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照做了。我拿了我能找到的最大的箱子。這是當年我們去黃金海岸的時候媽媽買的那個箱子。她說自己有那麼多七七八八的小東西,如果全都得塞進一個小小的登機箱裡,那完全是挑戰她的耐心。但是即便用了最大的箱子,我還是沒法把我的東西都放進去。而且,我帶了很多貴重的衣服。儘管爸爸已經提醒我們不要帶這些好衣服,我就是故意不想搭理他。
「兩條牛仔褲,一條運動褲,一些舊t恤,一兩件夾克,」他不斷地提醒著大家,希望有人能聽進去。「這些就足夠你們穿了。走之前我們還會給每個人買一雙橡膠靴。走泥路的時候要用到。」
媽媽也加入了爸爸的遊說陣營。「老實說,姑娘們,別帶那些貴衣服了。我是認真的。可能帶一件好上衣之類的就夠了,但是就這你們都不一定有機會穿。等房屋搭好,你的上衣估計都被毀了。」
我心想,我不在乎。我才不要在接下去的十二個月裡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土包子。我要帶上鑲藍色緞面的平底鞋,白色蕾絲花邊t恤衫;要帶上質地最好的打底褲,還有我的銀色涼鞋,此外,還要帶上我的復古風手包……
「可可,你瘋啦,」她說。「我帶了三條牛仔褲,一雙短馬靴,一雙長筒靴,還有我最差的五件t恤。媽媽看見你的行李會被嚇死的。」
但是媽媽居然表現得很鎮定。我們之間似乎開始了一場緊張又默契的較量,就看誰先崩潰。每當我故意忽略爸爸而轉向其他人說話時,我就看見媽媽的臉一陣陰沉。我能看得出來她其實想衝我發火,但是很明顯她和爸爸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估計是「讓我們看看她還能堅持多久」之類的小算盤。
她來到我的房間看見我塞得鼓鼓的行李箱時,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邊沒有電,你用不了電吹風,親愛的,」然後就走了。
我並沒有把電吹風取出來。相反,我又塞進去一根直髮棒,好讓箱子鼓得更均勻一些。必須得讓他們知道我還在生氣,所以要麼不理睬他們,堅持幹我該乾的事,要麼號啕大哭讓大家都不得安寧。媽媽開始把牆上的海報照片扯下來,接著將它們都打包進了棕色的紙板裡。目睹這一切的我默默走到沒人的地方,強忍住快要流下的淚水。當搬家公司的人過來搬走傢俱的時候,我無法抑制自己,只能跑到樓上躲起來,然後哭得抽抽搭搭泣不成聲。我的生活被一場風暴席捲,留下斷壁殘垣和百孔千瘡,可是沒有一個人在意我的悲傷。
一年後我會回來的,一年後我就會回來的。我們收拾準備著行李,爸爸咧著嘴興奮地跑來跑去,臉上逐漸地笑開花,我卻只是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話。一年之後就回來,我對自己說。只要確保沒人知道我的真正去向。
學期的最後一天,小團隊的幾位把我拉出去喝酒道別。
「說真的,」苔格莉莉說。「爸媽啊。他們為什麼老冒出這些愚蠢的想法?」她嘬了一口喝的(當然是配合節食的那種),然後翻了個白眼。
麗茲也開啟她的飲料,萬分驚奇地感嘆,「馬兒們!」
伊莎貝拉開始說起她認識的一個姑娘。大概那個人也是去了一個類似的學校,校區也是坐落在一片偏僻的小樹林裡。姑娘倒是特別擅長騎馬,馬術和其他課程都完成得非常出色,她自己也的確喜歡這樣的生活,但問題是她過得就像一個尼姑——一整年都見不到一個男孩,誰能想象?
當伊莎貝拉說完之後,莎弗蘭微笑著對我說,「太遺憾了。我們早就習慣了有你的生活,可可。」
我又緊張起來。聽起來不太對。被我猜中了嗎?即使這樣,她們還是要扔下我?我努力保持淡定的神色,但依舊掩蓋不了從眉梢眼角處流露出的焦慮情緒。
「我們決定等你走了之後再找一個人成為我們的第五位成員,」她說。「但只是暫時的。等你一年後結束,希望你能再回到我們當中來。」
我緊鎖的眉頭放鬆了下來,接著我悄悄地呼了一口氣,避免表現得太明顯。
「哦,當然,我的意思是,我也希望你們能再找一個人……」我說。我可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像一隻忠犬八公粘著媽媽不放。我要表現得隨意,隨意。「那麼,嗯,你們找到那個人了嗎?」
「你聽了會很開心的,」莎弗朗說。她順了順頭髮,又調整了一下短裙。「我們決定去問問你的朋友薩曼莎。本來之前她就在我們的名單上,正好排在你後面。我們當時沒選她是因為她看起來有點太鬥志昂揚了。不過我們會告訴她這只是暫時的,等一年後你回來還是回到老樣子。」
我聽後果然很開心,笑得收也收不住。終於,在忍受了有史以來最糟糕的一個月後,我總算迎來了一些好事。這就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訊息。薩曼莎不會因為我離開而變得孤單,她還可以在團體裡替我把把關,等我回來以後也不用擔心發生什麼問題。更棒的是,她能見到達西了!她可以跟達西多聊聊我,這樣他就不會失去對我的興趣,我心想著。
伊莎貝拉緊貼著桌子靠向我這邊。「所以,真的是沒有網路也不能用手機?連郵件都不能發?ipods也不能用,什麼都禁?」她說。「你能偷偷帶點什麼進去嗎?」
我用力地搖著頭。「不能啊。非常嚴格的。他們對這個相當嚴肅。到時候會有隨機抽查,一旦你被發現違規,會被關禁閉一個星期。」
「當真?」苔格莉莉說。「關禁閉?這都什麼年代了?」她露出嘲諷的表情。「這是侵犯人權的。」
「我知道。但是很明顯規矩就是這樣的。全是基於那套什麼‘塑造品格’的老古董理論。」我舉起手做出「引經據典」的誇張動作,又擺出一副痴呆的表情,幾個女生大笑起來。
「我敢打賭那些老師肯定也很醜,」苔格莉莉說。
「假期呢?」麗茲那雙寵物狗式的大眼睛正望著我。「回家嗎?」
「也許我可以回來,」我說。「但可能性不大。那樣會很奇怪的。我也不清楚。得先觀察一段時間才知道。但只有一年的時間啦,到時候我會回來的,一切還是照常。」
「好吧,為了接下去這瘋狂的一年!」莎弗蘭說著,舉起酒杯。每個人都互相碰杯,飲酒,微笑。
「不用擔心我,」我說。「一年很快的,一眨眼我就回來了。順便帶回來滿身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