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日那天是週五，車模是用快遞送過來的，送到了他的辦公室。
禮物到的時候段偉祺正在開會。結束會議回來的時候，秘書跟他說有他的郵件，已經替他拆開了，是個禮盒，她放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段偉祺心一跳。從昨晚開始他就在等了，但李嘉玉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也不敢問。
他幾個箭步躥回辦公室，一眼就看到了盒子。
是車模。
他收到過太多次，簡直太熟悉。
段偉祺喜滋滋地開啟盒子，確是一個精緻的小車模型。他非常高興，他拿出手機，打算給李嘉玉發資訊，點開卻發現他開會的時候，她給他發過資訊。那是一個小時之前了。
「段總，生日快樂。禮物我已經讓快遞送出了，注意查收啊。
「我出差了，就不陪你過生日了。生日快樂。
「我想，也許我沒法陪你到70歲開車展了。但如果70歲的時候我還在，我一定會去觀展的。你一定要實現你的理想啊。
「謝謝你。」
段偉祺的笑容僵在臉上，滿身的喜悅瞬間被抽乾。那些她會心軟，她會選擇他而非孩子的幻想，再一次消沉，沉進黑暗的陰影中。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李嘉玉坐在酒店裡，一遍又一遍地檢視手機微信，沒有段偉祺的回覆。她很不安，不知道他是沒看到還是不想回復她。
其實這次出差並不是絕對必要，但因為段偉祺生日正好是週五，再加上週六週日兩天全是空閒，如果他以生日為由約她見面，她覺得自己無法拒絕。但方勤說得對，她想要的生活，與段偉祺想要的生活不一樣，不是誰委屈誰的問題，是他們兩個人都委屈。就算現在他們妥協在一起，日後時間長了，她依然會把這些舊賬算在他身上。以她與他的脾氣，恐怕會是吵架、冷戰，與其等到那時感情破裂，不如現在就了斷了好。起碼好聚好散，大家還是朋友。
李嘉玉的理智告訴她，這話有道理。這道理不需要別人說，她也懂。可是理智歸理智，感情歸感情。她一度懷疑自己老了，如果還是年少時候，她就算再傷心也能扭頭就走，再不回頭，現在卻不行了。
她甚至還迷信起來。她事後想起，他們最後一次在家裡，她正好是排卵期，也沒有做措施。萬一老天爺幫她呢？她知道這樣很自私，但她就是幻想著，如果她懷上了，那她就把孩子留下來，就算段偉祺與她翻臉，說絕不要孩子，她也不妥協。
但大姨媽還是按時到訪了。那天她很失望，但終究還是做了決定。她買了機票，在段偉祺生日前一天，逃了。
微信「咚」的一聲響起，李嘉玉一震。點開一看，是段偉祺。
「禮物收到了。謝謝。」
雲淡風輕的一句話，他還發過來一張擺在桌上的車模照片以茲證明。
他這麼平靜啊。李嘉玉捏緊手機，心刺痛，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段偉祺又發來訊息：「去哪裡出差啊？下雨了嗎？最近到處下雨，注意身體。」
李嘉玉便回他：「在t市，現在沒下雨。」
段偉祺看她這冷淡的回覆，心裡難受。他退出微信，點進了天氣預報，看了t市這幾天的預報。
t市的天氣不太好呢。
段偉祺關了手機介面，試圖把注意力轉到工作上，但報表裡的數字在他眼前晃，入不了腦子。他忍不住又點開了微信，給李嘉玉發資訊：「你帶夠衣服了嗎？t市這兩天正降溫，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雨。」
李嘉玉很快回：「夠的，不冷。我晚上不出門，放心吧。」
