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理,依舊亂動。
黃毛沒了轍,用剛才扔地上的衣服捆住她。剛要拉著離開,腳下踩到個東西。
矮身去看。像是個學生證,黃毛掏出手機照了下,「白陸?」
在他手上掙扎的顧希芸愣住,「……你,你認識白陸?」
黃毛匆忙把學生證往自己褲兜裡一裝,扭頭朝她笑,「那當然,我陸哥嘛。」
顧希芸神思一鬆,突然放聲哭了出來。
黃毛慌了,「哎哎哎妹妹你別哭啊,我不捆你就是了!」
寡不敵眾,為難顧希芸的那幾個邊放狠話邊跑了。黃毛招呼某個兄弟過來,「喂,那個最會哄小姑娘的過來!」
一手裡拎著根眼鏡腿的男生過來,「毛哥,什麼事?」
「你哄哄她,」黃毛朝哭著的顧希芸一指,在褲兜裡找手機,「我去打個電話。」
他走到角落,電話通了。
「陸哥,你學生證呢?」
白陸那邊安靜了會,「丟了。」
「丟了?」黃毛皺眉,「你來過xx巷子這邊嗎?」
「沒有,怎麼了?」
黃毛說:「我在這撿到你學生證了。」
他又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簡略向白陸說了一遍。
等了幾秒,白陸冷靜說:「去報警。」
「報警?那我們哥幾個剛才跟人打架……」
「你們這是助人為樂,現在立刻去報警。」
週二的凌晨下了場雨,直到早上八點這場雨才斷斷續續地停下。
連線兩棟教學樓的長走廊兩面無牆,風雨刮進來淋溼了地面。
每一層走廊上都站滿了人,嘰嘰喳喳聊得熱火朝天。
昨晚十一點多的時候,女生宿舍樓突然炸開鍋似的。據說高一(2)班有個女生是被警察送回來的。
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不清楚,但是2班女生宿舍傳出一些話:這位女生回來時臉色蒼白,身上甚至有點狼狽。
5班教室裡,眾人也在傳遞打聽到的訊息。
有人說女生是遇到劫財劫色的,還有人說是撞見靈異事件被嚇著了……
越猜越離譜。
那位女生叫顧希芸,2班班委。現在正在老師辦公室裡,還來了兩位警察,事情似乎鬧得挺大的。
南檸無心聽他們講八卦,兩胳膊在課桌上伸直。
手指輕輕碰著前面倪晗晗的背,惹得倪晗晗咯吱笑。
「幹嘛呀,」倪晗晗回身抓她手,「檸檸,昨晚作業寫沒寫好?下午要交的。」
聽到作業她就頭疼,收回手抓著桌沿,「我要睡會,昨晚打了一晚上游戲。」
南檸臉貼桌面趴著,朝著白陸方向。他座位上沒人。
上課鈴還沒響,班主任林誠突然臉色陰沉地進了班。經過講臺沒作停留,徑直來到白陸課桌前。
「咚咚。」敲桌的聲音。
南檸掀開眼皮,看到黑著張臉的林誠。
他眉頭皺成川字,「你給我來一下。」
南檸不知所以,恍恍惚惚啊了聲,眯瞪了幾秒,起身跟他走了。
這麼一走,後面幾個同學無聊猜測。
「老班怎麼想起來找南姐了,平時不是都睜隻眼閉隻眼嗎?現在連課間睡覺都不行了嗎?」
「不知道,可能就談談心吧,南姐上次考班級倒數呢。」
「誒你說,會不會跟2班那女生有關?不是說那個女的也喜歡陸哥嗎?昨天晚上她該不會是被南姐打了吧……」
「……」
大家開了會玩笑就轉移了話題。
倪晗晗整理著試卷,後面有人高聲喊她,「小白兔同學,幫忙給南姐接下電話,她手機響了!」
倪晗晗轉身,南檸的書包被人拎到桌上,她在裡面找出手機。
是南檸媽媽打來的。
倪晗晗埋下頭,額頭抵牆小聲說話:「喂,阿姨,我是晗晗。」
「……」
「檸檸剛出去……嗯,是去老師辦公室了……」
「啊?阿姨你要來嗎?要不要等檸檸回來?」
「……啊,快到了?在三樓……」
沒說幾句,王嫿匆忙結束通話。
倪晗晗微怔。檸檸媽媽怎麼突然過來了?平時家長會都沒來過啊。
該不是出什麼事了吧?
