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的話和表情一樣少,也許是漢語不流利,也許是無話可說。他的面容線條堅硬如巖,如刻,沉默的時候,肅靜得就像一塊有熱氣的石頭。
「你是她的,誰?」坐了一會兒,男人問,一字一字吐釘子似的吐出來。
「我?我是她的——」海星確實遲疑了一下,真的,這個問題還從來沒想過,不是同學,也不是親戚,又不大像朋友。「——鄰居,我們是鄰居。」
男人點了下頭,又回到沉默中。
海星坐不住了,他從桌子上扯過一張八開白紙,折過來折過去,壓出一條對角線,毛茸茸地撕了半截。突然,那男人從腰間亮出一把小刀,上來唰地就把紙裁開兩半,筆直,鋒利,快!
海星在那閃閃的刀鋒前,倒吸一口冷氣。
「好刀,英吉沙小刀,歸你!」男人手腕一揚,小刀從海星鼻尖飛出去,刀尖穩穩地立在桌子上。
「好女人,她,是我的!」男人擂擂胸口,像擂一扇鐵門。
海星眨眨剛才瞪得太大的眼睛,暗叫,這樣的人,誰在他身邊能沒有反應啊。
阿芒父母的反應是,不行。
不知道那個男人是什麼時候走的。海星一連幾天都不見阿芒,只偶爾聽到她的房間裡傳來爭吵聲,有時很激烈,男人怒斥的聲音,那應該是阿芒的父親,海星見過。他是一個鐵路檢察院的檢察長,即使不睜眼也有種震懾人的氣質。
不好去勸解,又無法置身事外,海星只能按捺著等,等到一切悄靜起來,阿芒上樓的腳步復又清晰單調起來,他衝出門去,趕在阿芒抬頭之前,似不經意地把雙臂懶洋洋地展開:「嗨,事情不順利吧。——咦,臉怎麼了?」
阿芒摸摸紅腫的右頰,「我爸把我打胖了,不聽話唄。」
海星急道:「再不聽話也不能打啊,又不是小孩子。」
阿芒皺皺鼻子,還是笑了:「我家大人制裁我呢,怕我私奔,卡上的錢都凍住了。」
「大人的話,有時還是有道理的。」
「我不要聽道理,我只要聽我的心。」
阿芒不笑,眼裡荒涼著。
8
阿芒是七月三日走的,考完最後一科,收拾好行李,安安靜靜、平平常常地和同學姑媽告別,大家都以為她回家了。
一個星期後她父母親急匆匆地趕來,阿芒沒回家,她身上沒多少錢,諒她也走不了多遠。
但她還是走了,只給父親發了一條簡訊:在新疆,平安,快樂,讓我這樣吧。
沒人知道那個男人的具體地址,當阿芒父母親發瘋似的到處找人問,問到海星的時候,說實在的,他也不知道。
但有些事情,他知道的。
那天晚上,阿芒來,她的哀傷是楚楚的,平日那無心無肺嬉笑淘氣的眼睛,換了愣愣的神氣,那神氣沒法讓人不心軟,沒法讓人拒絕。
「我想跟你借錢,也不瞞你,只借一張到新疆的票錢,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她低低地說,有點懇切,又有點茫然。
海星嘆氣:「再等等,再想想,等衝動和興致過去了,再問問自己有那麼想去嗎,好不好?」
「等,等到我老了,走不動了,牙齒掉了,也沒力氣愛了?」她戲謔地說,「如果我等不到老的那天,明天就死了呢?」
海星瞪她。
「我幹嗎要等?我幹嗎要想?我現在心裡腦子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就這一件事,我愛他,我想他,我要見他!」
阿芒深深地吸口氣:「這排山倒海的感覺,你試過嗎?說不定一輩子就這一次!就這一刻!我要分秒必爭,我不要等!」
海星無言。
「不借沒關係,我都猜到你們的心思,怕負責任,怕犯同謀罪,怕我老爸找你們算賬。」她眯起眼,似笑非笑地說,「沒關係,什麼也攔不住我,沒錢,我就走著去,就算走很長很長時間,就算走爛了腳板,也要走到他身邊!」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三千塊夠不夠?」海星拉開抽屜,「我就這麼多。」
這是實話,家裡剛匯來的三千塊,準備明天交答辯費的。他手頭有點緊,這段時間沒空兼職,房租也有兩個月沒交了。
「還有一句道理,看在路費的分兒上,聽聽。」海星認真地看她,「你,要好好的。」又隨即避開她的眼睛,橫橫地補上一句,「將來要好好地和你那漢子回來,回來還我的錢。」
阿芒抿著嘴笑了。
她走了,屋子一下子就空了,空得讓人難受。
推開門,夏蟲拉鋸似的叫聲,又扯得他心疼。
9
能想象到阿芒父親的光火。
他說再不要管她,就當沒生這個女兒,就當沒有她!
