「咳咳……下次再說吧。」
「你怎麼還在咳嗽啊?」
「我有肺癌啊。」
「正經點!」
「哈哈,有點感冒了吧,沒事,回去吃點藥就好。」
總之,這些年想起靳海闊,總是讓我會心一笑,他的話以及他的笑總是觸動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我想我是有點想他了,或者說特別想,因為大學畢業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這個時候,廚房的水燒開了,我掛掉了電話。
就在前一刻,我居然接到的是魏蘭的電話,告訴我盧菲菲的孩子生了,還是龍鳳胎,那個整天吼著要考研的傢伙,居然在畢業後第一個結婚,我想我也得找個機會回國一次了,太久沒有回去,我有些想念那些人了。
【海闊】
雖然我不怕死,但是我討厭醫院這個地方,可有時候,越是令人討厭越是沒有辦法避免。
每個月就像例行公事一樣跟著奶奶走進那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房間,然後讓醫生一陣擺弄,最後告訴我們陰影沒有擴大,也無法確定到底是什麼,必須進行手術切片。
但是我和奶奶都像瘋子一樣拒絕,奶奶是擔心知道真相之後會受不了,甚至影響我的心情,而我是不想住院,更不想被折騰,其實現在的我挺好的,能吃能跑,除了偶爾咳嗽吐血之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醫生總是被我們婆孫二人搞得特別無語,然後用嚴肅的口吻說:「那你們自己這樣決定了,我也沒辦法,不過最好每個月都來觀察一次,如果有什麼特殊情況發生,我們也好進行及時治療。」
奶奶和我都知道,那個特殊情況到底是什麼。
我開始喜歡我的大學生活了,當然程晨是一部分原因,除她之外,我很慶幸有大康這群人做我的室友。大康是東北人,又高又胖,說話帶著東北腔,我喜歡用「肥頭大耳」來形容他,因為足夠可愛。大康最喜歡用「我一個喜歡一夜情的純情少年」來自詡,導致所有人都決定給他取名「純情少年」。
大康和我一樣,不喜歡張祥森,他說那個傢伙就是人模狗樣,心比天高。大康之所以義憤填膺的原因主要還是他心愛的小姑娘成為了暗戀張祥森的一員,然後張祥森又無情地拒絕了她。大康差一點就衝到張祥森的寢室和他幹上一架,後來被寢室其他三人又勸又拉才阻止了這一場流血事件的發生。
比起大康而言,應該說我就懦弱多了,至少他勇敢地站到了他心愛的女生面前,然後看著她失戀的時候乘虛而入,以最大可能性俘獲那個女孩的心。
而我,在程晨攪動著奶茶杯,欲言又止地和我說話時,我除了傻乎乎地應和和鼓勵,什麼都不會。
「靳海闊……你喜歡過一個女生嗎?」
「呃,貌似沒有。」
「那你感情世界還真是單調乏味。」她將吸管重新插回奶茶杯裡。
「可能我太被動了吧,沒辦法,我就是懶。」
「你應該主動點的,女生都喜歡主動的男生,不然你還等著別人來追你啊……」程晨非常認真地看著我說。
「也是啊。」我笑著默默低了低頭。
「哎,我本來還想問問你喜歡是什麼感覺呢。」
「怎麼了?」
「我……」
「嗯?」我看著程晨慢慢變紅的臉,大概知道了她想說的話。
「哎呀,不說了!」
「你不說就不說,臉紅什麼啊?」
「你真是反應遲鈍!」
「小時候從三樓摔下來,摔斷了一根神經,然後就遲鈍了。」
「真的啊?」她立馬收起剛才的羞赧,緊張起來。
「假的,少了一根神經我還能在這裡嗎?」
「喂,你能不能正經一點?好啦,我想說,可能,也許,大概,我有點喜歡張祥森了。」
我經常會想,如果十年,甚至更久,當程晨回頭來聽自己說的話,會不會笑出聲來,類似於「可能、也許、大概」這樣連用的詞語,大概只有少女時期對一個人喜歡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吧。
我的反應沒有很快接上她的話,是的,至少得讓我把這句話完整地在頭腦裡面過一遍,然後想想我下句話該說什麼,「嗯,他很不錯啊,優秀,帥氣,又有背景,你嘛,雖然差一點,但是配他也是綽綽有餘。」
「你是這麼覺得的嗎?」
「對啊,現在學校有幾個女生不知道他啊,上次辯論賽可是佔盡了風頭,加上前段時間不是參加過什麼學術演講嗎?」
「但是我覺得,他不會喜歡我的,上次我那個好朋友就被拒絕了一次,四人約會更是不要說了,總之我很沒信心啊。」
「不要緊,我頂你,去吧,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往前走……」我一邊說一邊做著衝鋒的手勢,或許全奶茶店的人都望著我。
「趕緊坐下來,靳海闊,你要笑死我啊。」
程晨向我表明她的心思之後,也並沒有發動什麼強有力的「進攻」,而是在我空閒的時候,拉著我一起去張祥森的班級聽課,程晨總是坐在離張祥森三到四排的後面,然後望著他的後腦勺發呆。我實在聽不進去那些老教授的課,而程晨自然也沒心思理我,我只好趴在桌上睡覺,但是很不巧,那個老教授是最嫉恨別人在他課上睡覺的,更搞笑的是,下課後他跑到我桌前,叫我下節課交一份檢討給他,不然就扣我平時成績。
