呶,這個永遠令人捉摸不定的人現在要去哪兒呢?看哪,到三一教堂前面長滿了綠色樹叢的廣場去?為什麼?啊,我懂了!你是想在長椅上休息一兩分鐘,為什麼不呢?不停地走來走去,這怎麼能不使你累得精疲力竭呢?木,」可是,不對,我錯了。這個令人無從捉摸的人並未坐到長椅上去.而是直奔一座專供大小便之用的小房子走去,進去後就小心翼翼地隨手關上了那扇大門。
一開頭我忍俊木禁:高超的技藝竟然要在如此普通的地方找.到自己的歸宿!要麼就是他嚇得瀉肚子?然而,我又看到了:永遠永遠喜歡惡作劇的現實,總是能找到最令人開心解頤的點子,因為它比任何一個想象力豐富的作家更為大膽。它毫無顧忌地將傑出的和渺小的東西並列起來,而又不無挖苦之意地將生活中屢見不鮮的和令人驚奇的東西聯絡在一起。當我坐在長椅上等待時,——我還有什麼可乾的呢?——當他從那座灰色的房子裡再次露面的時候,我明白了:這位經驗豐富、技藝姻熟的能手躲在四堵牆裡清點他的所獲,這在他那一行裡是完全符合邏輯的,因為一個職業小偷必須預先考慮到一個我們這些門外漢想象不到的難題(這一點我過去連想都沒有想過):銷燬所有的罪證。在這樣一座警覺的、瞪著數百萬隻眼睛看著你的城市裡,除了這種地方,找不到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躲在這四面牆裡是最保險的了;即使是一個很少讀過法庭記錄的人,也總是覺得奇怪:在任何一件最微小的事情所發生的地方,竟會有那麼多記憶力好得驚人的見證者。如果你在大街上撕掉一封信並把它扔到水溝裡,那會有幾十隻眼睛在盯著你,出乎你的意料,五分鐘之後,一個百無聊賴的小夥子就會由於好玩而將那些碎片重新拼湊起來。假如你在某個門口檢查一下你的皮夾子,那麼到明天,如果有人聲稱丟失了一個皮夾子,就會有一個女人跑到警察局去,她對你的描繪不會比巴爾扎克描繪得差。連最微小的特徵也不會放過,而你當時甚至都沒有發現她。要是你走進一家餐館,那麼一個你根本未加留意的詩者就已經注意到你的衣服、皮鞋、帽子、頭髮的顏色和指甲的形狀是圓的還是平的。從每一扇窗戶和每一個櫥窗裡,從每間更衣室和每一個花盆後,都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你;而你如果無憂無慮地獨自在大街上溜達,以為沒有任何人注視你,那你就錯了,-一到處都有不邀而至的見證人,我們的整個生活被一層密密的、天天都在更新的好奇之網蒙起來了。你這造詣很深的藝術家,想出了一個多麼絕妙的主意,花幾個蘇,在這四堵不透光的牆裡工,呆上幾分鐘。任何人都無法看到你如何從偷來的錢包中把錢掏出來,如何把物證銷燬的。即便是我——作為另一個你,並且是你既覺可笑又感失望的一個夥伴,也無法計算你究竟偷了多少。
至少我是這樣想的,但結果又非如此。他還沒有來得及用他那細瘦的手指轉動門的把手,我就已經知道他遭到了失敗,好像我同他一起清點了錢包裡的錢似的,一筆少得可憐的外快!
