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禹一手捧著我的臉,一手拿著眉筆,冰涼的筆尖在我眼睛上方輕輕來回,溫柔又細緻。
我只在電視上看到過相公為娘子描眉的情節,卻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和談禹也能有這樣的生活片段。
我抬眼就能看著他挺立的鼻骨、密長的睫毛,還有格外認真的眼。
忽然覺得此刻,我就是最美的西施。
「你們在幹什麼?」覃方初忽然發聲。
談禹手一抖,差點戳瞎了我的眼睛。
「沒事吧,覃再再?」談禹捧著我的臉趕緊問。
我揉了揉眼睛,搖頭:「沒事。」
談禹鬆了一口氣,站起來的時候覃方初的臉暴露在我眼前。我倆對視了十秒鐘,他抿著唇移開目光。
我不明所以地站起來,轉頭看了眼玻璃上倒映的我的臉,第一眼不覺得有什麼,第二眼才驚覺——這什麼鬼啊!
粗壯的眉毛,兩邊臉一看就是腮紅塗過了,眼線畫到眼角還給雕飾了一朵花出來。我仔細看了一眼,臉上還有故意點上去的雀斑?
我還幻想我西施呢,東施都沒這麼醜的妝容好吧?
談禹估計知道自己做錯事了,格外誠懇地解釋:「我看影片裡說雀斑妝就很可愛,我試了一下,但覺得沒你原來好看。」
好了,我氣消了。
覃方初在一旁終於終於忍不住笑翻在了沙發上,我決定把氣撒在他身上了——我要他嚐嚐什麼叫風水輪流轉。
或許女孩子在這方面確實比較有天賦。
談禹學崩了之後就不肯操手了,覃方初的妝就交由我來負責。但畫完之後連我自己都有些痴迷了——我怎麼這麼厲害啊?
談禹也跟著感嘆:「覃再再,你要不去新東方學美容美髮吧?你這天賦不上美容會所簡直是暴殄天物!」
「那是因為我底子好。」覃方初已經不掙扎了,還懂得賣弄自己。
「行。」談禹拿了手機走過來,「你拍還是我拍?」
原來兩人還約了拍照發到學校貼吧。
覃方初在遵守約定這件事上真的讓我很欣賞,照誰攤上這樣的事都是能賴一點是一點,但是他全盤接受了。
女裝,假髮,妝容,照片。
他從談禹手中接過手機,舉起來一秒鐘之後又丟給談禹。
我看了一眼照片,人美就是不一樣,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這麼模糊的一張都擋不住他的美顏盛世,而且這樣看還一種朦朧的美感。清純裡透著嫵媚,嫵媚裡還有一絲不解風情的迷濛。
談禹美滋滋地給編輯了一段文字發到網上,但是存在了三秒鐘就被刪了,再發出去就成禁圖了。
談禹不善地看著覃方初。
覃方初抱著筆記型電腦聳聳肩,他一個小駭客,自然知道怎麼全網刪除並且禁止談禹的ip地址胡作非為。
而且該做的都做了,談禹也確實沒什麼好誹謗的了。
覃方初卸完妝換好衣服出來,直接把談禹也給拉走了。因為三天後天就是初賽,兩人天天瞎鬧,作品到現在都沒個雛形。所以得臨時抱佛腳,趕鴨子上架。
倆人天天白天上圖書館機房,晚上上網咖包房。偶爾我還得給他們送個四菜一湯,要不都能餓死。
比賽前一天晚上更是一宿都沒睡,第二天直接頂著「煙燻妝」去參加初賽評選。
我和談禹坐在觀眾席,而覃方初作為負責人去給大家演示。但是當遊戲完整地展現出來的時候,我愣是沒反應過來。
他們搞了這麼些天,我最起碼也以為是個高階點的遊戲。現在這個簡易的黑白馬賽克火柴人是什麼玩意兒啊?而且名字還叫「qfc的一百種死法」。
qfc,覃方初。他自己難道沒意識到嗎?我看著他面不改色地給大家展示這個遊戲,注意力也跟著集中到遊戲上。
就是兩個火柴人,一個頭上頂著qfc,一個頂著zb,說是1vs1也不是,闖關也不是。
雖然是關卡制的,但qfc總是打不過zb,所以總是能進入下一關。我越看越糊塗了。
「qfc」是覃方初我可能明白,「zb」是誰啊?張兵嗎?
我看向談禹,他似乎知道我會問,黑著倆眼圈對我笑得顛倒眾生:「zb,再寶。」
再寶?
