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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的假想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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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五分鐘。」

林滿跑下臺去找周彧,蹲在他跟前,兩人相互望著傻笑,一時也沒說什麼。周彧把自己的水拿給她:「喝不喝?」

她搖頭:「我不渴,我得去找廁所啦。」說完就跑了。

「講真的,老大,你們剛才看對方的眼神,我真是……」陳頌打了個哆嗦,雞皮疙瘩快出來了,「我語文不好,形容不出來。」

「你真謙虛,你哪是語文不好,你哪門科目都不好。換我,我來給你形容。」齊子帥說,「你應該這麼講,我從你們倆看對方的眼神中,聞到了狗糧的味道。」

「滾。」

他們閒扯著,徐東鑫抬眼不經意地往臺上一掃,稀稀拉拉的人群,那個長卷發的身影早就不見了。

藝體樓的廁所不是一般的難找,林滿繞了一個大圈,還上了一層樓,最後穿過一條半開放式的長廊才發現目標。

藏得真隱蔽,不知道當初設計這棟樓的建築師怎麼想的。

她直衝進去,再出來時聽到旁邊幽靜的拐角後有人在說話,一叢竹林將視線阻隔,但能辨認得出來是穆榛和穆之菏的聲音。

「在合唱團感覺怎麼樣?」

「誰讓你多管閒事了,我要想進合唱團我自己會爭取,你多嘴跟厲潔推薦我,只會給我帶來麻煩。」

「喂,怎麼跟你姐姐說話的?」穆榛掏出打火機,點了根菸。

「現在別人背地裡都說我走後門。」

「有後門可走不好嗎?」穆榛呼了口氣,笑笑,「再說,你有這個實力,怕什麼?」

「我可沒說怕。」

「不怕就好。對了,在班上有沒有交到朋友?」

「沒。」

「那個周彧呢?」

林滿無意間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不由得頓住腳步,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你轉學之前不是還特地找我打聽周彧在哪個班嗎?怎麼沒跟……」穆榛這句揶揄的話不合時宜地刮進林滿耳朵裡,她做賊似的逃跑了。

穆之菏的樣子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五分鐘馬上過去,再接著排練,這次林滿再也沒朝臺下亂瞟,一丁點兒餘光都沒分給周彧。

齊子帥直覺神準:「老大,你覺不覺得小滿同學上了個廁所回來整個人的氣場都不對了。」

周彧說:「沒覺得。」

齊子帥給他分析:「你看,她都沒笑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幽怨之氣。」

周彧說:「你再說話把你嘴封起來。」

齊子帥捂住嘴巴,露出驚悚浮誇的表情:「她會不會是在廁所沾染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廁所,不乾淨的東西,陳頌天真:「你是說屎嗎?」

這次沒輪到周彧動手,徐東鑫先忍不住了,一手一個,掐住兩人的後脖子:「有時候是真的想抽死你們算了。」

然而事實證明,齊子帥的確捕捉到了女孩子細微的情緒變化。厲潔宣佈解散之後,林滿把琴收好,誰也沒搭理,一個人匆匆回教室,連招呼都沒打。

在藝體樓前等她的周彧:「……」

這什麼情況?

剛不是還好好的?

陳頌抬頭看天氣,雲層沉悶地積壓在一處,他納悶道:「怎麼一會兒晴一會兒雨的?」

「老大,你肯定什麼時候惹到小滿同學了。」齊狗頭軍師上場,「我教你一招哄哄她,你要不要聽?」

周彧這人能屈能伸,扔了頂在手指上靈活轉動的籃球:「說來聽聽。」

「今天我數理化三科的作業……」

「我幫你寫。」

「還有政史地。」

單薄的唇緩慢吐出幾個字:「不想死就滾。」

「不滾。」齊子帥嬉皮笑臉的,開始出謀劃策,「最近不都流行吃夜宵嗎,12班的狗耙子他們天天下晚自習去後牆那兒跟外面燒烤店的老闆接應,進行暗中交易。我去給狗耙子捎個信,今天讓他多帶一份。」

