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認識他們的老闆,我只認識主廚。」韓夕文說,「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大概四五年前,我在蒙馬特的一家酒吧遇到他,可能因為類似的境遇吧,我和他聊了很久,知道他剛經歷過一場失敗,他的餐廳沒能獲得米其林三星,原因是被一個朋友出賣了,他為此準備了好幾年,最終功虧一簣。」
「他那朋友為什麼要出賣他?」
「因為……因為他曾經出賣過這個朋友。」
「啊?」
「但他以為他們已經和好了,誰知道……」
「怎麼感覺像是情人在鬧脾氣。」
服務生推著一輪小車來到餐桌邊,掀開蓋子,一連上了好幾道菜。
「我跟他們說趕時間,所以就讓他們把菜都上全了。」韓夕文解釋道。
一開始祝曉楠還裝模作樣,後來就完全沒了套路,把自己盤裡的牛排切成粒後,去蘸韓夕文的龍蝦沙拉。
「法餐裡不都有蝸牛嗎?」
「你能吃蝸牛?」
「我不能。」
「那你還問?快吃!」
不到二十分鐘,五道法式的大餐就被風捲殘雲般地消滅了。再看看那些坐在室內的巴黎人民,一杯咖啡還沒喝完呢。
祝曉楠喝著果汁、喘著粗氣地倒在椅子上,仰望著蔚藍的天空,感嘆道:「這樣的巴黎可真棒啊!整個城市就是一個公園,哪像我們,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一抬頭,像天井似的。」
韓夕文沒有搭話,皺著眉頭在手機上回復著什麼,之後發現祝曉楠在看自己,知道一定錯過了她的感嘆。
「怎麼了,有事情?」
「沒有,還是之前的一些瑣事。」韓夕文把手機放回口袋,擦了擦嘴角,「你說你喜歡這樣的巴黎?」
「對啊,難道你不喜歡?」
「我也喜歡,不然我不會時不時跑這兒來。但事實上,的確有很多人不喜歡這樣的巴黎。」
「誰?」
「其實,以前的巴黎,根本不是這樣的。」韓夕文沒有直接回答祝曉楠,「這樣的巴黎,不過只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如果你真的喜歡現在的巴黎,那可得感謝奧斯曼,是他一手建設起你現在所見到的巴黎。」
「那為什麼有人會不喜歡呢?」
「任何一項社會運動都會存在支援與反對,特別是對於一個優秀城市的改造。奧斯曼是個很極端的傢伙,他希望新的巴黎能和過去完全一刀兩斷,所以乾脆把‘舊巴黎’從世界上抹去了。」
「所以,那些反對者是因為對過去的留戀?」
「除了留戀這種精神上的東西以外,也有許多實打實的,比如那些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都被奧斯曼拆除了,他重新設計了巴黎的城市空間,將巴黎從古代束縛中解放出來。」
「怪不得巴黎的古蹟數量相比其他歐洲城市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呢。」
「沒錯,所以那些反對者稱奧斯曼的行為是‘創造性的破壞’。」韓夕文用雙手比擬出一個立體的框架,「城市本身既是一個建築形態,也是一個空間形態,所以新的巴黎不只是一個容納現代性的場所,而更是現代性本身。你明白嗎?」
祝曉楠回味了一番:「你先繼續說。」
「在現代性空間裡,資本,說白了就是錢,是城市的魂魄,因此,資本按照自己獨特的原則重新組織起巴黎的內部空間,成功地將巴黎改造成一座由資本流通控制一切的城市。」
「於是形成了不同大區之間的特色?」祝曉楠問,「我覺得挺好啊,現在的大城市哪個不是由金錢構成的呢。」
「沒錯,現代性的巴黎,或者任意一座大都市,對於資本來說,的確是盛大的節日,可對於人文來說,卻是斷裂與痛苦。」
「有那麼嚴重?」
「十分嚴重。」韓夕文看了看四周,「不僅是巴黎,別的大城市也是,舊城改造就像墮胎,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都按部就班,該吃吃,該喝喝,但事實上,居民們在這種以資本為核心的城市裡會喪失歸屬感。可能我們很難感受到,因為我們不是居民,只是遊客。」
「等一下,雖然我不屬於巴黎的居民,但也能有一些體會。」祝曉楠說,「你說得對,不僅是巴黎,中國的很多城市都面臨著這種困境,城市的發展趨於同一性,所有的城市幾乎都長得一模一樣,比起巴黎的破壞,中國那些城市更是被摧殘得沒了樣子,如果能有巴黎的覺悟,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經歷過變革的第一代會喪失歸屬感,然後第二代就完全沒了過去的印象,接下來第三代、第四代,就會把現有的狀況理解成理所當然,於是,我們的歷史就徹底荒蕪了。」韓夕文說,「最終,金錢取代所有社會聯絡的紐帶。儘管有人稱巴黎為世界的首都,當然,我不這麼認為,但巴黎卻無法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市民。」
「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祝曉楠喝了口水。
「但也正是因為這種空間體驗方式的巨大變化,才讓露天餐廳和咖啡館以‘外向’的發展形式誕生,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的邊界變得模糊,相互滲透,所以你才會喜歡上這種一邊散漫地喝著下午茶,一邊看著行人或上班族來往的情景。」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又「嗡嗡嗡」地振動起來,開始韓夕文還打算裝聾作啞,直到祝曉楠實在忍不了這週而復始的迴圈,他才意識到這頻繁的振動頻率。
「我去一下洗手間。」祝曉楠給韓夕文留了足夠的私人空間,等回來的時候她發現韓夕文還在通電話,便去了趟二樓,瞻仰了一番「海明威之椅」。
「那種既空虛又不空虛的感覺,就像是剛做完愛……」祝曉楠站在椅子前,想起剛剛韓夕文的解釋,輕撫桌角,不禁笑了笑。
「你會為你想要的生活付出多大的代價?」等祝曉楠回到座位後,韓夕文這樣問她,「我是指真正想要的生活,不是那種表現給他人看的生活。」
「我剛剛去看了那張屬於海明威的椅子。」祝曉楠說,「如你所說,像他這樣一位文學家、鬥士,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他發現自己後來所處的時代,包括他自己本身,都已經不再是曾經的樣子,他自殺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勇敢地接受了時代的變化……不過是以自殺的方式,這種行為在很多人看來是懦弱的,但我不這麼認為。」
「所以答案很明顯了,你會為你想要的生活付出多大的代價呢?」祝曉楠反問道,「你問我這個問題,其實是在問自己吧。」
繞了一圈原來是這樣的企圖……韓夕文說:「你的意思是……可以為自己想要的生活,付出整個生命?」
「我想,我們之所以覺得動不動就拿生命為代價顯得特別不接地氣,那是因為我們終究還沒有遇到需要以放棄生命作為抗爭的事件,等哪一天真的遇到了,也許我們都會很勇敢,也許我們本來就比想象中勇敢很多。」
韓夕文伸出雙手,凝固在空中,接著拍了兩下:「說得太好了。」
接著推開座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裝:「帶你去別人家做客。」
「做客?誰的家?」
「去了就知道。」韓夕文已經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後座的門,恭請祝曉楠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