可是那天海星去辦公大樓,卻看見他低聲下氣地求人,給阿芒辦休學手續。
他彎著檢察長那一貫挺直的背,滿臉是笑和無奈,看見海星,眼裡忐忑不安,怕他揭破謊言。
海星只點個頭就匆匆走了,他卻一路追上來,用了輕輕的口吻:「我管不了她,但是我能不管嗎?」
海星點頭,卻不敢看他,他怕心裡那歉疚。這句何嘗不是海星說給自己的,我也管不了她,但是我能不管嗎?
然後日子就一天一天地過去,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不知道在草原上,時間的長短和質量。阿芒沒有訊息,她的房間租給了一個學畫畫的女生,偶爾海星習慣性地張望過去,那女生總以為是在看她,就憑空高貴值錢了半尺,嘴唇抿得更緊,頭抬得更高。
海星的論文通過了,新工作也簽了協議,日子云水不驚,亦淡如雲水,該來的都慢慢來著。同學介紹了一個叫珍的女孩,天生就是賢妻良母的那種,他們每週出去一次,準點,本分,安然無恙。
只是海星還不搬走。
學畫畫的女生搬了,學音樂的男生又搬來,學音樂的走了,讀暑期考研輔導班的兩個女孩又搬來……不知那個房間換了幾茬客,現在終於空了,靜悄悄的,蘋果綠的窗簾淡成了煙水色,差不多一年了,也許她再也不回來了。
但他還是不願搬,新工作的福利好,有新的宿舍等他,現成的裝修和傢俱,他越來越沒有理由在這兒住下去,每拖一天,就有一天的不安,可是每留一天,就多一天的不捨。
也許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思,他在原地等誰。
那是個晚霞天,回來時見阿芒姑媽幾個在樓下圍著說話,海星笑笑走過,突然被阿芒姑媽叫住:「阿芒回來了……」
海星的心一下子跳起來。
「就一個人,回來了!」姑媽邀功似的,又竭力保持神秘,「你幫我去看看她,特別是晚上——怕她想不開什麼的。」
海星已經衝上樓。
窗子和門,敞著,在視窗只看到阿芒的背影,她踮著腳,往牆上釘釘子,她瘦了,身上的衣服寬虛虛的,好像撐得有心無力。
「嗨,你竟然活著回來了!」海星大聲衝她喊。
阿芒回過頭,怔了怔,笑了,她真的瘦了,臉色黑紅黑紅的,有點添老,或者說是風霜,頭髮也好像比以前枯槁了。
唯一不變的還是那雙晶亮的眸子,閃閃的。
「我說這麼快債主就找上門了,怎麼辦?還沒錢還你呢!」她抬起手臂抿抿額前的一綹頭髮,不經意露出一道深紅色的傷痕,從左眉上方一直延伸到頭髮裡面。
海星的笑容剎住了。
10
關於這一年,關於那個男人,關於她額上的傷痕,還有脖子後面的、左臂肘彎的那些濃的淡的長的短的新的舊的傷痕,阿芒絕口不提。
她藏著多少故事、細節和心情,她真忍得住啊,人們期待著她開口,傾訴也好,告苦也好,痛哭也好,懺悔也好,人們準備好諒解、憐憫、寬恕和安慰,只等她低下頭顱如疲倦哀憐的小羊,跌跌撞撞地入懷去啃那束青草。
真讓人失望。
阿芒還是和從前一樣,辦好復學手續,微笑地上課、去圖書館,有時候結伴而行,更多時候獨來獨往,她非常忙,這一年有九門課要補,她要還時間的債。
海星問過那些傷痕,裝作無意地說:「騎馬摔的啊?怎麼這麼不小心?」
阿芒只是淡淡笑著:「自作自受唄——」
海星看她:「疼吧,疼就該長記性了。」
阿芒還是笑:「疼也忘了,疼也不後悔。」
她還是什麼也不說,叫人也不好問下去,慢慢地,眼瞅著她若無其事、心無城府地笑著來去,你會疑心自己出了錯覺,那個叫阿芒的女孩好像從沒離開過此地,沒有什麼不可知的一年,沒有什麼巴里坤草原,沒有什麼男人,從來沒有。