「沒有什麼是一根香噴噴的烤串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一堆。」

「老大,你給小滿同學買一堆烤串,不管你們之間存在什麼問題,我保管你們冰釋前嫌。」

徐東鑫提出質疑:「你確定她們女生會喜歡夜宵這種東西?」

「哼,愚蠢的人類。」齊子帥眼神犀利,「誰都抵制不了吃的誘惑。尤其等林滿排練了一節晚自習,整個人都非常疲累的情況下,這時候如果有人送上一頓香噴噴的愛心夜宵,我如果是她,我就嫁……」

周彧摸出幾百大洋堵住他的嘴:「這事交給你了。」

「我馬上去辦!」

在走廊放完風回教室,周彧走後門進,經過林滿的座位:「今晚你們排練什麼時候能走人?」

雖然塞著耳機在聽歌,但音量調得不大,林滿其實能聽見他的聲音,筆尖擱在草稿紙上不動,腦子短路,一時忘記回答。

周彧彎腰,伸手,往後撥了撥她剛洗過不久披在肩頭傾瀉而下的長髮。

耳朵露出來,他摘了她一邊的耳機,再問:「今晚你們排練什麼時候能走人?」

林滿蒙。

「說話。」

過近的氣息帶來壓迫感,林滿坐得端端正正老實回答:「下晚自習前五分鐘,厲老師會提前解散讓我們回寢室。」

「很好。」他滿意於她的配合,揉了一把她的頭,「到時候你直接過去學校後門,挨著醫務室那邊有一堵矮牆,我在那兒等你,知道嗎?」

她點頭。

右邊的耳機里正在播放蘇打綠的《小情歌》,「你知道,就算大雨讓整座城市顛倒,我會給你懷抱……」左邊耳郭迴盪著周彧近在咫尺的聲音。

——我在那兒等你。

幾乎同時響起。

林滿的耳朵紅得滴血。

第二節晚自習前半個小時,徐東鑫帶來好訊息:「聽12班人說的,他們班那個誰成績進步飛速,家長為表示感謝請科任老師吃飯,教官也被拉著去了。我估計他們一群人喝多了,到現在好像還沒回來。」

「今晚天時地利人和,齊了。」

提前十五分鐘開溜,抵達信山一中後牆。

12班人稱狗耙子的那位仁兄正坐在水泥磚上吹冷風,裹在一層小皮衣裡瑟瑟發抖,抖腿抗寒:「哎呀,這外面空氣就是比教室裡的新鮮,呼吸起來讓人神清氣爽。」

徐東鑫嫌棄地看了一眼掛在他鼻尖上搖搖欲墜,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鼻涕。

「你是應該感覺挺爽的。」

「還要等多久?」周彧才問,後面那堵牆傳來磚頭的敲擊聲,左三下,右五下。

狗耙子拍腿站起來:「來了!」

他熟練翻上牆根,跟下面的燒烤店老闆接頭,兩人說了幾句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拎過來一個龐大的黑色塑膠袋子。

