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就二十三……」
「年齡相差也太大了吧?」
「年齡不是問題,我喜歡年齡大點的,成熟。」
服務員給他們上了兩大杯冰激凌,歐陽坐不住了,上前將冰激凌從高飛手中拿開,他溫和地告誡王健:「她胃不好,不能吃這個。」
王健意外地看著從天而降的這個帥男人:「你哪位?」
歐陽答道:「我是她前夫。」
他怎麼不說是「她哥」?她起身離開,歐陽緊跟:「喲,這身衣服還是穿出來了,你可不是一般的固執。」
「知道,穿著顯老。」
歐陽不無諷刺:「年紀差太多的男人不合適你,和他在一起襯托得你更老,完全兩代人。」
高飛發現他誤會了,懶得解釋:「三代人都不關你的事。」
歐陽發現他太小看高飛了。離婚這事對於自己而言如同非法強拆,他這邊滿目瘡痍百廢待興,高飛那兒卻是砸爛一箇舊世界改造一個新世界,霓虹閃爍歌舞昇平。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了。
黃成一進家門看見沙發上放著一隻桃紅大背包,包上還掛著各種卡通玩具,就知道是嫂子來了。他嫂子是朵開不敗的塑膠花,和他大哥黃河剛認識時還是一個僅僅喜歡畫個粗眉毛、紅嘴唇的俗女人。結婚生子後眼睜睜看她蛻變,如同迴光返照,開始了逆生長。街頭小姑娘穿啥,她就敢穿啥。
黃母的聲調明顯帶著鄙夷:「你嫂子等給你介紹物件呢。」
嫂子掏出一摞藝術照,扇形開啟,如同給秦王獻圖的荊軻,黃成敷衍地翻看,他真心佩服起嫂子,那一個個睫毛像馬桶刷子的,臉上塗滿雙飛粉(備註:建築材料)扭捏作態的女人,她竟能湊齊成一個組合,著實不易。
嫂子指著一個貌似退休領導模樣的:「年齡二十九,怎麼樣,長得很漂亮吧……」
黃母忍不住插嘴:「離過婚的!我兒子怎能找個二手貨呢?」
嫂子聽了一撇嘴:「短暫婚史!成子,你說,現在誰沒點過去?拿過結婚證也不代表什麼是不是?」
黃母恨不能擊鼓鳴冤:「我兒子大學畢業,有房有車有事業!我兒子條件好著呢!」
嫂子快笑死了:「喲,還有房有車,就一二手房,兩居室,裡面住著一大家子!開二手車,還是一皮卡,長得也困難,那好的憑啥看上他啊,您哪,就該實際點,適當降低點條件……」
黃母勃然大怒:「合著我們住二手房開二手車還外帶找個二手媳婦?」
她們爭得帶勁,黃成趁機撤退回自己臥室了。
黃成躺在床上,外面婆媳倆人戰火紛飛,黃成心想,得虧高飛沒瞧中自己,否則他媽這麼反對離過婚的非將她嚇跑不可。
他嫂子辯論失敗,氣呼呼地跑進,將手裡拿著的照片「譁」摔到黃成床上:「成子,不管怎麼樣都得見見,人家可費了老力氣了。」
黃母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我就不信還興生拉硬拽的?成子,甭理!」
大外科主任秦明朗召喚高飛,高飛有點忐忑,一般犯了大錯兒的才會被秦主任訓話。
見到她,秦主任的表情還算平和:「高飛,最近身體怎麼樣?」
她放心了:「還行。」
秦主任難得和氣:「身體最要緊,你別馬虎大意,下個月科室有個海南島療養名額,你去吧。休息一段時間可能對你比較好。」
高飛大喜過望:「謝謝!」隨即她有些不安,「我資格淺,這種事應該輪不到我,不合適。」她在心裡暗暗算了一下,要輪資格排序她前面還有三位「老人」呢。
秦主任大手一揮:「沒什麼合適不合適的,我特地多要了個名額。」秦明朗留學日本,著名腦科一把刀,在醫院的威望甚高,既是腦科主任兼任大外科主任,同時是醫院副院長的有力競爭人選。
秦主任對高飛的偏愛是自手術檯上開始的,在高飛之前,腦外科沒有收過女醫生,外科醫生是個力氣活兒,有時手術長達十幾個小時,沒有強大的體力支撐再好的技術都白搭。
秦明朗自帶殺氣,在醫院,敢和他正面衝突的人更是沒有。高飛還在實習期的時候,有位病人因傷大出血,需切除右腎。手術檯邊高飛堅持要檢查後再動刀,病情十萬火急,指導醫生大光其火,一旁監看的秦明朗也覺得這個年輕女子目無尊長。但是沒想到一檢查,真發現病人先天缺少左腎,大家事後都不自覺出一身冷汗。這個年月,敢頂撞上司且有幾把刷子的年輕人不多。秦明朗親自點名讓高飛進腦外,還特許她在外科其他科室輪轉學習,科裡的進修一般都優先考慮高飛。很快科裡就有謠言傳出,說秦主任和高飛母親是同學,高飛有點好笑,她媽退休多年,和秦主任就不是一個年代。
高飛知道科室的人對她意見很大,進修的機會她當仁不讓,但是療養這種一旦插隊遭人嫉恨後患無窮,她頓了頓,說:「心領了,我還是不去了。」