這年臺風來得早,六月初就帶著脾氣咻咻登陸了,滿城盡是大風雨。中午從圖書館出來,門口的校道已經漲成汪洋,眾人擠在屋簷下,望著茫茫的雨水,都呆呆的。
這時有個女生擎著小花傘擠到前面,她抬頭看看,又低頭看看,彎腰脫了鞋子,一左一右地掛在背包上,把褲管挽得高高的,在她右腿的膝蓋關節背後,海星又看到一道深紅色的傷痕。
「阿芒,整條路都浸了水,你無論去哪裡,也得等雨停了!」海星隔著幾個人喊。
人們轉過頭看他。
「不行,我約了教授,一點之前要交論文初稿。」阿芒回頭一笑,已經把赤腳探了出去。
人們又回來看她,好像在看一場表演。
阿芒孤零零地衝到大雨中,水已經到了膝蓋,風幾下子就掀走了她的傘,她很快溼透了,卻不肯回頭,在漫天的風雨泥水裡,她細薄的身影,又卑渺,又悲亢,海星懸著一顆心盯緊她,突然,她「哎喲」一聲,摔倒了。
人們紛紛往前擠,踮著腳又躲著雨點,想看得更清楚。
海星使勁地撥開他們,光著頭就往雨裡跑。
阿芒半倒在水裡,她在哭,仰著脖子大聲地哭,海星心慌,忙一迭聲地問:「摔到哪兒了?能不能站起來,別怕,沒事兒。」
「疼——很疼——」阿芒癱軟在那裡,像個撒潑的孩子,她的臉上全是水,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
海星好不容易背起她,憋著氣拔足就往校醫務室疾奔,阿芒越哭越大聲,好像是號哭,到後來幾乎哽住氣似的。不知她傷在哪裡,才哭得這麼嚴重,平時哪裡見過她掉淚,海星這一想,更是心急火燎,步子亂了,上樓梯差點扭了腳踝。
11
沒事。
真的沒什麼事,校醫簡短地說。剛才的緊張忙亂過去了,沒有骨折、扭傷、出血、破損、紅腫或者瘀青,甚至連個針尖大的創口也沒有。
不知何時阿芒止住了哭聲,她腫著眼皮怯怯地望海星。
海星渾身精溼,頭髮溼淋淋地耷下來,好像戴了頂瓜皮帽子,他又累又生氣,狠狠地瞪著阿芒:「屁事都沒有,你剛才哭個啥?」
阿芒不作聲,乖乖地站在他後面。
雨還是下,海星抹抹臉上的水,忽然回頭,看到阿芒在靜靜地掉淚。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的,晶瑩透明的珠子,順著臉頰淌,她一點聲音也沒有。
「怎麼了?」海星聲音柔下來。
她垂著眼簾,抽了一下鼻子,溼衣服貼身裹著,那最怯弱的輪廓。
海星無言,上去把她擁在懷裡。
她的身體很冷,只有說話的時候才能感到一些熱氣。
「其實,他對我好過的。」她在他胸膛裡,囈語般低低吐出一句,「我們確實幸福過的,真的。」
不知怎的,海星突然有些羨慕她,是,因為任性,她付出不小的代價,但是她得到的快樂也一定比別人多,至少有一種快樂叫,不遺憾。
那是阿芒唯一的一次哭,那也是他倆唯一的擁抱,那擁抱滴答著雨點、淚、疲憊,他用自己三十六點五攝氏度的體溫去暖她,無法更高,也許他就是這麼一個人,習慣了道理和原則的恆溫,那擁抱很親情。
海星記得,只有一次。
阿芒哭過了,臉上便乾乾淨淨,還是愛玩愛笑,笑起來還是要不依不饒到底。
那次,離校之前,鳳凰樹金紅色的花開了,滿草坪上都是照畢業照的人。天氣極熱,海星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套上碩士學位袍,還是覺得彆扭,低頭看,難怪,套反了,只好滿頭大汗地往下扒,只是衣服浸了汗水,黏身得很,他的頭在黑色的袍子裡胡亂甩撞,咦,出口怎麼沒了?