「覃再再的再?」
「不然呢?」
可是再寶也太土了吧,我有些僵硬地回過頭,盯著大螢幕上的zb兩個字母,覺得它們開出了花。
「一百次。」談禹忽然說,「時間有限,所以只能幫你討一百次回來了。」
我心尖一顫,原來那句「他欺負你多少次我全給你補回來」不是開玩笑的啊。我眨著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漫出來,溢到了嗓子眼,是差點說出口的喜歡。
隨後,我們兩人變成了瞎聊。
「覃方初居然也答應了……」
「因為我們賭的就是這個啊,誰贏了聽誰的想法。女裝只不過是他三顧茅廬請我出山的條件。」
「那一開始說的賭我搬走……」
「你會搬走嗎?」談禹問。
我搖頭。他伸過手來晃我的腦袋:「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賭約不成立。」
我抿著唇,自己還真是從頭到尾被談禹吃得死死的。
覃方初展示完之後從臺上下來,臉色十分不好地坐到我旁邊。
等結果的過程談禹都快睡著了,他的頭歪了下,漸漸地靠在我肩上。我愣了一下,於是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吵醒他。
覃方初瞥了一眼過來。
我還是有點想不明白,悄悄地問:「你怎麼會答應談禹這麼奇怪的要求?」
在我的印象裡,他再怎麼頑劣但也是一個自尊過分的人,不然小時候也不會寧願花掉自己的零花錢也要僱我去教訓人了。
初賽結果公佈,覃方初看著最後螢幕上出現的入選名單,最後一個赫然寫著「qfc的一百種死法」。
他這個時候才開口:「初賽不是過了嘛。」
可一開始誰知道這種小遊戲還能得獎了。
「再說了。」覃方初站起來,看樣子是準備走了,視線從酣睡的談禹身上劃過,不情不願地說完,「他耍小把戲哄我姐姐開心,我還能阻止不成?」
我看著覃方初的背影走遠,忽然覺得他也不僅僅只有討人厭,好像忽然有點可愛了。
談禹在我肩上睡得很沉,一直到教室裡所有的人都走光了他也沒醒過來。
我跟著閉上眼,悄悄地把頭靠在談禹的頭上。明明是冬天,可是空氣裡到處都是春天的味道。
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夕陽西沉。橘色的斜陽灑進來,樹影窗影在我們身上鋪開來,我才發現自己歪在了談禹的懷裡。
而他似乎還沒有醒,下巴擱在我的頭頂,意識到我的動靜之後蹭了蹭我的頭髮。外面的草坪上有兩隻互相依偎著貓咪。
談禹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宛如半夢半醒間的囈語:「覃再再,你好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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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體力消耗過度,初賽之後談禹養精蓄銳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個星期後哪裡都不在,我經常都快找不到人了。
後來還是聽覃方初說他最近在忙元旦晚會的事情。畢竟是學霸、院草,還是之前打跑過外校人的校霸,而且現在本人又浪催,哪裡都說好。所以多的是社團找他表演節目,連我們班都想分一下談禹這塊甜品了。
週三下午素描課上班長就開始跟大家討論我們班聖誕晚會的事情了。
班長坐在正中間一邊當模特一邊收集大家的意見:「大家看我們班男生連女生的零頭都夠不著,要不要跟別的班搞聯誼啊?」
一說聯誼大家都瘋了。
「我們能挑嗎?」
「我想要計院,光我知道的一個班就有兩頭牌,放我們院絕對秒殺我們院草。」
「誰啊誰啊?」
「就一個叫什麼談禹,很出名的,另外一個……好像是什麼覃……跟談禹關係也不錯。」
「哎,覃再再你也姓覃你認識嗎?」
「啊?」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是在跟我說話,下意識地說出了標準答案,「哦,我們那兒全是姓覃的,可能跟我一個地方的,但我不認識。」
我就參與了這麼一句討論,然後聽他們繼續討論。
「聯誼的話行是行,但你們別鴨子想吃玉兔肉了,人家談禹都有女朋友。」
「什麼,真的嗎?」
我畫筆一頓,毀了一張畫了三天的畫,聽他們繼續你一言我一語。
「前段時間貼吧傳瘋了,校霸的秘密情人,都有人寫同人文了,我還追連載呢。」
「假的吧……」
「真的,人家都扒好幾層實錘了!」
「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一個星期以前吧。」有人回答,「女孩子還挺漂亮的,大家一溜兒都誇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重新鋪了一張紙。
一個星期前談禹剛比完賽,天天在家倒頭睡大覺。我看了眼自己滿手的顏料,我才不信,於是放下筆給談禹發訊息。
訊息石沉大海,談禹一直到下午都沒有回我。中午的時候我還特地跑回家看了一圈都沒人。
可下午上課的時候卻得來訊息,班長跟談禹他們班說好了,聖誕節的時候聯誼。談禹他們班出兩個節目,很有可能有談禹的表演!