一開啟,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

狗耙子從裡面取出自己的兩份,其餘的遞給他們:「老闆說感謝我這次給他攬了一單大生意,下次你們還要,給打八折。」

周彧問齊子帥:「你買了多少?」

齊子帥歡快地說:「你給的錢,我全買了呀。」

藝體樓。

排練解散後,男生女生一般都會直接回寢室。穆之菏負責最後鎖門,出來發現林滿獨自朝另一邊的小道上走。

那是學校醫務室的方向。

大概出於關心,穆之菏跟了上去。不可否認,她覺得那個女生很可愛,儘管那女生和她接觸的時間並不長。

林滿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你身體不舒服嗎?」穆之菏問。

「沒……沒有啊。」突如其來的關心雖然讓林滿受寵若驚,但更讓她摸不著頭腦。

「那你來這邊做什麼?」

林滿支吾著,不知道該怎麼說,那邊已經傳來興奮的吆喝聲:「小滿同學,這邊這邊,我們在這裡!」

滿叢的矮樹後,林滿跟穆之菏一起出現,讓大家多少有些驚訝。不過都是同班同學,多聊聊就熟了。

結果還沒說上話,他們就撞見喝高了從後門回學校的教官,打了個照面,面面相覷。

霎時,教官酒都醒了一半,反應迅速地看手錶,離下晚自習還有四十五秒鐘:「你們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今晚天上的月亮又亮又圓,照得人無處遁形,想躲都躲不了,只能跑。

是誰說的天時地利人和來著?

徐東鑫和齊子帥一步躍上高臺階,準備不走尋常路,從醫務室後面的風雨跑道逃命,回頭一看倆女生,又跳了下來。

周彧站在林滿旁邊,乾脆沒抬腳。

林滿著急地小聲問他:「你怎麼不跑呀?」

周彧反問:「你能跑得過教官?」

林滿搖頭。

「那我還跑什麼,跑了照樣得回來。」

最後就12班的狗耙子溜了。

一干人等晚上被請去教務處喝茶、吃夜宵。

一大袋烤串擺出來,放滿了兩張桌子。烤羊肉烤牛肉烤脆骨烤黃花魚,雞翅雞腿雞柳炒蝦尾,茄子韭菜香菇土豆,花生玉米田螺毛豆……還有擠得紮紮實實的三盒炒粉和三盒炒飯,雞蛋炒成了金燦燦的顏色。

教官說:「你們乾脆把人家燒烤攤搬學校來算了。」

整個教務處,飄蕩著一股寒風都吹不散的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我今天也不罰你們了,你們自己花錢買的,自己吃完,今天不吃完不許回去睡覺。」

「陳教官,」周彧看向兩個女生,「她們兩個在體藝樓排練節目,當時老師已經宣佈解散了才離開,她們並沒有逃晚自習。」

「學校三令五申,說了禁止校外人員送外賣進來,學校食堂不夠你們吃嗎?!已經有高年級的被逮過兩次了,這次你們又被我抓個正著,還有什麼可解釋的?」

林滿怕周彧跟教官槓上,從後面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又順毛似的,摸了摸,示意他別再說了。

