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飛的進修導師是蘇教授,消化內科的權威,曾經留學德國多年。高飛剛雀躍三秒鐘就傻眼了,蘇教授滿口上海話,她聽不懂。
高飛跟隨著蘇教授一起查房,病人也都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話,兩個人對話如同炒豆,高飛聽得雲裡霧裡,只得狂記筆記,不懂的字用拼音。
蘇教授問完病情,突然回頭考高飛:「這種情形下需要用西地蘭多少劑量?」
高飛猝不及防,對於教授那支零破碎的話語努力在腦海裡拼湊著,她好容易想出了答案:「西……地……蘭?五毫克!」
在她苦苦思索的時候蘇教授一直掐著表,傲然看著高飛:「儂想的這個時間裡病人老早就死了……儂不要搗糨糊……」
這句高飛倒是聽懂了。
歐陽進修第三天才用公用電話給上官聯絡,上官都要瘋了:「怎麼一到上海就關機了!啥意思啊!」
歐陽少不得賠小心,終於哄得上官眉開眼笑。跟上官在一起歐陽覺得自己像養父,她時而大發脾氣,時而裝萌扮小,歐陽看到她有時覺得憐惜,有時又很煩她。他自己也不懂自己到底對她什麼感情。
歐陽在食堂見到高飛,見她一臉沮喪,歐陽早有耳聞:「你的導師是大名鼎鼎的蘇教授?他說話不太好懂,脾氣挺大,你要不和王主任說說,讓他給你另找一個導師?」
高飛遲疑:「這不太好,他現在就帶我一個。」其他的進修醫生都被嚇跑了。
歐陽嘆口氣:「你都聽不懂他的話,能跟他學什麼?」
遠處一名曼妙的女子身穿白色工作服翩然經過,她停下打量了一下,驚喜地高喊了一聲:「歐陽!」
歐陽對高飛介紹說:「我中學同學,夏天!」夏天膚白貌美,看不出實際年齡,高飛覺得她有點眼熟。
夏天對歐陽微嗔道:「你來了也不和我聯絡!不夠意思啊!」
歐陽聳聳肩:「手機丟了,沒法和你聯絡。」夏天看著高飛,也有似曾相識感,她好奇地問:「這位是?」
高飛一下想起來了:「你是同濟畢業的吧?我比你低兩屆。」眼前的學姐在迎新晚會上臺表演過現代舞,獨舞,身材真好,該胖的地方胖該瘦的地方瘦,服裝道具也精美,舞蹈更是專業水準,當時沈心看了老大不樂,學醫的還能歌善舞的,多浪費啊,合著做著手術,音樂大作,揮舞著手術刀忽然來一段?
夏天喜出望外:「喲,那是我學妹呢,真有緣!」
歐陽晚上約了夏天吃飯,高飛看夏天那個神氣就明白她對歐陽有點「意思」,她很識趣地回宿舍研究筆記,沒想到意外接到歐陽母親的電話。高飛聯絡不了歐陽,只得隻身前往。
她們約在一家上海菜館。歐陽的母親如高飛印象中那樣慈祥,一見面她緊抓著高飛的手:「和照片上的差不多!」
高飛問道:「伯父呢?」
歐陽母嘆口氣:「他也想來,只是年初心臟做了搭橋,身體實在不允許,我就自己來了。」
服務員上了菜,歐陽母說:「也沒問你愛吃什麼,我就做主給你點了上海菜讓你嚐嚐,你看你太瘦啦!得多吃點!」
上海菜都挺精緻,口味清淡,高飛吃了不少。歐陽母笑笑說:「小程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來上海進修,說你也來,可把我高興壞了。」高飛心想,小程,好個溫柔的暱稱,他在家應該一直挺嬌寵的,所以他這麼以自我為中心。