段偉祺又發了一個「笑嘻嘻」的表情，寫道：「趁現在還有操心的資格，就多操點心。」
「嗯。」
李嘉玉這簡單的一個字，讓段偉祺咬了咬牙根。他並不知道，手機那端的李嘉玉對著他發的那句話，淚流滿面。
段偉祺這晚約了卓愷和藍耀陽喝酒。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跟朋友們一起過生日了。今年的狀況比較特殊，段偉祺並沒有提前約，但卓愷和藍耀陽還是把這晚的時間空了出來，等著他。
三人在會所聚頭。藍耀陽首先示好：「今天我可以為你唱一整晚。」
「滾蛋。」段偉祺完全不給面子。
卓愷與藍耀陽互視一眼道：「嗯，他正常。」
但很快他們發現，其實也沒多正常。段偉祺喝了許多酒，絕口不提李嘉玉，反而滔滔不絕講起了生意經，說專案，聊投資，點評世界時政，分析經濟熱點。
兩位好友蒙了，別說打聽他跟李嘉玉怎麼樣了，連個「李」字都不敢提。
趁段偉祺去洗手間的工夫，藍耀陽趕緊跟卓愷咬耳朵道：「你說，要是老段真跟李嘉玉分手了，老段是不是就昇華了？」
「昇華成什麼了？」
「全國十佳青年企業家。」
「這目標太小了。你看他剛才那架勢，我覺得是奔著全球經濟貢獻獎去的。」
「所以不算壞事，對吧？」
「絕對的，全球經濟靠他了。」
「我腦子裡已經有他領獎的畫面了。」
「你的腦子還好嗎？」
「他高舉獎盃大聲說：‘讓我們一起，為振興地球努力奮鬥！’」藍耀陽舉著酒瓶當獎盃，演了起來。
「不。」卓愷拿起另一個酒瓶也開始演，「他肯定是這樣，單手舉獎盃，然後手指著攝像機，說道：‘李嘉玉，我拿到了。’」
最後一句話剛出口，段偉祺走了進來。
三人面面相覷，卓愷和藍耀陽把酒瓶放下了。
段偉祺已經有些醉意，但腦子還清楚，便問：「你們在幹什麼？」
卓愷道：「我們是想給對方倒酒來著。」
「你們舉的是空瓶子。」
藍耀陽道：「拿起來才知道是空的。」
段偉祺冷哼：「說李嘉玉什麼？」
卓愷和藍耀陽互相看了一眼。
「哎呀！」藍耀陽揮手道，「我們就是腦補了一下你獲得優秀企業家大獎時的獲獎感言。你知道的，你這麼優秀，拿個什麼稱號是遲早的事。」
段偉祺沒反駁，只問：「我會說，李嘉玉，我拿到了？」
藍耀陽道：「你換個詞也行。」
段偉祺笑笑說：「我不會那樣說的。」
「隨便了。」藍耀陽有些彆扭，怎麼抓個現行就不肯放了呢。
段偉祺道：「我會在那裡遇到李嘉玉，然後她說段總你也拿獎了，我就說，是啊，你也是啊。」他繼續道，「她這麼優秀，拿個什麼稱號是遲早的事。」
卓愷和藍耀陽都不再作聲。
話頭一起就打不住了，段偉祺又開始滔滔不絕，這次聊的全是李嘉玉。
李嘉玉有多聰明，李嘉玉有多能幹，李嘉玉有多努力，李嘉玉有多勇敢。
李嘉玉脾氣大，李嘉玉愛講道理，李嘉玉很幽默，李嘉玉有強迫症，李嘉玉偷偷學了抽菸，李嘉玉喜歡鋼琴，李嘉玉喜歡紅色，李嘉玉喜歡吃辣的，李嘉玉喜歡面膜。
李嘉玉挺矯情，李嘉玉真可愛。李嘉玉長頭髮的時候像仙女，李嘉玉短頭髮的時候像剪了短髮的仙女。
李嘉玉，李嘉玉，全是李嘉玉。
李嘉玉笑起來像可愛的公主，生氣起來像厲害的公主，工作的時候像長大了的公主，開玩笑的時候像小時候的公主。
卓愷面對面地給藍耀陽發微信：「今晚很難熬啊，現在才8點。」
藍耀陽回道：「我都被自己感動了。」
李嘉玉早早睡了，她一個人沒事幹。天氣預報挺準的，晚上下起了雨，有些冷。她跟方勤聊了很久。她主要就是報告自己對段偉祺說了狠心話，他應該領會意思了，所以他對她的回應也挺冷漠。
方勤直指要害道：「狠心話誰不會說，你們倆時不時吵一架，難聽話說得少嗎？」
「挺少的。」李嘉玉忍不住頂嘴。
