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二代。」
「沒你想得那麼順理成章。」韓夕文說,「我本來打算拍一個紀錄片當作自己的畢業作品,內容就是她和她爸爸的恩怨,順便幫她們家做做廣告,但後來還是放棄了,沒辦法,她家老頭子在那個時候真是倔強。」
「父女恩怨?」
「差不多,鬧到要斷絕關係。」
「不應該啊,tvb裡演的都是父子恩怨,女兒是爸爸的小情人嘛,怎麼會有恩怨?快說說,發生什麼事了這麼刺激?」祝曉楠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韓夕文回頭看了看身在後廚異常投入的郝真靈,小聲說:「故事要從……十六七年前說起。在真靈高中畢業的那一年,她的母親去世了,她的父親作為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把她送到美國唸書。那個時候的真靈根本不想來美國,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少女,獨自漂洋過海,沒理由會願意的嘛。但她父親根本不管這個,那個時候郝記煲仔已經拿到米其林一星了,真靈也很喜歡家裡的這門手藝,別說來美國,她連大學都不想念,想跟著父親做煲仔飯。他們家每天中午就只做兩百份煲仔飯是個傳統,十一點開門,街坊鄰居都是早上買了菜就過來等的。」
「生意這麼好,繼承父業也很有前途啊。」
「但她爸爸不這麼想,她爸爸就不想讓自己女兒繼續做廚子,哪怕是米其林的廚子。可能這就是人性吧,老一輩嘛,都想後代能有更傑出的地位,一定要念大學,還要留洋,哪怕將來賺的錢不如做廚子賺得多,但說起來光榮。美國大學畢業的,多好聽。」
「後來呢?」
「真靈拗不過她父親,就來美國啦。但她是真的喜歡做菜,不僅是煲仔飯,所以來到這邊之後,就去餐廳打工,別的留學生打工是刷盤子或者當服務員,她刷了一個星期的盤子,碰巧那天店裡的廚師出了狀況,她就自告奮勇地頂班,結果驚豔全場,從此以後,她就升級成了主廚。」
「就這麼走上人生巔峰了?」
「怎麼可能,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可不能讓香港的爸爸知道,但事業和學業總歸有衝突嘛,你想,每個月拿著七千美元的工資,這哪是打工,簡直就是中產了,所以她每學期能勉強及格就很不容易了,成績單發回去給父親看,都免不了被訓。」
「那後來呢,為什麼她父親接受了她當一個廚師?」祝曉楠問,「不會到現在還都是秘密的吧?」
「沒有,早就知道了,一切都是自她爸爸的師弟去世後改變的,真靈稱他為‘茂叔’。」韓夕文說,「他爸爸不是生在香港,十歲不到的時候,和同村只有八歲的茂叔被帶到香港,進了一家燒臘店當童工。那家店的主人對這兩個孩子不算很好,每天只給他們吃大米飯,然後配一些臘腸,所以這兄弟倆就在想,怎麼樣才能把大米飯和臘腸弄得好吃,於是他們就開始研究煲仔飯,因為這個食材簡單嘛,就是米飯、臘腸,加點兒醬油和蔬菜,做法也簡單,每天晚上打烊後,他們就偷偷做煲仔飯當夜宵。」
「手藝就這麼練出來了?」
「可能各有天分吧。」韓夕文說,「真靈的爸爸熬得一手好醬油,而茂叔呢,做的臘腸一絕,兄弟倆合在一起,才能配出最佳的效果。」
「不用說,一般情節發展到這裡,兄弟倆肯定要鬧翻了。直接告訴我因為什麼吧,錢?還是女人?」
「因為……理念,經營的理念。」
「那就是錢咯。」
「師傅去世後,兄弟倆一同繼承了打工的店,生意一如既往地好。真靈的爸爸更保守一些,而茂叔的腦子動得很快。時代在變,茂叔的意思是,餐廳不能總是那麼巴掌點兒大,經營的範圍也不能總是老派的燒臘,現在年輕人都喜歡洋玩意兒,喜歡視覺效果,他覺得是時候把他們的燒臘店改一改了。」
「真靈的爸爸不同意,對不對?」
「真靈的爸爸覺得西餐一點兒都不好吃,更別說和地道的燒臘融合起來,當然,他是有點兒守舊,所以堅決不同意。」
「所以決裂了?」
「沒那麼快。決裂是在真靈出生一個月後,她爸爸帶著她和媽媽回了趟老家,三個月後再回到香港時,發現店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選單變了,價格變了,連口味都變了。茂叔和兩個小徒弟趁真靈爸爸不在,先斬後奏了。」
「效果怎麼樣?」
「效果很棒,年輕人排隊比以前的街坊還多,他們也不再限額兩百份,誰會傻到有錢不賺呢。可就在真靈爸爸回到香港的當天晚上,他們兄弟倆徹底分道揚鑣了。」
「就是因為你之前說的那個經營理念?」
「店被重新改回了原本的樣子,更名為‘郝記煲仔’。沒了茂叔的幫忙,真靈的爸爸就開始潛心研究臘腸的做法,研究了好多年,成效很低。」
「那茂叔呢,也在研究醬油的熬製?」
「聽真靈說,茂叔索性從此就不做煲仔飯了,他把店開在了三條街以外的地方,在之後的二十多年裡,除了偶爾在街上遇到,就再也沒坐下來碰過面。」
「至於這樣嗎……那再後來呢,真靈他爸爸成功研究出了臘腸的做法?不然怎麼拿米其林一星。」
「臘腸不是真靈爸爸研究出來的,是真靈上初中的時候研究出來的。」
「這麼厲害?」
「這也是他爸爸最擔心的地方,他可沒想讓女兒繼續幹這一行,特別是在老婆去世後。」
「那茂叔現在呢?時間過去這麼久,也該消氣了吧。」
「茂叔也去世了,肺癌,在真靈大學三年級的時候。」韓夕文說,「茂叔去世前終於去了郝記煲仔,把臘腸的秘方和製作工序送給了真靈的爸爸,直到那個時候,真靈的爸爸才明白,哪是女兒研究出了臘腸的做法,分明就是茂叔在幫忙嘛。第二天,真靈的爸爸就把店關了,陪著茂叔去日本走了走,茂叔就死在北海道了。」
「我今年回香港的時候看過茂叔了。」真靈走了過來。
「你爸還好吧?」韓夕文問。
「還好,我在附近找了一家不錯的養老院,每隔一天會去看他。」真靈說,「老人家很倔,說不願意連累我。對了,還沒來得及聽你介紹,這位小姐是……」
「我在巴黎遇到的朋友,祝曉楠。」
「郝真靈。」真靈和祝曉楠握了握手,「蘇沫呢,你們現在怎麼樣?聽同學們說,你們要結婚了。不容易啊,都多少年了,從大學到現在,也就你們這對兒能堅持下來。」
「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真靈發現韓夕文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引得祝曉楠都顯得有點兒尷尬,便明白了箇中奧妙。
「好,等你哪天想說的時候再說,我的號碼沒變。」
「他跟我說了你大學進局子的事,你太厲害了。」
真靈舉起雙手:「那件事我至今心有餘悸,嚇死我了,我以為第二天就會被遣返,沒想到化險為夷。」
「我們後天啟程去華盛頓。」韓夕文說。
「不錯啊,我很喜歡華盛頓,你們會玩得很愉快。」真靈對祝曉楠擠了下眼睛,「我保證,你收穫了一個最棒的導遊。」
「那你要不要一起來?」祝曉楠大方地問。
「哇——夕文,你的新朋友很熱情嘛。」真靈面朝祝曉楠,假裝很小聲地說,「我對他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