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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識此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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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一冒上來,我差點大聲喊叫:「auvoleur!」可是我沒有這個膽量。說到底我並未看到扒竊的事實,不能貿然說他偷了東西。還有——抓住一個人,代表上帝來執法,這需要某種勇氣。我可從來沒有控訴人告發人的膽量。我明白:任何一種正義的行為都非常脆弱,當今世道混亂,根據一種本身就站不住腳的情況便可以推出天大的道理,誰也奈何不得。但是正當我一邊苦苦追趕,一邊思索該怎麼辦的時候,又見到一件意外的事:幾乎還沒有穿過兩條馬路,這個不可捉摸的人忽然又換上第三種步態:他猛地停止急奔,不再躬身縮成一團,突然十分從容地、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他這是在閒逛,彷彿與人無涉。顯然他知道已經越出了危險地帶,沒有人追他了,就是說沒有人能證明他犯罪了。我明白,極度緊張之後,此刻他要鬆一口氣。他現在可以說是卸任的扒手,是這一行當的退休者,是成千上萬個巴黎人當中的一個,他們夾著剛剛點燃的香菸,沉穩地悠然沿街閒步。這個乾瘦的人一副坦然清白的模樣,邁著十分恬適、安逸、輕鬆的步子沿昂丹大街往前溜達。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他甚至在打量過往的女人和姑娘,看看是否漂亮或者易於接近。

好啦,那麼這個老是出人意料的傢伙現在往哪兒去呢?瞧,去四周新綠叢中點綴著蓓蕾的小小的三一廣場嗎?幹什麼呢?啊,我知道了:你要在長椅上休息幾分鐘,那還用說!這樣來回奔跑一定累壞了。可是,奇怪!這個一再讓人感到意外的傢伙並沒有在任何一張長椅上坐下來,而是目標明確——現在請恕冒昧!——徑直往一間供眾人方便的公用小屋走去,然後把那道寬闊的門隨手關

在最初的瞬間,我不禁啞然失笑:方家的雅趣竟止於這凡人必至的處所嗎?還是你受驚過度,傷及腸胃?然而,我又看到:現實總會有最能逗人的噱頭,因為它比向壁虛構的作家更要大膽。它毫不顧忌地敢於將非凡與可笑聯綴起來,而且居心不善,把人所難免之事和人所難料之事扯在一起。當我坐在長椅上——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等待他從那座灰色小屋裡再走出來的時候,猛然醒悟過來:這個有經驗、已經學到家的本行能手,在那裡面只是按照這門手藝順理成章的做法,置身於萬無一失的四壁拱衛中清點自己所得的酬勞,因為下面一點——我剛才沒有想到——也是我輩外行根本不可能考慮到的職業扒手需要克服的種種困難之一:他必須及時想到,如何毀棄贓物證據,使它完全無法核查。而在一個永遠如此警覺的。幾百萬雙眼睛在窺伺著的都市裡,當然沒有比找到可以完全隱蔽在裡面的、四邊都能掩護的牆壁更加艱難。即使很少去聽審理案件的人,也會每次都感到驚訝:如果發生一件根本就微不足道的事情,怎麼會有那麼多目擊者馬上便能出庭作證,記性又都好得出奇呢?如果你在馬路上撕碎一封信,把它扔進一條小巷,你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幾十個人在旁邊瞅著,而且過了五分鐘,又會有某一個閒蕩的小夥子說不定來了興致,把這些碎片重新拼合攏來。如果你在過道上仔細看著自己的小皮夾子,那麼第二天要是本市有人報稱小皮夾子失竊,就會有一個你根本沒有見過的女人到警察局描述你的體貌特徵,其完備的程度不亞於巴爾扎克的作品。如果你到旅店投宿,那麼你完全沒有注意到的侍役便會記住你的衣服、鞋子、帽子、頭髮顏色和指甲修剪的形狀是圓的還是平的。在每一扇窗子,每一塊櫥窗玻璃,每一道窗簾,每一個花盆的後面,都有一雙眼睛跟蹤著你。如果你自以為萬分慶幸沒有被人監視,獨自在馬路上漫步,其實到處都有不請自來的證人。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籠罩在一張好奇心織就的網裡,它有成千上萬個孔眼,日日更新。所以說,這個訓練有素的能手花五個蘇買來遮人眼目的四道牆壁,使用一會兒,真是絕妙的主意。當你將偷來的錢包倒空,把可作罪證的空包扔掉時,沒有人能窺見你。甚至於我,算是你的替身和追隨者,我在這裡坐待,感到既開心又懊喪,卻也無法跟著數清你偷到手的有多少。