方勤「嘖」的一聲，李嘉玉理虧，便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懂的。」
「你懂什麼了，你懂。」
「重要的不是說什麼，是做什麼。」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對。」李嘉玉道，心裡很苦澀。
「我知道挺難的。」方勤很心疼她。
「我回去就跟他談談協議的事，把財產協議解決了，就可以辦離婚手續了。」
方勤能聽出好友聲音裡的猶豫：「堅強點，親人，會過去的，拿出你的魄力來。」
「我會不會後悔啊，方勤？」
「不知道啊。」方勤老老實實地說。這事情，必須是當事人自己決定。後不後悔，也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才清楚。
李嘉玉沉默許久道：「行，就這麼定了。」
方勤嘆氣道：「好吧。」
李嘉玉又問她：「你說，他以後，會不會再結婚？」
「就算他再婚，也是他的權利。」
「嗯，我知道。」李嘉玉踢踢地毯，又說，「他會不會，以後跟別人結了婚，然後就同意生孩子啊？」
「嗬！他要是那樣，那你現在跟他離，完全正確。渣渣不該留戀，懂嗎？」
「我就隨口亂問的。他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人。」李嘉玉幫段偉祺說話，「真的。」
方勤又想嘆氣了：「別想了，早點休息吧。」
「嗯。」李嘉玉要掛了，方勤又說：「我明天過去陪你吧。」
「什麼？」
「你一個人在外地，我不放心。反正週末你也沒事，我過去吧，我們一起逛逛t市。」
「下雨呢，挺冷的。」李嘉玉真的感動，她的好閨密，友情的確經得起考驗。
「那正好看看t市雨景。」
「神經病。」李嘉玉笑了，「不好看。」
方勤道：「我帶兩把漂亮的傘過去就好看了。」
李嘉玉哈哈大笑。方勤便與她約好，定上午的機票，中午到。然後她們倆中午一起出去吃大餐，下午購物，晚上掃蕩小吃街。
方勤掛了電話，李嘉玉片刻的輕鬆心情又隨之消失了。
李嘉玉躺下，很久沒睡著。她想她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保養容顏，到70歲的時候還是漂漂亮亮的，到時她去段偉祺的車展，他看到她，還會眼前一亮。
過了一會兒，李嘉玉又想，她一定要努力工作，在投資圈闖出名堂來。到時段偉祺能常看到她的名字，他會知道她過得挺好，這樣他也會為她高興的。
她胡思亂想，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有些睡意了，忽然電話響了。她一看，竟是段偉祺。再看時間，1點多了。
她忙把電話接起。
「嘉玉，」段偉祺像是喝醉了酒，語氣裡有些孩子氣的委屈，「你在哪裡呀？」
「我在t市呀。」李嘉玉柔聲細氣地哄他，「今天跟你說過的。」
「t市哪裡呀？」
李嘉玉說了酒店名，繼續哄他：「你喝多了嗎？身邊有人嗎？」
「有人。卓愷和二藍都在。」段偉祺答完繼續問，「哪個房間呀？」
李嘉玉又報了房間號，跟他道：「你把電話給藍少好嗎？」
然後她聽到段偉祺跟人說：「她讓我把電話給你。」
接著是藍耀陽的聲音：「那你給我呀。」
「我不。」電話結束通話了。
李嘉玉開始撥藍耀陽的電話，忙音響了很久，然後被掛掉了。李嘉玉不確定是不是段偉祺把藍耀陽的手機搶了。她決定等一分鐘再撥。
一分鐘很快到了，李嘉玉正準備再撥號，卻聽見酒店房間的門鈴響了。
門外傳來段偉祺的聲音：「嘉玉。」
她嚇了一跳，趕緊跳起來去開門。
段偉祺慘白著臉，淋得頭髮和衣服都溼了。他身後跟著藍耀陽和卓愷，兩人看上去好些，沒那麼狼狽。
