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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的假想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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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時間如同一條寬廣的河流,/i

i他們涉水行舟,/i

i多慶幸沒有被衝散/i

週四最後一節課,13班的美術老師換了人。

「你們鄭老師回家生孩子去了,暫時由我接手你們班……」新老師三言兩語介紹完自己,「我叫穆榛。」

她看上去很年輕,臉上化了一個適合秋冬季節的楓葉色妝,穿著簡單的白羊毛線衫和咖駝格子長裙,落落大方,舉手投足間氣場卻很強。

林滿盯著人看了整節課,感嘆道:「穆老師真漂亮。」

漂亮的老師還很有個性,美術課居然佈置家庭作業:「大家畫個自畫像吧,下堂課我會抽查。」

不給人拒絕的機會,穆榛準時踩著鈴聲瀟灑走了。

新官上任,一個不大不小的下馬威。

齊子帥惆悵地說:「我敏感的耳朵聽到‘作業’兩個字,對新老師的好感度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陳頌附議:「她長得再好看,我也不會再為她轉身了。」

徐東鑫說:「你們哪那麼多戲?」

林滿思考這自畫像要怎麼畫,抽象派還是寫實派,拿紙墨筆硯勾個輪廓走中國風,還是用2b鉛筆草草了事塗兩筆。

她從書包裡摸出一面掌心大的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模樣。

周彧從走廊上回來,瞧見她的小動作忍俊不禁,不知在叫誰:「豬八戒。」

「哪兒?哪有豬八戒?」齊子帥左看右看。

林滿起初沒反應過來,再一想,豬八戒照鏡子……

「哎,你罵誰呢!」

穆榛的第二堂美術課照舊留了作業,只有一個大主題——最美的風景,其他不限,請自由發揮。

她上次說好的要抽查自畫像,後來約莫忘了這一回事,上完課直接走人,所以這次大家也沒怎麼把她說的作業放在心上,大部分人敷衍了事,小部分人乾脆拋之一邊。

「好了,現在請組長把我佈置的第二次家庭作業‘最美的風景’收上來……」穆榛從來不按套路出牌,在後來的課堂上,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這次不知是臨時想起,還是有意為之。

齊子帥嚼口香糖,吹出一個巨大的泡泡黏在嘴巴上,回頭問周彧:「老大,你畫了嗎?」

「沒有。」周彧看他的眼神帶著明顯的嫌棄。

「我畫了喲,你看!」這種人屬於沒事找事、欠揍找抽型。

齊子帥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五顏六色的,大約能辨別出是棟樓,那麼歪,像比薩斜塔。

陳頌一把搶過來,笑著說:「你這畫了跟沒畫有啥區別?一頓瞎搞,也好意思說自己做了家庭作業?」

「比你交白紙強。」

後邊的林滿聽見他們鬥嘴,有點兒擔心,她拍周彧肩膀:「你真的沒畫嗎?」

「對啊。」周彧的聲音聽起來坦蕩。

皇帝不急太監急,林滿氣憤。

呸,誰是太監。

穆榛用蘸水的毛筆在黑板上肆意畫起了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幾筆勾勒,幾筆點綴,就成了形。清瘦窈窕的背影看上去像個仙女,嘴上卻嚴苛,輕描淡寫的,像威脅:「這次大家交上來的作業我會好好看,計入期末成績,佔百分之四十。」

底下又是一陣轟然。

現在講究音體美全面發展,美術成績也重要啊。

林滿真替周彧急。

「怎麼辦呀?」現在畫也來不及。

偏偏周彧惡趣味地喜歡看她這副替他著急上火的模樣,再扭頭,添一把乾柴,望著她的那雙眼睛別提多真摯,小聲朝她說:「救我——」

從小到大,林滿大概頭一次被周彧這麼需要,以前總是他幫她的忙。

收作業的小組長已經快走到後排,林滿突然急中生智,問:「你上次作業畫了嗎?」

周彧說:「一次也沒有。」

林滿想打人。

她手忙腳亂翻出夾在美術書裡的自畫像:「給你,你就交這個……」

話沒說完,周彧利索地從她手中抽走畫紙,拿筆,翻個面,標名字——高一13班周彧,交小組長手上。

林滿鬆了口氣,這算不算逃過一劫?

