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她雙手呈喇叭狀圍在嘴邊,放開了聲喊,「白陸,你不送送我嗎?」
路邊盯過來幾道目光。
白陸已經到了站臺,回頭朝她方向看一眼。
有公交車緩緩而至,停在面前。他隻字未言,轉身上了車。
南檸兩胳膊前後小幅度甩著玩,原地目送公交車漸漸行遠,直至看不到。
她扁扁嘴,「沒意思。」
又在街上閒逛了會才回家。家裡依舊冷清,客廳那股酸味還沒消散。
南檸徑直上樓,手慢慢擦過牆壁開了一路的燈。
剛到臥室躺下,就聽到手機響了一聲,有新簡訊。
她摸索出手機——
「你喜歡我什麼?」
白陸發來的。
南檸盯著那六個字。
喜歡他什麼?沒想到白陸居然會問出這樣的話。
手機在指間轉了幾轉,她放到床頭櫃上,沒回。
這樣的話要是別人來問,她興許會回答,可身為當事人的白陸來問,就顯得這問題有點……矯情。
晚上吃得有點多,突然躺下直犯惡心。南檸去衛生間,扶著馬桶乾嘔了幾下,沒吐出東西。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一隻手給撫摸醒的。
南檸嚇了一跳,捲起被子就往另一側滾。
王嫿坐在床邊,眼含擔憂地看著她:「檸檸,昨天是不是不舒服?現在還難不難受?」
她雙眼驚慌地看著王嫿,定了會神,才放下警惕掀開被子。
樓下那片狼藉的畫面,他們應該是看到了。
「胃不太舒服。」南檸側身躺下。
王嫿摸了摸她額頭,「今天你們放假是吧,一會起床去醫院看一下。」
「嗯。」
「要不要媽媽陪你去?」
南檸抬眸,王嫿已經換好了職業套裙,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正微笑著等待她的回答。
「不用了,」她閉上眼,「我自己可以去。」
頭髮被人輕輕順著,南檸聽到媽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那好,你自己注意安全,卡里錢還夠不夠用?」
南檸慢慢翻過身,語氣有點不耐煩,「夠了。」
王嫿收回手起身,「那你再睡一會,媽媽出去有事,記得去醫院啊。」
「嗯,知道了。」
王嫿俯身在她頭髮上落下一吻,「好好睡,媽媽愛你。」
南檸閉起的雙眼微微動了下,臉縮回被子。
三層的獨棟小別墅內。
室內安靜,偶爾發出一兩聲碗勺碰撞的清脆聲。
餐桌上,高嫻分別給趙爸和白陸盛了一碗粥,邊問白陸,「你昨晚怎麼那麼晚才回來?」
白陸接過碗,眼神寡淡地掃過桌上的早點,沒出聲。
高嫻蹙眉,剛要開口就被趙爸打斷,「行了別問孩子了,小陸又不是沒回來,瞧你昨晚給急的。」
她怎麼可能不著急。自己兒子什麼脾性她能不知道嗎?
他昨晚故意那麼晚回來,根本就是在無聲抗拒進入這個家庭。
「我吃好了。」不多久,白陸突然把碗往前一推,起身回房。
高嫻手裡抓著筷子,匆忙回頭提醒他,「別忘了今天預約了醫生,你換下衣服等會跟媽媽去醫院。」
回應她的,是一道不大的關門聲。
「小嫻,你也別太擔心了,」趙爸目光從白陸離開的方向轉回來,放下報紙,摸著她手安慰,「小陸這孩子雖然不太愛說話,本性還是好的,再過些日子,等他適應了這邊的生活就好了。」
「都是因為他那個爸!」想起白陸的父親,高嫻眼眶陡然紅了,「要不是他,小陸現在能成這樣嗎!?」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不都過去了嗎?」趙爸拍拍她肩,「別總想著過去的事情,你也別在小陸面前提這茬了,他一個男孩子,受那麼重的傷心裡肯定也不好受。」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高嫻兩手捂面,聲音些微顫抖。
「噓……別再說這樣的話了。」趙爸的聲音越來越溫柔。
長長的走廊上,牆壁雪白。
白陸雙手插在褲兜,站在緊閉的窗戶前。
窗外,一隻不知名的小飛蟲不斷撲騰翅膀撞擊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一下又一下輕響。
它似乎不知疼痛,不懂疲倦,偏要衝進這充斥著生死氣息的地方。
週而復始,久久不息。
他屈指對準停在玻璃上的飛蟲敲兩下,玻璃震動,疲憊的飛蟲終於掉落窗臺。
陽光照了進來。
他垂下眸,黑密的睫毛罩住上眼瞼,眼底小片陰影。
樓下,突然閃過一道熟悉的紅色身影。
那人穿著輪滑鞋,靈活迅速地在來往行人中穿梭。風揚起她的長髮,翩翩起舞。
她像春天裡最活躍的那隻花蝴蝶,四處引著別人的目光。