他失望地拖著疲憊無力的腳步,目光低垂,眼瞼鬆弛萎靡,看到這副樣於我馬上就明白了,你這倒霉的傢伙,整整一個上午你算是白費勁啦。你偷到的錢包裡肯定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我本來可以預先告訴你這一點的),頂多不過有兩三張揉皺了的十法郎紙幣;這對你所付出的巨大精力和所冒的會被人打斷脖子的風險,太不值得了;可是這對於一個打雜的女工來說,這可是一筆不少的錢,她肯定已經多次在別裡維爾區2向她的那些應聲趕來的女鄰居們哭訴自己的不幸,詛咒那該死的掏腰包的壞蛋,用顫抖的雙手一再地給她們看那隻倒霉的提包。
但是,對於這個同樣可憐的小偷,他傷心得也不輕啊,我一眼就看出了這一點,因為他抽了一張空白籤兒。幾分鐘之後,我的推測就被證實了。這可憐的廢物,精神上和肉體上都疲倦不堪,他站在一家鞋店前面,用充滿慾望的眼睛久久地看著櫥窗裡最便宜的鞋子。鞋子,新的鞋子,他確實需要一雙啊。同成千上萬今天穿著硬皮底鞋或軟膠底鞋在巴黎大街上閒逛的人相比,他更需要一雙新鞋來替換腳上的那雙破爛玩藝兒,他正需要一雙鞋子來從事他那種不愉快的勾當。可是,他那飢餓而又絕望的眼神顯然說明,要買像櫥窗裡擺的那樣一雙擦得鋥亮、標價為五十四法郎的鞋,他偷來的錢是不夠的。他沮喪地慪僂著身體,離開櫥窗繼續向前走去。
繼續下去,要到哪兒去?又去幹這種會被打斷脖子的勾當?為了這麼點可憐的外快拿自由去冒險?別這樣呀,你這可憐的人。至少你得休息會兒呀。果然,就像是真的察覺到我的希望似的,他走進一條衚衕,最後在一家廉價飯鋪前面停了下來。不用說,我也跟著他走去。
我已經有兩個小時和這個人同呼吸共命運,我要了解他的一切。為了小心起見,我匆忙地買了一份報紙,以便用它遮掩自己,隨後我把帽子斜壓到額頭上,走進飯鋪,坐到他後面的一張桌子旁邊。但是,我的小心都是多餘的,這個可憐的人累得那樣厲害,他對什麼都不感到興趣了。他用遲鈍的目光空無所視地望著白色的桌布發呆,只是在詩者拿來麵包之後,他那雙瘦骨嶙峋的手才貪婪地抓起一塊,急忙咀嚼起來。那副咀嚼的著急樣子使我驚愕地認識到了:這可憐的人兒餓了,確確實實是餓了,他從一大早,也許從昨天起還未吃過東西。當侍者端來他要的飲料一瓶牛奶時,我對他突然產生的憐憫之情變得熾烈起來。一個小偷,一個喝牛奶的小偷!一些個別的瑣細小事猶如划著的火柴一樣,能夠一下子照亮一個人內心的深處,就在這一瞬間,當我看見他,這個小偷在喝著最~股的、嬰兒們所喝的牛奶時,他在我眼裡立刻就不再是一個小偷了。他成了這個畸形世界上的無數貧困、被追逐、有病和不幸的人中的一個,驟然之間,我覺得,把我和他聯在一起的是一種遠比好奇心更為深刻的東西。在人世間共同的衣食住行中,在赤裸身體時,在嚴寒、酷暑裡,在睡眠和疲乏、肉體遭受痛苦的時候,把人們區分開的東西就不存在了,把人分為有德者和缺德者,可敬老和罪犯的人為的範疇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可憐的野獸,以及地球上的生物,他們懂得飢餓和乾渴,需要睡眠,知道疲倦,就像你、我和所有的人一樣。我如同著了魔似的注視著他,他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地、貪婪地喝著濃牛奶,最後還把所有的麵包屑也揀了起來。就在此時,我為自己這樣注視他感到慚愧了,為了好奇,我已經有兩個小時像看跑馬似的注視著他,這個不幸的、被追逐的人,他走上了歧途,而我都沒有想到去制止他,或者幫助他,為此我羞愧難當。一種強烈的慾望主宰著我,想走到他面前,和他攀談,給他出點主意。但是怎麼去做呢?我對他說些什麼呢?我斟酌著,挖空心思尋找一個託詞,尋找一個藉口,但沒有找到。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就是這樣的人嘛!