「你們結婚時我和他爸想過去看看,小程說沒必要,我們就沒去,」她從包裡掏出一個錦盒,「這是原來我結婚的時候他爸送我的手鐲,不值多少錢,是個心意。」
高飛忙放下筷子,擺手:「不用!您自己留著!」
歐陽母取出手鐲自作主張套到高飛手上:「我一直想親手替你戴上,你別推辭,他弟媳婦一個,你一個,祖傳的。」
高飛莫名其妙:「他弟媳婦,歐陽有弟弟?」
歐陽母一愣:「他這都沒跟你說?」她臉色黯然下來,吞吞吐吐地說,「這孩子,打小就內向,其實,他不是我親生的……是抱養的……」
高飛驚愕不已,歐陽從沒提過。
歐陽母小心翼翼看了高飛一眼,說:「我和他爸結婚後一直沒孩子,那時候醫學也不是很發達,我們商量了一下就想去兒童福利院抱養一個,看了幾個孩子都不太滿意……」
「我們一個親戚自作主張抱來了小程,當時他才三個月,也不哭,就瞪著黑眼珠瞅著我,我一看好可愛啊,留下了……一打聽,他身世挺坎坷的,父母生下他不久發現他得了病,病不太好治就扔下他偷偷走了,是一個好心的大夫把他救了……」
高飛發現自己在流淚,她不知道,她從來都不知道,想起他那無憂無慮的微笑……有段時間缺錢去賣絲襪……她應該有所察覺,而粗心的她,錯估了他的幸福。
眼淚太多了,她趕緊扭頭看別的地方。
歐陽母憂鬱地說:「他本來不知道自己身世,是我跟他爸有一次晚上聊天時無意中說漏了嘴,被他弟弟聽到了,兄弟倆有次起爭執時他弟弟就叫他滾,說他不是這個家的……小程氣呼呼地來質問我,我傻了,不知道當時我說了什麼,他爸脾氣躁,訓斥了他幾句,他就離家出走,到同學家去住了……他才十五歲……我後來找他回家,好說歹說才把他勸回來,他就不怎麼和我們說話了……」
黃成在公司裡一直忙到很晚,他見牛一鳴打扮得一身光鮮進來,問他:「明天和騰輝公司談的時候是你去還是我去?」
牛一鳴理所當然回答道:「咱倆一起,你對業務熟,關鍵時候能插得上話。」
黃成又問:「可千禧酒店那兒得盯著,那幫人只要咱們不在現場就開始胡來,是你盯還是我盯?」酒店漏水的事到現在還沒解決,夠煩人的。
牛一鳴頗犯難,撓撓頭:「千禧我去,你去和騰輝談吧,他們那個副總不好弄,愛摳字眼,你去對付。」他思索片刻說,「建安的活兒我簽了啊,交給劉欣去弄,她給咱交管理費。」
黃成知道這些日子劉欣和牛一鳴天天泡一塊兒,一切在他意料之中:「那你自己盯著點,她是外手,到時出事了你得扛著。」
牛一鳴不以為然:「能出啥事?傻子都能幹的活。」牛一鳴接了個電話,立刻眉開眼笑,「夏天,歐陽在你身邊?他去上海我怎麼不知道?」
黃成一個激靈,立刻給高飛發了個資訊:你現在人在哪兒?
片刻,高飛回復:餐廳,吃飯。
黃成簡訊:和誰?
高飛回復:一朋友。
黃成簡訊:你前夫?
高飛回復:不是,一女的。
黃成認準了高飛這時候就是和歐陽在一起,質問她:你和他一起進修為什麼不告訴我?
高飛回復:我也是到了才知道,相信我。
黃成摁滅了手機,氣呼呼發動了車,非要他話說到這份上她才承認。他覺得自己真是個蠢蛋,就算換科室了又怎樣?人家總有辦法約在一起,現在自己倒變成了第三者。
和歐陽母親分手後高飛回宿舍路上越走越慢,從前她挺羨慕歐陽,父母雙全,他們也不像她媽似的步步緊盯,她沒想到他的身世會是這樣。他為什麼不說?難道同她一樣,心裡有著不願被人知曉的傷痕嗎?