李嘉玉驚訝得呆住了。
「他非要來，哭著喊著還蹬腿。」卓愷說，「我錄下來了，你要看嗎？」
「滾。」段偉祺罵。
「我們趕了最後一班機，還晚點了。」藍耀陽補充，「你別看他現在像是醉酒的樣子，他其實一點不糊塗，你別上當了。他還會打電話給餘進問你住哪個酒店，餘進大半夜地打給你們部門助理。」
李嘉玉嘆氣，真是丟臉。
這傢伙知道酒店，但不知道房間，所以到了再問。可以啊，她確定他很清醒，她不會上當的。
「謝謝你們。」李嘉玉道，「訂房了嗎？」
「訂了，我們走了。」卓愷和藍耀陽跑得飛快。藍耀陽走開兩步又跑回來，從段偉祺手上搶回自己的手機。這次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嘉玉轉頭看段偉祺，段偉祺撇嘴，一臉委屈。
李嘉玉把他拉進屋子，給他開熱水，推他去洗澡。然後發現他兩手空空就這麼來了，什麼都沒帶。這麼晚了，也沒地方買去。李嘉玉真是沒脾氣了。
「你就裸著吧。」她沒好氣，「明早再去幫你買新的。」
「嗯。」段偉祺孩子一樣乖。他洗了澡，自己把內褲洗了，找了衣架掛著，又自己把頭髮吹乾，然後喝了水，爬到床上去了。
「好睏啊。」他說。
真是還有臉說。李嘉玉幫他把其他衣物收拾了，都掛好晾著。等她出來，段偉祺已經睡著了。
李嘉玉俯身抱著他，他輕輕哼了兩聲，沒有醒。
她忽然難過，想起以後再不能這樣與他親暱擁抱，她的眼眶便熱。
「段偉祺。」她叫他名字。
他動了動，掙扎著想從睡意中醒過來，沒成功，只迷糊地拍了拍她說：「快點睡。」
李嘉玉鑽進了被子，他馬上習慣性地把她抱住了，輕淺的綿長呼吸就在她耳邊，溫柔得可以融化她的心。
李嘉玉睜著眼睛，無法入眠。
他突如其來地出現了，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而她就後悔了，後悔了自己的決定。
她錯了，其實沒什麼艱難的，因為根本沒有勝算。
所有的防禦在他出現時，便會土崩瓦解。
李嘉玉躺了許久，想起要過來的方勤，忙給她留言，告訴她段偉祺過來了，讓她別過來了。發完資訊，李嘉玉終於慢慢睡著了。
段偉祺醒過來的時候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一時沒明白自己身在何處。然後他聽到了李嘉玉的聲音，細細碎碎的，他想起來了。
看了看錶，才6點多。他坐起來，看到洗手間的燈亮著，李嘉玉的聲音就是從那裡頭傳出來的。
段偉祺下了床，輕手輕腳走了過去。洗手間的門關著，但隔音並不好，他能把李嘉玉的聲音聽個七八成。
「大概就是這樣吧，我以後真的就沒孩子了，沒有就沒有吧。」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明顯是傷心的。
「真的，我後悔了，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是，我真的忽然就覺得，沒有無怨無悔，但是這個結果，我能承擔。人生本來就會有很多遺憾的，我只是遇上了這一個。」
「我沒辦法離開他，真的。起碼現在不能，我真的愛他。」李嘉玉吸了吸鼻子，「我不該把年老時候可能會有的悔恨，提前到現在。」
段偉祺垂眸，心刺痛。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李嘉玉笑起來說：「好啊，那我們一定要做鄰居，我要做乾媽。哈哈，不要他養老，養孩子不是為了養老，等我們老了，孩子早就飛到天邊去了。養育，就是為了讓他們有本事展翅高飛呀。養老我有段偉祺呀。嗯嗯，生女兒，我喜歡女兒。那就這麼說定了啊，我好愛你啊，方勤。」
