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條過道的陳頌幫周彧說話:「千真萬確,老大晚上確實躲在被窩裡做物理競賽題,是高三那個年級組長找他的……」
高三年級組組長,不就是鞏夏秋?她確實是物理老師沒錯。
林滿半信半疑,試探著去摸他的校服口袋找小紅票,左邊沒有,她說:「找不到。」
「那就在右邊。」周彧說,卻沒有動,右側身體貼近牆,林滿根本不好伸手過去。
她乾站著,瞪他。
他頭枕著手臂,露出的半張臉上抿出一個很淺很淺的梨窩,似在笑。幾根稍長點兒的頭髮稀疏搭在眼瞼上,眸裡映著她小小的影子,彷彿盛滿了瑩瑩的光,像折射在教室窗戶玻璃上徐徐漾開的朝陽。
半晌,他先妥協。
他直起身,掀抽屜蓋,裡面躺著四張小紅票。
林滿怒了:「你剛還說在你口袋裡!」
周彧無辜:「記錯了。」
林滿抬腳輕踢了一下他的椅子。關帝及時進來,拍拍黑板:「同學們,今天的班會課改上數學課了,我就利用早自習的時間簡單說幾件事情……」
林滿一把搜刮走周彧的小紅票,回到自己座位上。
關帝說了什麼,她沒太認真聽,卻被手上的小紅票吸引了注意力。看清了背面寫的字,她捂著嘴,差點兒笑噴了。
一直憋著笑,好不容易等到關帝從教室離開,她迫不及待地拍拍周彧的肩膀:「恭喜你。」
「嗯?」周彧沒明白。
「多了個爸爸。」
林滿把剛從他那兒搶過來的小紅票還給他,全翻過來:「你看看。」
第一張後面寫著——齊。
第二張後面寫著——子。
第三張後面寫著——帥。
最後一張壓臺,是狗啃般的字擠擠攘攘湊成的一句話:「如果你集齊了‘齊子帥’三個字,那麼你將光榮地成為他的兒子。」
齊子帥腦袋湊過來圍觀,一臉震驚,不敢置信,爆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大……這真的是你集齊的嗎?哈哈哈……」
小紅票是隨機發放的,全班六十二個人,大概二百多張票,要收集齊這四張,多小的機率啊。
緣分,緣分。
上天註定的父子緣。
周彧鉤住齊子帥的肩膀,帶著他往外走,好脾氣地商量:「咱們去天台認認親怎麼樣?」
齊子帥一聽就了,樂極生悲:「老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佔你便宜。」
周彧無動於衷。
齊子帥掙扎,扒著門框,向林滿呼救:「林滿!林滿同學,救我啊!你難道要見死不救嗎?」
林滿還在笑,這個梗夠她拿出來回味百遍,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給齊子帥加油,歡欣鼓舞:「少年你可以的,千萬不要向邪惡勢力低頭。」
周彧一手擒著齊子帥冰涼的後脖子,回頭,唇一開一合,沒有發出聲音。
但林滿看清楚了他的口型:「待會兒再收拾你。」
林滿不由自主一縮脖子,把頭埋進課本里。
有時候選擇當鴕鳥,是明智的選擇,避免惹火燒身。
一場秋雨一場寒。
一連四五天的秋雨澆灌下來,等周假過後返校,不少人的大包小包裡都被塞了一兩條秋褲。
許清尤收拾完東西,以為自己逃過一劫,結果開啟書包,從裡面扯出來一團豔麗的玫紅——毛線褲。
她媽媽一針一線純手工打出來的。
一寢室的人笑瘋了:「嘖嘖嘖,這款式,絕了。」
許清尤說:「絕版,這年頭,你們想要都買不到了。」
有一種冷,叫你媽覺得你冷。
大家聊起了自家母上大人。
林滿剛從鞏夏秋家回寢室。仔細算一算時間的話,戴涵已經許久沒有聯絡過她了。很忙?還是純粹被忽略了?
林滿甩了甩還沒幹透的頭髮,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別耗腦子去想。
傍晚時分雨勢轉小,滂沱的陣仗衍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牛毛似的飄在空氣裡。
503寢室的女生圍在一起啃鴨脖,啃得歡快,一時忘記看時間,晚自習前幾分鐘才回過神來,一個個忙不迭穿好鞋子往外衝。
一點兒小雨,誰也顧不上打傘了。
從寢室出來有一個緩坡,坡下是花壇,種著滿簇被雨打蔫了的美人蕉。
林滿只見跑前面的一個接一個從斜坡上跳下去,踩在花壇上。這一跳,可減少了不少路程。
許清尤推了推眼鏡,腦子還在猶豫,腳下沒遲疑,有驚無險地落在花壇邊緣。她站在下面催林滿:「小滿,趕緊啊,要遲到了!被教官抓住就慘了!」
林滿也急得跺腳,見許清尤在下頭慫恿,心裡也存著僥倖。大家都沒事,她也不至於這麼倒霉?