至少我這麼想,可情況又不是這樣。他用瘦細的手指一扳開那道鐵門的把手,我就知道他的運氣不佳,彷彿我在裡面跟著他數過錢似的:少得可憐的收穫。看他沮喪地往前挪動兩腳,整個人顯出精疲力竭的樣子,眼瞼鬆弛而沉重地遮擋著下垂的目光,我馬上便知道:你真倒霉,整個上午算是瞎折騰,在那個偷來的錢包裡(我本來是能夠事先告訴你的)無疑並沒有像樣的東西,頂多只有兩三張皺巴巴的十法郎鈔票——運用那麼多的手藝功夫,冒著那麼大的鐵窗風險,所得實在太少太少;遺憾的是,對那個遭殃的打雜女工來說卻很多很多。她現在可能在美城區流著眼淚對趕來的女鄰居們第七次訴說被竊的事,唾罵那個卑鄙的混賬扒手,一再用顫抖的雙手絕望地把掏空了的購物袋拿給別人看,但是對這個同樣倒霉的小偷來說——這點我一眼就看出來——這點收穫等於徒勞無功。不多幾分鐘以後,我便發現我這個猜測已被證實。他現在身心交瘁,嗒然若失,急切地站在一家小鞋店前面,久久地察看櫥窗裡最便宜的鞋子。鞋子,他的腳上確實需要新鞋,以換去佈滿窟窿的破鞋。比起今天踏著完好的鞋底或在腳下的橡皮上輕輕用力的巴黎街頭的閒逛者,他更需要一雙新鞋。他需要新鞋就是為了從事令人難以抬頭的行當。但是渴求而又無奈的目光清楚地流露出:以這次出手所得,還買不起像放在櫥窗裡的那種擦得鋥亮、標價四十五法郎的鞋子。他耷拉著肩膀,躬身離開那塊反光的玻璃,往前走去。

往前,到哪裡去呢?又冒那坐牢的風險去獵取嗎?再一次拿自由作賭注,換取那麼一點可憐巴巴的捉襟見肘的獵物嗎?不能這樣啊!你這可憐的人哪,至少歇息一會兒吧。果然,他受磁力吸引似的感受到我的願望,這時他拐進一條小巷,終於在一家價格低廉的餐室前面站住。我當然跟在後面。我想知道這個人的一切,我同他一起生活了兩個鐘頭,在這段時間裡,我心裡怦怦直跳,緊張得直打哆嗦。為了小心起見,我連忙買了一份報紙,這樣可以更好地遮掩自己,然後有意把帽子壓得很低,走進餐館,在他身後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來。其實這麼小心是多餘的——這個倒霉的人已經沒有好奇的力氣了。他目光遲鈍,虛弱而疲憊地對著白色的檯布發呆,直到侍役送來麵包,他那枯瘦的雙手才活動起來,貪婪地去攫取。看他急不可待地啃咬,我明白了一切,內心受到了震動:這個可憐蟲餓了,真正餓了,確實餓了,從大清早起就餓了,也許從昨天起就餓了。侍役端來他叫的飲料:一瓶牛奶,這時我對他突然產生的同情心變得非常強烈。一個喝牛奶的小偷!確實如此:往往總是點點滴滴細微末節,像一根點燃起來的火柴射出一道閃光,便照亮心靈空間深處的各個角落。在這一瞬間,當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扒手在喝人間最潔白最清純的飲料,看著他在喝白色的、軟和的牛奶時,在我眼裡他馬上就不再是竊賊了,他只是修建得歪歪斜斜的世界大廈中無數窮苦的、疲於奔命的、害病的、處境狼狽的人們當中的一個。驀然在一個比好奇心理更深得多的層次,我對他有了一種愧怍之感。在形形色色凡人皆有的塵世俗事上,在赤身、寒戰、睏倦、疲乏、有病軀體的每一種急需方面,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減少了,把人類分成正義者和不義者,分成體面者和犯罪者的人為界限模糊了,人只是可憐的不變的動物,只是塵世的生物,就像你我他一樣,會感到飢餓、口渴、瞌睡、疲倦。我像入了魔似的看著他:他謹慎地,一小口一小口而又迫不及待地喝那稠糊的牛奶,最後還把麵包碎屑扒拉在一起。在這同時我為冷眼旁觀而感到羞慚。我出於好奇心理讓這個不幸的疲於奔命的人,如同一匹賽馬那樣。在他那條並不正大光明的通道上迄今已經跑了兩個鐘頭,卻沒有打算阻止他或幫助他,因而感到愧怍。一種非常強烈的願望向我襲來,我想朝他走去,同他說話,給他一點東西。可是怎麼開這個頭呢?怎麼跟他搭話呢?我思索和尋求哪怕最令人痛苦的託詞、藉口而不可得。我們總是這樣!需要採取某種具有決定意義的行動時,我們卻要做得這般得體知趣,簡直到了可悲的地步。人們敢於形成一種意圖,但是即使明知對方處境困窘,也沒有一點兒勇氣去捅破把彼此隔開的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然而,每一個人都知道,還有什麼比幫助一個不肯開口求人的人更加困難的呢?!正因為不肯開口求人,這樣的人才保留了最後的財富,這就是自尊心。人們不能硬要他們接受幫助,以免使它受到傷害。只有乞丐不會使人為難,他們並不堵死通向自己的道路,人們應該為此感謝他們——但是這個人卻屬於生性倔強者,他們寧可冒著極大的風險拿個人的自由作代價,也不願意乞討,他們寧可偷竊,也不願意接受施捨。如果我以某種藉口笨拙地硬要接近他,這不是如同謀害靈魂一樣嚇壞他了嗎?還有,他精疲力竭地坐在那裡,任何打擾都將是魯莽的舉動。他已經把椅子推過去頂住牆壁,這樣他的身軀可以靠在椅背上,同時他的頭部也可以倚在牆壁上,鉛灰色的眼皮閉了一會兒。我能夠理解,我體會得到,他現在最好是已經睡著,只睡十分鐘,只睡五分鐘也好。他的睏倦和疲憊似乎從肉體上傳到我的身上。那一臉灰暗不就是用石灰漿粉刷的牢房裡那種慘白的色調嗎?而且,袖子上那個窟窿一動就張開了口,這不是告訴大家,沒有哪個女人關切而深情地同他一起過日子嗎?我試著想像他的生活:在某處一座建築覆有斜屋頂的六樓,一張骯髒的鐵床放在一間沒有暖氣裝置的屋子裡,一個打破了的盥洗盆,一隻小箱子,這些便是他的全部家當。在這窄小的房間裡還老得擔驚受怕,怕那個踩著嘎吱嘎吱響的梯級上樓的警察那沉重的腳步。這一切都是我在這兩三分鐘裡,在他疲憊不堪地把瘦骨嶙峋的身體和有點像老人那樣的頭部靠在牆壁上的時候在想像中看到的。可是侍役已經在引人注目地把用過的刀叉收攏來,他不喜歡老是不走的無聊顧客。我先付了錢,匆匆走開,以免接觸到我那位朋友的目光。不多幾分鐘以後,他來到馬路上,我便跟在他的後面。對這個可憐人我無論如何不能不聞不問了。