在該果斷行事的場合客氣到畏縮不前的地步,想得滿大膽,可是連衝破將一個人和我們分隔開來的那層薄薄空氣的勇氣都沒有,即使我們明知他遭到不幸時也是這樣。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再沒有吸要幫助一個並不要求幫助的人更困難的了,因為他不要求幫助,他還保留著他所具有的最後一點品德——自尊,而這種自尊心人作於是不可以去任意傷害的呀。只有乞丐才使人在施捨時心情輕鬆,因為他們不會將人拒之子裡之外,為此我們應當感謝他們。可這個人卻是一個固執的人,他寧願冒喪失自由的風險,也不願去行乞;寧願去偷,也不願伸手求援。如果我找到了某種藉口,笨拙地走到他跟前,那會不會把他嚇壞了呢?況且,他坐在那裡,那樣無拘無束,那樣疲憊不堪,去驚動他,那簡直太殘忍了。他把椅子緊靠到牆上,全身躺到椅背上,把頭靠到牆上,一眨眼工夫便閉上了鉛灰色的眼皮。我明白了,我感覺到了:他現在最好能睡上一覺,哪怕十分鐘,或者哪怕五分鐘也好。我簡直是親身感受到他的疲倦和勞躡叮。難道他那蒼白的臉色不就是牢房白牆的暗影嗎?難道他農村上每動一下就露出來的破孔不就是說明他未曾享受過女性的體貼和關懷嗎?我試圖想象一下他的生活情況;
他住在一座樓房的第六層上。一間沒有供暖裝置的房子裡,一張骯髒的鐵床。一隻破舊的臉盆,一隻小箱子,這些是他的全部財產;而即使在這間狹窄的小屋裡,他也不得安寧。他害怕警察上樓的沉重腳步聲。這一切我在這兩三分鐘的時間裡都看到了,他虛弱無力地將瘦骨嶙峋的身體和有點花白的腦袋靠到牆上_傳者這時已經在收拾昨天,將用過的刀叉弄得丁噹響,他對這樣一些晚來的、來消磨時間的顧客並不喜歡。我第一個付了錢,很快走了出去,以免引起他的注意,而當幾分鐘之後他也走到街上時,我又跟在他後面;我不惜任何代價決不讓這可憐的人去自己承受命運的擺佈。
現在已經不再像上午那樣,是由於頑皮和撓心的好奇才使我緊緊盯住他不放,也不再是由於想去見識一種新行業的執拗的樂趣;現在我感到一種鬱悶的恐懼感,有了一種極端壓抑的情感;而當我發現他又向林蔭大道走去時,它把我窒息得簡直喘不過氣來了。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不是又要去有猴子的櫥窗那裡吧?別於蠢事了好好想一想啊,習人肯定早已報告了警察,肯定有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你,會馬上抓住你亮金色外套的衣袖的。算了,你今天別幹了2別再去試試運氣了,你不會有什麼作為的。你已經耗盡了氣力,沒有幹勁了,你疲倦了,而在藝術活動中,疲倦向來是不會帶來好結果的。你最好還是好好休息,睡上一覺,可憐的人兒,別再幹了,今天別再幹了!我無法解釋我心裡怎麼會有這種恐懼的感覺,為什麼我像幻覺中那樣清楚地看見他剛一行竊就被當場抓住。離林蔭大道越近,我的恐懼感就越加厲害,我已經聽見那裡永遠是鼎沸嘈雜的聲浪了。不,無論如何,不要到那櫥窗前面去,我不能讓你去,你這傻瓜!我已經追上了他,想抓住他的胳膊把地拽回來。但是,他彷彿又一次懂得了我心中給他下的命令,冷不防轉到一邊去了。他穿過林蔭大道前面的一條馬路,橫過德魯奧街,突然間邁著堅定的腳步像回家似的向一座樓房走去。我立刻認出了這座樓房——德魯奧飯店,有名的巴黎拍賣大廳。
我為之一怔,這個奇怪的人令我愕然真不知有多少次了。正當我努力清透他的生活時,他身上會生出一種力量來迎合我的秘密願望。在巴黎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有幾十萬座房屋,我今天早晨原就打算到這裡面看看,因為它能使我在這裡度過極其激動人。動的、增長閱歷而同時又是有趣的時刻。那裡比博物館中更有生氣,有些時候裡面珍品寶物很多;在那裡每一瞬間都變幻不定,永遠是它自身,又永遠是另一個,因此我喜歡這外表並不起眼的德魯奧飯店;我喜歡它,它是一件最美的陳列品,因為它就是整個巴黎物質世界的令人驚奇的一個縮影。在被四堵牆封閉起來的住宅裡,有機地匯成為一體的東西,在這裡卻被分割成無數單個的物體陳列起來,就像肉鋪裡一條碩大的動物肉體被分解成許多小塊似的。那些根本互不相容、互不相配的物品,那些最神聖和最普通的物品,在這裡都用最常見的東西聯在一起了:
所有在此陳列的東西都是為了變成錢。床和耶穌受難十字架、帽子和地毯、鐘錶和臉盆、烏敦的大理石全身雕像和黃銅餐具、波斯的微型藝術品和鍍銀的香菸盒、同保羅-瓦勒裡著作的初版書緊靠在一起的舊腳踏車、同哥特式的聖母像並列的留聲機、同粗劣的彩色畫掛在一堵牆上的範一德克的作品、同摔壞了的火爐放在一起的貝多芬的奏鳴曲、迫切需要的物品和顯然多餘的東西、低劣的作品和極其珍貴的藝術傑作、偉大的和渺小的東西、真的和假的東西、舊的和新的東西,由人的雙手和人的智慧所能創造出來的一切莊嚴和拙劣的東西都匯入拍賣的轉爐中,它把這座巨大城市裡的一切財富都冷漠殘酷地吞進去,接著又噴出來。在這個一切價值都被殘忍地鑄成硬幣和變成數字的轉運站上,在這個人性的虛榮和人的需求的巨大的雜貨市場上,在這個奇妙的地方,人們會比任何別的地方能夠更強烈地感覺到我們這個物質世界是多麼紛繁多樣。貧困者可以在這裡出賣一切,而富有者能在這裡買到一切。而且,人們不僅可以在這裡搞到東西,還可以增長閱歷和知識。一個好學的人在這裡通過觀察和諦聽,可以更好地增加對物的瞭解,可以更好地理解藝術史、考古學、藏書學、集郵和古幣學,此外,也可以更好地認識人。因為這裡的人和這裡的物一樣,是那樣五花八門;這裡的東西要從各個拍賣廳轉到新的人手裡,它們在此只休息短暫的時間,擺脫一下被奴役的處境;而這裡的人.不同的膚色,不同的階層,他們圍在拍賣木桌的四周好奇地、渴求佔有地擁來擠去,他們一雙雙不安的眼睛裡充滿著慾望和神秘的隱藏著的熱情。在身穿質地很好的大衣、頭戴發亮的圓頂禮帽的大商人旁邊,坐著衣衫破舊的舊貨商和從右岸來的小販,他們來此是想為自己的小鋪子買些便宜貨;夾在這群人中間的還有一些小投機商和中間人、代理人、抬價人以及「纖手」們,他們吵吵嚷嚷,嘰裡外啦地說個沒完;「纖手」是拍賣場所中必不可少的摩狗,這些人不放過一件價錢便宜的東西,或者只要他們發現某位收藏家看中了某件珍貴的物品,就相互遞送眼色哄抬價錢。這裡還有一些戴著眼鏡的圖書管理員,他們本身就乾枯得像羊皮紙那樣,在人群中慢慢地踱來踱去,活像一些沒有睡醒的股似的;又進來了一群顏色斑斕的極樂烏——打扮入時、滿身珠寶的女士們,她們早就派自己的聽差在拍賣桌前面給自己佔好了位子,在一個角落裡站著一些真正的行家,即收藏家共濟會的成員,他們舉止泰然,目光安閒,像仙鶴似的。所有這些被吸引到這裡的人,有的是做生意,有的是出於好奇,有的是由於對藝術的真正熱情;在他們後面,每次都有一群偶然聚到一起的純屬好奇的人,他們到這裡來僅僅是為了在不花錢的火爐旁取暖或者用那些急通上升的數字的噴泉來娛樂自己。然而,凡是到這裡來的人,不管是誰,都有自己的目的——一收藏、冒險、賺錢、佔有的慾望,或者僅僅是取暖,用別人的激情使自己振奮起來,對所有這些五花八門的人都可以依其面都表情進行分門別類,排列組合。只是有一類人我還從未在這裡遇見過,而且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就是小偷這種人。但是,當我看見我的朋友是以怎樣一種準確無誤的本能潛往那裡時,我馬上就明白了,巴黎拍賣大廳是他能夠施展自己高超技藝的理想之地,甚至可能是最理想的地方。因為這裡所有的一切必要的條件都極為奇妙地聯結在一起:人們擁擠得十分可怕,簡直不堪忍受,好奇、焦急的等待和唱價、出價分散著他們的注意力。在我們今天的世界上,除了賽馬場,現時大概只有在拍賣廳,人們才對所買的一切東西都付現金,因此可以設想,每個在場人的錢包裡都裝滿了鈔票,口袋都是鼓鼓的。除了在這裡,這樣一雙靈巧的手還能指望在什麼地方可以得到充分施展呢?我現在是明白啦,我的朋友在上午所做的不過是一次練習,是為了活動一下手指。只有這裡才是他真正的用武之地。