她劫後逃生,周彧卻像優哉看了出戲:「你剛剛很緊張?」

「對呀。」

「我交不出作業,期末不及格,你緊張什麼?」

林滿:「……」

她被問得說不出話來,懸著剛落地的一顆心又像被攥入了他掌心,整個人失了神。她乾脆豎起課本擋住臉,把周彧的視線隔開。

穆榛捧著那沓美術作業翻了翻。大多數人畫得中規中矩,夕陽下的千年古城牆,滿山杜鵑花,潺潺溪江水,連學校體藝樓也有入畫。雖然沒功底,畫得不夠像,勉強還能辨認得出。

裡面有幅很特別的,用淡棕色水彩畫的一個女孩兒。長髮,頭微低,目光垂在地上,眉眼安靜,難得有點兒神韻,配色也瞧著舒服。不專業,但勝在用心。

穆榛看了看後面的名字:「周彧是哪位?」

周彧從座位上站起來。

林滿心想,完了,八成被逮住了。

穆榛走下講臺:「周彧同學,你確定你沒有交錯作業?」

「沒有。」

「我佈置的主題是‘最美的風景’。」

「我畫的這個女孩兒就是我眼中最美的風景。」周彧鎮定自若地對答。

全班瞎起鬨。

「你確定是你自己畫的?」穆榛追問。

「老師這是他畫的!」有人做賊心虛地站起來,等同於不打自招。

穆榛看一眼畫,再看一眼林滿,一對照就知道,問她:「你就是畫上的女主角?」

哪兒都有齊子帥:「對對對……老師,是她是她就是她,我們的朋友小哪吒!」

穆榛笑了一聲。她對女生意外地溫柔,讓林滿坐下,到最後也沒拆穿。

林滿縮在座位上一直沒敢再抬頭,臉紅了個透,像岸邊倒映在湖面的晚楓。周彧頻頻轉過臉去看她,無論他說什麼,小姑娘都不肯再出聲了。

風波就這麼過去。

教室裡響起懊悔的聲音:「早知道我就應該把之前的自畫像交上去,到時候穆老師一問,我就說我眼中最美的風景就是我自己……」

「哈哈哈,你能不能要點兒臉……」

穆榛收好工具,走前跟他們交代:「忘記說了,下週你們班會有個轉學生過來,是我妹妹,大家幫我多照顧照顧,別欺負她。」

底下異口同聲說好,答得響亮。

「穆老師這麼好看,我估計她妹妹也長得好看,期待!」

「顏狗沒救了。」

徐東鑫他們這週末有場球賽,跟六中的人約在校外。

齊子帥前來慫恿林滿:「小滿同學,後天下午有空嗎?來看球賽。」

林滿不懂籃球,興趣不大:「我來不來有什麼關係?」

齊子帥正兒八經地解釋給她聽:「關係可大了,您要是到場,老大估計得興奮。他一興奮,我們這邊贏的機率就更大。」

被他一調侃,林滿直接埋頭默寫文言文,迴避。

齊子帥這個煩人精,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在旁邊不停念念叨叨,無賴地拖長了腔調:「安陵君其許寡人也。」

啥?

對他知根知底的徐東鑫給林滿解惑:「以前讀初三的時候他惹了事,剛好在學《唐雎不辱使命》那一課,我們班語文老師是教導主任,罰他抄了一千遍課文。他到現在還能一字不差地把全文默寫出來,偶爾搬出兩句賣弄,你原諒他是個傻子。」

齊子帥抓住林滿的袖子,號道:「安陵君你可一定要答應寡人啊。」

林滿體諒他是個傻子:「准奏。」

「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呢?」她問。

「後天下午四點整,桑西街尾,那塊有個籃球場,你知道不?」

「好像知道。」林滿以前去新華書店會從那邊路過。

「那就這麼定了。」

週日,林滿為了避免遲到,提前三十分鐘從鞏夏秋家出門。

桑西那一片多汽修店和鋼材廠,房屋低矮,地上遍佈未乾的水痕,屋旁的大葉香樟種植密集,枝葉重疊在一起。下午三點多的秋陽照在那些舊招牌上,灰撲撲的。

她在小巷子裡穿梭,一路走到頭,鏽跡斑斑的鐵絲柵欄後面有一塊空地,看得出前身是個籃球場,只是現在荒了,旁邊卸著不少黃土和泥沙。

兩個木頭做的籃球筐經日曬雨淋,搖搖欲墜。

場上已經有人到了,幾頭惹眼的黃毛湊一起,一地菸頭,被扔在臺階上的隱約可見是六中的校服。

林滿環視一圈兒,還沒看到熟悉的人,有點兒慌。

見他們似乎朝這邊看過來,她心裡打起了退堂鼓,現在撤還來得及嗎?