洗手間裡有些動靜，段偉祺忙回到床上，假裝沒有醒。
說話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李嘉玉出來了，她爬上了床，鑽進被子裡，抱住了段偉祺的腰。
段偉祺不敢動，但他覺得自己的眼睛熱了。
時間在寂靜中悄悄流逝。
段偉祺感覺到身後的李嘉玉很放鬆，她的手軟軟地環在他的腰際，她的呼吸輕悄，撫著他的後頸脖，一如她的愛，撫在他的心上。
段偉祺感覺到李嘉玉睡著了，不像前一段時間，她心事重重，睡過去的時候都帶著些緊張。
段偉祺睜開了眼睛。
李嘉玉昨晚沒有拉好窗簾，還露著一掌寬的縫隙。雨夜讓室外的光線都陰沉，該天亮了，但沒有陽光。段偉祺就透過這掌寬的空間望著窗外，過了許久。
然後他翻過身來，把李嘉玉摟進了懷裡。
李嘉玉沒有醒，「嗯嗯」了兩聲，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過去。
她後來是被吹風機的聲音吵醒的。她看了看手機，10點多了。起床去了洗手間，看見段偉祺正裸著拿吹風機吹內褲。李嘉玉揉揉眼睛，進去刷牙洗臉。
她一邊刷一邊道：「你什麼時候走啊，需要買點什麼？我一會兒出去給你買。」
段偉祺皺著眉頭道：「一會兒就能吹乾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李嘉玉把嘴裡的泡沫漱乾淨，洗好臉，轉身過來摸摸他的額頭道：「有沒有頭疼？你穿得太少了，又淋了雨。」
「沒事。」段偉祺配合地俯身把額頭遞給她，等她確認好了，把內褲和吹風機交到她手上說，「幫我吹一下，我刷牙。」
李嘉玉沒拒絕，幫他接著吹。段偉祺一邊刷牙一邊嫌棄地說：「酒店的牙刷真難用。」
「誰讓你這麼跑過來。」
段偉祺又說：「我用一下你的毛巾。」
兩個人擠在小小的洗手間裡，把洗漱工作完成了。段偉祺穿了衣服，出來翻李嘉玉的旅行箱問：「你的面膜呢，讓我用一下。」
「你幹嗎突然這麼臭美。」李嘉玉嘟嘴道，「我只帶了兩片。」
「小氣。」段偉祺把面膜找出來，交到李嘉玉手裡道，「我昨晚喝多了，又沒睡好，臉色太差，一會兒要跟你出門的，總不能你漂漂亮亮的，我一臉萎靡。」
他到床上躺好，等著老婆服務，還說：「要不路人以為你是妖精，採陽補陰，誤會你了多不好。」
李嘉玉把面膜敷他臉上，沒好氣地說：「我謝謝你啊，真是體貼了。」
段偉祺便笑，伸手要抓她的手。李嘉玉幫他把面膜敷好，把左手交給他握，右手翻自己的手機：「一會兒跟藍少、卓少去吃飯吧？」
「不管他們。他們回去了。」
李嘉玉刷開手機微信，看到藍耀陽給她發的微信：「鐵桿，我跟卓愷先走了，等你回b市再約飯。」
卓愷也給她發了訊息，還有一段影片：「昨晚跟你說的影片，你留作紀念吧。等你日後想寫回憶錄，這段是個好素材。」
李嘉玉沒點開影片。她看了看段偉祺，他也正看她。她笑了笑，按了按他臉上的面膜，起身去洗手間：「我去化妝。」
「你不管我了。」段偉祺頂著面膜跟著她，像黏人的小狗一樣。
「你就自己待著，還要別人管什麼？」李嘉玉開始擦乳液、各種化妝品。段偉祺就靠在洗手間門口看她。
李嘉玉掃他一眼，忍不住笑，趕他：「你快走開，你那張臉太好笑了。」
段偉祺憤憤道：「哪裡好笑，要不是為了你，我也不愛用這些。」
李嘉玉又笑道：「你自己臭美找什麼藉口。」她看著他的臉，有些蠢蠢欲動，「要不我給你抹點粉底液遮瑕，提提氣色，比面膜管用。」
段偉祺趕緊退出去：「娘氣。」
李嘉玉哈哈大笑，接著化妝。