現在不同於上午,那時是逢場作戲,一時興奮的好奇心理使得我一直盯住他不放,那時是貪玩的興致使我想了解尚不瞭解的行當。現在我卻感到一種強烈的莫名恐懼,有了一種可怕的壓抑感。我一發現他又走通往林蔭大道的那條路,便覺得這種沉重的心情更加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不能去啊!你總不是又到那個拿猴子招徠顧客的櫥窗前面去吧?別幹蠢事了!你可要想一想,那個女人一定早就報警了,她肯定已經在那裡待著,一見到就會抓住你這件薄外套。再說今天也別再幹了!別再試著幹什麼了!你的動手狀態不佳嘛!你已經渾身無力,沒有勁頭了!你累了,累了還要施展本領,總不會有好的效果。你還是休息吧,躺到床上去吧,可憐哪:只是今天別再幹了!只是今天不幹!我怎麼會有這種害怕心理,怎麼會有這種可以說是幻覺一樣的確信,認定他今天只要試著動一下,就會被逮住,這是無法解釋的。我們越走近林蔭大道,我就越擔心。這時我們己能聽到那邊無盡的急流在洶湧澎湃。不能啊!千萬別去那個櫥窗前面。我不許你這麼幹,你這傻瓜!我已經到了他的身後,準備伸手抓住他的胳臂,使勁把他拉回來。可是,他彷彿又一次體會到我在內心裡的告誡:我這位朋友出人意料地拐了一個彎。他在林蔭大道前一條叫德魯奧路的馬路上穿越機動車道,突然換上沉穩的舉止,朝一座建築物走去,彷彿這便是他的住處。我一眼就認出,這是德魯奧飯店,巴黎有名的拍賣行便設在這裡。