「林滿?」

周彧幾個姍姍來遲,他老遠看見電線杆邊上杵著一丫頭,紮了個馬尾,幾乎跑著上前:「你怎麼來了?」

齊子帥在後面邀功:「我叫來的!」

徐東鑫和陳頌心照不宣地笑笑。

林滿看見他們總算安心了,本能地朝周彧這邊靠攏了一步,底氣也足了:「我來給你們加油。」

周彧說:「贏了請你吃晚飯。」忍不住又揉了一把她的頭。

兩邊的人上場,林滿也不知道他們怎麼約起來的。一中和六中,一所在城東,一所在城西,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兩所學校。

她剛想坐檯階上,周彧脫了外套扔過去,她眼前一黑,被兜頭罩住,聽他說:「墊著。」

「哦。」

她將外套疊了疊,墊著坐下,門外漢看球。

徐東鑫瞧她那模樣,撞了一下週彧:「你家姑娘真逗,跟小學生一個樣兒,坐那麼直,手還放膝蓋上,哈哈哈哈,現在小學生都沒這麼聽話的了。」

周彧也禁不住笑。

林滿渾然不覺,安安靜靜等著比賽開始。

對於場上的各種規則,林滿一知半解,視線就黏在那隻籃球和周彧身上。他們打得激烈,她看得緊張。

稀薄的太陽不知不覺中變得灼熱,捏著毛衣衣角的手心冒了一層汗。

她小時候不是沒見過周彧打球。

那時他臉龐稚嫩,她眼中帶著崇拜。他一邊投籃,她一邊鼓掌,能把掌心拍紅,而後相視傻笑。一起待一個下午,直到太陽下山,滿樹桂花落肩頭。

如今少年初長成,看他在球場上奔跑,攔人搶球灌籃。天空湛藍高遠,幾年時光悄然過去,彷彿什麼也不曾改變。

時間如同一條寬廣的河流,他們涉水行舟,直至今天,多慶幸沒有被衝散。

太陽光有點兒刺眼,林滿拿手背擋了擋。

除了正前方的熱烈碰撞,四下寂靜,鳥鳴和風聲顯得空曠幽遠。

林滿注意到好像有人腳底打滑。球場的地面上混著沙子,大家都怕衝勁太猛,到時候剎不住摔個狗啃泥。到底沒防住,最後也不知是誰跟溜冰似的一衝,手裡的籃球往場外飛,直奔著林滿那邊的方向而去。

周彧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激得心跳都停了幾秒,臉上的汗直往下淌。卻見籃球略有偏差,砸向了另一道身影。

球飛過來,擦著林滿的髮梢掠過,然後傳來一聲悶響,她旁邊的女孩兒中招了。

林滿剛才看球看得認真,壓根兒不知道右邊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穿著六中校服的女生單手捂著泛紅的額頭,波浪卷的長髮在陽光下呈淺棕色披散在肩頭,遮擋住了她的大半張臉。林滿對上那雙有些狹長微翹的眼睛:「同……同學,你……你沒事吧?」

「你就是轉來的新同學?」

「是。」

「穆老師的妹妹?」

「是。」

「叫什麼名字?」

「穆之菏。」

「穆桂英掛帥的穆,荷花的荷?」

「菏澤的菏。」

女生拿過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畫用力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滿怔怔望著講臺上,原來是她,從六中轉來的新同學,上週日在球場被球砸到的那個女生。