然而,當他沿著樓梯慢慢地向二樓走去時,我最好還是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拖回來。看在上帝的面上,難道你就沒有看見那張佈告嗎?那上面用英、法、德三種語言寫著:「當心小偷!」沒有看見?你這輕率的傻瓜!為了防備你這一類人,這裡的人們是。動中有數的,人群中有十幾個密探正在那裡進巡。我再說一遍:你今天是不會得手的,相信我的話吧!但是,這個練達的人冷冷地掃視了那張地大概很熟悉的佈告,不慌不忙地沿著樓梯向上走去。這是一種很策略的決定,我只能表示讚賞。因為樓下各廳裡出售的多是些日常用品、普通傢俱、箱子、櫃櫥,一些小商販在那裡擁擠著,忙碌著,在他們身上是不會有什麼收穫、得不到多少樂趣的,這些人或許還會按著農民的好習慣,把錢袋纏在肚子上,蹭到他們跟前去既沒好處,也不妥當。但是,在二樓各廳裡拍賣的卻是名貴的東西:畫、首飾、書籍、手稿、珠寶,那兒人們的口袋當然都是滿滿的,顧客們也都是無憂無慮的人。
我勉強能跟上找的朋友,因為他一進入正門,就在各廳鑽來鑽去,進進出出,尋找機會。
不論在哪個廳裡,他都要耐心而固執地研究牆上的通告,彷彿一個飲食考究的人在玩味一份獨特的菜譜似的。最後,他選定了七號廳。這裡正在拍賣「歐-德-熱……伯爵夫人收藏的中國和日本的瓷器」。毫無疑問,今天這兒一定有寶貴的珍品,因為人群廖集,密密麻麻,在入口處就無法透過前面的帽子和大衣著清楚拍賣桌。一堵也許由二三十層人組成的厚牆擋住了那張綠色長桌,從門口我們站著的地方只能望到拍賣人可笑的動作,他站在高處的臺子前手裡拿著一柄白色小糙,伊然一位樂隊指揮,指揮著這部拍賣音樂,每經過許多拍子長得嚇人的休止之後,又必然轉入prestissimo。這個拍賣人也許像其他小職員一樣,住在城郊的緬尼利蒙坦或郊區的其他什麼地方,有一套兩間的住房,一座煤氣灶和留聲機是他寶貴的財產,窗臺上還放著一兩盆天竺葵。但在這裡,在高貴的聽眾面前,他身穿摩登的禮服,頭髮精心地梳洗過,顯然為每天能享受到三個小時的樂趣而陶醉,在這三個小時裡他用一柄小相將巴黎最貴重的東西變成金錢。他笑容可掬,猶如一個雜技演員那樣,熟練地從左邊、右邊、桌前、大廳最後面捕捉著飛來的報價——「六百、六百零五、六百一十」——像玩一個綵球似的,然後把這些數字拋回去。構成這些數字的母音十分豐滿,而那些子音相互牽扯著。在此期間,他扮演一個賣弄風情的女郎,一當沒人出價了,數字的旋風不再旋轉時,他就帶著誘人的微笑大聲警告說:「右邊的人怎麼樣?左邊的人如何?或者裝模作樣地皺起眉頭,右手舉著象牙相,威脅道:「就這樣啦!」要麼就微微一笑地勸道:「先生們,這可~點也不貴哪!」整個過程中,他像老相識似的對個別的熟人點頭致意,狡黠地向一些顧客遞送眼色,為他們鼓勁;在宣佈拍賣每一樣新的東西時,開始他的聲音都是乾巴巴的,一本正經地做一些必要的說明,隨著價格的上升,他那男高音就變得越來越富有戲劇性了。他為在這三個小時中有三四百人屏住呼吸,兩眼死死盯著他的嘴唇或他手中那把具有魔力的相子而心滿意足。他只不過是顧客們隨意出價的一個傳聲筒,但那種以為自己是在主宰一切的錯覺卻使他飄飄然;他像孔雀開屏似的,賣弄起他的口才,但這決不妨礙我認為,他那副裝腔作勢的表情實際上和早晨的那些做滑稽相的猴子一樣,在為我的朋友起到同樣的轉移注意力的作用。
我的這位勇敢的朋友暫時還無法利用這位同謀者的幫助,因為我們站在最後一排,任何想鑽入這稠密的、暖烘烘的、擁在一起的人群,擠到拍賣桌前的企圖在我看來都是毫無希望的。但是我再次覺察到,在這種饒有興趣的行業中我確是~個門外漢。我的夥伴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能手和技術專家,他早就知道,當裙子決定性地敲下去的當兒——那男高音歡快地喊道:「七千二百六十法郎!」——,那人牆就在這情緒鬆弛下來的瞬間鬆動開來。那些興奮得昂起的頭顱都垂了下來,商人們在物品目錄上寫下了價錢,時而有一兩個純屬好奇的人走開了,稠密的人群瞬間就出現了空隙。他天才地迅速利用了這一剎那,低著頭,像魚雷似的朝前鑽去,一下子就穿過了四五層人。我這個賭咒發誓決不讓他甩掉的人,突然成了瞭然一身,看不見他了。雖然我現在同樣向前擠去,可拍賣又在繼續進行了,人牆又合攏來,我被卡在擁擠的人群中間,像一輛車子陷進沼澤地~樣。這把熱烘烘稅糊糊的虎鉗真是可怕極了,前後左右都是別人的身體、別人的衣服,靠得這麼近,旁邊的人一咳嗽都會使你顫動。更不可忍受的是滿是塵土、散發著震酸味的空氣,但主要還是那股汗臭——一不管在哪裡,只要事關金錢,就總有這種汗臭。我熱得滿身是汗,想解開上衣,掏出手絹來。白費力氣!我被擠得太緊了。我並沒有認輸,慢慢地、頑強地、一層一層地向前擠去。成功了,可我來晚了!