嘿,我已不知有多少次讓這個不可捉摸的人弄傻了眼。在我設法去想像他怎麼過日子的同時,他的身上一定有一種力量正在滿足我那些極為隱秘的願望。在巴黎這座異國城市裡幾十萬幢房屋當中,今天早上我打定主意要去的就是這一幢,原因是:在那裡我每次都能度過極有啟迪意義,最能增長見識,又是非常有趣的時刻。那裡比博物館要生動,有些日子則同樣有許許多多珍品,任何時候都豐富而多變,每一次都迥然不同,每一次都一模一樣。我喜歡這家外觀很不起眼的德魯奧飯店,把它看作至佳的展品之一,它以驚人的簡明方式表現為巴黎生活中的整個物品天地。平時在一個住處的封閉的四壁之間結合而成有機整體的一切,在這裡分割成無數單個的物件散開放著,像肉鋪裡一頭龐大的動物被肢解的軀體那樣。最不相干的和最不相容的,最莊嚴的和最平凡的在這裡通過所有共同點中最共同的一點聯綴在一起:放在這裡展示的一切都要變成金錢。床、耶穌受難像和帽子、地毯、鐘錶和盥洗盆、烏東的大理石雕像和頓巴黃銅餐具、波斯細密畫和鍍銀香菸盒、骯髒的腳踏車放在瓦萊裡的初版作品旁邊,留聲機放在哥特式聖母像旁邊,凡-戴克的畫和沾了油汙的影印油畫相鄰,貝多芬的奏鳴曲和打破了的爐子擺在一起。必不可少的和完全多餘的,最不值錢的粗劣作品和價值連城的藝術珍品,大的和小的,真的和假的,舊的和新的,人類曾經用手和腦創造出來的一切,最高雅的和最乏味的,全部流入拍賣行這個曲頸甑,它不管二七二十一,殘酷地把這個大得出奇的城市裡所有價值不等的物品都吸進來,又吐出去。在這將一切不等的物品變換為貨幣和數額的無情的集散地,在這巨大的人類奢侈品和必需品的混合市場,在這匪夷所思的場所,人們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強烈地感受到我們整個有形的世界多麼繁複而混亂。在這裡拮据者可以出賣一切,富有者可以買進一切。然而,人們在這裡獲得的不僅僅是物品,還有認識和知識。有心人在這裡通過觀看和傾訴可以更好地理解每一種實體,可以瞭解藝術史、考古學、藏書癖、集郵學、錢幣學,同樣重要的還有人類學。如同要從那些展廳轉到別人手裡的,只是暫時停歇一下的被佔有,被使用的物品那樣五花八門,好奇而嗜購的,圍著拍賣臺擠來擠去的人們所屬的種類也是多種多樣的。他們的目光閃爍不定,透露出交易的癖好,收藏的狂熱等神秘激情。這裡坐著大老闆。身穿毛皮外衣,頭戴刷得乾乾淨淨的圓頂硬帽。旁邊是塞納河左岸邋遢的小舊書商和小古董商,他們想廉價進貨,以補充自己的攤檔。中間夾著小投機商、小中間商、代理人、喊價人、「廢品販」,他們像戰場上少不了的貪婪的鬣狗,如果見到某一件物品眼看就要變得一錢不值,便連忙把它穩住,或者見到某一個收藏家緊盯著某一件貴重物品,便從對面使眼色慫恿他。那些本身彷彿已變成古代文獻的圖書館管理員也戴著眼鏡,像鼻子尖突的躡手躡腳地在這裡轉悠。隨後,那些珠光寶氣的時髦女士像五彩斑斕的極樂鳥也翩然而至,她們事先讓底下人佔了靠拍賣臺的前面位置。在這中間,真正的行家們,收藏家共濟會的會員們,則沉靜地站在一個角落裡,目光含蓄。然而,所有這些人都或因交易,或因好奇,或因愛好藝術而真正關切,被吸引而來。在他們身後,每次都有一大群僅僅由於好玩而不期而至的人在互相推擠,他們只是為了借這免費供暖的機會暖和身子,或者看著閃耀的噴泉般跳升的數字高興一番。無論如何,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各有目的:為了收藏,為了玩樂,為了賺錢,為了佔有,或者只不過是為了取暖,為了因別人興奮而興奮一下。這個混亂擁擠的人群集形形色色面相品種之大成,但是隻有一種人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或想到過會在這裡出現,這就是:扒手幫。可是現在我卻看見我那位朋友出於必有所獲的本能混了進來。我馬上就明白了:這個地方一定也是他在巴黎施展長才的理想場所,甚至是最理想的場所。在這裡,所有必不可少的因素都妙不可言地結合在一起:首先擁擠得水洩不通,令人難以忍受;其次由於在觀看、等待、拍賣時心情迫切而分散了注意力;第三,除了賽馬場以外,拍賣行幾乎是當今世界上最後一個一切都得拿現金放到桌面上來支付的處所。因此,可以認定:每一件外衣裡面都鼓鼓囊囊地隆起一隻塞得滿滿的小皮夾子。良機不再,它為一隻敏捷的手在這裡等待著。現在我恍然大悟:今天上午是牛刀小試,對我這位朋友來說大概只是練練指頭而已。而在此處,他要真正地大顯身手了。