段偉祺在外頭待了一會兒，又走進來，面膜已經扯掉了。他擠開李嘉玉把臉洗乾淨，又給她讓開了位置。李嘉玉把口紅抹好，把他拉過來，給他抹眼霜、潤膚霜。
兩人四目相對，段偉祺心裡泛起無限柔情，忍不住低頭吻她。
輕輕的吻讓李嘉玉彎了嘴角，然後她又嫌棄道：「我才化好的妝。」
段偉祺「嘖」的一聲，抬了頭，忽又低頭用力啄了一口，這下把她唇妝弄花了。他哈哈大笑，李嘉玉伸手要打他，他站著給她打，她卻將他抱住了，踮起腳尖吻他。
兩人吻了好一會兒，李嘉玉把他推開，對著鏡子補妝，道：「我要去吃東西，餓死了。」
「那你自己快點啊，誰抱著我不放的。」段偉祺看著鏡子中的李嘉玉，覺得她真好看，怎麼都好看。化妝也好看，不化妝也好看，長頭髮好看，短頭髮也好看。
李嘉玉懟他：「一直是你在搗亂，不然我自己早就出門了。」
段偉祺不反駁，只是看著她笑。
李嘉玉看著他這樣就來氣，又想起自己的妥協和退讓，雖是自己做的決定，但還是來氣。她便瞪著他說：「你什麼時候走啊？我是來出差，有正經事做的。」
「你什麼時候回去？」
「週二吧。」
「我明天晚上走。」
兩人的目光在鏡子中相遇，心中各有心思。
段偉祺忽地上前環抱住她，道：「等有時間了，我就去美國一趟。」
李嘉玉不以為意地說：「去就去唄，不用跟我報告。」
段偉祺把頭埋在她頸脖間說：「不是說好了，去哪兒都要給你打報告。」
這話裡的討好意味很明顯了。李嘉玉又愛他又氣他，一點都不想給他好臉色：「行了，別裝乖，我不吃這套。」
「不是，我是真乖。」
李嘉玉把他腦袋推開，他有臉說，她都沒臉聽。
她拿了包包率先出門，段偉祺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都沒提分手還是和好。李嘉玉是心裡有怨，不想這麼快便宜他。而段偉祺超級聽話，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她不說他也不問。
兩個人就在t市待了一天，出門吃了一頓飯，李嘉玉給段偉祺買了厚衣服，然後就再沒出過酒店。外頭陰雨綿綿，兩人躲在酒店裡玩遊戲，從成語接龍玩到拼字遊戲，再從手機連連看玩到撲克比大小。
段偉祺輸光了三個月的薪水，外加臉上被眉筆、口紅畫成了大花貓。李嘉玉開心得哈哈笑，他覺得很滿足。
段偉祺是乘週日晚上的飛機走的。他沒讓李嘉玉送，怕她回來的時候不安全。李嘉玉也沒跟他客氣，揮揮手就再見。
段偉祺等飛機的時候跟藍耀陽通電話，藍耀陽問他，情況怎麼樣？跟李嘉玉說清楚了嗎？她什麼反應？
段偉祺道：「沒說。我想去美國一趟，看結果怎麼樣。」
「機率很低吧？」
「嗯，很低。沒什麼希望吧，大概。」
藍耀陽嘆氣：「那何必呢？白受罪。」
段偉祺把他聽到的李嘉玉跟方勤的通話告訴了藍耀陽，藍耀陽沉默許久，道：「你上輩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吧？」
段偉祺苦笑道：「如果真是這樣，希望積下的德能保佑我得償所願。雖然她說她能接受這個遺憾，但我還是希望她沒有遺憾。」
藍耀陽忍不住嘴賤道：「那如果結果就是不好呢？」
段偉祺也不生氣，道：「那也沒辦法，我也不是神仙，結果不是我說了算。但起碼我努力過了，而且無論結果怎麼樣，她把她終身幸福託付給了我，我就好好對她。這次她不是衝動的，不是賭氣的，是認真思考糾結過後，決定把餘生交給我，我得對得起她的信任。」
「好吧，那你好好對她。」
「不敢不好啊。」段偉祺笑笑說，「我家李總可不是善茬，對她不好會被她甩的，不夠優秀也會被她甩的，長得不帥也會被她甩的。還有啊……」
「快打住，救命啊。」藍耀陽誇張地大叫道，「我知道你的李嘉玉超級好了行不行，別再嘮叨了。」