大家擼袖子開吃。

穆之菏獨自沉默地站著,有點兒尷尬。徐東鑫拿起一盒烤脆骨給她:「一起幫著吃吧,多個人多張嘴。」

是真的很香,齊子帥啃完一個大雞翅,問站在旁邊圍觀的教官:「那……那教官,你吃不?我覺得味道還可以。」

教官眼睛一橫,轉過身去。又過了一會兒,他覺得這群倒霉孩子真叫人糟心,嚥了口口水,乾脆出去了。

留在屋裡的人埋頭往嘴裡塞東西。

周彧跟林滿說:「挑你喜歡的吃,覺得撐就算了,剩下的都給齊子帥。」

「什麼叫剩下的都給齊子帥啊,」齊子帥不樂意了,「齊子帥又不是豬。」

「你可不就是個豬隊友嗎,誰讓你買這麼多的。」徐東鑫見左手邊的穆之菏一聲不吭在吃脆骨,「你也就意思意思得了。」

穆之菏愣了愣,首先沒意識到他在跟自己說話,反應過來,咽完嘴裡的東西,唇被辣得紅殷殷的。她說:「我餓。」

「啊?」

「我沒吃晚飯。」

徐東鑫笑了,又給她端了盒烤魚過來:「那你慢點兒吃,這邊還有。」

齊子帥不明白大型受罰現場怎麼就吃出了閤家歡的氣氛,他看看左邊的周彧林滿,再看看右邊的徐東鑫穆之菏,覺得自己孤家寡人有點兒悽苦,感嘆:「要是陳頌在就好了……」

陳頌傍晚就被他爸接走了,沒參與作案。

「我噎著了,想喝水。」

沒人理他。

等關帝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解決掉了一半。

關帝一看這五人,有些心疼,跟教官求情:「你說孩子們把胃吃壞了也不好,這些東西太油膩了,又上火,他們晚上還睡不睡了……」

好說歹說,教官終於答應放人。

關帝進去告訴他們教官的原話:「明天通報批評,還有,罰掃書香大道一個月。」

齊子帥說:「關老師,我想喝水。」

關帝脾氣都被磨沒了,居然真拿出一次性杯子給他倒水。

齊子帥頓感親切:「關老師您真好,跟我爸爸一樣好。」

「我可不想有你這樣的兒子。」關帝嫌惡,「你擦擦嘴巴上的油。」

林滿拿起一根烤香腸給關帝,真心誠意地推薦:「關老師,你要不要試一試?這個真的很好吃。」

關帝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之後,嚐了一口,確實不錯,三兩口吃完:「趕緊收拾收拾,回寢室睡覺去。看看你們把教務處弄得……成了一個夜宵攤子。」

第二天晨讀,關帝沒有像往常那樣來教室逛一圈監督。直到第四節有他的語文課,他才戴著口罩出現。

「老關這是怎麼了?」齊子帥小聲問。

關帝開啟教案,又合上,暗暗嘆了口氣,說話聲音有點兒含混不清:「同學們,今天這節課大家自學。」

學習委員擔心地站起來:「老師,你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關帝一看後排坐著的那幾個就來氣,「老師昨天貪嘴吃了點兒東西,過敏,嘴巴腫了。」

「噗——」林滿正喝水,一口噴了出來。

周彧後腦勺兒一涼,扭頭,挑眉,抿著削薄嘴角。

林滿狂扯抽紙給他擦衣領和頭髮:「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周彧無動於衷,只目光涼涼地看著她。

林滿欲哭無淚,想到昨晚自己遞給關帝的那根香腸,不敢看講臺,更不敢看前面的周彧,縮在座位上拼命壓低了聲音:「大佬,我給您洗頭。」

書香大道是高三教學樓區的一條柏油路,兩旁種了幾棵高大的銀杏,秋天葉子漸漸染黃,遠望好似一叢碎金飄浮在半空。

一夜風吹,滿地落葉,鋪成一條長毯。

偶爾會有興致高的同學拾幾片漂亮葉子去做書籤,然而第二天負責打掃衛生的那群人,心裡只想罵娘。

學校廣播公開批評了某五位同學後,宣佈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把這一艱鉅的打掃任務交由他們來完成。

上完最後一節課,五人拿著掃帚和撮箕準備出發,順帶捎上昨天逃過一劫的吃瓜群眾陳頌,物理老師叫住他們:「周彧和穆之菏等一下,跟我去一趟辦公室。」

林滿一聽這兩人的名字連在一起,擰開手裡的果粒橙,灌了兩口,當酒喝。

他們在走廊上站一排,跟賞景似的,燦黃燦黃的銀杏從鍋爐房的紅磚牆後露出一角,遠遠望去,像給濛濛的天色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說,物理老師叫他們倆一塊兒過去幹什麼啊?」也不知道是誰先問起的。

齊子帥說:「準是好事唄,倆學霸湊一塊兒,壞不了。」

「穆之菏也是學霸嗎?」林滿好奇。

「據我所知昨天物理的隨堂小考,那麼變態難的題,就兩個人上八十分,一個老大,一個她。」

得,那兩人又多了一點相似之處。林滿心裡更亂了。

學霸跟學霸之間的共同話題應該很多吧?