上官聚精會神地玩著手機遊戲,歐陽走進病房的時候她頭都沒抬一下,歐陽笑眯眯地說:「睡衣真好看,很配你。」歐陽一回來就聽說了17床的英雄史,沒事就摁鈴讓管床醫生高飛去受她的質詢。喜歡考醫生是吧,沒關係,他歐陽錦程,打聽打聽,名牌醫學院優秀畢業生,全年獎學金獲得者,天生不懼考試。
上官瞅了他一眼,露出幾分好奇:「你也是醫生?沒見過醫生染髮的……」歐陽不禁失笑,他的髮色天生淺,像髮廊染過的栗色洗過幾水後的效果。初進醫院時秦明朗看不慣他,非逼著去染黑,歐陽也辯解,當下剪了個板寸給主任看,髮根就是這個色。主任自知理虧,後來對他的穿著打扮沒質疑過了。
上官繼續玩遊戲,憑直覺來了句:「你是不是受了什麼感情刺激?」
歐陽故意壓低嗓門:「還真被你說對了,我失戀了……」
這種沒啥正經的醫生一般是實習生,臨床醫生大都拉長著臉,像病人個個都欠費似的。上官忽然想起什麼:「我管床醫生高大夫呢?」每張病床都有固定的管床醫生負責,除非不當班,其他醫生不會插手。上官特愛出題考高飛,外科除了高飛其他個個是孔武有力的漢子,她能想象到高飛在外科如何被眾星捧月,難倒高飛讓上官有種莫名的成就感。
這時,一名西裝筆挺的男人進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對上官的態度很是恭敬:「這是董事長讓我給您送的營養品,我放哪兒?」
上官明白,這意味著她爹不過來了,她上幼兒園第一天,她參加高考的那兩天,全是父母以外的人陪伴她。
晚上,護士例行測體溫的時候發現上官不在病房,她什麼都沒拿,包括手機。太不正常了,護士通知了高飛。
歐陽找到一家新銳酒吧,一眼發現正在痛飲的上官飛燕,她喝高了,對著酒杯上自己的影子在傻笑,歐陽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喝了這杯就跟我回醫院。」
上官斜睨著他:「告訴你,這手術本小姐我不做了!」
歐陽直接拿開她的酒杯:「身體是你自己的,你有自主權,想怎麼折磨就怎麼折磨。」
上官酒醉心明:「你這是——激將法?」
歐陽被這個鬼裡鬼氣的女孩弄得有點煩:「現在你的管床醫生正滿世界找你呢,丟了病人她要扣獎金,你呢,要走也該走得瀟灑,直接辦個出院手續就行,不要拖累別人。」見上官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的語氣溫和下來,類似哄小孩,「我帶你回去,至於手術,你愛做不做。」
上官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眼神很無禮:「雖然你長得還中看,說的話可不中聽啊,我就不辦手續,扣她獎金?跟我沒關係。」
歐陽反而被她這句話說樂了:「幼稚了不是?不就是做手術父母沒在身邊嗎,你就這麼糟踐自己?這世上,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就算父母在你身邊該扛的還得扛,我要是你,先把身體養得棒棒的,就是鬥氣,也得是喘氣的才能鬥吧?」
上官不愛聽:「說完了沒?」
歐陽更進一步:「沒完啊,就你父母這樣有錢的混蛋,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肯定再生一個,現在科學多發達,試管嬰兒、代孕,別以為自己多獨特多重要……」
上官異樣的眼光看著歐陽,她長這麼大沒人對她說過這種話。她父母都忙,忙著談生意忙著融資忙著享受生活。他們給她安排保姆司機,安排鋼琴課芭蕾舞,學英語有外教,上大學她獨自租一個公寓,有專人打掃衛生和做飯。但她脆弱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不在身邊。眼前的男子說話銳利,但眯眼一笑的樣子特魅惑人,眼底卻暗藏傷感,她明白了一件事,雖不知他經歷了什麼,但他跟她一樣孤獨。
上官試探著說:「其實你還是很關心我的,對吧?」
歐陽一揚眉毛:「你說呢?」
上官故意說:「如果你追我的話我還是可以考慮的。」
歐陽哈哈大笑:「你還是別考慮了,我結婚了。」
上官飛燕的手術順利結束,上官父親的秘書和上官母親的助理手術後給整個外科大派禮物,沒參加手術的小護士們也人手兩份高階化妝品。高飛把禮物轉手給了小美,小美已然忘記自己曾被上官氣出的眼淚,欣喜若狂拆開禮物,竟然是高階燕窩,omg,也太闊綽了!