還是不行啊!他現在懶洋洋地登上去二樓的梯級,趁這當口,我最好還是扯住他的袖管。千萬別輕舉妄動啊!你難道沒有看見那邊佈告牌上用英法德三種文字寫著「謹防扒手」嗎?你沒有看見嗎?你這毛躁的傻瓜!這裡大家都知道你這樣的人,肯定有幾十名偵探在人叢中穿行。再說一遍,相信我吧,你今天動手狀態不佳呀!但是這個把周圍情況一點不漏地看在眼裡的行家,用冷漠的目光掃視一下看來他很熟悉的廣告牌,便沉著地一級一級登上樓梯。對他這個出於策略考慮的決斷,我如果就事論事,完全可以表示贊同,因為在底層的各間展廳裡拍賣的都是些粗笨的家用器具、居室裝置、箱子和櫃子。在那裡擠成一團的是沒有多少油水的、不能引起興趣的一幫舊貨商販,他們可能按照鄉間有益的風尚,穩妥地把皮夾扣在圍住肚皮的腰帶上。如果去碰這些人,興許既不合算,也不合宜。可是二樓各個展廳裡拍賣的卻是比較精緻的物品,有圖畫、飾物、書籍、名人手跡、珠寶。無疑那裡的錢包更滿,那裡的買主更不在意。

我好不容易跟在我這位朋友的身後。他從總入口處出發,交叉來回地溜進每一個展廳,一會兒往前,一會兒又後退,以便摸準每個展廳裡的機遇。像一位美食家耐心而執著地審視一份特殊的選單那樣,他在這中間也看了張貼著的廣告,終於決定去七號展廳,那裡在拍賣sseyvesdeg……毫無疑問,今天這裡拍賣品的昂貴程度將引起轟動。展廳里人頭攢動,首先從入口處看去,在無數大衣和帽子後面的拍賣臺就無法看到。一道擠得緊緊的,也許有二三十排厚的人牆遮住了視線,完全看不見那張鋪著綠色檯布的長條桌子。我們站在靠入口處,剛好還能偶爾瞥見拍賣人那些有趣的動作。他舉著白色的錘子,在墊高的斜面桌旁,宛若一位樂隊指揮,排程著全場的拍賣演奏,跨越長得驚人的休止,一再把它引向最急板。他可能像其他小職員一樣,住在梅涅爾蒙當或者某個城郊,有兩居室,一隻煤氣灶,一部留聲機算是最像樣的家當,窗前有幾簇天竺葵。而在這裡,他面對有頭有臉的人們,身穿筆挺的燕尾服,頭髮塗了潤髮膏,一絲不亂地分出頭路,顯然每天三個鐘頭陶醉於用一把小錘將巴黎最值錢的貴重物品擊碎化為金錢,其樂無窮。他以一個雜技演員慣熟的親切姿態,將來自左邊、右邊、桌旁、展廳深處的聲聲喊價——「six-cents,six-cents-cinq,six-cents-dix」——像綵球一樣優雅地接過來,又字正腔圓地將這些數字彷彿經過純化似的傳了回去。在這當中,如果喊價冷場,數字渦流阻滯,他便扮演陪酒女郎的角色,以迷人的微笑勸誘道:「personneadroite?personneagauche?」或者在兩眉之間添上一道細微而生動的皺紋,用右手舉起一擊重如九鼎的象牙錘子嚇唬道:「j-adjuge!」,或者笑眯眯地說一句:「voyons,messieurs,c-estpasdutoutcher。」在這中間,他跟這位那位熟人以行家的方式打打招呼,狡黠地朝一些出價者使使鼓動的眼色。他以平淡而應有的明確聲調,開始極其枯燥地報出每一件新的拍賣品:「lenumerotrenre-troes」,而隨著價格不斷上漲,他那男高音便越來越自覺地升入扣人心絃的境界。整整三個鐘頭,有三四百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貪婪地一會兒盯住他的嘴唇,一會兒盯住他手裡那把有魔力的小錘子,對此他顯然很得意。其實他只不過是工具而已,用於無章可循的喊價,而自以為說了算的惑人錯覺使他醉醺醺地有了一種自信。雖然他像孔雀開屏那樣有聲有色,可是我在心裡不免下了斷語:他做那些誇張的手勢,事實上只是給我這位朋友幫了非幫不可的忙,就是分散了眾人的注意力,像上午那三隻逗人發笑的小猴子一樣。