沒過幾分鐘,周彧跟穆之菏一前一後地回來,林滿繼續拿果粒橙當酒,咕咚咕咚咕咚。

周彧一看她那架勢就覺得不對勁,問:「你中午吃多了鹽?」

林滿又不理人,垂著青白眼皮,烏黑的瞳仁不知望向哪兒,總歸落不到他身上。

周彧最受不了她無視他,突然抬手,修長勁瘦的兩指掐在飲料瓶子上,只輕輕一捏。

林滿嘴裡的還沒來得及嚥下,猝不及防又被灌了一口,立馬被嗆住,黃色的果粒橙從鼻子裡噴了出來。

齊子帥:「……」

徐東鑫:「……」

陳頌:「……」

穆之菏:「……」

林滿無比狼狽地捂著鼻子咳得驚天動地,眼睛霎時就被憋紅了,嘴巴喉嚨鼻子全都說不出的難受。眼淚盤旋在眼眶裡要掉不掉,含著一汪水似的橫了周彧一眼,跑去了廁所。

周彧也沒想到會這樣,下意識跟上去,又在女廁所前止步,轉頭對穆之菏說:「你幫我去看看她。」

陳頌搭著周彧的肩:「老大,你剛才過分了啊,我看林滿好像被嗆哭了。」

徐東鑫捂住他的嘴巴:「別說了。」

再觀察周彧的反應,他一言不發地盯著前方,竹掃帚被攥在他的掌心,手背凸起的經脈看上去比青灰的竹節更加清晰分明。

低氣壓持續到了書香大道上,連平時話多得恨不得長八張嘴的齊子帥也識相地沒出聲,大家一個個低頭掃葉子。

教官路過,看到這幅場景頗為欣慰,這群小兔崽子終於知道錯了,一個個儼然在反思。

林滿和穆之菏兩個女生從左邊掃起,男生從另一邊掃過來,兵分兩路,很自然地衍變成兩大陣營。

齊子帥憋了五分鐘後開啟話匣子,聲音不大,就他們幾人能聽見:「老大,其實我覺得吧,小滿同學可能在吃醋。」

周彧用眼神示意他繼續,齊子帥說:「吃你和穆之菏的醋。」

「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直覺。」

直覺神準,婦女之友。

「穆之菏跟我沒關係。」掃帚帶起連片的葉子和灰塵,發出沙沙的響聲,周彧看向右側的徐東鑫,「跟你好像有關係?」

大家的目光頓時聚焦在徐東鑫身上。

徐東鑫說:「我跟她以前好……好像見過一面,這算有點兒關係?」

「算算算,」齊子帥遞話筒,「來,說出你們的故事。」

其實這事如果從頭說起,周彧仍脫不了干係。

去年他們初三,四個人也在同一個班。當時學校組織一個「關愛老人·情暖夕陽」的活動,去敬老院獻愛心。初三年級面臨中考,學習任務相對較重,老師就只在每個班挑選了一名尖子生作為代表過去。