術後上官飛燕緩緩睜開眼睛,麻藥的勁兒過去了,她感覺到了疼痛,這疼痛竟然讓她有種踏實感。
歐陽和陽光一同進了屋。
上官不由眼一熱。她沒想到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像剛牙牙學語的嬰孩,不再那麼玩世不恭。
歐陽溫柔地說:「祝賀你,手術很成功,我來看你有什麼需要。今天你父母給我們買禮物了,大家都有份,謝謝了。」歐陽收到的是一款錢包,他打算在網上轉手賣掉。
上官很坦率地說:「不客氣,都是他們公司的產品,不花錢的。」
歐陽低聲自語:「你家挺有錢啊。」聽小護士說,就兩套化妝品就價值六百多呢。
歐陽想起小時候自己的一次闌尾炎手術,他獨自一人躺在醫院,躺了一整天沒吃東西,還是隔壁床的家屬幫忙煮了一碗麵,什麼都沒放,就那麼囫圇吃了,鹽擱多了,齁得很,從此他不愛吃鹽。
上官咬牙切齒說道:「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一個都不在。」
歐陽輕輕說:「你沒法安排別人什麼時候該來什麼時候該走,你能安排的只有自己,什麼該遺忘什麼時候該放手。」
上官盯著他,病房的燈光很好地勾勒出他的輪廓,這好模樣適合掛牆上。她的怒氣漸消,頓了頓,她溫和地評價:「說得貌似深刻。不過,你想放手什麼?」
歐陽走出醫院大門聽見背後喇叭響,牛一鳴的車滑過來,估計一直在門口守著呢。
歐陽無奈地笑:「牛總,這一大早您打算奔哪兒發財呢?」
牛一鳴興致勃勃地:「走,早茶去!」
「別!我剛下夜班,想好好睡一覺呢!」
牛一鳴精神來了:「想睡覺去我的賓館找我啊!咱去開個房。」這話聽著真彆扭,老牛生拉硬拽非要歐陽去他公司談事,歐陽頭次走進牛一鳴的「鳴成」公司。
歐陽四平八穩坐進老闆椅裡:「你辦公室裡怎麼兩張桌子?」
牛一鳴給歐陽衝咖啡:「我合夥人,他負責工程設計和施工監理!」黃成大部分時間在工地,牛一鳴就建議他和自己共一間辦公室,開源節流嘛。兩個人你來我往的,倒是很少碰面。歐陽提議,他姓黃,你姓牛,應該叫「黃牛」公司,名氣更響亮。
牛一鳴沒心情嘮嗑,直奔主題:「我老婆想給你做媒,把她妹妹介紹給你!」歐陽知道老牛急著找他肯定不是嘮嗑,但沒想到又是這種事。
歐陽差點跳起來:「不是吧?還沒死心?你小子跳進火坑不夠還想拉我進去?」以前牛一鳴就不由分說給歐陽介紹過這位,歐陽當時正追高飛呢,死活不同意。女孩就直接找上門來了,差點把歐陽跟高飛攪黃了,知道他們要結婚了,又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纏著他沒完,歐陽那天失蹤了兩小時就是死勸活勸,歐陽打心底怕了她。正因為如此,歐陽從不敢讓牛一鳴和高飛見面,怕小子說漏嘴惹高飛生氣。
這時黃成走進來,看見屋裡有人只和牛一鳴歐陽點點頭,便坐到電腦前專注工作。
牛一鳴繼續他的話題:「你先別拒絕,先瞧上一眼看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你開了公司不算,還想開個婚介啊?」
牛一鳴索性單刀直入:「別跟我扯遠了,你和高飛離婚多久了?該往前走啦!」
黃成意外聽到高飛的名字,還以為自己耳鳴了。
上官毫不掩飾對歐陽的好感,每天送歐陽一束玫瑰,還送派克鋼筆、愛馬仕皮帶等等。小護士們私下裡議論紛紛,都覺得下一場戲就是這名富二代拿著大鑽戒跪下來向歐陽求婚。
歐陽等病房沒人的時候將禮盒還給上官:「送手錶可過分了,我要是收下了就屬於受賄了。」他連之前的錢包都一併送回。