當時她揉了揉額頭,也沒說一句話,一個人就揹著包走了,剩下他們一群人面面相覷。

林滿看她背影,就覺得酷酷的。

趁關帝沒來,班會課上,班長帶頭為難人:「新同學,你給大家唱個歌吧。」

林滿暗暗打抱不平,覺得班長這次有些過分了。

「你翻過幾座山踏過幾座河流,跋山涉水來到這裡,你說你是渴望自由的人啊,你拾起你的夢想離開遠方的家,丟下眷戀的東西……」穆之菏卻真的開口唱了。

大大方方,不見絲毫扭捏。

大家都挺驚訝。

冷冷清清的嗓音,讓教室忽地靜下來。

她嶄新的校服下面是黑色的兜帽衛衣,反襯肌膚雪白,頭髮卷而長,及腰。眼睛沒有落到實處,又像在看停在窗沿上的麻雀。

有的人天生能吸引別人的目光。

林滿對穆之菏的好感再一次噌噌噌上升,覺得太有個性,忽然注意到前面的周彧一手撐著下巴,也盯著前方講臺。

那樣子,別提有多認真。

他懶散慣了,以往班會課除了睡覺就是翻雜誌,哪像今天。

林滿踢了下他凳子。

沒反應。

再踢,周彧終於回頭,問她有什麼事。

林滿低頭不說話,嘴裡泛著酸。

周彧滿頭霧水:「?」

上節課數學老師留下的那道題還在黑板上躺著,沒被值日生擦掉,他盯著看了許久,確定有一步出了問題,答案錯了。

題是解了,沒明白後面小姑娘怎麼了。

高三年級組組長鞏夏秋的突然到來讓人措手不及,因新同學到來燃起的興奮小火苗全熄下去,一個個裝模作樣地寫卷子。

鞏夏秋朝裡喊:「林滿,出來一下。」

林滿住在鞏夏秋家裡已經有一段時間,這還是鞏夏秋第一次來找她。高三單獨有一棟教學樓,除了升國旗開全校大會,兩人幾乎也沒在校園裡撞見過。

「鞏老師。」林滿對鞏夏秋恭恭敬敬的,有點兒敬畏。

鞏夏秋帶著她往教師公寓的方向走:「你爸爸過來給你送琴和衣服,還有一些零碎東西。」

「他現在過來了?」林滿驚喜。

「車就停在那邊。」

鞏夏秋手一指,林滿跑了過去。

林鴻川坐在車裡抽菸,一邊看檔案,聽到腳步聲抬頭:「小滿。」開車門,抖落大衣上零落的菸灰,高挺鼻樑上照舊一架金框眼鏡,往上扶了扶,他打量林滿,「是不是長高了?」

林滿鼻子一酸。

林鴻川攬著她,哄道:「這麼久沒和爸爸見面,怎麼不說話?」

「你也知道很久了嗎?」

林鴻川解釋:「工作忙。」

「嗯,我學習也很忙。」

「我看不僅長高了,脾氣好像也見長啊丫頭。」林鴻川從後備廂把東西拿出來,鞏夏秋幫忙去接。

「夏秋,這段時間也辛苦你了。」

鞏夏秋橫了林鴻川一眼,笑著說:「你就別跟我扯這些虛的了。」

林鴻川提議:「放了東西,一起出去喝一杯?」

高三最忙,林滿本以為鞏夏秋會拒絕,誰知她欣然應允。

兩個大人手裡拎滿東西走在前頭,林滿揹著小提琴跟在身後,聽他們敘舊,漫無邊際說了許多話。

林鴻川混跡社會多年,獲得今時今日這個位置,為人處事自有一套。他雖然看上去精英又嚴肅,只要有心,調節氣氛是一把好手。年輕時候的趣事張嘴就來,鞏夏秋被逗得咯咯直笑。

好不容易等到歡聲笑語暫歇,林滿插入他們說話的空隙,問林鴻川:「爸,我之前跟你說過的相簿,你幫我帶了嗎?」

「哪敢不帶,你每次給我打電話都念叨這個。」

林滿猶豫著,還是試探地問:「我媽回家了嗎?她一直不肯跟我聯絡。」

林鴻川腳步一滯:「還在你外婆家。」一句話便搪塞過去。他的背影高大寬闊,走在校園逼仄的林蔭道上,突然沉悶下來。

林滿啞然,箇中滋味難以言喻。

鞏夏秋忙轉了個話題:「老林,你說上次跟嘯丘他們聯絡上了,是不是……」

之後他們又說了什麼,林滿沒有再去聽,到了鞏夏秋家裡邊,就迫不及待地去翻林鴻川帶來的行李包裡的相簿,一個人躲去了房間。

「小滿。」鞏夏秋敲她的房門,「一起出去吃飯吧?晚自習我跟你班主任請假。」

自高中寄宿後,林滿難得有機會跟林鴻川坐下來好好吃頓飯,她應該珍惜機會的,心裡卻說不出的彆扭,不想再插足大人們的飯局。

「你們去吧,今天作業多,我等下就回教室。」作業也成了拿來搪塞的藉口。

外面窸窸窣窣,過了一會兒,林鴻川來跟林滿道別:「小滿,爸爸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關門聲和腳步聲逐漸響起,又一陣陣消散。