心一橫,眼一瞪。
起跳。
安全落花壇上。
可高興得太早,她腳下打滑,一屁股墩坐下去,震得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她兩手撐在地上,稍微擦破了點兒皮,火辣辣的疼。粗糲的水泥地面上摻了點兒被雨水稀釋過的黃泥,旁邊遍佈深一個淺一個的水窪。
許清尤把人扶起來:「沒事兒吧你?」
「先別管了,回教室再說。」林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許清尤評價四字真言:「小滿同志,身殘志堅。」
「你才殘了。」林滿又覺得好笑。
「清尤。」
「啊?」
「我覺得最近好像諸事不順啊。」
「別擔心啦,否極泰來。」
「也對……」
兩人緊趕慢趕,踩著鈴聲進了教室,教官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走廊上。
林滿扯紙擦了擦衣服和手,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腳脖子不太舒服,好像扭到了。
周彧一貫喜歡靠牆坐著,半張側臉朝林滿,眼睛一瞟,她烏黑頭髮上覆蓋著一層細細密密的瑩白水珠,在牆壁燈管下彷彿閃著光,一看就知道淋了雨。
「你沒傘?」他問。
「有啊,來不及打。」
「你是不是傻?」最近因為天氣驟變,班上感冒了的人不在少數。
林滿不太服氣,突然教室廣播開啟了,教導主任一口標準的塑膠普通話從裡面傳出來,開場白照例是:「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說個事……」
「剛才在上晚自習之前,我站在教學樓這邊看著好幾個同學從宿舍樓外面的斜坡上直接往下跳,有些人為了抄近路,真是‘不擇手段’啊……」
各班教室裡傳出竊竊笑聲。
林滿心虛地低著頭,在草稿本上胡亂塗鴉,畫個小豬佩奇,結果四不像。
主任說:「還有一個同學乾脆當著我的面摔倒了……」
林滿乾脆趴了下來。
主任還在說:「你們也老大不小了,都是高中生了,能不能有點兒分寸?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凡事想想後果……」
廣播裡唸經,林滿耷拉著腦袋,腳擱課桌下藏著,期盼著這事到此打止,別再出么蛾子了,也千萬別再有後續,不然一張臉都不夠丟的。
「喂,」周彧曲起食指關節,敲了敲林滿的課桌,「主任說的那位好漢不會是你吧?」
他說著想伸手去撓一下她的頭,手背的弧線輕擦過她的一截肥大空蕩的衣袖,感覺到不對勁,折回來反手捏了那料子一把,連著袖口處的一大片半乾半溼,像梅雨季裡晾在外頭電線杆上泛著潮的。
因為秋季校服是深色,乍一看也不明顯。
「看來還真是你。」周彧說。
林滿立即把袖口往上捲起兩段,強撐著笑:「誰還沒個不小心的時候。」
「挺能耐,居然敢跳花壇。」周彧諷她,問,「還有哪兒弄溼了?」
林滿見齊子帥、陳頌、徐東鑫仨全看著這邊,耳朵都快豎起來了,不肯搭腔回答,周彧不耐煩地恐嚇:「下晚自習我去教導處舉報……」
「屁股。」林滿閉眼,視死如歸說出口。
齊子帥最賤正要開口笑,周彧踢他凳子,三人便裝聾作啞,宛如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肩膀一聳一聳,憋著笑,抖個不停。
林滿面紅耳赤。
周彧也有點兒蒙,面上卻不顯露,只說:「我看你還是請個假回寢室換身衣服比較好,兩節晚自習沒那麼容易撐。」
他可真能操心。
回頭自己仔細一琢磨,覺得這程度都快趕上他媽了,後座的又不是他閨女,他圖什麼?