周彧中標,成了他們班的代表。

時間定在下週六,正好是周彧外婆生日的當天。

「我得回鄉下看外婆,老太太盼了一個月了。你們三個裡面挑一個,替我去。怎麼挑,你們說。」

陳頌說:「誰最矮誰去。」

最矮的齊子帥說:「誰最高誰去。」

最高的陳頌說:「這盤誰輸了誰去。」

正在瘋狂點選遊戲滑鼠的徐東鑫滿不在意地說:「我去,我家離敬老院近。」

說離家近,徐東鑫搭公交車過去也有18個站。他到的時候,松山敬老院門前已經擠滿了穿校服的學生。

初一初二來的人多,全由班主任帶著在清點人數。初三加起來總共也就十來個人,在學生會主席那裡簽到。

徐東鑫在簽到表上找到周彧的名字,打個鉤。

學生會主席一雙眼睛直打量他,之前在別人口中沒少聽過周彧的名字,所以這次特地留心:「你就是周彧?」

徐東鑫一點兒也不心虛,生怕誰不知道似的,聲音又亮又狂:「對啊,小爺就是周彧。」

常來這邊做義工的穆之菏不由得回頭看了看,人群裡個頭矚目的男生露著一口白牙,笑得比天上的太陽還燦爛。

她心裡一跳,就記住了周彧這兩個字。

雖然不知道是哪個「yu」。

大家一進敬老院,就分組去給老人們送慰問品,陪著聊了會兒天,沒過多久就載歌載舞地表演節目,該唱歌的唱歌,能跳舞的跳舞。

徐東鑫幹不來這個,更適合做體力活,問人找了鐮刀和鋤頭。

經過大院子,牆角邊沾著灰塵泥垢的破爛瓷盆裡種著幾束葳蕤蘭花,長勢也好,剛澆過了水,暗綠的葉子上滾著水珠在日光微風裡舒捲。葡萄藤架下有幾個同學在掃地,還有幫忙打水擦桌椅窗戶的。

徐東鑫繞過他們去了後面的菜地,土裡種著家常小菜,全都綠油油的,他也認不全,但琢磨著除個草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樹上築巢的鳥叫喳喳,前邊大堂裡飄來的歌聲斷斷續續,聽不太清了,周圍變得安靜。

徐東鑫蹲下來才割了幾鐮刀,就發現走過來一個老大爺。

老大爺腿腳慢,一步步挪到堆著的水泥塊前,坐下來曬曬太陽,也不說話。

徐東鑫一開始沒管,忙了十多分鐘,回頭見老大爺垂著頭,扶著手裡的柺杖,樣子好像不太高興。

徐東鑫過去跟人搭話。

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沒話找話:「大爺,您曬太陽呢。」

「小夥子,聽相聲嗎?」老大爺問他。

「聽啊,跟著我奶奶一塊兒聽的,她喜歡聽德雲社。」

老大爺頓時眼睛都有神了:「你會唱不?太平歌詞。」

「這我可唱不了,我只會聽。」

「我會唱呀。」老大爺驕傲。

「那您來一段,我幫您聽聽?」

就等著這句話呢,好像遇上了知己,老大爺跟剛才悶悶不樂的樣子判若兩人,高興完又嘆氣:「可惜了,沒竹板。」

徐東鑫四處看了一圈兒:「這個好辦,我幫您弄來。」

他瞧見不遠處柴堆上隔著的竹掃帚,那麼長的手柄,剁掉幾釐米應該不礙事。

徐東鑫拿著鐮刀就過去了。

帶回來兩塊小竹板,太平歌詞裡管這叫玉子,用來打伴奏的,這個他也懂一點兒。

「大爺,您將就著用吧。」

前邊的老人宿舍裡,穆之菏正急得團團轉,問裡面的護工:「姚姐,你看見齊爺爺了嗎?他人不見了。」

大家都說沒看見,都擔心著。

姓齊的這位老大爺脾氣古怪,平時只跟另一位郭老伯走得近,兩人都愛聽相聲,有時還一起說相聲。幾個星期前,郭老伯突發心梗死亡,齊老大爺沒有了伴,這些日子一直精神頭不好,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穆之菏從屋裡找到屋外,從前院找到後院,終於在靠近菜地的牆後邊聽到了動靜。

老大爺的《韓信算卦》已經唱到後半段:「……五八損去四十年的壽,將軍想,你還能壽活多少年。算得一個三齊賢王長嘆氣,看起來爭名奪利也是枉然。韓信抬頭再一看,不見卦棚在哪邊,一片青雲飄飄去,那老道飄飄搖搖上了九天……」

半樹桃花後,穆之菏率先看到的是側對著她的少年,一張輪廓硬朗的臉,挽著鬆鬆垮垮的褲腳,球鞋上沾了一層新泥,垂著的左手上被雜草邊緣的小鋸齒劃傷兩道,口子細卻泛著血紅,很顯眼。

穆之菏一時間忘了上前。

蒼老帶著喑啞的聲音唱完最後一句:「老朽一言唱不盡韓信算卦,願君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伴奏的竹板停了下來。