她越想越怕,起身就往辦公樓跑。
門口,跟一男生撞到一塊。那男生長得斯斯文文,不是5班的學生。
看到倪晗晗,男生趕緊把手裡的小禮物給她。
他被撞得腦袋發暈,話也轉不過彎來,「你,你好,我是……」
「幹嘛啊這是?」禮物突然被人從後面抽走。
倪晗晗沒工夫注意送禮物的人,說了聲對不起轉腳就到他身後的宋成彥旁邊,揪著宋成彥袖口著急,「檸檸被老師叫走了,她媽媽也過來了,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宋成彥笑容一僵,手掌輕蓋住她後腦勺往邊上帶,「你先別急。」
轉頭又把手裡禮物丟男生懷裡,不耐煩地皺眉,「你怎麼還站這,沒看到小爺心情不好?下次表白看準點人。」
他惡狠狠地揮起拳頭。
男生想繞過宋成彥跟倪晗晗說話,開口說了倆字就被慫恿過來表白的同學拉走。
表白可以,但是宋成彥不能得罪。
南檸跟著林誠到了教師辦公樓。
路面上有水,南檸鞋底沾了汙水,在門內的地毯上重複踩幾下才進去。
南檸不安分地四處觀看,一點都不緊張似的。
林誠盯著她,臉上表情柔和了些。
但是一想到辦公室裡的情況,又開始頭疼了。
顧希芸現在的情緒波動大。學校給顧家打了電話,她父母連夜就趕了過來。
一聽說女兒是因為收到另一個女生的信才遭遇這樣的事,在辦公室罵罵咧咧了一早上。
到了三樓。
林誠叮囑她:「一會警察問你幾個問題,實話實說就可以了。」
南檸聽到林誠的話稍稍一訝,「警察找我?」
「嗯,待會他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是你做的你也用不著緊張。」
「什麼事啊?」她二丈摸不著頭腦。
林誠不好向她多說,推開一扇門,「跟顧希芸有關,你進去吧。」
這間辦公室是特意空出留給警察審問用的。
南檸一臉懵,猶猶豫豫地在兩名民警前站定,手指著自己,「警察叔叔,你們確定是找我?」
「坐吧,」稍胖的中年男警和藹一笑,「叫南檸是吧?」
進去不到二十分鐘,兩名警察就帶著她出來了。
他們今天過來主要是把南檸左右手寫的字帶回去進行鑑定。
顧希芸一口咬定就是南檸要害她,還說那群混混也認識南檸。
到現在那群混混還沒找到。
昨晚光線太暗,巷子裡又沒有監控,救下顧希芸的男孩子們也沒有看清對方的容貌,這讓他們很難下手。
現在字跡鑑定結果沒出,那群人也沒抓到,不能確定南檸就是主謀。
三人來到另一間空間大一些的辦公室,窗簾緊閉。
推開門,裡面傳來女人尖銳的聲音:「這個叫南檸的是誰,她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小芸!?你們不要欺負我們家小芸老實!換作是你們家的孩子遇到這事,你們能容忍嗎?」
南檸看到一個穿著磚紅色連衣裙的微胖女人,手指懟著班主任的鼻子大聲嚷嚷。
另一側沙發上,顧希芸低頭蜷著腿,肩上披著大一號的黑色外套。
開門的動靜讓顧希芸抬起頭,看到南檸,剛哭過的眼眶忽地一紅,眼淚隨即淌下來。
南檸輕輕嘖了聲,對身旁的瘦警察說:「警察叔叔你幫忙做做主,我現在可什麼都沒幹她就哭了。」
剛才警察盤問了她一番,南檸大概知道昨晚出了什麼事。
瘦警察朝她示意個眼神,「你先坐邊上去。」
南檸聳了下肩,坐到顧希芸對面的沙發上。
顧母察覺到女兒情緒不對,扭頭指著南檸,「她就是那個給你寫信的?」
顧希芸兩眼死死盯著悠閒喝水的南檸,咬住下嘴唇點頭。
顧母立馬就怒了,一把就奪了警察手裡的本子。旁邊的顧父拉也拉不住她。
「你們警察干什麼的!她人在這兒為什麼還不抓回去!是不是收他們家錢了?就欺負我們老百姓?」