說完,他轉回身去,這次沒再散漫地倚著牆了,端正坐好,後背朝著林滿,情緒一點兒不可窺視。
林滿能瞧見的,僅剩少年白皙的頸,和那兩隻薄而好似透明的耳朵,在她的視線中,悄無聲息染上紅暈。
林滿換了身衣服回來。快下晚自習的前幾分鐘,她耐不住口渴,偷偷摸摸地去飲水機前接開水,周彧這才發現她走路一頓一頓,似乎不太流暢。
「你腳受傷了?」林滿經過他座位,被一隻手臂攔住。
林滿望著窗戶外著急,擔心有教官神出鬼沒,推周彧:「好像扭了一下,快讓我過去啊你。」她自己覺得沒大問題,應該用不著去醫務室。
時間在走,鈴聲響起前的幾百秒最難捱,教室各個角落窸窣的說話聲開始冒頭,像燜煮了許久的一鍋水開始沸騰。周彧大概是趁亂從前面躥過來的,他蹲著,仰頭看她:「把鞋脫了我看看。」
徐東鑫撐著頭,朝兩人調笑:「老大,你又耍臭流氓呢?」
林滿手裡的筆在作業本上無意識地畫下長長一道,她佯怒,眼梢卻含著微不可察的笑,沉迷於這個角度看周彧。
終於她比他高。
她才發現,這人眼睫毛長得有些過分了。
周彧從桌子底下揪出她的左腳,不由分說褪了鞋襪,乾脆利索,沒半點兒猶疑,左右仔細檢查了一遍。
陡然暴露在空氣中的腳趾微微蜷縮起來,像在害羞,白白的,圓圓短短,透著點兒稚氣。
「稍微有點兒腫,每天拿紅花油擦兩遍就好。」周彧注意力全在腳踝上,擔心她那一腳摔出大毛病。
「我都說了沒大問題了,哪那麼容易就骨折。」林滿嘴硬。
周彧一用力。
「嘶——」林滿抽氣,聲音直顫,「疼啊。」見腳脖子還捏在他掌心裡,半秒鐘認,「我錯了,都聽您的,都聽您的。」
乾燥溫熱的手指貼著微冷的腳踝,那裡有一塊嶙峋突起的骨,他指腹從上面摩挲而過,然後終於撒了手。
林滿登時像逃過一劫。
露出半截的腳踝上,似乎還有從他指尖過渡的餘溫未消散。
鈴聲響,今天的晚自習結束。
大家三五成群地往寢室趕,林滿整理好桌面和抽屜,教室只剩下兩個值日生拎著兩大袋垃圾準備去扔:「林滿,你幫忙關下後面的燈。」
「嗯。」
順帶把後門關好,走廊上映著路燈暖白暖白的光,雨後空氣清新凜冽,帶著秋夜裡的寒意。林滿不快不慢地下樓梯,多了分小心。
只要步子別太急,左腳好像也不受什麼太大影響。
許清尤等在503門口,林滿才在拐角露個臉,她就迎了上來:「你可算回來了,幹嗎去了?」
「賞月呢。」
「今天有月亮?」
「有啊,剛躲雲裡頭去了,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林滿笑。
「嘿,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臉皮也不薄啊。」許清尤打趣。
「近墨者黑,跟周彧、齊子帥他們幾個待久了,耳濡目染,臉皮也長厚了。」
有人站在走廊上敲了敲門,隔壁寢室的,過來傳話:「林滿,快出來,有人找你!」
林滿才換上睡衣,在水槽前刷牙,嘴角兩邊沾著清涼薄荷味的牙膏沫,說話含混不清:「誰找我?」
許清尤最八卦,她率先跑出去看,回頭興奮地朝林滿揮手:「快快快……」
走廊上還有人在起鬨。
林滿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沒顧得上擦嘴,叼著牙刷踩著拖鞋往外衝。
外面是一片巨大的漆黑天幕,星辰隱匿,樓前幾棵開白花的枇杷樹枝條輕晃,一地碎影。
周彧就站在底下。
他視力極佳,一眼就看見她出來了。
他揚了揚手裡的東西,喊道:「忘了給你。」說著隨便攔了個女生,託人捎上去,「麻煩你交給503的林滿。」隔得近,他的身高容易給對方帶來壓迫感,雖然說話挺客氣,偏低沉的聲線卻聽得人心絃緊繃,緊張忐忑。
女生忙答應著接過來,臉紅心跳,三步並作兩步疾走。
林滿收到東西,長長扁扁一小紅紙盒,湊眼前一瞧,獅馬龍紅花油,溪江街上愛搬張板凳坐門口的老太爺們家中常備。
周彧之前說過了,每天擦兩次腳踝,她當時滿嘴答應下來,其實沒有放在心上,寢室裡也確實沒有這玩意兒。
許清尤抻長了腦袋,搶過來一看:「大佬送紅花油哈哈哈,別出心裁啊,你們倆可真夠浪漫的。」
「去去去。」林滿推開她的腦袋,伏在欄杆上去看周彧。
他的身影覆著路燈的微光,如在冷夜裡沾染上一層寒霜,仰視著少女的星眸,好像挑唇衝她笑了一下。教官吹響了口哨,他手落回兜裡,幾步快跑,立馬不見蹤影。
那天夜裡,林滿夢見了那樣一個背影。
盛滿了風,藏在夜色裡。
像童年記憶中戴半邊面具的魔法師,遠遠站在高臺上,衣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露出笑容,被雲遮住的月,也露出臉。
天上掛個白玉盤。
地上誰家小少年。
半夜尿急摸黑起來上廁所的許清尤發現下鋪的某位同學牢牢抱著被子滾了兩滾,嘴上嘟囔:「我的,我的,我的……」
許清尤納悶,這是做夢搶錢呢,這麼著急。
別急,就你的,誰都搶不走。
空氣裡一股辛辣的紅花油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