高嫻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就看到安靜站在窗前的兒子。目光移到他的左耳,眼眶又是一紅。
將苦澀的情緒忍下去,高嫻揚起微笑走到他身後,輕聲喊他,「小陸,回去了。」
白陸收回按在玻璃上的手,回頭輕淡地嗯一聲。
如今他已經比穿著高跟鞋的高嫻還高出半個頭,身形似乎比之前還要清瘦。
高嫻一手挽包,另一手伸去勾他胳膊。白陸掏出褲兜裡的手,與她手背一擦而過。
高嫻懸在半空的手頓了幾秒,生硬地轉回來,將碎髮勾到耳後。
「中午你想吃什麼,我們去超市看看。」
白陸步子大,但行動得很慢。
他懶懶說:「我一會要去圖書館。」
高嫻立馬回:「哦好,那我先去超市,你看完書後就給我打電話。」
「到時候再說。」
高嫻偏頭看著落後自己一兩步的兒子,他臉上表情平淡。
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們在醫院門口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
圖書館離醫院不遠,白陸步行過去的。途經一個小公園,公園裡淨是些跟著家長過來玩耍的兒童,歡聲笑語充斥雙耳。
他踏進公園,從樹蔭下過。
沒走多遠,就停下了。
前面一兩米外的迴廊上,有個穿紅色短袖、藍色短牛仔褲的女生。
她腳上穿著黑色輪滑鞋,兩膝跪在水泥地上,白嫩嫩的雙腿貼地。
南檸一隻手手心攤開在給小貓餵食。身邊還繞著兩隻貓,爪子在撓拖在地上的頭髮。
白陸眼神微擰了下。
昨晚給她發的那條簡訊,她沒回。她不會沒看到,只是單純不想回。
迴廊裡,跪在地上的人突然站起來,撣撣手開始接電話。
她一轉頭,白陸迅速背過身閃進旁邊茂密的樹林中。
「嗯,拿了藥……」身後刮過一陣風,南檸的聲音漸漸走遠。
白陸出來,外面已經沒了她的身影。迴廊上那幾只小貓發出柔弱的喵喵聲,上蹦下跳地拖咬她留下的一袋貓糧。
他走過去。
小貓一見有人來,尾巴立馬豎起,討好地繞著他腿轉,有的兩隻前爪抓住他褲子,站了起來。
白陸蹲下,眼睛與一隻貓咪對上。小貓兩爪撐在他膝蓋上,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兮兮一樣盯著他。
他拿過貓糧,倒了一些在地上,小貓們立馬奔過去。
這些都是流浪貓,身上還算乾淨,看來是有人經常照顧它們。
白陸蹲下,手懸空在一隻貓頭頂,那貓似乎通曉人性,往上蹦了蹦,腦袋撞上他手心。
他眉眼一彎,輕輕笑了。
「咔嚓!」
拍照聲打破了這份靜謐。
白陸一手搭在膝蓋上,轉頭。原本已經離開的南檸又冒了出來。
她笑著搖搖手機,踩著輪滑鞋快速滑過來,圍著他跟貓咪轉了個圈停下。
南檸兩手環胸,「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在跟蹤我?」
白陸起身,腳有些麻,站著沒動。
「沒有。」
南檸滑到他面前,微仰著頭盯住他黑亮的眼睛,他沒退讓。
「不老實。」南檸淺聲一笑。
「昨晚為什麼沒回資訊?」他突然問。
南檸倒退著在他身邊繞圈,手背在身後笑,「你猜啊。」
他低頭哼笑了下,轉身往外走。
南檸匆匆忙忙跟上去,「你怎麼不繼續問了?」
「你猜。」
「真可愛,」南檸說,「都已經學會怎麼吊人胃口了。」
一路跟到了圖書館。南檸站在圖書館前猶豫了片刻,也跟著進去了。
她在天文類書籍那找到了白陸,他抽了兩本書到看書區坐下。南檸隨手拿了本書,坐到了他對面。
書本攤在面前,她雙手撐起下巴,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視對面的人。
「你以後要當天文學家?」南檸放下胳膊,下巴搭在上面。
白陸抬頭睨一眼她,她手指夾住兩片薄唇。
「沒有。」
「那你看這個幹什麼?」
「打發時間。」
「哦。」
南檸伸了個懶腰,放在桌上的雙手伸到了他眼前,剛染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有節奏地輕敲桌面。
敲了會,他終於不耐煩地抬眼。
南檸彎唇,露出酒窩笑,「我剛塗的,好不好看?」
白陸收回視線,開啟手邊另一本書,反過來蓋住她不安分的手。
南檸就這麼笑吟吟地看著他。慢慢地,有點困了。
圖書館裡開著空調,慢吞吞地吐出冷氣。
窗外光線突然暗了,颳起了陣風,不多時,玻璃窗上響起雨點敲擊的聲音。