暫時我這位精明的朋友還不能從這種同謀的協助中有所收益,因為我們仍然站在最後一排。要想穿過密集的、暖烘烘的、不易推開的人群,一直往前硬擠到拍賣臺旁邊,我覺得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是我又意識到,在這個有趣的行當中,我這個業餘愛好者還幼稚得很哩。我這位同伴,這位有經驗的能手兼專家早就懂得:每次總是在錘子最終落下來的那一個瞬間——那個男高音正在歡叫:七千兩百六十法郎!——在這短促的一剎那,情緒緩和了,人牆鬆動,一個個亢奮的人頭低垂下來,商人們把價格記進目錄冊裡,不時有看熱鬧的人離去,擠緊的人叢透了一會兒氣。正是這一片刻,他神速地加以利用,低著頭像一枚魚雷往前直衝。猛地一動,他便穿過了四五排人。我不是下過決心要幫助不存戒心的人嗎?可我一下子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竟沒有看住他。雖然現在我也向前面擠去,但一轉眼拍賣又已開始,人牆重新閉合了。我被夾在擁擠不堪的人叢裡動彈不得,猶如陷在爛泥裡的手推車。真要命,這熱烘烘、粘糊糊的人堆。前前後後全是陌生人的身軀,全是陌生人的衣服,彼此靠得這麼近,旁邊有人咳嗽一聲都會震動我的五臟六腑。難以忍受的還有那空氣,聞起來像灰塵,有一股黴味,酸味,特別是汗味,就像在任何錢字當頭的地方那樣。我熱得直冒氣,想抽出手來解開上衣掏取手帕。可是不行,我給卡得太緊了。不過還是可以的,還是可以的,我不就此罷休。我緩慢地,不停地往前擠去,又擠過一排,再擠過一排。唉,太晚了!那件栗黃色外套已經不見了蹤影。他悄然躲在人群裡什麼地方。誰都不知道,他在身邊便是危險。只有我明白,我的每一根神經都由於一種莫名的焦慮而發抖,這個倒霉鬼今天一定要栽大跟頭。每一秒鐘我都在等待著什麼人突然叫起來:「auvoleur!」這時將亂作一團,人聲鼎沸。有人會把他拖出去,扯住他那件外套的兩隻袖管。我無法解釋,我怎會這樣恐懼,這樣肯定,認為今天,就是今天他一齣手必定會倒霉。

可是,嘿,什麼也沒有發生,不見有人喊,不見有人叫,相反地,突然那喳喳聲,沙沙聲,嗡嗡聲全沒有了。一下子靜得出奇,彷彿這兩、三百人約好了似的都屏著呼吸。現在大家都加倍緊張地朝拍賣人看去。他往後退了一步,來到燈架下面,他的額頭閃耀著,顯得特別莊嚴。現在輪到要拍賣重頭貨了。這是一隻碩大無朋的花瓶,是三百年前中國皇帝至為親善地派使者贈送給法國國王的禮物。如同許多其他物件那樣,這隻花瓶在革命期間曾經不可思議地從凡爾賽宮消失過。四名穿制服的侍役抬著這個珍貴的拍賣品——一個潔白晶瑩、散佈著藍色紋理的圓形物件,特別小心地,同時有意鄭重其事地把它放在臺子上。拍賣人莊重地清清嗓子,然後宣佈拍賣價格:「十三萬法郎!十三萬法郎!」——肅然起敬的靜默回答了這個由於有好幾個零而被人尊崇的數額。誰也不敢貿然喊價,誰也不敢吱聲,甚至不敢挪動腳板。這密匝匝、熱烘烘的彼此卡在一起的人堆彷彿變為由敬意凝結成的一個板塊。終於臺子左端有一個矮個子、白頭髮的男人抬起頭來,急促而低聲地,不好意思似的說道:「十三萬五千!」緊接著拍賣人果斷地還擊:「十四萬!」

現在開始了激動人心的場面:一家美國大拍賣行的代理人不動聲色地每次只是舉一下手指,喊價數字馬上像電鐘上的指標再跳五千。臺子的另外一端有一個大收藏家的私人秘書(人們輕聲耳語說了名字),他有力地進行反擊。拍賣逐漸變成這兩個出價者的對話。他們倆斜對著坐在那裡,執拗地避免了互相對視。兩個人都只把出價傳送給拍賣人,拍賣人顯然滿意地接受著這些數字。到了二十六萬法郎時,那個美國人終於第一次不再伸出手指。喊出的數字像凍結的聲音,彷彿懸浮在空氣裡而中無一物。亢奮的情緒在高漲。拍賣人四次重複著說:「二十六萬!二十六萬!」他好像把這個數額高高地扔到空中,宛如放出一隻鷹去攫取獵物。然後他等待著,急切而略為失望地——唉,這場戲他還要演下去!——朝左右看看:「沒有人再加嗎?」這聽起來近於絕望。沉默開始像一條弦在顫動,然而寂然無聲。錘子緩慢地舉起來。這三百顆心停止跳動……「二十六萬,第一次……第二次……第……」