徐東鑫接腔:「您也福如東海長命百歲。」

穆之菏聽他兩人在閒聊。

老太爺愁苦:「我活不了那麼久。」

徐東鑫說:「愛聽相聲的人都長壽。」

「還有這麼個說法?」

「愛聽相聲的人能自個兒樂呀,像我奶奶,今年七十七,還能坐牌桌上贏錢,大院裡的老太太都沒她精明。」

「那我是得向你奶奶學習。」

「對啊,您也別整天喪著一張臉了。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頭。」

「我現在笑了,你看看我年輕了十歲嗎,樣子好看嗎?」

「好看。」

「淨瞎說。」

「沒騙您,都說了,最美不過夕陽紅,您啊要對自己有信心。」

老大爺這次是真的樂了,穆之菏也聽樂了。

徐東鑫在敬老院的菜地裡忙了半個上午,老大爺曬太陽坐了半個上午,穆之菏站在樹後待了半個上午。

臨近十二點用餐時間,穆之菏才上前把老人扶回去。她跟徐東鑫道謝:「齊爺爺最近心情不好,都沒見他怎麼笑過,這次多虧了你。」她頭一次發現自己跟人說話會感覺扭捏,站在他面前束手束腳。

面上不顯端倪,一如既往的冷淡,心裡卻有一百隻兔子在上下蹦躂。

只這樣,機緣巧合下見過一面。

穆之菏沒有等來下文。她依舊每個週末去敬老院,但沒有再遇見過他。就像印刷失誤的課本上,寥寥幾行短詩,遺漏了註腳。

後來姐姐穆榛去信山一中教書,她偶然看到姐姐夾在備課本里的花名冊,「周彧」兩個字毫無徵兆地躍入眼簾。又想起當時向敬老院護工打聽的訊息,那一天來的是霖花中學的學生。

而霖花是信山的附屬初中。

或許這些都只是巧合,連周彧的名字也僅僅是讀音相似。

但她忍不住問穆榛:「姐,你認識周彧嗎?」

穆榛說:「認識啊,去他們班教美術,我第一個有印象的就是他。」

「高嗎?」

穆榛感覺莫名其妙,點頭。

「多高?」

「得一米八往上走吧。」

穆之菏坐在書桌前,面前是成堆的各科試卷習題,她的臉龐在臺燈光線下呈現出白而微冷的視覺感,如白瓷一般,表情嚴肅而正經地向穆榛提問:「你覺得他長得帥不帥?」

「帥。」

名字、身高、學校、長相,都大致能合上。

應該就是他沒錯。

穆之菏說:「姐,我要轉學去一中。」

「為什麼?」

「不是你天天催我轉學嗎,說好有個照應,六中雖然不差,但離家遠。」穆之菏問,「周彧在哪個班?」

「13班,花名冊上第一行寫著呢。」穆榛擱下畫筆,「你今天晚上不對勁啊,智商也讓人著急……」

穆之菏打斷她:「我要轉去13班,你幫我弄好轉學手續。」

「你對周彧有意思?」

「沒有。」一口否決。

銀杏落葉被掃攏在一起,聚成小堆。

徐東鑫把以前在敬老院見過穆之菏的事情簡單一說,其他幾人紛紛感嘆:「緣分啊——」

徐東鑫說:「就那次見過,我覺得她都可能不記得我了,當時連名字都沒問。」

周彧一語戳穿:「你不也照樣記得她。」

「對啊!」齊子帥起鬨,曖昧地朝徐東鑫眨眼,「依我看,她說不定就是衝你來的。」

徐東鑫推他:「滾滾滾,掃地去。」

書香大道的另一頭,穆之菏大致也挑揀了幾件事跟林滿說了一遍,最後總結陳詞:「我認錯人了,當時以為徐東鑫是周彧。」

「你別誤會我跟周彧。」這話說得直白。

林滿也不好接,眼前的銀杏葉彷彿自燃了起來,火光全映在她臉上,紅了大片:「喔。」

穆之菏綁起頭髮,加快了掃地的速度。

「所以你們趕緊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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