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一指旁邊的康乃馨：「這是他送的花。」
沈心皺眉：「康乃馨？他當今天是母親節嗎？」沈心轉念一想，比玫瑰好，保鮮久，沒刺，還便宜。
高飛得知沈心的手術成功，心情大好。她現在對蘇教授寸步不離，隨時找機會和他交談，哪怕是用她不太熟練的英語，她發現，蘇教授的普通話其實還沒有他的英文好懂。
高飛剛到外科病區護士站，身後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夏天笑吟吟地看著她。
「歐陽剛剛去病理室了，等會才回。」夏天挺好奇地，「你是和他一家醫院的？」
高飛「嗯」了一聲，夏天小聲問：「聽說他老婆和他一個科，你見過嗎？」
高飛狐疑地看了眼夏天，夏天一臉好奇：「他老婆漂亮嗎？」
高飛不知說什麼才好，勉強說：「一般吧。」
夏天笑嘻嘻地說：「知道嗎，他老婆和我們是一個學校的。大二那年歐陽去學校看我們，在舞會上，他迷上了一個學妹，又不好意思去告白，我們都自告奮勇想替他去，把他嚇跑了！哈哈哈……」夏天笑得前仰後合。
高飛質疑：「他是那種不好意思的人嗎？你是不是弄錯了？」
夏天想了想：「他現在倒是變得挺開朗的，不，簡直是開朗過了頭！你可能想象不出他當年有多內向，不過，聽說他後來還是和那個女孩結婚了……喲，他來了！」
歐陽迎面走向他們，將病歷夾往桌上一扔：「找我有事？」
高飛這才想起來：「上官來上海找你，今天上午的航班，我特地告訴你一聲。」
夏天卻會錯了意：「你老婆姓上官？」她在腦海裡快速回想，「這個姓很特別，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個人，上官什麼？」
歐陽意味深長地看了夏天一眼，笑笑，他拍拍高飛：「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老婆，高飛。」
夏天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高飛惱怒地看了眼歐陽，微笑著對夏天說：「已經不是了！」夏天表情頓時很詭異，隨便扯了兩句就跑了。歐陽奇怪地看著她的背影：「她對你說了什麼？」高飛沒有答。
歐陽正在食堂吃飯，高飛主動端著飯盒坐到他身邊，歐陽一臉驚嚇，還以為她回憶起了過去的事。
高飛掏出身上的小本，快速翻看：「kuokuo是啥意思？」
歐陽明白了：「想學上海話？」
高飛不好意思地說：「剛才又被蘇教授罵了！」
歐陽回到病區，想著高飛學上海話那個笨樣，失笑起來。高飛實習的時候，秦主任對女醫生有偏見，嫌她們事兒多，他毫不留情地訓斥高飛的時候，她也是現在這個樣子，執拗地和自己過不去。聽說她說的普通話蘇教授沒懂，她居然用英語和蘇教授爭辯，很好，這才是他妹子。
一道紅光一閃，上官從天而降：「親愛的，我來了！」
她的頭髮是紅的，衣服也是紅的，成功吸引了病房所有人的目光，歐陽笑著搖搖頭：「怎麼，連學都不上了？」
上官得意地說：「這幾天我們到醫院參觀實習，我就請假過來視察一下你，回去直接考試，不耽誤功課。」
歐陽質疑：「不參加實習能行嗎？」
上官一揮手：「沒事，我是天才啊！你先忙，我去酒店休整一下，回頭接你過去吃飯。」
歐陽說：「行，回見！」
上官正要走，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摸出一部手機：「知道你沒有手機不方便，我有兩部，這部你拿去用。」
這部手機和歐陽丟失的手機同款，歐陽明白她是特意給自己買的，笑一笑接過：「行啊，等我有了新的這個就還你。」他將手機塞進口袋，連開機鍵都沒摁下。
上官和歐陽安靜地進餐，倆人分開一個多月居然沒什麼話聊，上官看著眼前的歐陽，直覺他離自己更遠了。