警察皺眉,「請控制你的情緒。」
「控制?」本子‘啪’地摔在地上,顧母聲音越發拔尖,「今天你們要是不把她抓走,我就鬧到你們公安局!」
「阿姨,」南檸放下紙杯起身,忽略顧希芸仇視的眼神,「你耍無賴就耍無賴,可別汙衊我啊。我為什麼要找人害你女兒?她是比我好看還是比我有錢?我吃飽了撐的?」
顧希芸擦了擦眼淚。
「還有啊,剛才警察叔叔給我看過那什麼信了,」南檸雙手抱胸搖頭,「要我說你們家顧希芸蠢歸蠢了點,膽子倒是挺大的。那封信明擺著是要找她的麻煩,她也不帶幾個人一塊過去。」
說完被班主任瞪了一眼,「坐那去,少說點。」
南檸不理,靠牆倚著。
顧母見唬不住警察,突然往地上一癱,雙手拍著大腿邊哭邊嚎。
顧希芸面上一熱,忙過去拉她。反被顧母給拖到了懷裡抱著哭。
南檸:「……」
辦公室門突然被人推開。
「檸檸!」聽到倪晗晗的喊聲,南檸回頭。
未站穩,耳旁刮過一陣掌風。
「啪!」一聲脆響。南檸順著手勁歪過頭,一側臉頰上火辣辣的。
癱坐在地上的顧母被眼下的場面驚到,打了個哭嗝。
在門口聽了半天的倪晗晗和宋成彥衝進來,兩人一個拉住王嫿,一個攔在南檸身前。
室內安靜了幾秒。
「操。」南檸眼睛低垂,舌頭輕舔嘴角,齒間有血腥味。
王嫿穿著高跟鞋,比倪晗晗高出半個頭來。
她始終都是高高在上的神情,氣憤地盯住南檸,「平時跟人小打小鬧我跟你爸都不放在心上,我們還以為你本性善良,沒想到善良到居然去找人去強姦一個跟你一樣大的女生。」
「南檸,你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邊上的警察試著解釋:「那個有話好好說……」
王嫿抬了下手,「現在是我們母女倆之間的事,事後我會親自把她送去自首,你們放心。」
地上的顧母登時眼睛一亮,得到了救星似的,立馬又嚎起來:「你看看咯,我就說這個女生不正經……」
「閉嘴!」
兩道女聲同時響起。
顧母一怔,看到王嫿狠厲的眼神又低低抽泣。被顧希芸拉到沙發上。
「阿彥你們讓開,」王嫿轉頭,對南檸說,「現在說吧。」
南檸眼睛緩慢抬起,眼底微紅,卻無一絲怯弱落淚的情緒,倔強地撐起冷意。
「你要我說什麼?要我當著大家歌頌一下你們對我的寵愛嗎?」她甚至笑著拍了下手,雙手合十,平靜地笑著,「是的啊,我真的特別幸運,有一對什麼都替我拿好主意的父母,別人都羨慕不來呢。」
王嫿反感她的語氣,皺起眉。
「你總說愛我愛我,可你們是怎麼愛我的?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進來扇我一巴掌?」
「媽媽你說的很對,就是我找人去害她的,你不是要把我送去自首嗎?」南檸兩手握拳懸在空中,「快點啊,再不快點我就要跑了。」
王嫿:「你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們害了你?」
「到底抓不抓我啊,不抓我可真跑了啊。」南檸牽著嘴角。
沙發上的顧母見狀趕緊嚷:「警察同志,聽見沒,她自己承認了!快抓她!」
南檸偏頭朝顧希芸方向一笑,慢慢收回手,「你說抓就抓啊。」
她臉上帶笑,眼中卻盡是寒意。
沒待眾人反應,南檸猛然推開宋成彥,迅速開門往外跑。
她跌跌撞撞地往走廊盡頭跑,視線慢慢模糊,與迎面而來的人相撞。
「南檸?」白陸抓住她的胳膊。南檸低著頭,眼淚盤在眼眶裡始終不落。
白陸一拿到學生證就過來了。黃毛把昨晚顧希芸對警察說的話告訴了他,說給顧希芸寫信的人是南檸。
學生證的事黃毛也沒向警察提起,怕事情連累到他。
「你撒手。」她啞著聲音。
「你去哪?」