第八節課的下課鈴聲突然而至,廣播裡振奮的交響樂響徹校園,蓋住其他一切聲囂。

林滿翻開封面貼滿卡通貼紙的相簿,舊舊的,這是她小時候的珍藏。裡面有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還有她和周彧的照片,很多都是周彧媽媽用鏡頭捕捉的瞬間,後來洗出來一式兩份,倆小孩兒各拿一份。

一翻,照片上是八年前的信山公園,矮墩墩的她扮演古代妃子,清裝旗頭,笑眯眯地看著前方,嘴都好像笑歪了。身邊的周彧穿著黃色龍袍,板著臉,正經嚴肅,似乎並不滿意這身裝扮。

兩人一個搞笑,一個苦大仇深。

卻意外和諧。

林滿現在看都差點兒樂出聲。

再一翻,是在溪江街上,周彧手中拎著小提琴,落後兩步的林滿拉著他的衣角,看上去可憐巴巴。

林滿隱約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那時候林滿還在堅持學小提琴,幾經輾轉,林鴻川託人給她找了一位頗有名望的新老師。她每週日上午自己搭車去老師家。

那天倒霉,先摔了一跤,後被偷了錢包,身上一分錢沒有,連公交車都上不了。

她就坐在信山步行街高高的大花壇上,等周彧。

她知道,周彧每週六去跆拳道館,週日去圖書館,雷打不動。步行街就在他去圖書館的必經之路上。

後來果然讓她給等到了。

在人群裡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彷彿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她站在花壇上揮手,大聲叫他的名字。

「怎麼不直接上圖書館找我?」

「太遠了,我不想走。」

「林小滿,你乾脆懶死算了。」

「上一上午課很累,昨晚練琴練到了好晚。」林滿說起來也委屈。

周彧於是心軟,語氣緩和下來:「你媽今天在家嗎?」

「好像跟小姨她們出去逛街了,不知道回沒回來。」

「那咱們吃了午飯再回去。」

「你請客嗎?」她眼睛又亮了。

「不然還能指望你?」他幫她背琴。

「揹我嗎?」她得寸進尺,「我剛才摔了一跤,腳疼。」

記得周彧還真背了她一段路。在一起親密無間長大的孩子,照顧起來得心應手,對她怎麼好都不為過,都不嫌多。

她軟趴趴地伏在他肩頭,長髮時不時蹭上他臉頰,些微的癢。

他忍了忍,說你下來自己走。她就拼命抱著他脖子不撒手,活像要勒死他,牛皮糖似的黏著他笑得直抖,那聲音毫無罅隙地貼合他的背脊震顫,彷彿來自他的肋骨。

小孩子有點兒蹬鼻子上臉的毛病,她知道誰真心對她好,便在誰面前更加肆無忌憚。

在小館子裡吃完飯回家,到了溪江街頭,最後一程路她跟在周彧身後自己走,拉他的衣角,鉤他的小指,小動作不斷。這一幕被周彧媽媽撞見,還以為她受了欺負。

相機「咔嚓」定格。

小時候那些趣事,現在想想都覺得有意思。林滿收好相簿,把林鴻川帶來的厚衣服和圍巾掛起來。

她許久沒有碰過琴了,調好音,松香來來回回塗擦琴弓,上好肩託,隨手拉了一遍《小夜曲》。

窗戶開著,二樓的高度讓玉蘭樹探進來枝葉。

林滿卸下左肩上的小提琴,視線往外一看,從樓下經過的穆之菏正望著她。

兩人的目光交匯。

還是那雙寧靜卻顯得鋒利的眼睛,很漂亮,但又藏著很多秘密。

市裡的藝術節快要到了,學校負責這件事的老師厲潔來各班挑選合適的人參加。

「有會樂器的嗎?」

林滿遲疑地舉起了手,班上還有一個拉二胡的、一個彈鋼琴的。

厲潔分別問清楚,在表上登記完,又問:「哪位是穆之菏同學?我聽穆榛老師說,你唱歌唱得很好聽,有沒有興趣加入合唱團?」

穆之菏從座位上站起來,考慮之後點了點頭。

第二天中午,厲潔把人召齊,篩選了一批下去,林滿和穆之菏都被留了下來。林滿小提琴伴奏,穆之菏則成了合唱團主唱。

回教室後,周彧問林滿:「怎麼樣?」

林滿興致不高:「選上了,從今天開始,抽出中午和第二節晚自習的時間去體藝樓排練。」

齊子帥說:「那爽了,早知道我也報名去唱歌,我的歌喉悅耳嘹亮。」

周彧把發下來的卷子拍他臉上:「黃鸝鳥,做作業去吧。」

穆之菏的座位在八組五號,跟林滿隔了很遠。中午去體藝樓,兩人一前一後出教室,好像無話可說。

林滿找不到可聊的話題,而穆之菏一貫沉默。

林滿有時候覺得穆之菏跟周彧在某些方面挺像的,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這種感覺揮之不去。