段偉祺嘆氣道：「我真怕被她甩啊。」
藍耀陽聽不下去，把電話掛了。
藍耀陽跟卓愷一頓倒苦水，結果卓愷忽道：「完了，他打給我了。」
10分鐘後卓愷發過來資訊：「救命啊。」
藍耀陽幸災樂禍，發了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
卓愷乾脆打電話過來說：「戀愛中的男人真可憐。」
「你自己一單身狗，是怎麼好意思可憐別人的？」
卓愷冷笑道：「說得跟你不是單身狗一樣。」
藍耀陽無言以對。
段偉祺確實覺得自己在熱戀期，彷彿年輕了七八歲，回到了剛剛認識李嘉玉那會兒。在帶動心跳的音樂聲中，她撞進他的懷裡，轉頭退開時，秀髮劃過他的紐扣，在他心裡留下漣漪。
漣漪不散，符印一般地刻下痕跡——李嘉玉。
段偉祺搬回了家，期待著老婆歸來，但李嘉玉一直沒有表態。
真是傲嬌啊。段偉祺理解，以他家李總驕傲的個性，不能這麼輕易就放過他，怎麼也得讓他吃吃苦頭，這段日子怕是她給他設的考察期。段偉祺小心翼翼地應對，把自己的脾氣管得好好的，絲毫不敢犯賤。
工作忙碌，他還抽不出時間去美國，於是常哄李嘉玉開心，給她送花，請她吃飯，偶爾氣氛好，他還能跟她回家過個夜。李嘉玉工作也忙，她的投資四部又進了兩個人，業務量也多了起來。她看好的兩個行業都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公司，都在洽談中，其中她尤其看好那家叫飛揚科技的公司，對其旗下的健身app滿口誇讚。不只是產品，她還非常欣賞這公司的老闆，那個叫孟文飛的年輕創業者。
「他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李嘉玉告訴段偉祺，段偉祺心裡直抽抽。
「特別踏實的一個人，很有理想，有創業的信念，是認真做產品的，對產品和市場都很有想法，不是那種撈一把快錢就跑的人。」李嘉玉聊起工作就停不下來，但話題總圍繞一個男人就讓段偉祺不痛快了。
「我去過他們公司考察了，公司氛圍特別好，佈置得很溫馨，他們還有自己的健身房，他本人也是真正的健身愛好者，跟那些it宅男完全不一樣。他們公司的小廚娘做飯還很好吃，咖啡也很地道。」
段偉祺嘆氣，不敢抗議。
「啊，我突然知道為什麼覺得他很親切了。」李嘉玉道。
「同年同月同日生。」段偉祺沒好氣地說。
「他像是沒錢版的你，不過比你穩重。」
段偉祺還沒見過孟文飛，就已經很不喜歡他了。
在李嘉玉生日之前，段偉祺終於安排好了時間，飛了一趟美國。
段偉祺原計劃在李嘉玉生日那天趕回來，但歐洲那邊的公事又出了問題，他臨時改行程又去了歐洲。行程受阻，私人事務和公事都超出計劃時間，他只得線上上祝李嘉玉生日快樂，並安排人給她送去禮物。
禮物看上去挺普通，就是一束鮮花和一個信封，在外人看來，像是普通禮節上的問候，那信封裡應該是張賀卡之類的。
但李嘉玉開啟信封一看，卻是隻有她才懂的玄機。
那是幾張海島照片，那海島有個名字——嘉玉島。
島上已經開發出了許多設施，比她上次去要好太多，看上去有些度假村的樣子了。
照片裡，度假木屋群屋簷掛著鮮花裝飾，上面有一條橫幅，用中英文寫著「嘉玉生日快樂」。另外幾張照片也是島上的景色，以及從島上木屋看出去的海景。每一處入鏡的景色裡，都有「生日快樂」的字樣。
另外還有一張照片，是木屋一間臥室的內景。那臥室佈置得非常漂亮，典雅又喜氣，照片的正中，是一件掛在模特架上的婚紗。
那婚紗，正是當初李嘉玉與品牌的設計總監討論確定的款式。
李嘉玉心頭一熱，有些感慨。
她還以為，婚禮的準備工作已經停了呢。