上官沒話找話：「高飛在內科進修還順利嗎？」這話一齣口她就直想抽自己，歐陽一提高飛就有話說了：「她那人，性格太軸，上海話也聽不懂，天天挨訓……」
上官熱情提議：「把她叫出來一起吃吧，你讓服務員晚點上菜。」
歐陽搖頭：「她不會來的！」
上官已經不管不顧撥通了電話：「喂，高飛，我是上官，你現在過來和我們一起吃吧，我們在淮海路……嗯，嗯。」
高飛和夏天同時進來，夏天解釋說：「恰巧遇到的。」
上官站起身大方伸出手：「我是上官飛燕，歐陽前任病人，現任女朋友。」
夏天也欣然說：「我是歐陽前任同學，現任同事。」
高飛見狀自嘲說：「我是歐陽現任同事，前任老婆。」
高飛本來覺得自己挺幽默，歐陽卻翻了個大白眼。
人多了，上官像遊進深水的魚，更加自如了，搖頭晃腦起來：「等我畢業後想回廣州去，我的家人都在那裡。不過，要看歐陽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回去。」
夏天心直口快：「那不太可能，歐陽畢業時放棄了留校，特地去的武漢。」
歐陽打斷夏天：「其實我也挺想換個環境。」
上官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她給高飛夾了一筷子魚：「你小時候的理想是什麼，別跟我說是醫生。」歐陽將那筷子魚迅速給夾走了，上面全是小刺。上官這才意識到從前吃飯的時候歐陽愛點魚丸，他自己卻一口沒吃，看來那是高飛喜歡的，頓時如鯁在喉。
高飛隨口說：「我從小一直想當一名畫家，或是幼師，沒想過當醫生。」
三人都好奇地看著她，高飛無奈地說：「我母親是醫生，她希望我成為一名比她更成功的醫生！」
上官轉頭問歐陽，歐陽搪塞道：「忘了……」
吃完飯夏天和歐陽搶著買單去了，上官問高飛：「你覺得我和歐陽合適嗎？」
高飛若有所思：「你瞭解歐陽嗎？」
上官很自信：「我敢說，比你瞭解得多！」
看到高飛懷疑的眼神，上官歪了歪小腦袋：「我知道他的身世，你知道嗎？」看高飛的眼神上官就知道這局自己勝了，不過她沒提自己偷偷檢視歐陽的電腦，調出了歐陽和夏天的對話記錄，發現夏天一直在幫歐陽尋找當初收養他的那個醫生。
她覺得勝券在握，但還是很虛心地對高飛說：「能幫我個忙嗎？幫我勸他去廣州，我相信他離你遠點對大家都好。」
高飛不得不承認，上官說的是事實：「他不是已經答應你了嗎？」
「他那是在人面前維護我的面子。」
高飛注視著上官，年輕真好，可以勇猛無畏地追求自己想要的，如果自己回到二十多歲，她敢嗎？她思忖片刻：「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
高飛對她說，也是對自己說：「無條件信任他，永遠信任他。」上官一副「當然」的神氣。
大家分手後，歐陽送高飛回醫院，倆人沿淮海路走了很遠，肚子又餓了，剛才盡說話了，都沒吃米飯。
倆人找了個小飯館，歐陽要了瓶白酒，自己先飲了小半杯，突發感慨：「你啊，其實是個好醫生，好女人。」
高飛接話：「但不是一個好老婆。」
歐陽真誠地說：「是我不好。」他真誠地認錯，雖然為時已晚。
倆人半天沒說話，高飛心裡一陣酸楚：「不，是我不好，我啊，什麼都做不好，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高飛一口喝光杯裡的酒，自己再滿上，不知不覺倆人喝光了一瓶二鍋頭，高飛帶著醉意用筷子扒拉著盤子裡的肥腸，皺眉：「不對！這，是乙狀結腸！你看看這花紋！」
歐陽一看，也大聲嚷嚷起來：「這是黑店啊，拿乙狀結腸冒充肥腸！」
老闆過來一臉的央告：「您小聲點，客人都被你們噁心走啦！我免費送一盤菜，行不？」
高飛眯著眼手指老闆背影，不屑地搖頭：「人心不古，人心不古！米粉里加雕白塊，荔枝上噴稀硫酸……」