「多少號?」
「學號嗎?」
「別和我瞎扯,趕緊。」
「16號。」
走出教室的時候,程晨在門外等我,「哎,那個班的16號同學真倒霉。」
「沒辦法,誰讓他和我同號呢,哈哈哈哈。」
「你也是夠壞的。」
我真的是16號,但是不是他們班的,而我也真的不知道,他們班的16號就是張祥森。後來我聽別人說,那個老教授在課堂上叫16號交檢討的時候,張祥森愣愣地看著他,而當他知道張祥森是16號的時候,更是大發雷霆,說要把那個謊報學號的傢伙給揪出來。
很顯然,之後的事情已經與我無關了,因為從那次之後,程晨就沒有叫我去聽過課,她說怕麻煩我,都是一個人去了。
大康常常問我,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女生是不是我女朋友,我總是笑著搖頭,然後他就說:「你這小子怎麼這樣啊,一天幫別人帶女朋友。」
或許是吧,我一天都幫別人帶女朋友,那又怎麼樣呢,只要我開心,她開心,不就好了嗎,何況她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遠遠大過了她和別的男生在一起的時間,也很不錯啊。
當然,大康一直說我是以阿q精神在自慰,可剛剛說完,就弄得我滿臉通紅。
「小子,你太純了。」
聖誕節的前夕,程晨向張祥森遞交了第一封情書,結果是,張祥森收下了那封情書,但沒有給予任何回覆。那時候,金城武和梁詠琪主演的《向左走.向右走》正火,我坐車到市區,幫程晨買了兩張電影票,服務員告訴我,我去得很及時,因為電影就快下檔了。
我把電影票交到程晨手上的時候,程晨興奮地給了我一個擁抱。
「靳海闊,沒想到你也挺懂浪漫的嘛。」她笑起來就跟洋娃娃一樣。
「吃了十幾年飯,看了這麼多電視劇,這點東西還是懂的啊。」看見她笑,我心裡就感覺到無比溫暖。
「謝謝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那時候已經開始下雪了,柔和的雪花落在我們身邊,她站在臺階上給張祥森打電話,我遠遠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我就知道,事情並不順利。
她掛了電話,慢慢走過來,「走吧。」
「去哪兒啊?」
「電影院啊,他不去,我早料到了,但總不能浪費了電影票吧,所以,我們倆去看吧。」程晨把其中一張票拍在我手上。
「啊……」
「不想和我一起看啊?」
「怎麼會呢,我想看這部電影好久了,只是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算了吧,我心裡難受著呢,你就當陪陪我吧。」
二〇〇三年的聖誕前夕,我和程晨坐在市區的電影院裡看完了快下檔的《向左走.向右走》,那是我第一次和一個女生看電影,緩緩的格調,輕快的音樂,柔和的燈光,如果上天在這一刻要收回我的生命,其實我也願意,我的指尖輕輕地碰到她的手,然後又收了回來。
我想,我是在這個時候喜歡上程晨的,即使之前一直有著強烈的好感,而這一刻,我看著她盈著淚光的雙眼,深深地被她打動了。
聽見冬天的離開。
我在某年某月醒過來。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來卻不能理智安排。
「靳海闊,靳海闊……」
「嗯?」
「好在最後他們遇見了……」
「是啊,大團圓結局!真好,哈哈。」
向左向右向前看。
愛要拐幾個彎才來。
電影結束了,我的思緒也被拉回來了,我還是那個幫別人帶女友的靳海闊,她還是那個情竇初開,喜歡著張祥森的程晨,我們都不是電影裡面的男主角和女主角。
我看著路夢的入口有點窄。
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
【祥森】
十八歲的時候,我每個週末都會到建新西路的老樓一次,踏上七樓就像是回家一樣。但是,那時候的我並非一個人,徐佳跟在我的身後,然後在到達樓下的時候放開我的手。
「記得,上去之後,我爸媽問你什麼,你都要和我剛才教你的一樣,知道了吧。」
「大小姐,你真囉唆。」
「好啦,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重複,但是要是被我爸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肯定要被罵死的。」
「知道了。」
徐佳是我的初戀女友,她與我同桌三年,然後我們在一起了。或許年輕的時候,兩個人在一起不需要什麼理由,互相喜歡,就水到渠成了。週末的時候,我會到徐佳的家裡幫她補習功課,這也算是一部分藉口,重點是我們可以明目張膽地在一起。
好在徐叔叔和趙阿姨很喜歡我。