靜默彷彿聚成一團壓在沉寂的大廳上,大家都屏著呼吸。拍賣人以近乎虔誠而莊嚴的神態拿起象牙錘子,高高舉在無聲的人群上方。他再一次嚇唬:「j′mdjuge!」沒有用!毫無反應!於是:「二十六萬法郎,第三次!」他說道,乏味而氣惱地把錘子敲了一下,「成交!」結束啦!二十六萬法郎!這樣乏味地輕輕一敲,人牆就動搖了,裂開了,又變成一張張有活力的面孔。大家都開始活動手腳,呼吸,叫喊,嘆息,清清嗓子。擠在一起的人群,猶如整個身體,在一次像掀起的波浪那樣挨個傳過去的推擠中挪動和放鬆。這一陣推擠傳到我的身上,不知是什麼人用胳膊肘子當胸撞了我一下,同時有人小聲地對我說:「par-don,monsieur!」我不禁猛地搐動了一下。這聲音!真想不到,教人好高興呀!讓人老是惦著,不知道去了哪裡!叫我好找哇,這鬆散開來的人群形成的波浪——碰得真巧——竟然剛好把他衝到我的身邊。謝天謝地,我又見到他了,就在近旁。現在我總算,我終於可以看住他,保護他了。我得留意,別正眼直視他,只能從側面拿眼角覷他,而且不是看他的臉,而是看他那一雙用作工具的手。可是,奇怪:不見他的兩隻手哇。我一下就看出來了:他是把外套的下袖管緊貼在自己的身軀上,像一個怕冷的人把手指縮到袖口護住,這就看不見了。如果他現在要觸控物件,那麼對方只會覺得偶爾碰到了柔軟的織物而已,毫無危險,而他那隻隨時可以突然伸出的賊手卻掩藏在袖子裡面,如同收在長滿絨毛的貓腳裡的利爪。可這一著的目標是誰呢?我謹慎地斜眼看他的右邊,那裡站著一個瘦長的男子,衣服紐扣全扣著,在他前面又有一個,後背寬闊,惹不起的樣子。所以,眼下我吃不準,他會靠近他們倆中的哪一個而能得手。可是這時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膝蓋輕輕地給撞了一下,我渾身像打寒戰似的,驀地產生一個想法:難道這番準備工作竟然針對著我本人不成?最終你這呆子在展廳裡竟要向惟一知道你底細的人下手嗎?要我這會兒——這可是至關重要的,也是令人百思難解的一堂課哪!——領略你的手藝嗎?確實如此,我覺得就是針對著我,正是我,這個不可救藥的倒霉鬼看來正是選中了我,正是我,正是他對之渾然不知的假想朋友,正是我這個惟一深諳他的手藝的人。

肯定是這樣,毫無疑問,這是針對著我,現在我不可能再弄錯了:我已經準確無誤地感覺到旁邊這個人的肘子輕輕抵住我的腰際,那隻掩藏在袖管裡的手一點一點地往前推移,很可能在擁擠的人群一開始鬆動時,便會在晃盪中輕巧地把手伸到上衣和背心之間。如果我針對著他稍微動一下,現在還完全能把自己保住。我只要往旁邊一轉或者把上衣釦好,就行了。可是很奇怪,我再也沒有這點力氣了,我的整個身體由於激動和等待而不能動彈,像中了催眠術似的。我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停住不動,如同凍結了一樣。在我莫名其妙激動地等待著的時候,心裡飛快地想,小皮夾子裡有多少錢。在想起小皮夾子的時候,我一身體的每一部分,每一隻牙齒,每一個腳趾,每一根神經,只要一想到,馬上便變得非常敏感——感覺得到錢包仍然壓在胸口,溫暖而靜止。可見小皮夾子暫時還在那裡。既然作好了這樣的準備,我要擋住他的襲擊完全不成問題。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希望有這次襲擊。我的感覺完全混亂了,好像分裂了開來。一方面,我替他著想,希望這傻瓜放過我;另一方面,我又在等待他一試身手,等待著他那具有決定意義的推撞,心裡害怕而緊張,如同牙科醫生的鑽頭靠近痛處時的感覺一樣。可是他好像要懲罰我的好奇心似的,一點也不急於推撞我。他一再停下來,但是暖烘烘地靠得很近。他從容地一點一點移過來。雖然我所有的宮能完全被咄咄逼人的觸控所吸引,但是同時我卻用完全不同的感覺非常清晰地聽到拍賣臺那邊傳過來的不斷上升的喊價聲:「三千七百五十……沒有人再加嗎?三千七百六十……七百七十……七百八十……沒有人再加嗎?沒有人再加嗎?」隨後錘子落下。大家鬆散開來時那種輕輕的推擠又一次傳遍人群。在同一瞬間,我感覺到那盪開的鱗波漾到我的身上,這是像一條蛇倏地竄過那樣的動作,是一種給人以溜滑感的、人體散發出來的氣息,而不是真正的掏取。如果不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受威脅的部分,我怎麼也感覺不到它。恍如風乍起,吹皺了我的外衣,我似有若無地覺察到飛鳥掠過似的動了一下,這時……