他是從阿芒咯咯的笑聲裡知道自己的滑稽。
阿芒那班,就在近旁,一個挨一個,站好了佇列,第一排端坐著老師、領導,大家看著鏡頭,準備留下菁菁年華最美的一瞬。
可是阿芒突然笑了,開始她是想忍一下的,卻越忍越可笑,越笑越剎不住,她一隻手捂嘴,一隻手按著肚子,笑得渾身發抖,她知道老師瞪她,相鄰的女伴掐她,她也知道怕,也知道疼,也知道糟糕了,可是這都攔不住她一氣地笑下去,攔不住她咯咯咯地越笑越響亮。
到最後,大家只好看著她笑,有的皺眉,有的無奈,有的微頷,等她笑完。
到最後,阿芒的那張畢業照是,所有人都在笑,矜持的,燦爛的,含蓄的,明媚的,只有阿芒一個不笑,她笑累了。
12
海星帶珍回來的那次,是黃昏,夏天的落日仍是金燦燦的,金色的阿芒背靠著陽臺,懶洋洋、笑眯眯地看他們經過。
珍勤快,剛進屋眼裡全是活兒,她把海星趕出去,又是掃又是擦的,阿芒拎著一個馬克杯晃悠過來,歪著頭往窗子裡一探,珍正捏著一條長褲的褲線,努力地要折出個形狀。
阿芒笑眯眯地看海星一眼:「如果不是太挑剔,這樣的女人,用來娶還是不錯的。」
海星有點心虛,搪塞道:「什麼娶不娶的,不過是個朋友。」
阿芒斜眼看他:「朋友這麼好,讓她順便也幫我掃掃屋子?我聽說啊,一個女人要收拾一個男人,是先從收拾他的屋子開始的。」
海星笑道:「難怪你總是糟蹋我的屋子,敢情對我一點想法也沒有。」說完又覺得這玩笑開得唐突,自己的臉先紅了。
阿芒愣了一下,輕輕地:「我哪敢啊,像我這樣的人,只能給你無窮盡的麻煩吧。」
太陽好像「咯噔」一聲掉下山去,所有的光線瞬間縮回,灰藍的暮色浮在兩人之間,一下子,什麼話也想不出來,一秒鐘似千年長,好在珍在屋裡叫了一聲,海星才逃也似的走開。
他忘了說,下週到新公司上班,公司在新區,路途很遠,所以阿珍上來幫他收拾一下,他馬上就要搬走了。
阿芒也不會在這兒住太久了吧,元素一直在等她,他被公司總部派往美國學習,可以攜眷,每次來找阿芒,他的電腦包總揣著一沓沓的表格,準備阿芒一點頭,就馬上填單上報。
「這小子的耐性還是值得尊重的。」海星打趣。
阿芒頷首,豎著一根食指指向腦子:「所以啊,這裡,是想說好的。」
「可這裡,卻不大情願。」她又低頭指指心,笑笑。
「我總是不想委屈我的心,隨心所欲去,好的壞的,自己找的,自己也情願認了。」
「現在——我想,再出去走一圈吧,出去靜靜,好好想想。」
海星打斷:「算了,別折磨元素了,上次那圈走得可太遠了!」
阿芒圓睜雙眼:「我就知道你已經忍不住要講道理了。」
海星無奈:「還有什麼道理,只好求你答應,怎麼任性都好,千萬別剃了個光頭來見我就好。」
阿芒早已笑翻過去。
這是海星搬走前和阿芒的最後一次對話,沒有什麼刻意的話別,慎重的留言,總相信再見是很平常的事,也許是因為,從不想真正離開。
然而忙完新手適應期的工作,得空再回來,阿芒已經搬走了。
姑媽也說不準她的去向,大概回家住了,有可能和元素出國了,也許到上海面試去了,或者去西藏旅遊也不一定,那女孩的心像雲彩,你能確定雲彩的方向和形態嗎?碧藍的天上,雲彩每分鐘都不一樣,雲長,雲消,雲聚,雲散。
海星的眼睛看酸了。
13
日子緩緩前行,像一條溫順的河。
工作很忙,只要掌握規律就好,新同事關係錯綜,只要洞悉了人情的規則就行,在制度和範例裡,人是安全的,在安全的慣性裡,人又是寂寞的。
珍是個省事的女人,值得他娶,他也在積極地存錢,按部就班,一個階梯一個階梯,別太快,也別太慢,走上去。
有時他會寂寞,心的四壁一聲喊,蕩著一些回聲。
有時他會平靜,沒什麼,其實一切看起來都不錯。
這年五月他去粵西出差,小城的過道兩邊都是密密的芒果樹,熟了,一隻只垂掛著,有人用長長的竹竿摘了下來,裝了滿竹簍就在路邊叫賣。
他帶了一隻回來,放在床頭,暈暈的燈光繞著它,那芒果一半明黃一半碧青,多優美的曲線,香是謎一般的,讓人怔忡。
其實,他從來沒有不喜歡吃芒果,但從此他捨不得吃所有的芒果。
想起她,先想起她的種種不恰當,這丫頭,好像沒幹過什麼好事,讓人操盡了心。
然而是不是,那種種的不恰當,恰恰讓他難忘?
這個夜晚的星星密麻得像人的心事,只是擠來擠去擠疼了,也不說。
是的,他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