「祥森,你看你每週都來幫我們小佳補習,真是麻煩你了。」
「舉手之勞,這是我做班長應該做的。」
「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
高中的時候,我當了三年班長,其實我不喜歡用「班長」當幌子,但是徐佳叫我這麼說,她說只有這樣,她爸媽才不會懷疑。
我們常常在一張小桌子上度過週末的下午,我看著她做數學題,然後自己在一旁背單詞,當她遇到不會的,就用筆頭戳一戳我的手臂,或者用腳踢我。
「這個橢圓的焦點方程怎麼設啊?」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忘記了嘛。」
「自己想。」
我喜歡惹她生氣,因為她生氣的時候總是像受委屈的孩子,然後悶著頭冥思苦想。
「先設未知數……」
「不要你說!」
她倔強得有時候一個下午還在鼓搗一個數學題,而我單詞已經從「f」背到了「k」,最後她總會投降,「好啦,給我講講吧,實在做不出來。」
晚餐永遠是趙阿姨下廚,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家常小菜,和我父母常年在外面的飯店輾轉,吃膩了那些山珍海味,我反而更喜歡這個溫馨的小家。
徐叔叔幫我夾菜的時候總是說:「來來來,這是你趙阿姨最拿手的,每次看見你來,就做一次,她啊,都把你當半個兒子了!」
「祥森很乖嘛,我有這樣的兒子簡直幸福死了。」
而這個時候,徐佳都是不大高興,「喂,媽,你有我就夠了嘛。」
我很羨慕徐佳家庭的氛圍,因為在我家裡永遠感受不到,除了琉璃吊燈和大理石地板,空蕩蕩地聽見自己走動的迴音,其餘的什麼也沒有。
我們和那些年輕的情侶一樣,常常幻想著我們的未來,幻想著有一天我們考進同一所大學,然後學相同的專業,畢業後結婚,生子,然後到老。
我們悄悄牽著手走過那些燈火輝煌的街頭,然後我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這些都是我們常做的事情。
我喜歡徐佳,是因為她的善良和天真,或者說,我更喜歡的是他們家,有時候我坐在自己家的飯廳,看著母親做好的菜,整張大桌子就只有我一個人,孤單和落寞撲面而來。他們總是很忙,要不就打電話叫我去外面的飯店和他們一起吃,要不就匆匆熱好冷菜,自己離開。我有時候覺得,我的家不算家,只有徐佳的家才能給我溫暖。
但是我永遠都沒有想到的是,徐佳高考落榜了,這對她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得到成績的第二天深夜,她從她七樓的房間跳了下來。
沒有給我留下任何一句話,她就這樣離開了。
在去柴佳山的墓地途中,我不覺就想起那臺彩虹牌電視劇旁邊的照片,這麼多年了,一直沒有忘記過她的樣子。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靠近建新西路,因為我總感覺那裡的每一寸地方都留著我們的回憶。我也不敢見她父母,特別是趙阿姨泣不成聲的樣子。
直到大學後,我才真正接受了這個事實,我知道徐佳不會回來了,而她知道,我會照顧她的父母,她什麼話也沒有給我留下,是因為她知道我一切都懂。
但是,我覺得她這一次太任性了。
徐佳,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後,那些愛你的人有多傷心,你又知不知道,你這縱身一躍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現在說的什麼你都聽不到了,以至於我站在你的墓碑前,只有點一支菸發呆。
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到你了,反正四下無人,讓我說一句肉麻的話,其實我很想你,常常想,我懷念那些坐在大桌子前逗你生氣的下午。可我遺憾的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叫過你什麼親暱的稱呼,因為你知道,我叫不出。你知道我常常惹你生氣,但是還是那麼喜歡你。
可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到最後,我們並沒有考上同一所大學,也沒有辦法一起畢業,結婚,生子,攜手到老,你甚至沒有半點爭取,就早早放棄,這也是我一直埋怨你的地方。
你明明知道我捨不得你,你還這麼做,你是在報復我對你太兇,怕我去了大學喜歡上別的女孩子,所以讓我內疚和懷念一輩子吧。
我原本以為我去了墨爾本就可以永遠逃離這些東西了,但是上天還是讓我回來了,不,應該是你讓我回來了,你就是怕我把你給忘了。
你永遠都那麼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