這禮物真的很有心了。李嘉玉今天的日子不好過，這些照片真是給了她安慰。她給段偉祺發微信，說她收到禮物了，謝謝他。
過了一會兒，段偉祺回覆：「這語氣，我緊張了。」
李嘉玉又給他發：「我的專案被截和了，心情特別糟，全靠你的禮物給了一口氣。」
「怎麼了？要說說嗎？」
「我先去處理吧，今天大概會挺忙，我晚上回去再跟你聯絡。你早點休息。」
段偉祺便不再說什麼，但他心裡很不爽，他這邊的事情不順利，而他老婆還被人欺負了。最近的運勢真是不太行啊。
段偉祺沒睡好，一直等著李嘉玉來電。b市那邊的時間很晚了，她才來電話。
她特別生氣，這是段偉祺見過的她在公事上最生氣的一次。
那家李嘉玉很欣賞的飛揚科技，經過她跟團隊的調研以及談判，最終確定了合作的意向，專案也過審了，目前已經進入了最後簽字的階段。李嘉玉萬分期待，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可她萬萬沒料到，這專案竟會被劉茂截了下來。劉茂拿出了另一份同樣的專案書，各方面條件都與飛揚類似，產品型別也一樣。但這個專案是友興集團旗下新註冊的一家子公司，也就是說，大集團友興，進軍健身app市場。
事情當然不是今天才發生，劉茂肯定也是準備了一段時間，但是他偏偏挑了今天。公司上下祝李嘉玉生日快樂，人事部中午還端出訂好的生日蛋糕為她慶生，大家喜氣洋洋齊賀同歡，李嘉玉為了表示感謝，訂了奶茶飲料給投資部所有的同事。
劉茂看準了時機，送李嘉玉這份大禮。
他去了李嘉玉辦公室，笑眯眯地告訴她飛揚的專案不會籤的，讓她去通知飛揚。
李嘉玉大吃一驚，問他怎麼回事，劉茂只笑道：「你以為，只有你辦得到？」
劉茂揚長而去。李嘉玉雖氣急，但也還有理智，便讓江恩去打聽情況。得知真相，她差點就要去劉茂的辦公室掀桌子。要不是段偉祺的禮物到得及時，李嘉玉恐怕今天真得跟劉茂打起來。
她跟段偉祺細說今天發生的種種：「真的，我真打算去他辦公室算賬了。可一看那婚紗，我就了。今天要是鬧大了，日後萬一被人挖出來，人家說，就那個段偉祺，他老婆，打了創達的副總。唉，到時候多丟臉。」
段偉祺道：「怎麼會，人家只會說，你聽說了嗎，創達的那個劉茂，竟然敢欺負段偉祺的老婆，然後被打了，活該。」
李嘉玉哈哈笑，笑完又嘆道：「真的好生氣。」
是與友興合作還是與白手起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飛揚科技合作，這個選擇毫無難度。利益至上如餘進，很痛快地就簽了劉茂的專案。李嘉玉今天真的氣得飽飽的，都沒等餘進來安撫她，就離開了公司，約了飛揚的孟文飛見面。專案是她談的，如今出了變故，就算難堪，她也得親自出面交代。
「他們真的太過分了，在商言商，但商就表示為了利益不講信譽嗎？我對餘總太失望了。」
「合同沒簽之前，當然有不籤的權利。」段偉祺安撫她，「友興有這麼多的資源，它與飛揚科技擺在任何一個投資人面前，誰都會選友興的。」
「我不會。」李嘉玉憤憤不平道，「友興根本不缺錢。如果他們真的有心深耕一個行業，打造款好產品，完全有實力自己投入。註冊個新殼就出來融資，這一看就是想圈錢。」李嘉玉頓了頓，「我懷疑劉茂在裡頭拿好處了。友興那子公司才註冊幾個月，怎麼可能拿得出一個像樣的紮實的產品平臺出來。飛揚可是深耕細作了幾年的。」
「沒有不缺錢的公司。這行業友興剛剛涉足，為減小風險，這樣操作也可以理解。畢竟不是它們的主業，想錦上添花圈點錢也沒錯。既然是熱點，那搶個先機，佔領賽道，回頭像模像樣倒個手賣掉或者上市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