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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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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經過協和廣場時,終於下起了雨,坐在上層觀光位置的乘客紛紛下來,頭髮和衣服上已經沾了雨水。不過他們顯然還沒盡興,只好隔著車窗去拍那聳立著的盧克索方尖碑,只是玻璃上的水痕去除不了,成為自然存在的虛化濾鏡。

旅遊大巴在羅浮宮對面的街道上停滿一排,騎著重型摩托車的警察正在和司機交涉。

這雨彷彿是故意的,人們越措手不及,它就下得越起勁兒。大批遊客從羅浮宮裡湧出,如果是英國人還好,他們有帶傘出門的習慣,可那些東方遊客就狼狽了,只能冒雨衝向大巴,可捨不得用新買的名牌包遮雨。

「《阿甘正傳》裡說人生就像巧克力,其實一座城的歷史也是如此。」韓夕文說,「你看現在的巴黎是全世界的大聚會,滿大街的名牌和遊客,但如果當年身處歷史洪流中的人當真將巴黎付之一炬,那麼現在,這些所能見到的美景都只在博物館的幻燈片裡了。」

巴士在羅浮宮周圍停了四次,遊客上上下下幾批,韓夕文看著貝聿銘設計的玻璃金字塔說:「我一直覺得戰爭是偉大的,當然,我不是在推崇暴力。如果說在人類文明的程式中無法杜絕戰爭的話,那麼,在殘酷戰爭中顯露出的人文情感就更彌足珍貴了,甚至可以這麼說,這些戰爭中的人性光芒,才是文明的最耀眼的體現。」

「類似於患難見真情?戰爭見人性?」

「對,只有在極端環境下,才能最清晰地窺見一個人內心的選擇。」韓夕文說,「中國有句古話,忠孝兩難全,平時生活中或許不需要面臨這種艱難的抉擇,可當你站在一個足夠高的頂峰、接收到的是來自帝國元首的直接命令時,你還能做到遵循內心、遵循良知嗎?」

「我覺得一切戰爭都是為了滿足極少數人目的的行為,沒有絕對意義上的正義或邪惡,有的只是殘酷和悲壯,因為犧牲者大多都是被強行攪和進來的民眾。所謂歷史是勝利者寫的,儘管後世會重新翻閱過去、會努力還原真相,但總有些底線是不會觸碰的。」祝曉楠說,「不論當時和未來怎麼定義一場戰爭或一次革命,目的都在於繼續維護那少部分人的利益。我這麼說會不會顯得太教科書?」

「沒錯,讓自己保持清醒和理智本身就是困難的,許多後人看來毫無疑問的選擇在當時可沒那麼理所當然,有太多人在該做正確選擇的時候偏向了另一方,之後終身活在後悔當中。」

羅浮宮在身後被蓬皮杜中心掩蓋,韓夕文繼續說:「但我認為肖爾鐵茨將軍的判斷很難得到其他人的贊同。人們總是喜歡從一個人慣有的行為方式去決定這個人的全部,可我認為,那些突發的、意外的選擇才是最本源的。」

「對不起,誰是肖爾鐵茨?」

「一個對希特勒盡忠職守的納粹軍官,奉命在撤出巴黎時摧毀巴黎的一切工業設施,並對這座城市進行癱瘓式的破壞,絕不讓巴黎落入敵人手中,如果巴黎不得不歸敵人所有,那就把它變成一片廢墟。」

「對巴黎實行焦土政策?」

「對,就像對華沙那樣。」

「但是,你說的這個肖爾鐵茨沒有這麼做,不然就沒有現在的巴黎了。」

「這就是我所說的殘存在戰爭中的人性的光輝,但有些人不這麼認為。」韓夕文說,「我們總是試圖將一個人分得很明白,要麼是好人,要麼就是壞人,但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人都是矛盾的,都是感性的,不是機器。」