上官聳聳肩:「你那手錶太舊了,都沒法用了,這個也不貴,兩千塊而已,我怕你不收,沒敢買貴的。」她撒謊了,這款表要四萬塊,她怕嚇著他。
歐陽心說你當我傻子啊,名錶我沒有買過,還沒見人戴過嗎,他客氣地說:「心領了,順便說一句,花啊什麼的胡鬧了就算了,你亂花錢這就是不對。」
上官弱弱地哼了一聲:「我花錢我樂意。」
歐陽嘆口氣:「你看,你又只顧自個兒高興不管別人死活了。」
上官利落地說:「我喜歡你。」
歐陽臉上卻沒有露出她期盼的表情,依舊波瀾不驚,就如同她說了句「我餓了」一樣:「知道,其實我也——挺喜歡我自己的,每天照鏡子的時候我都愛死我自己了,不過我結婚了,沒資格喜歡你……」他油嘴滑舌的樣子挺討厭,討厭在上官這裡是當反義詞用的。
上官得意地說:「我知道你離婚了。」從護士的議論中,她知道歐陽離婚都倆月了。
歐陽嚴肅糾正她:「暫時離婚,暫時!」上官第一次聽到一個人能將離婚界定為「暫時」的。
高飛站在過去的家門口,掏出鑰匙,咬咬牙,開了門。
高飛開啟行李袋,將自己的衣物一股腦兒往裡塞,手碰到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她為自己的粗暴默哀了幾秒,繼續用力塞進衣袋。
歐陽進門時,發現地上整理好的大包小包,歐陽心裡一寒,這天終於來了。他儘量裝作若無其事:「都整理好了?」
高飛本來掐好不會遇到他的時間段才過來拿東西的,但這些家當比想象中的耗費時間,她背起大包小包:「嗯,全好了。」
歐陽猶豫片刻:「耽擱你點兒時間,咱倆談談……」
高飛勉強問:「你想談什麼?」
歐陽輕聲問:「住你媽那……還習慣嗎?」他不能想象高飛如何和那個厲害老太太共處一個屋簷下,想想就心生畏懼,進而憐惜。
高飛表情有些黯然:「都住了二十多年了,怎麼不習慣。」她媽每天的嘮叨像灑水車的音樂,既然無可退避,索性麻木了神經。
歐陽挺有感觸:「你媽那人,忒精了,嘴厲害,和她相處不容易。」
高飛反感他的語氣,脊背一挺,當即反擊說:「只要她不撒謊,相處也不難。」
高飛話裡帶刺,歐陽強忍不快:「你就好鑽牛角尖,高飛,做人不能太執拗了。你得學著拐彎,學著替人想想,我或許有不對,但你就一直都對嗎?」
高飛倔強地說:「有的彎能拐,有的沒法拐。」
歐陽急了:「不能什麼事都怨別人,我到底犯了什麼天殺的錯兒你這樣不依不饒的?主要原因就是你就不信任我,疑神疑鬼,我覺著你以前挺好的!寬容、大度、真誠。不信任他人源於自己不自信。」
高飛苦笑說:「說來說去,反倒成了我的錯?我承認,我的確不是個自信的人,這點結婚前你就知道了,我當然有錯兒!我最大的錯,就是明知道咱倆不是一條道上的人還是抱著幻想結婚!」高飛知道倆人談不攏,她轉身出門,關門前不忘將門鑰匙掏出放在門口小桌上。
歐陽轉身發現門口的鑰匙,明白高飛再也不會回來了。
上官撥打歐陽的電話對方始終不接,她索性發了個資訊:「我沒吃晚飯,在醫院附近的金橋大飯店等你。」
過了片刻歐陽回覆資訊:「我沒空。」
上官倔強地回覆:「我等你!」
歐陽沒理,這小女孩太任性了,已經招人厭了。
第二天上官突發肺部感染,高燒不退。
高飛聞訊趕到病房時發現歐陽早已守在上官飛燕病床前,正在對護士下著醫囑。
上官微弱地睜開眼,手抓住歐陽的手,聲音突然哽咽了:「我猜,我一睜眼就能看見你……」她的苦肉計成功了。
高飛眼見她的小手緊緊抓住了歐陽的手,他沒推開,憐惜地注視著對方。高飛心中新傷並著舊傷復發,眼前一黑,跌跌撞撞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