手機響,是個女孩,她不客氣地說:「喂,麻煩找下歐陽錦程!」
高飛一愣:「歐陽?好的,我會叫他打過去。」
對方疑惑地問:「你是高飛?」
「嗯,我是,」她猜出是上官,忙解釋,「我現在內科進修,明天遇到他我告訴他你來過電話,你是,怎麼知道我的電話的?」
上官聽上去很不開心:「我打不通他的手機,問了他科室他們告訴的號碼……原來你也在上海,一起約好的嗎?」
高飛忙宣告:「純屬巧合!」高飛有點怨歐陽怎麼不趕緊買部新手機,想到因為自己才害他丟了手機,她也不好意思老催。
歐陽提著打包盒在宿舍外面等她,高飛索性將手機遞給歐陽:「上官找你,你有空給她回個電話吧……」
歐陽看到屋裡的泡麵責備道:「又吃泡麵?都說了我給你帶吃的。」
高飛想說她晚上跟他媽一起吃過了,一想到他的身世她不禁一陣鼻酸,他注意到她心緒不佳,以為是她為進修的事煩惱。
他離開後,她才想起他媽的手鐲該還給他,她一路追出去,眼看著歐陽大步走進醫院的候診大廳。她尾隨而至,竟然看見歐陽半躺在候診椅裡,這就是所謂的「空氣清新環境優雅」的住地了。高飛遠遠看著,悲不可抑。他明明有家卻不回,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自己傷痕累累。
黃成半夜接到保姆電話,說高母不舒服,他趕緊起身去送岳母進了急診室。
黃成撥打高飛的電話通知一聲,沒想到接電話的居然是個男的,凌晨三點,歐陽錦程接的電話!
歐陽在電話那邊說了什麼他沒聽進去,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結束通話電話,發了個資訊:高飛,你母親病重,馬上回家!
過了片刻他見高飛沒有回覆,又追了條:馬上回家,否則離婚!
高飛得知母親住院了,趕緊向醫院請假清理行李回家,歐陽在一旁冷眼看著:「我都跟他解釋過了,你放棄進修值得嗎?」他該說的都說了,他手機丟了,借了她的……話沒說完,對方就掐電話了。
高飛期間發了無數條簡訊給黃成解釋,他都沒有回,高飛知道他肯定看都沒看就刪掉了。她嘆口氣說:「我媽病了,而且沈心也要做手術……主要是……我也不想進修了……」
歐陽說:「你剛才不也確認過你媽已經沒事了嗎?沈心有秦主任主刀,你還有什麼不放心?」
高飛茫然說:「借我點錢買車票,一回去寄還給你,還有,你別在候診大廳睡了,我走後你就能回來了……」
歐陽一怔,無所謂地一笑:「我有地方住,你別杞人憂天了。」高飛很想問,告訴我,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兩個人都選擇了閉嘴。
離開車還有半小時。高飛坐在行李上瞪視著自己的手,這是沈心為她爭來的進修機會,就這麼放棄了?
歐陽看著她心事重重的樣子,突然失笑:「這就是報應吧?就像當初你不相信我,現在他也不相信你,你現在體會到我當初的感受了嗎?」
他壞笑著,一臉幸災樂禍。
高飛覺得他說得對:「是我的報應,是我不好……」她垂下頭,眼淚多得手都不夠擦。
歐陽見狀趕緊走開,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高飛眼淚流乾了,發出一個簡訊,如同下定決心般:我絕不離婚!
歐陽手裡提了滿滿一袋食物走向她,他笑得沒心沒肝,像沒事人一樣:「給你買了些上海的特色小吃帶回去吃,這是梨膏糖,這是蒜香青豆、高橋鬆餅、五香豆……」
高飛看著他孩子氣地一樣樣展示給她看,她突然發狠說:「我不回去了,幫我把票退了。」
歐陽接過她手裡的票轉身離開,高飛呆呆看著他的背影,他為什麼什麼都不問,為什麼不埋怨她的多變。
高飛繼續給黃成發資訊:你肯定對我有什麼誤會,本來想馬上回去跟你將一切說清楚,不過,我不想稀裡糊塗放棄來之不易的進修機會,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我相信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的婚姻得之不易,我很珍惜!絕不希望隨意放棄,等我回來,我會全部說清!
手術完畢,沈心緩緩睜開眼睛,覺得渾身都不是自己的,看到她媽,沈心喃喃宣告:「咱胡漢三又回來了!」
沈母心疼地說:「你爸剛回去休息,你嫂子出去給你買日用品去了,你哥下午就到。」
沈心慢慢悠悠地說:「驚動中央驚動地方,太要不得了!」
沈母樂了:「你就貧吧!高飛來了幾次電話,我告訴她了,手術很成功,讓她安心進修。對了,剛才你朋友來看你,你沒醒,我就叫他回去了。」
沈心轉動眼珠:「哪個朋友?」
沈母說:「一個警察,長得不錯,說明天再來看……」
估計是王健,知道自己病了還來探望,是個好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