「但我想,他畢竟是做過很多壞事,對吧?」

韓夕文否認不了這樣的事實,他點點頭,走到下客的後車門,按了按扶手上的提示按鈕。

司機緩緩停下巴士,車門開啟,韓夕文招呼祝曉楠下車。

月光和餐廳的霓虹燈將塞納河的水照得通亮,韓夕文和祝曉楠站在年代最久遠的「新橋」上,靠著欄杆,看左右兩岸迷人的夜色。

年輕的男孩兒、女孩兒穿著修身的牛仔服擁抱在一起,說著山盟海誓的甜言蜜語,在網狀護欄上加一道鎖,把鑰匙扔進河裡;流浪藝人們在一旁彈起吉他、吹起薩克斯,音樂隨著雲朵在夜空中傳誦;二手書店打算關門了,卻又碰到路過的遊人,不得不再點亮昏黃的檯燈;車輛停下又啟動,啟動又停下,繞過圓形轉盤,駛過一座紅色的風車;交通燈三色轉換,捧著法棍的白領女性剛結束一天的忙碌,匆匆穿過人行道,都來不及喝一口溫熱的咖啡,卻成為路邊男人眼中的風景。

從這裡依然可以看見埃菲爾鐵塔,也可以看見聖母院,如果你再專心一些,還可以看見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的心。

「說實話,我也懷疑過自己的判斷,如果我是肖爾鐵茨的辯護律師,說不定也會在控方的指責下退縮。」韓夕文的目光游離在周圍那些將過往歲月壓縮排磚瓦里的建築上,「他絕對是個魔鬼,比如進攻根本沒有宣戰的荷蘭,造成近十萬人的傷亡,之後當人們問起是否受到良心的譴責時,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反問了一句‘為什麼’。他之所以被希特勒選定作為毀滅巴黎的人選,就是因為他之前的一系列行動已經為自己贏得了‘城市毀滅專家’的稱號,所以當同行者都對毀滅巴黎的命令產生懷疑時,形容這是‘一個很不愉快的任務,有一種葬身之地的氣氛’,可肖爾鐵茨的回答竟是‘至少,這將是一場頭等葬禮’。可見,他醉心於這一切,而我認為,在一場規模足夠大的戰爭裡,軍階越高,越能置身事外,他看見的不是一兵一卒的死活,甚至不是一座城市和一個國家的存亡,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東西,說是遊戲可能顯得太殘忍了,但在他們眼中,這些犧牲就是遊戲,只不過他不是那種玉石俱焚的賭徒,他知道應該在何時收手。」

「那位德國軍官是對的。巴黎不該被毀滅,如果你從沒來過巴黎,可能會覺得,一個城市的存在與覆滅都是大時代裡的不由自主,但如果你來過巴黎,你就會肯定,巴黎是不一樣的,巴黎和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樣。」祝曉楠說著,她的目光隨著塞納河裡的遊船融進歷史,「所以,才會有像你這樣的人為此奮不顧身。」

「你後悔了?」韓夕文問。

「什麼?」

「後悔沒有在一開始就和他來巴黎。」

「不,這不是後悔,這是我的選擇,我沒有後悔,更沒有不幸福。」祝曉楠收回漸行漸遠的目光說,「我很幸福。」

「恕我直言,真正幸福的人是不會把‘幸福’掛在嘴邊的。」

「也許是你脫離中國太久,我這樣的家庭,很多人羨慕不來。」

「有這個可能,別人是很羨慕你,但你羨慕你自己嗎?」

祝曉楠看著韓夕文:「你為什麼總是這樣說我?你說這些話是想改變我,還是想改變你自己?」

「其實我沒有那麼好為人師。」韓夕文覺得祝曉楠誤會了,「我之所以和你說那麼多,也並非想改變你,只是因為我遇到了你,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很關心你。」韓夕文說,「我們年紀差不多,品位也差不多。雖然我們的經歷各不相同,但我們一直沒有中斷交流。也許你說的有道理,我是有點兒想改變自己,但更多的,是不想看見你這樣。」

「我這樣?我哪樣了?」

「我不是鏡子,但也不是瞎子。你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但我可以,從你來巴黎的第一天起,你就很不開心。」

「所以你做這麼多是為了讓我開心?」

「有這麼一點兒意思。」韓夕文說,「雖然你和我講了那個男生的故事,但是,你還有隱瞞。」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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