「我讓你撒手。」南檸猛抬頭,緊緊抿著唇。
這是他見過的最陌生的南檸。
她如同一隻被人踩到痛腳的貓咪,此刻看誰都是敵視警惕的眼神。
南檸匆匆移開視線,掙脫他的手,「我讓你鬆開!」
胳膊上的手勁加重,毫無預兆地跌進他懷裡。
「噓……」白陸心裡莫名一慌,手輕輕拍她腦袋,任她在懷裡掙扎。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可是又必須說點東西,「你等我一會行不行,我跟你一起走。」
南檸死命咬著唇,就是不哭。
呼吸間都是白陸身上乾淨清冷的味道。
他的聲音輕得好似耳語,又像情人間的呢喃,「你別難過,我相信你。」
最終,她放棄掙扎,一聲不吭地緊緊抓著他衣服。
良久,白陸鬆開手,微福下身看她,「等我一會?」
走廊裡的光照在她臉上,眼瞼下一片陰影。
「嗯。」
走廊上悄然無聲,他們擁抱了很久。
時間不敢走動,生怕觸碰到消逝的開關,讓一切化為虛影。
王嫿站在門口,靜靜望著那對少年。
白陸把她安置到牆角,「最多半個小時,你要是跑了,就給我發資訊。」
「我沒帶手機。」
白陸:「……那就不要跑。」
南檸沒回他,偏開頭看向走廊的另一側。
目光與王嫿遙遙對上。白陸朝王嫿微點了下頭,走進辦公室。
母女倆對峙良久,王嫿身後的宋成彥和倪晗晗也不好出聲打斷她們。
很長一段時間後,王嫿抬腳。
南檸立馬站直,扭頭跑了。
王嫿一頓。宋成彥趕緊追過去,邊跑邊對倪晗晗說:「你在這等白陸,一會電話聯絡!」
「哎!」
倪晗晗有點興奮地應了一聲。看到王嫿又縮回脖子。
「他是誰?」王嫿看向房內把學生證放在警察面前的男生。
「嗯?」倪晗晗愣了下,「白陸嗎?他是檸檸的同桌,成績特別好!」
「成績很好啊。」
白陸的突然出現令辦公室裡幾人好一陣驚訝。
兩位警察帶著他到另一間辦公室去單獨審問。
顧希芸起身想喊住白陸。他的名字在口中滯了一會,直到門關上還是沒出聲。
白陸剛才聲稱學生證丟在案發現場。換做別人,撇清關係還來不及,他為什麼要主動說出來?
顧希芸心頭隱隱冒出個想法。
她兩手緊握,指甲尖在手心戳出了月牙印。
倪晗晗聽了宋成彥的囑咐,在走廊上等白陸出來。
大約半個多小時,小房間門開了。
胖警察邊關門邊對白陸說:「要是不麻煩的話,讓你家人過來一趟。」
白陸淡淡嗯了聲。
警察瞅一眼大房間方向,提醒他,「你現在就先走吧,再進去萬一受害者母親又控制不住……」
他也沒打算進去。
等走廊上就剩白陸後,倪晗晗舉著手機一臉著急的表情,「阿彥說檸檸去了天台,讓你趕緊過去!」
她沒出校門。
白陸鬆口氣,大步往外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邊翻號碼邊問:「哪棟樓的天台?」
倪晗晗小跑著追,「就我們那棟教學樓。」
他倆沒走多遠,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晗晗。」
王嫿語氣輕輕淡淡的,似乎帶了些落寞的情緒。
倪晗晗倆人停住。
王嫿抬腳過來。
看著與南檸頗為相似的眉眼,白陸本能地後退兩步。
王嫿驀然停下。
「檸檸她……去哪了?」她對上白陸的眼睛片刻,又轉開去問倪晗晗。
倪晗晗小小皺眉,「對不起阿姨,我不能告訴你。」
「她是我女兒,晗晗你聽話,告訴阿姨。」王嫿儘量放柔聲音。
「可是你剛才打了她,」倪晗晗也往後退,「阿姨你事情都沒問清楚就打了她一巴掌,檸檸現在肯定不想看到你。」
白陸似乎沒什麼耐心站這兒聽她們聊天,低聲對倪晗晗說:「你們聊,我先走了。」
剛才南檸難過的模樣再一次湧入腦海。
原來,她是為了這個難過。