白陸抬起頭,對面的人歪著頭睡著了。褲兜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他起身還了書就出去了。
一齣圖書館,高嫻急切的聲音從手機裡傳過來,「還在圖書館嗎?下雨了,我來接你好不好?」
白陸背倚著牆,「不用了。」
高嫻:「你這孩子……」
「我還有點沒看完,看完了就回去。」他打斷她。
「那你也沒有傘啊,把書借回來看吧。」
白陸沉默。
很久很久,高嫻終於妥協,「那好吧,自己去買把傘,早點回來。」
雨勢越來越大,空氣悶熱。行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驚到,慌亂地奔走逃竄。
他四下觀望,直身走進雨中。
南檸突然醒來,本能地拿起桌邊手機看一眼,快十一點了。
她伸著懶腰直起身,看到對面座位坐了個女生,不是白陸。
到處張望了幾圈,沒看到他人,應該是走了。
左手邊安靜放著一樣東西,一把摺疊雨傘。
南檸朝窗外看,玻璃窗上水漬漣漣,街面上水花迸濺。
下雨了。
她目光又放到手邊這把黑色的雨傘上,眼睛裡有了些不確定。
到底喜歡他什麼呢?
好看的皮囊,還是乾淨的靈魂?
兩天的假期很快就過去了。
這個假期沒有作業,沒了趕作業的壓力,高一新生們走路都變得懶散。
去教室放下書包後,提上筆袋就往考場走。
南檸在最後一個考場,跟她一個考場的,同班的還有宋成彥、周恭臨,以及白陸。
等她到了考場,發現白陸已經坐在了最後一個座位上。
她的座位是第一個,與他相隔甚遠。
語數外三門在一天之內考完。上午考數學英語,下午考語文。
三門的總分都是120分,英語有30分是聽力內容。
8:30開考,第一場是英語。
宋成彥和周恭臨是掐著點衝進來的,監考老師沒想為難他們,嘴上強調著準時的重要性,揮揮手也就讓他們進來了。
宋成彥的位子是倒數第二個,前面是趙婧,後面是白陸。
哎喲,這可就巧了,坐在人兄妹倆中間了。
趙婧像是沒看到他,拎著小鏡子在照,嘴裡哼著小調。
宋城樂得痛快,視線都沒往她身上撇一下。
周恭臨與他隔了一個過道,埋下頭小聲問:「宋哥,你英語咋樣?」
「verygood!」宋成彥吊兒郎當地倚著白陸桌子。
周恭臨:「那靠你了啊!」
宋成彥輕晃著腿,身後桌子跟著晃。忽然,背倚了個空,他連忙抓住身前的桌子,回頭皺眉瞪白陸。
「咳咳!」教室裡響起熟悉的咳嗽聲。
宋成彥要罵出口的話在喉嚨裡轉了個彎,皮笑肉不笑地在他桌上敲兩下,「好好考啊,同學。」
監考老師在講臺上拍桌子示意安靜。
宋成彥轉身,就看到老遠處的南檸給他飛眼刀。
他無奈翻了個白眼。
行,不找你們家小可愛的麻煩。
卷子發了下來,開考。
第一部分是聽力,有一段試聽。
「……襯衫的價格,為九磅十五便士。」
「所以,你選擇b項,並在試卷上將其標出。」
「現在,你有五秒鐘的時間,閱讀第一小題的有關內容。」
這段試聽一齣,考場裡的同學們立馬騷動起來。南檸的位子靠前門,都能聽到前一個考場裡的同學在吵。
「寧中太喪心病狂了!」
「尼瑪!班主任還騙我們!這哪裡簡單?」
「……」
聽力考試跟他們初中的考試不一樣,完全就是按照高考的制度來的。
五秒看題,壓根來不及,而且前面的題目只讀一遍。
監考老師在講臺上努力維持秩序,下面人一邊做題,一邊抱怨。
除了開頭那段試聽中的中文,其餘的南檸一點都沒聽懂。
她拿起筆,遇到選擇題就往答題卡上塗‘b’。
不到二十分鐘,卷子上所有選擇題都已做好。
「聽力部分,到此結束。」
南檸筆往桌上一擱,攤開試卷埋頭睡覺。
監考老師看她趴桌上,過來看了下試卷,敲她桌子,「同學,做完了嗎?」
南檸眯眼轉頭,把卷子拉回來,「不會。」
老師沒再說什麼,重新坐在講臺前。
第二場是數學考試,兩個小時。
南檸選擇題照樣選b項,填空題隨便填了幾個數字,繼續趴下睡覺。
宋成彥撐頭看窗外,前面的趙婧也在睡。
後桌的白陸似乎一直在答題,沙沙的寫字聲就沒停過。
宋成彥餘光看到他正在往答題卡上謄寫答案,腳在下面踢了下桌子。
白陸抬頭,陰冷的眼神盯過來。
宋成彥被盯了個心慌。他輕咳一聲,指了下自己空白的答題卡。
白陸抿唇沒說話,繼續低頭寫答案,倒也沒捂著答題卡,大大方方地放在桌面上。
宋成彥照著他答題卡,把前面選擇題和填空題的答案填上去。
注意到他在做最後一道填空題時筆頓了下。
隨後,演算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在答題卡上寫了個5/2。
宋成彥愣了下,想起夏昀打聽到的事。
白陸之前在學校是個成績佼佼的學霸,莫非他真神到可以心算題目了?