歐陽附和說：「就是！還有奶粉里加三聚氰胺，動物里人最可怕！」他用手指著自己，「拿我親生父母來說，我出生三天後就拋棄了我，因為我得了新生兒腸梗阻，他們一看不好治，把我扔進了醫院的垃圾桶！你見過這種父母嗎？知道我為什麼當醫生嗎？我父母把我扔了一走了之，是一位實習大夫收養了我，救活了我！」
高飛恍然大悟：「因為她你才當醫生的啊？」她情不自禁豎起大拇指，「比我高尚！你後來見到過她嗎？」
歐陽一臉遺憾：「我知道的時候醫院都拆了，物是人非，到哪兒去找她呢？我只知道那位醫生姓惠，當時沒結婚，她本想收養我……如果不是我的養父母一直把我矇在鼓裡也許我早就找到她了！」他從沒放棄過尋找，但時過境遷，希望渺茫，即使對方活著，歲數也不小了，這輩子或許都見不到了。
高飛語重心長地說：「畢竟你養父母養大了你，你對他們太冷漠了……」
歐陽大怒：「知道什麼叫冷漠？我養父母對我做了什麼，你知道嗎？在我兩歲時他們有了孩子，當我養母發現自己懷孕後就將我送到了孤兒院。可沒有想到，她那個孩子沒保住，所以她才將我從孤兒院領了回來！他們以為兩歲的孩子沒有記憶，可是我卻如此清楚地記得！我、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她明白了：「因為你自己的童年不幸，你才堅決不想要孩子吧？」她隨即憤怒，「那你幹嗎結婚？」
歐陽吼叫起來：「我為什麼結婚？我為什麼畢業後去武漢，我為什麼會再見到你，你說我是為什麼？」
他和她，就像世界的兩極，無論他做什麼，到她那裡全都是錯。一錯再錯，他們再也回不了頭。
高飛反擊：「因為你以自我為中心，你隨心所欲，你沒有責任感，你處處留情！」
歐陽雙眼紅得嚇人：「你，胡扯！什麼叫沒有責任感？處處留情？你，你因為童年的陰影，看人的眼光變形了，你不覺得嗎？」
他一語中的，高飛不得不承認，他們即使離婚了也還能彼此傷害，因為太熟悉了，太清楚對方的軟肋。
高飛沉默良久，她苦笑著承認：「因為太在乎，心痛得沒法忍受，你不懂。」
他愣住了，始終不肯放手的是他，他一直以為是她薄情。他們都太過於關注著自己的傷口，忘記對方與自己一樣痛，甚至比自己更甚。
歐陽揹著酒醉的高飛走在燈火輝煌的都市裡，這裡原本是他的故鄉，但他卻一直以為自己最愛的那個人所在的地方才算故鄉。他愛過，傷害過，等待過，心灰意冷過。他藉著酒精的作用鼓足勇氣問：「我們……我們還有機會嗎？」
高飛在他背上睡著了，他用腳趾頭也想得到她的回答，於是他繼續問：「不等來世，我們今生就做兄妹吧，我想照顧你一輩子。」
當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想這麼說，妹妹，我想照顧你一輩子。沒想到真的說出口，是十年後。
上官一直在給歐陽打電話，但電話裡傳出的是冰冷的聲音：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的愛情，似乎永遠不在服務區。
高飛順利結束了進修，臨走時蘇教授很有些戀戀不捨的意思，高飛是唯一一個在他手下完整進修完畢的，他囑咐高飛有機會務必再來。高飛明白再次進修的可能微乎其微，但還是滿口答應。有時候承諾不過是種美好的期盼。譬如婚姻，說好要給予幸福，結果卻是傷害。
一下火車，她的行李就被瘋搶客源的黑巴士拽走了，歐陽衝上前去幫高飛搶回了行李，他的圍巾滑落下來，快掉地上了，高飛趕緊幫著重新系好了。
遠處，黃成從車裡靜靜注視著他們，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他們視線短暫的交流裡都是脈脈溫情。
他發動了車，前方擁堵，他果斷掉轉車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