他眼神微斂,離開前又瞥了眼身穿職業套裝的精緻女人。
走廊上。
王嫿收回放在已經遠去的人身上的視線,試圖向倪晗晗解釋:「晗晗你是知道的,檸檸她平時就喜歡胡鬧,阿姨接到老師電話時特別生氣,進來又看到她那副樣子就——」
「阿姨,」王嫿被打斷。
倪晗晗嗓音輕,此刻聽起來格外嚴肅,「她是你的女兒,你不信她難道還要信外人嗎?」
王嫿蹙眉。平時在客戶面前侃侃而談的她,聲音突然啞住。
「每一次檸檸跟我們出去玩,她都會早點回去,」倪晗晗仰著頭,眼神倔強,「她說,她怕你們擔心。」
手機螢幕上,白陸手指停在高嫻的號碼處。頓了兩秒,又繼續往下拉,找到趙爸的號碼。
撥號,響了四聲接通。
「小陸?」
趙虎仁感到詫異,聲音裡也有一絲不明顯的欣慰。雖然互相留了號碼,但白陸從沒給他打過。
「趙叔,是我,」白陸神情淡然,「這會可能要麻煩你來一趟學校了。」
「是出什麼事了嗎?」
「是出了點事,」他口吻很淡,臉上看不出情緒的波動,「不過不是我,是您的女兒。」
學生證不見了這事,白陸是週一上午整理書包時才發現的。
他很確定帶了學生證回來,且週五晚上塞到了書包裡。週末兩天也沒用過那個書包,所以不存在丟在外面的情況。
最有可能的,就是在趙家丟的。
他依稀記起趙婧那天路過他門口,眼神躲閃。
具體丟在哪兒,趙婧應該會知道。
天上開始稀稀疏疏地往下飄雨絲。
白陸頭髮沾了小雨珠,跑樓梯的時候被一正下樓的男生撞到肩膀。
那人本來臉色就臭,開口剛要罵被身邊的女生拉住。
女生小聲提醒:「是白陸,上面那人的……」
話沒說完,白陸跑沒了影。
喘著氣推開門,身前突然橫過來一把未開啟的摺疊傘。
看清來人是誰後,宋成彥收回傘,想想又扔給他,「大兄弟,你可算來了。」
雨勢漸大,宋成彥朝雨中的南檸一努嘴,「人擱那兒坐著呢。」
「我走了,你看著啊,人跳樓了帳算你身上。」他伸著懶腰往樓下走,步子踩得重,樓梯砰砰響。
白陸靜靜回過眼,撐開傘朝南檸過去。
南檸現在思緒很亂,越來越大的雨點往身上砸。她臉側貼著溼漉漉的髮絲,狼狽至極。
右臉的疼痛感還在,被風雨吹打,溫度慢慢降下來。
一把外面淺黃內部純黑的傘遮了過來。傘下雨停。
南檸手背往眼睛處一抹,想要擦掉眼裡的酸澀。
她仰頭,似乎早知道來人是誰,一撇嘴說:「這不是你上次送給我的那一把。」
「……」
來人安靜地在身旁坐下,雨傘往她頭頂傾斜。這傘是倪晗晗的防曬傘,傘面上還縫了個小蝴蝶結。
白陸目光微垂。雨水如注衝下地面,面前像是橫過來千萬張水簾,沖刷掉周圍一切景色。
雨聲隔絕了外界其餘聲響。
南檸挨著白陸坐近,就他手扶正傘柄。
傘下兩顆腦袋靠近。白陸偏過頭,她身上的香味混在在雨中,若隱若現。
南檸雙腿在雨中輕晃,小腿和鞋子被淋溼。突然一轉頭,右臉湊到白陸眼前,「你看看我臉有沒有腫?」
白陸愣了下。
「沒有腫,」視線所及,白皙皮膚上還有沒消下去的紅印。他說,「就是有點紅。」
「那還漂亮不?」
她臉上揚著戲謔的笑,好像忘了剛才的不愉快。
可那雙眼睛,就如這突然降臨的大雨,莫名讓人覺得胸悶。
「就那樣。」
臉上迅速被人用手指輕戳一下,他沒躲開。
「口是心非。」南檸笑了。
白陸沉默看過來。她放下手撐住石面,目光飄向遠方高低不一的樓。
「剛才那個是我媽,」她的聲音很輕,被雨聲攪亂得稀薄,「她從來沒打過我,偶爾對我生氣也就說兩句,現在仔細回想,她對我說得最多的幾句話,就是什麼‘有客戶’、‘忙’、‘媽媽愛你’這些。」
南檸轉頭,見他眉頭皺著。
白陸:「我沒聽清。」
「……」
悲傷的情緒一下溜走,南檸生氣地揪了下他耳朵,「小聾子!」
白陸眼神一沉。
生氣了?