這時突然發生了我始終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我自己的一隻手從下面猛地向上一伸,抓住了在我外衣裡面的另一個人的手。我從來也沒有打算這樣冷酷地還手。這只是肌肉的反射作用,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由於純屬身體的自衛本能,我這隻手不由自主地驀地伸了上來。現在——真要命!——我的手抓住了另一個人的冰冷的、直打哆嗦的手腕,我自己也感到詫異和吃驚。不,我從來都不想這麼做!

這個瞬間我無法形容。我驚呆了:突然硬把另一個人身上的一部分冷冰冰、活生生的肉體捏在手裡。他同樣也嚇癱了。就像我沒有力氣放開他的手,心裡也沒有想到要這麼做,他同樣也沒有膽量掙脫他的手,心裡也沒有想到要這麼做。「四百五十……四百六十……四百七十……」拍賣人充滿激情地在上面大聲叫喊——我仍然抓牢另一個人的戰慄不已的那隻賊手。「四百八十……四百九十……」——始終沒有人覺察到發生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沒有人意識到在這兩個人之間正進行著殊死搏鬥:只在我們兩個人之間,只在我的和他的繃得不能再緊的神經之間正進行著這場無以名狀的決戰。「五百……五百一十……五百二十……」數字的漩渦越轉越快。「五百三十……五百四十……五百五十……」終於——整個過程持續下到十秒鐘——我恢復了呼吸。我把另一個人的手放開。那隻手馬上縮回去,消失在粟黃色外套的袖管裡。

「五百六十……五百七十……五百八十……六百……六百一十……」上面連續不斷地傳來響亮的聲音,我們倆依然靠著站在那裡,我們在這段玄妙的公案裡是同謀,兩個人都由於共同的經歷而癱軟無力。我還感覺到,他的身體暖烘烘地貼在我的身體旁邊。現在,我鬆弛下來,反而激動起來,僵硬的膝蓋開始發抖。我覺得好像這輕微的顫動傳進了他的膝蓋裡。「六百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數字跳得越來越高,但我們還是站在那裡,彷彿恐懼的鐵環把我們扣在一起。終於我獲得了至少轉過頭來,朝他看去的力氣。在同一剎那他也朝著我看。我正對他的目光逼視他。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別去告發我!那雙含淚的小眼睛似乎在乞求。從那圓形的瞳孔可以看出,他已心膽俱裂,世間萬物的原始恐懼展露無遺。稀疏的鬍子也在極度的驚恐中抖動不已。只有這雙睜大的眼睛我還能看得清楚,但是除此以外,在我事先和事後都從未在任何人臉上看見過的那種無法描摹的驚懼表情中,那張面孔已經不成其為面孔了。我覺得羞愧難言,竟然有人如此卑微,如此下賤地仰面看我,彷彿我有生殺予奪之權。他這樣畏懼,使我感到羞恥。我難堪地又把自己的目光轉向一邊。

他明白了。現在,他知道我絕對不會去告發他了。這使他重新獲得力量。略微一動,他躬起的身於便同我分開。我感覺到他要永遠離開我。先是在下面鬆開貼在一起的膝蓋,然後我的一隻手臂覺察到由於緊靠在一起而傳過乘的體溫消失了——我覺得彷彿有什麼本來是屬於我的,現在忽然沒有了——像扎猛子一樣,我這個不幸的夥伴已不見了,在我的身邊留下一個空隙。在最初的一瞬間,我舒了一口氣,感到周圍變得寬鬆了。但是一轉眼我猛地一驚:那個可憐蟲,他現在怎麼辦?他沒有錢哪!可我得以在這幾個鐘頭裡經歷驚心動魄的場面,還是應該感謝他。我做了本非所願的同謀。我一定得幫助他!於是我連忙擠過人群去追他。糟糕!這個倒霉鬼誤解了我這番熱心腸。他從過道遠處偷眼瞧我!可見他怕我。我想叫他放心,可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他示意,那件栗黃色外套已飄然下樓,融人人潮洶湧的大街,可望而不可即。像開始時那樣突然,我這一堂課也頓時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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