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裡的怒火似乎能將空氣點燃:「我就是來跟你說再見的,再也不見!」
下午她被踢出了內科,捲鋪蓋重新回到外科。
保姆這時來電話跟高飛商量,她家裡有事下月她就不幹了。
所有的事兒都衝她來了。
她疲憊不堪,血槽已空,回到家還沒來得及喝口水,黃成迎面一句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天空陰雲密佈,要下雨了,高飛坐在天台的角落發呆,她剛回到外科,還沒有給她安排具體事務,每天都很閒。
沈心出現在她面前,遞給她一杯牛奶。高飛笑著接過,沈心手術恢復得不錯,來探望她的人手一提牛奶,沈心賣了一批給醫院小賣部,另外一批留著慢慢喝。
看到沈心的好氣色,高飛想,總算有一樁順心的事兒,只要好好的,其他什麼事她都不怕了。
沈心劈頭一句:「你離開內科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高飛淡然道:「又不是什麼榮耀的事。」她是醫院第一個去內科進修的外科醫生,也是第一個被踢走的,接連打破紀錄。
沈心打抱不平:「是不是老高為難你?」
高飛搖搖頭:「是我自己做人太失敗!」
高飛問沈心的個人事情怎麼樣了,她覺得老關對沈心挺上心,就看沈心自己了。
沈心搖頭:「難,我已經過了容易感動的年紀了,心像是結了層硬殼。」
高飛猜測:「受過傷害?」
沈心想了想,很乾脆地點點頭:「是!」
高飛繼續猜:「傷害你的那個人是我嗎?」
沈心毫不猶豫:「是!」
高飛笑了,笑容有幾分心酸幾分落寞:「為什麼不早說?」
沈心拍拍閨密的頭:「反正我也間接傷害過你,也許我傷害你更深,所以我遭到報應了。」
她們固然幼稚,所幸足夠寬容。
高國慶來跟高飛告別,高飛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父親,他曾經是多麼氣宇軒昂的一個人,現在被生活摧殘得涼薄。他們都是弱者,弱得超乎想象。
高國慶搓搓手,不好意思地說:「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工友帶我去海南做個工程,等我掙了錢,就連本帶利都還給你。」
高飛表面平靜,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不捨:「多注意身體,賺錢不重要,健康最重要。」
高國慶表情很難受,他點點頭正預備離開,高飛突然說:「上去坐坐吧,既然來了。」
保姆開了門,高母越過高飛的肩膀看見了高國慶,高國慶不安地低下頭,使勁搓手,一副隨時準備開跑的毛賊樣。
高母和藹地說:「國慶,你回來啦,吃飯沒有?」
高國慶吃驚地看著高母,高飛也很意外,她媽糊塗後病情越來越重,有幾次都不認得自己女兒,沒想到她一眼就認出了高國慶。
保姆跟高飛結完賬收拾行李走了,高國慶問她:「你媽都這樣了,你咋一次都沒跟我提過呢?」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呢?」高飛淡漠地說,她想自己要不要就休個長假,在家照顧母親算了?
「看過醫生嗎,治過嗎?」高國慶顯出擔憂。
高飛回答:「看過,老年痴呆症,在吃藥……」她不忍告訴他,治療並沒什麼起色,母親並不是那種乖乖吃藥的人。
這時中介所回電話,告訴她現在沒有合適的保姆,要等到下月中旬才可能有人手。
高飛掛了電話,犯了會兒愁,她忽然意識到對面還坐著高國慶,忙說:「您沒事就回去吧。」
高國慶喃喃說:「你這沒人不行啊,我替你照顧她吧,等你找到保姆我再走。」
高飛意外地看著他,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似的。
高國慶在廚房洗碗,他佝僂著背,洗得很仔細,將碗底都洗了一遍又一遍,又用抹布將灶臺抹得乾乾淨淨。他樂於下廚,做千層餅,做手擀麵,做白菜餡的包子。她媽特別喜歡他做的千層餅,一口氣能吃四張。她媽不喜歡吃胡蘿蔔,高國慶就搗碎了包餃子吃。
高飛在他身後輕輕說:「爸,您也累一天了,歇會兒吧!」
高國慶手停住,又驚又喜,這是他離開二十四年來,她第一次叫他。
高飛問父親:「我想問問您,您,能不走嗎?能永遠留下嗎?」