她默默收回手,聲音提高了些,「那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他語氣平靜,「習慣了。」
南檸注視他幾秒,胳膊肘一推,「喂,你不是過來安慰我的嗎?」
「嗯,算是的。」
「那在我還沒開心之前,你先別難過。」
白陸嘴角小小牽了牽。她歪頭問:「你剛才進去幹嘛啊?這事也跟你有關係?」
「昨晚有人在那兒撿到我的學生證,」白陸沒有隱瞞,「我去把這事跟警察說了。」
「你傻不傻啊?萬一顧希芸她媽又賴你怎麼辦?」南檸突然想起他跟顧希芸的關係,「哦不對,顧希芸也喜歡你,肯定會幫你解釋。」
「嗯?」白陸奇怪看她。
南檸跟他逗趣,「嗯什麼嗯,你的小青梅才不會捨得讓你受苦。」
「我跟她……」白陸皺眉找著詞,「是鄰居,我沒有小青梅。」
「不是青梅竹馬的關係?」
「不是。」
南檸笑:「不是就不是,你這麼嚴肅幹什麼。」
他沉默轉過頭。風夾著雨往胸前飄,傘面微微前傾。
身邊的人也安靜下來了。
轉而又輕哼起未知名的曲調,聽在耳裡斷斷續續的。
「白陸,你能不能借我靠一下?」南檸看著前方,又突然笑著偏頭,眼底溼潤,「我突然有點兒想哭。」
兩人對視小會,他沒有回答,換了隻手撐傘,往南檸方向坐近。
「我就當你預設了啊。」她說這話時已經有了點哭腔。
說完迅速伏上他肩頭,低聲啜泣。
原本半乾的衣服變得全溼,白陸腰桿筆直,偏頭一瞬不瞬地盯著肩上的小腦袋。
哭聲越來越大,肩頭的衣服也被她緊緊拽在手裡。
南檸不注意掐到衣服下的皮膚。他一聲未吭,目光逐漸柔和。
下午,警察查清楚了白陸學生證丟失的原委。
趙婧在趙爸的追問下,承認學生證是她偷的,但是她不承認去過顧希芸被害的那條巷子,也沒找過什麼混混去欺負顧希芸。
趙婧心裡慌到不行。
偷學生證的時候臧麗昕並沒有告訴她要做什麼,事後還讓她以南檸的名義給顧希芸寫封信。
她原本是拒絕的,但是臧麗昕再三保證不會出事,而且就算出了事也不會跟她有關。趙婧這才半信半疑地寫了那封信。
信是臧麗昕送的。
趙婧不明白為什麼要冒充南檸。臧麗昕告訴她,這樣顧希芸才會上當。
今天早上一聽到同學們傳有女生出事,趙婧立馬怒氣衝衝地去找臧麗昕,責問她到底對顧希芸做了什麼。
臧麗昕這才把事情告訴她,當時還拍著胸脯打包票說,不會查到她們身上。
眼下趙婧緊張地坐在警察面前,旁邊是氣紅了臉的趙爸。
趙婧平時囂張歸平時,面對警察時立馬被嚇慫,哭著把臧麗昕教她做的事全盤托出。
事後警察又叫來臧麗昕問話。跟趙婧所說內容不符,臧麗昕表示從沒有指使趙婧做過什麼。
筆跡鑑定的結果已經傳了過來,那封信確實是趙婧手寫的。
聽到這個結果,顧希芸臉色頓時煞白。
顧母也怔了會,隨即又叫喊著讓警察趕緊把趙婧抓回去。
胖警官淡淡看她一眼,「你早上不是讓我們把另一個小姑娘抓回去嗎?」
顧母臉色一紅,努努嘴沒再大聲嚷嚷。
王嫿一直等到這個結果才從辦公室出來。
雨停了,天色放晴。
校園裡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翻新的味道。
正值課間,教學樓走廊裡充斥著年輕的談笑聲。
王嫿站在一扇窗前,透過玻璃朝教室裡看。
南檸面朝另一方趴著,身上蓋著黑色外套。周圍的聲音很鬧,估計她是睡著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從小到大,王嫿跟丈夫來她學校的次數寥寥無幾。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南檸也不再跟他們提什麼家長會。
所以南檸在學校裡是什麼樣子,他們夫妻倆毫不知情。
王嫿低頭,拿出手機編輯簡訊,「檸檸,媽媽先走了,在家等你。」
母女倆有過眼紅的時候,卻從沒有互相低頭道過歉。
南檸倔強,王嫿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可是這一次,確確實實是她錯了。
久違的愧疚感突然襲來,王嫿一時不知該怎麼面對南檸。
發完簡訊,王嫿抬頭。
教室裡,南檸的同桌轉過臉,遙遙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