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趟行程就算結束了?」
「還沒,去跟主人打個招呼吧。」
他們走出故居,停在一幢由四根羅馬柱支撐的廠房的草坪前,中央赫然是那尊聞名遐邇的《思想者》雕塑。
「那是羅丹的工作室。」韓夕文看著那廠房一樣的建築說,「從路易十三時期儲存至今。」
祝曉楠走到《思想者》雕塑的正前方,問:「這應該是仿製的吧?」
「如果你認為,除了第一件作品以外,其他所有的都稱為‘仿製’,那麼的確是的。」韓夕文說,「因為《思想者》本身並不是一個獨立的作品,只是《地獄之門》的一小部分。但因為這實在是太著名了,所以被人無限仿製,於是羅丹自己乾脆也重新制作了一個更大的,時間一久,這仿製的擴大版反而成了原作。」
「說實話,作為一個外行,我承認這是一件偉大的作品,但又不知道為什麼偉大。」
「深度,因為深度而偉大。」韓夕文說完走到身後的長椅上坐下,祝曉楠又凝望了一會兒,跟了過去。
「在雕塑創作中,不要只看到形體的寬度,還要看到它的深度,要把物體的表面看作體積的一部分,看作面向著你、具有深度的一個尖端,這樣,就會懂得雕塑的科學。」韓夕文看著正前方的《思想者》,像是領悟到了真諦一樣,「這是羅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任老師教他的,不是他一心想去的巴黎美院裡的教授,而是一個叫西蒙的普通雕刻匠。」
「高手在民間的意思?」
祝曉楠直白的解釋惹得韓夕文笑了笑:「和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一起沉睡,應該很滿足吧。」
「什麼叫一起沉睡?」
「這下面就埋葬著羅丹,」韓夕文看著綠油油的草地說,「和他的妻子羅斯一起。所以我才說,來跟主人打個招呼嘛。」
「我還以為……」祝曉楠在腦海中搜尋著,「我還以為像羅丹這樣的偉人應該在拉雪茲公墓或者先賢祠裡。」
「啊——不,他就在這兒。」韓夕文說,「拉雪茲裡有巴爾扎克和王爾德。」
「等一下,羅丹是不是有一個情人?我記得有一部電影就叫《羅丹的情人》。」
「對,卡蜜爾·克勞黛爾,一個同樣富有才華的雕塑家。而且,她和羅丹有著相似的審美和風格,她崇拜羅丹,來到羅丹面前,請求當他的助手和情人。」
「然後羅丹就答應了?」
韓夕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為什麼不呢?卡蜜爾幾乎稱得上完美,不僅可以當作愛情的寄託,還能在藝術創作上提供幫助,比如當模特,她的容貌和身材都是一流的。」
「是不是所有的藝術家都需要一個情人?」祝曉楠轉過臉盯著韓夕文的眼睛問,所謂的「所有的藝術家」,應該就是特指對面的這個男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藝術家都需要情人,至少……」
「至少你需要?」
韓夕文哈哈大笑道:「至少我還沒有。」
「說明你不是個稱職的藝術家啊!」
聽到這樣的評論,韓夕文微微斜過肩膀,同樣凝望著祝曉楠:「如果有一個像卡蜜爾這樣的情人,能夠堅持陪伴你度過十五個年頭,給你充沛的創作源泉,你會拒絕嗎?」
在韓夕文說話的時候,祝曉楠的目光一直盯在他不停顫動的雙唇上,直到他停止。
「我不能。」祝曉楠說。
你是在說自己不能接受卡蜜爾,還是說不能成為卡蜜爾?韓夕文本想一問究竟,但他突然覺得現在的氣氛太美麗,而美麗的源頭是否就是因為有模糊的秘密呢?自己和蘇沫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真空到產生不了任何火花。
「又在想什麼?」祝曉楠問,「我覺得你剛剛思考了很多。」
「我在想這種情人的關係,他們不是那種純粹的情色關係。」韓夕文像是在給自己辯護一樣,「雖然羅丹創作出了《吻》這種表達男女之愛的作品,但和情色無關,這是一種直白的、充滿激情的形式,和柏拉圖式的愛不一樣,他崇尚肉體,那是一種同時具有心靈和生理反應的愛。」
「那這種在你看來價值連城的愛,是他的妻子所不能給的嗎?還是說,在婚姻中,忠誠已經沒有了存在的必要?」
「你這麼說,是有什麼指向性嗎?」韓夕文問,「還是說,在質疑誰?」
「沒有,只是隨便說說。」祝曉楠佯裝輕巧。
韓夕文起身走到一個小山坡上,十幾公里外的巴黎在腳下像一朵綻放開的鮮花。烏雲從東方飄近,地面上的行人與車輛加快了速度,而綿延的塞納河一半灰暗、一半光明,彷彿一場世仇的戰爭即將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