亮金色的外套消失了。他隱藏在人群中的什麼地方,除我之外,誰也不會想到和他站在一起會有危險;我的每一根神經都由於某種莫名的恐懼在顫抖著,這個可憐的傢伙今天肯定要觸黴頭的。我每分鐘都等待著會有人大喊一聲:「抓小偷呀!」那時,就會亂擠亂嚷起來,人們會抓住他那身黃外套的袖子,把他從人群中揪出來。我無法解釋,為什麼我滿腦子都是這種可怕的念頭,認為他今天——正是在今天一定要倒霉。
然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沒有喊叫,沒有喧嚷;相反,講話聲、嘈雜聲碎然中斷,一下子靜得出奇,站在這裡的二三百人好像約好似的,都屏息靜氣;現在他們懷著雙倍的緊張,兩眼緊盯住拍賣人;他向後退了一步,到了電燈下,他的前額十分莊重地閃著亮光。原來,這次拍賣中的一個主要專案開始了:拍賣一隻大花瓶。這隻花瓶是中國皇帝在三百年前親自派使節贈送給法國國王的。這件禮物在革命時期,如同許多其他東西那樣,秘密地離開了凡爾賽。四個聽差穿著帶金銀邊飾的制服,以一種特別的、故意引人注目的小心謹慎把這件寶貝抬到桌上。這花瓶周圍白亮白亮的,上面畫著藍色花紋。拍賣人莊重地咳嗽一聲,宣佈了有人出的價錢:「十三萬法郎!十三萬!」~陣令人感到敬畏的沉默回答了這個使人肅然起敬的數字。沒有人敢於立刻喊出自己的出價,也沒有人敢說一句話或者哪怕只是挪動一下腳步換一換腳;滿身是汗、緊緊擠在一起的人群由於敬重和畏懼而發呆變傻。
終於,緊靠桌子左邊站著的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抬起頭來,有點發窘地很快低聲說了一句:「十三萬五千。」在這之後,拍賣人立即斷然地宣佈說:「十四萬!」
這時,極其狂熱的遊戲開始了:美國一個大拍賣行的代理人每次總是豎起一隻指頭,這個出價就像電錶似的,立刻使數字向上跳動五千。在桌子的另一端,一位著名收藏家的私人秘書(人群中有人悄悄說著他的名字)每次都用加倍的數字作為回答。拍賣漸漸地變成了這兩位顧客之間的對話了。他們一個坐在另一個的斜對面,但固執地不肯正視對方;兩個人都面對著拍賣人,而後者顯然對這場交易感到滿意。最後,當數字上升到。十六萬時,那個美國人第一次不再豎起指頭了;已經喊出來的數字像凝固了的聲音,懸在空中不動了。人們更加激動,拍賣人四次重複道:「二十六萬……二十六萬……」他像放出一隻鷹去抓捕獵物似的,一將這個數字拋到了大廳裡。然後他停了一下,期待地看了看左右,(嘿,他是多麼樂於將這場賭博繼續下去啊!)他問道:「沒有人再加了?」沉默,還是沉默。「沒有人再加了?」他幾乎是絕望他叫著。沉默顫動了一下,但這根弦未發出聲音。裙子慢慢舉了起來,三百顆心臟停止了跳動……「二十六萬法郎——第一次……」「二十六萬——第二次……二十六萬……」
沉默像一塊巨石,立在啞然無聲的大廳裡,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拍賣人像進行宗教儀式似的,莊嚴地將象牙糙舉到人群的上空,又一次警告道:「定啦!」一點聲音也沒有!誰也沒有應聲!「第三次。」裙子落了下來,響起了枯燥刺耳的一擊。定啦!二十六萬法郎!這乾巴巴的一擊使人牆晃動了,瓦解成許多單個的活生生的面孔。一切都動了起來,鬆了口氣,叫喊起來,呻吟起來,咳嗽起來。密集的人群猶如一個完整的人體,蠕動著,鬆弛下來,一股激浪從前面向後面不斷翻動起來。
我也受到了衝擊,有人用胳膊肘在我的胸部撞了一下。而同時,有人低聲嘟餓了一句:
「t。rdon,monshti叫」我顫抖了~下,他的聲音!嗅,這可真是件怪事!正是他。丟掉了,又一直拼命尋找的不就是他嗎?那滾動的浪頭將他直接衝到我身上來了。多麼幸運的巧合啊!感謝上帝,現在他就在我身旁,我終於能守衛和保護他了。我當然避免直視他的臉孔,只是從側面輕輕地瞟著他,還不是望他的臉,而是他的手,他從事行竊的工具。但是很奇怪,那雙手竟不見了。很快我就發現了,他把兩臂緊緊地貼在身上,為了不被人發現他的雙手,像一個怕冷的人那樣,把它們縮到衣袖裡去,這樣,如果現在他把手伸向獵物時,受害者感覺到只不過是柔軟的衣服偶然和毫無危險的碰觸而已,那隻行竊的手藏在袖口裡,就像貓爪藏在毛茸茸的腳掌裡似的。想得真妙啊,我為此讚歎不已!他現在看中了誰呢?我小心地朝站在他右邊的人瞥了一眼。那是一位瘦長的男人,衣服鈕釦都扣得緊緊的;第二個人在他的前面,虎背熊腰,不是那麼容易得手。一開頭我弄不清楚他怎麼能順利地在他們之中的一個人身上下手。可是,這時我感到自己的膝部被輕輕碰了一下,一個念頭倏地湧上我的腦際,它使我出了一身冷汗:這~切準備都是衝著我來的?你這傻瓜,在這大廳裡你要偷的人是唯一知道你是誰的人,我將要上最後的、令人十分震驚的一課,你要在我的身上試驗一番你的技藝?的確,他似乎是看中了我,正是看中了我。這個木走運的傢伙正是看中了我,看透了他的心事的朋友,看中了我,一個唯一洞察到他那行業的秘密的人。
是的,毫無疑問,看來是衝著我來的;現在無需再懷疑了,我已經感到他的胳膊肘輕輕地擠到我的身上,他那藏著手掌的衣袖一寸一寸地靠近了我,那隻手肯定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要擁擠的人群一動起來,它很快就會摸到我上衣裡面的口袋。
誠然,本來我只消用一種小小的動作,那就可以使他無從下手;我轉一下身子或者把上衣的鈕釦扣上就足夠了。但是很奇怪,我沒有力量這樣做,我的整個身體由於激動和期待而癱軟了,每塊肌肉、每條神經都像凍僵了似的。我一邊極為激動地等待,一邊迅速地在心裡數著我的皮夾子裡有多少錢。正在我想著皮夾子的當地,感到皮夾子溫柔和輕微碰觸著我的胸部,我身上的每一個部分、每一顆牙齒、每一個指頭、每一根神經,只要我一想到他,那就會變得敏感起來。皮夾子暫時還在原來的地方。我可以靜待即將發生的觸控。但是,這可真是件怪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希望被偷還是不被偷。我的感情一片混亂,彷彿被分成了兩部分似的。一方面,我希望這傻瓜為了自己的緣故不要打擾我;另~方面,我像在一個牙醫那兒似的,當鑽牙機快要鑽到病牙上最敏感的部位時,心裡緊張得要命,我期待著他顯示出來的技藝,期待著決定性的一擊。但他好像是為了懲罰我的好奇心似的,卻一點也不著急。
他一直在等待時機,靠得我很近。他可疑地寸寸進逼,越靠越近,雖然我的一切感官都與這種碰觸完全聯在一起了,但同時另一種感覺卻使我十分清楚地聽到拍賣人在大聲喊著人們的出價:「三千七百五十……誰還加?三千七百六十……七百七十……
七百八十……沒有人加了?沒有人加了?」隨後,裙子落了下來。人群中又出現了一陣鬆動,而就在這瞬間我馬上感覺到~股波浪波及到了我的身上。這並不是一種真正的觸動,而是彷彿有條蛇溜了過去,一股滑動的、有形體的氣,那樣輕忽,那樣快速,如果我的好奇心不是一直處於戒備狀態,那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感覺到它的。只是當我的大衣像是被偶然的陣風吹拂擺動了一下時,我有了一種輕柔之感,一隻鳥從旁掠過似的,於是……
突然間發生了我怎麼也意想不到的事:我自己的一隻手猛然抬了起來並在我的大衣下抓住了別人的一隻手。我根本沒有想過要採取這樣一種自衛措施。這是肌肉的一種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反射動作。它完全是一種出於身體的自衛本能的機械動作。就這樣-一這是多麼不理智的行為啊!-一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和可怕,現在我的手可怕地抓著別人的一隻冰涼、顫抖的手腕。這使我感到驚訝和恐慌。多麼可怕!不,我並不想這樣做!