宋成彥看了下這道題,什麼不等式組、實數a的,一點看不懂。
既然是學霸,那麼全對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宋成彥在答題卡上改了最後一道填空題的答案,填上2/5。
抄學霸答案也得有個原則,不能全對。
寫完填空題覺得很圓滿,身心舒暢。
他覺得下面的題不用做都可以大殺四方。
過道另一邊,周恭臨奮筆疾書,翻過試卷繼續寫。
宋成彥盯著他,難道周恭臨也是隱形的學霸?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周恭臨偏開頭,對他露出一排牙齒笑,「以前我們老師教的,就算不會,也要在每道題下面寫個‘解’!興許批卷老師看我態度認真,能給我同情分呢。」
「……」你牛逼。
下午的語文考試南檸沒再睡覺,試卷一發下來就開始寫作文。
命題作文,名字叫《有一種聲音在記憶深處》,除卻詩歌,文體不限。
她認真地編了個小故事,寫到最後發現給出的格子不夠,匆忙結了尾。
南檸從頭再看了一遍這個故事。在心裡小聲嘆口氣。
故事很新穎,就是答題卡格子不夠繼續寫下去,虎頭蛇尾的有點可惜。
下午4:30,語文考試結束。
他們考試的時候,老師們已經把上午的數學試卷給批改了出來,立馬有小道訊息傳年級裡有五個人數學滿分。
晚自修,白陸回到教室,看到座位上圍了一圈的人,嘰喳著討論什麼。
一看到他,南檸立即把周圍的同學趕走,笑眯眯地看著他過來。
「sweetboy,」等他坐下,南檸把手裡一張答題卡攤在他面前,半撐著臉眨眼,「你好厲害啊,數學是滿分呢。」
答題卡名字處,有一塊可疑的紅色。
湊上去輕嗅了下,淡淡的香味,白陸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好聞嗎?」身旁傳來她開朗的笑聲。
「這什麼?」
南檸不甚在意地隨手指了下那塊紅色,「哦,我剛才不小心把口紅蹭上去了。」
他眉峰越擰越緊,越瞧越覺得那是個唇印。
這時宋成彥突然拿著自己答題卡衝過來,不由分說地遞給白陸一瓶水,「有學霸幫忙,我這次數學考試終於過50分了!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白陸愣了愣,不動聲色地把手裡那張沾了口紅的答題卡塞到桌肚子裡。
宋成彥站在倪晗晗座位旁,看到她的分數,「我們家小白兔差四分就滿分了呀!」
他手裡拿著倪晗晗的答題卡,故意抬高不讓她搶到。
兩人鬧了一會,宋成彥又突然向南檸炫耀,「大檸子你考多少啊?我這次可考了57呢。」
她的答題卡夾在桌上最上面一本書中,露出粉色的一角出來。宋成彥抽來看。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
周恭臨也湊了過來,半晌,倆人驀然發出驢叫般的笑聲。
「我靠大檸子你這怎麼全選b啊!」
「哈哈哈哈哈哈,南姐你太牛了,填空題都寫的2.5還能對一條!」
「還有你這總分是不是意味著十全十美?」
「哈哈哈哈哈哈——!」
南檸喝著宋成彥帶過來的水,冷靜地白他們一眼。
白陸坐在位子上收拾東西,餘光瞥到了那張答題卡。
總分: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