半路撞上徐東鑫,他跟兩個高年級的學長圍在一起說話。

他的個子和板寸頭矚目,五官的輪廓硬朗,笑的樣子陽光又有點兒不羈:「嗨,小滿同學,排練去呢?」

徐東鑫從口袋裡掏出什麼,突然扔過去,林滿措手不及地去接,一看,兩根棒棒糖:「謝謝。」

她分了一根給穆之菏,終於有了開口的契機:「給你。

「我叫林滿。」

穆之菏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打量徐東鑫,繼而挪開,迴歸到眼前的女孩兒身上,聲音淡淡:「嗯,上次就知道了。」

林滿想,果然高冷。

兩人繼續走。

體藝樓的大舞臺下面連著室內籃球場。林滿一看兩邊高大的籃筐,就想到之前夏天的時候齊子帥偷偷告訴她說,他們幾個中午頂不住大太陽曬,常爬窗戶溜進室內打球,應該就是這個地方了。

等人到齊,排練開始,厲潔老師親自擔任指揮。

沒過多久,穆榛揹著畫板出現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估計是擔心穆之菏。

再一會兒,幾個男生抱著籃球過來了。林滿夾著小提琴站在左側的位置,一不留神就看到了周彧,手一抖,陡然拉錯一個音。

別人沒察覺到,厲潔扭頭看了她一眼。

林滿於是收斂心神,集中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譜架上。

「老大,小滿同學在那邊!」齊子帥用手指,「左邊拉小提琴的,第二個。」

「有眼睛的都看見了,要你瞎操心?」徐東鑫開啟他的手,「別對女孩子指指點點的。」

「嘿呀,你啥時候這麼有紳士風度了?」

眼看著兩人耍嘴皮子就能鬧起來,周彧不耐煩,皺著眉:「你們到底來打球的,還是來看人的?」

「打球,打球。」

舞臺上排練,男生們在臺下邊打起了球。

清一色的木地板,籃球拍打在上面的聲音聽起來分外響亮,還有鞋底在上面摩擦,時不時發出刺耳「吱吱」的噪音。

厲潔捏著指揮棒,背對他們,屢次想出聲阻止,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去年才大學畢業走出校門,又才調來一中不久,尤其不想招惹這些人高馬大一看就是刺頭兒的男生。

「算了,不打了。」周彧突然出聲。

陳頌剛起跳,一聽,雙手掛在球筐上,滿臉迷茫,以為自己聽錯了:「啊?不打球我們來幹嗎?」

「看人。」周彧說。

齊子帥和徐東鑫會心一笑,重現剛才的一幕,模仿道:「你們到底來打球的,還是來看人的?」

「哈哈哈哈……看人……」

「老大,你打臉不要太快。」

幾個少年在臺下地板上坐了一排,正對著中央的舞臺,看得十分正兒八經,就像專程來當觀眾的,免不了交頭接耳。

「喂,陳頌,你看最後一排從左邊數第二個,長得好像你初中暗戀的那個什麼官官啊。」

「官你大爺的,人家叫綰綰!張綰綰!」

齊子帥被罵了,抱住周彧的胳膊:「老大,他兇我。」

周彧說:「你離我遠點兒,‘齊子巾’。」

「討厭!」齊子帥嬌嗔。

徐東鑫要被笑死了,倒在地板上。

齊子帥被他們輪流擠對,頑強不屈地繼續欣賞:「我覺得那個彈鋼琴的也不錯,之前怎麼沒發現,咱們學校女生這麼好看……」

周彧把玩著手裡的籃球,看林滿,就沒移開過。林滿大約有所察覺,每次視線從譜子上移開,往臺下瞄,準能與他撞上。

臉熱,室內暖氣開太足了。

臺上有個唱高音的女生被他們目光灼灼盯得心躁,一激動,直接破音。

厲潔嘆氣。見男生們終於沒再打球製造噪音,心裡已經萬分慶幸,他們現在只在臺下坐著也沒搗蛋,她更不好趕人,只能訓自己的學生:「都給我認真點兒,別開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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