我無法描述這一秒鐘。當我突然感到自己強行抓著一個陌生人一隻冰涼的手時,我嚇呆了。他也同我一樣給嚇得癱軟了。我沒有力量和勇氣放開他的手,而他也同樣沒有決心、沒有勇氣將手掙脫出去。「四百五十……四百六十……四百七十……」拍賣人的聲音在高處顫動著,可我仍然一直抓著那隻陌生的冰涼而顫抖的手。「四百八十……四百九十。」沒有一個人發現,這裡有兩個人發生了命運之爭;僅僅是在我們兩人之間,在我們兩人緊張的神經之間發生的一場不可名狀的搏鬥。「五百……五百一十……五百二十……」一個個數字越來越快地閃過去了。終於——一這一切不超過十秒鐘-一我清醒過來了,放開了那隻陌生的手。它馬上就縮了回去,匿在黃外套袖子裡不見了。
「五百六十……五百七十……五百八十…六百……六百一十……」聲音在高處繼續顫動著,而我們這兩個被共同的秘密聯到一起的夥伴肩並肩站著,都被共同的經歷驚得癱軟無力。
我還感覺到他的身體溫暖地倚靠在我的身上。現在,當激動鬆弛下來,我僵硬的兩膝開始顫抖時,我覺得這種輕微的顫抖也傳給了他。「六百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數字越跳越高,我們倆卻仍然站在這裡,恐懼的鐵環把我們束縛在一起。
終於,我有z力量,至少可以轉過頭,去看他一眼。就在這一瞬間,他也望了我一眼。我們的目光碰在一起了。「行行好,行行好,別告發我呀!」他那雙淚汪汪的小眼睛似乎在哀求著,從滾圓的瞳孔中流露出他那飽經滄桑的心靈的恐懼,這是所有生物自古以來就有的一種恐懼;
他的兩撇小鬍子由於驚悸而不停地顫抖著。我只能看清他那雙瞪得大大的眼睛,他的面孔由於驚愕呈現出一種罕見的表情,無論是在此以前還是以後,我在任何人的臉上都未曾看到過。他以那樣一種奴額婢膝的、哈叭狗的目光望著我,好像我操有生殺予奪的大權似的,對此我慚愧至極。他的這種恐懼對我是_種凌辱。於是我尷尬地重又把目光移開了。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現在他知道我是絕不會告發他的,意識到這一點,他又恢復了力量。
他輕輕地一動,躲開了我,我覺得他想完全擺脫掉我。一開始,下面一隻緊緊靠著我的膝頭悄悄地離開了;然後,我胳膊感覺到的一種人體溫暖消逝了;突然,彷彿屬於我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離我而去,我身旁的位子空了下來。我這位不幸的夥伴,一下子就竄到人群裡不見了。
我先是鬆了口氣,覺得不那麼擁擠了。可是,我馬上就害怕起來:他,這可憐的人兒,現在可怎麼辦呢?他需要錢,可我卻因度過了這樣緊張的一天而欠了他的債;我是他的不由自主的同夥,我必須幫助他!我匆忙地尾隨而去。真是一種災難啊!這可憐的傢伙誤解了我的善意,他從遠處看見我後,就嚇壞了。我還未來得及示意叫他安心,那亮金色外套一眨眼就從樓梯上飛了下去,消失在馬路上不可企及的人流之中。於是,我的功課就如同它突然地開始那樣,也突然地結束了。
(薛高保譯高中甫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