高國慶愣住了,僵硬地轉過身來,看著女兒。
高飛哽咽著:「我從小沒了爸爸,班上的男同學都喜歡欺負我,他們在我的凳子上放圖釘,把我的辮子綁在椅子上,藏我的課本,我哭著回家的時候,媽媽沒有安慰過我,她只要我好好學習,超過嘲笑我的每一個人,可是,就算得到全班第一,全年級第一,他們還是嘲笑我……其實我很想告訴他們,我有爸爸,只是爸爸出遠門去了,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再也不會離開。」
上官逛街逛到珠寶櫃檯,趴在鑽戒櫃檯就不走了,一眼相中了一枚鑽戒。
歐陽勸她說:「你一學生,應該樸素點,別弄得珠光寶氣的。」
上官喊冤:「我夠樸素啦!今天不是鑽飾打折嗎?先買著,結婚的時候就不用買了。」
歐陽沒搭腔,他還沒給高飛買過鑽戒,他們都不信這個,寧可攢錢買房佈置小窩。他們都是受過傷害的人,不相信儀式,只想抓住屬於自己的時刻。他之前不愛稱呼她「老婆」,嫌俗氣,離開後他才發現,這個稱呼才能表達所有權。
上官見他沒聲音,趕緊說:「別往心裡去,我沒說一定跟你結婚,我是說結婚的時候,不管跟誰結,我都戴這枚戒指!」
歐陽還是沒說話。
上官忍不住質問:「你不是說要離開醫院嗎,怎麼說話不算話呢?」
歐陽注視著她:「我已經辦好了離職,」她還沒來得及露出喜色,他說,「我不去廣州,去北京。」
上官明白了,她忍住淚,低頭自行戴上戒指,還笑了一笑:「歐陽,看來我們真的要說再見了!」
她聲音微微顫抖,他柔聲說:「我送你回去。」他不想傷害任何人,卻最終傷害了她們。他努力過了,終於明白,內心的缺口永遠無法縫合,即使時間也無能為力。
上官回去的路上沒有哭,她想,為他已經哭得太多了,愛一個人不如放手。
歐陽準備遞交辭職報告那天意外得知,沈心的癌細胞轉移了。
晚上沈心擁著被子在家看電視,電視裡的人總顯得那麼歡樂,像是生活在另外一個星球。門被敲響了,她媽開的門:「心心,找你的。」
沈心看電視正看得入神:「是小王還是老關啊?東西放下來吧,自己倒茶,自己坐。」
意外的是,歐陽坐到她身邊,沈心無限詫異:「我是做夢吧?您怎麼想到光臨寒舍啦?」
歐陽拿起茶几上的東西就吃:「突發奇想,想來看看你。」他看看手錶,「時間還早,帶你去兜兜風?」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他本該回家收拾行李,但當他知道沈心的病,他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他欠她的,欠她們的。
沈心突然伸手擰了一下歐陽的臉,歐陽疼得抽冷氣,沈心樂了:「嗯,很疼,那就不是做夢!」
歐陽怒:「你幹嗎不擰你自己?」
沈心悠然道:「我再有病也不會傷害我自己,等著,我換身衣服來!」
這個點兒,花鳥市場的攤主們都忙著收攤,歐陽尾隨著沈心走在人流裡,沈心左顧右盼,活躍得根本不像個癌症病人,她不時問價錢:「老闆,熱帶魚怎麼賣?」
回來的路上歐陽問:「買魚就買一對,哪有買一條的?」
沈心傲然說:「我就養一條,要是它有了伴兒,它就不理我啦!」
一陣風吹來,沈心對歐陽使個眼色,歐陽誤解,回頭看看,身後並沒有人。
沈心煩:「非得我親口說出來嗎,把你的外套脫下來給我穿上!」
歐陽開玩笑說:「脫下來我冷怎麼辦?」
沈心誘導說:「電影裡不都這樣演的嗎?脫吧,你想凍死我啊?」
歐陽脫下外套披在沈心身上,細心地幫她豎起衣領,拉上拉鏈。
沈心提議:「去海邊兜風去!」
歐陽拒絕:「夜晚海邊風大,明天再去。」
沈心充滿期待地:「明天也會來看我?」
歐陽很肯定:「嗯!」
沈心問:「需要的時候你就會出現?」
歐陽鄭重點頭,辭職報告還在他身上,如果她需要,他會留下來照顧她,就當是贖罪好了。
沈心定定地看著歐陽,面露憂傷:「可是,歐陽,怎麼辦呢?我知道你老喜歡我了,可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歐陽簡直哭笑不得,沈心看到他的尷尬歡呼雀躍得像個孩子:「我也有這一天,我也有這一天!歐陽錦程,你被我甩了!」
她終於解脫了,也順手解脫了他。那些暗戀的美好又哀傷的時光終於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