大家一下子炸開了鍋,都開始商量聯誼完去哪裡high了。
「對了,覃再再。」班長說完走到我這邊來,「老師讓你下課後去一趟團委辦公室,說是上次比賽的事。」
「談禹真的答應了跟我們班聯誼嗎?」我忽然問。
班長一時沒反應過來:「是的啊,中午我們還一起吃飯了呢。」
吃飯都不回我訊息的?
我拿著準備好的作品從教室出來,去辦公室的路上忍不住給談禹打了個電話,結果還是沒人接。
談禹該不會是真跟別人談戀愛了吧?
團委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剛準備敲門,卻聽見了談禹的名字。
「你們院的那個學霸,就是靳院長的弟弟,叫談禹是吧,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啊,聽說四級都沒過。」
另外一個聲音嘆了口長氣:「鬼知道,說自己談戀愛了,成天想著怎麼哄女孩子開心,沒時間學習哄我開心,我都快氣死了。他表哥那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情啊,他們是在故意演戲給我看讓我死了這條心嗎?我在門口愣了好半天。
老師忽然拉開門:「哎?你怎麼站門口啊?」
「哦,我過來交作業了。」我回過神來。
老師放下手裡的事接過作業仔細地看了會兒,然後開始點評。
但說了什麼我就沒怎麼聽,腦袋裡全是談禹談戀愛這件事。兩種可能性在我心裡博弈,哪一方都不佔上風。
「聽明白了沒?」
「明白了。」明白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還得忍著悲痛點頭,並且強調了一句,「我記住了。」
從團委教學樓出來的時候我又看了眼手機,依舊沒有任何訊息。
我忽然想起什麼來,班長說訊息是從貼吧裡傳開的,那我應該能在貼吧找到什麼蛛絲馬跡的吧。
我在教學樓門口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貼吧剛開啟就是一封戰帖。一個叫「陌路英雄」的id對校園一霸談禹發出挑戰,挑戰內容是為「她」而戰。
談禹的女朋友是跟別人搶來的嗎?他怎麼老幹這樣的事?
我疑惑地翻了幾條,熱門帖子全部是「陌路英雄」這個id發的表白帖,物件是一個叫曇花的女孩,好像就是校花來著。
也不知道是真名還是藝名,但我覺得我在名字上贏了校花。
我隨便翻了幾條,「陌路英雄」的措辭真的毫不遮掩也完全沒有美感,我要是曇花我就把他拉黑了。
「曇花兒,今天又夢見你了,你好美。」
「曇花兒,我知道你在潛水,上岸吧,我帶你雙雙飛。」
「曇花兒,週三下午三點我在西區食堂的天台等你,你飛我追永相隨。」
我忽然意識到今天不就是週三了嗎?
我急忙往下翻評論,想找出點有用的訊息,可是評論裡全部都在找大哥和大嫂,也就是談禹和曇花。
「大哥救命,層主精神不好,可能會出事。」
「三人血書求仙女大嫂出面拯救人類。」
不知道誰回了一條,然後那條帖子炸開了鍋。
而我現在才看懂。
曇花之所以叫曇花是因為她的照片就出現了那麼一瞬間,後來立馬被全網刪除了。即便有人手快截圖,可每次發出來立馬就會被和諧。
曇花是拍的什麼十八禁人體寫真嗎?我差不多快八卦了半小時,才在某一個被掩埋的帖子裡看到曇花的廬山真面目。因為被壓縮了太多次,清晰度特別差。
我深呼一口氣,近看看不清拿遠了看,來來回回放大縮小,最後不知道是鬆了一口氣,還是覺得造化弄人。
這人不就是覃方初嗎?覃方初還成校花了?
而他們之所以會覺得覃方初是談禹女朋友是因為覃方初身上貼了從我頭上蹭過去的便利貼,寫著「談禹’s」的那個。
所以傳了這麼久談禹的女朋友,是覃方初?
路上幾個人匆忙地從我面前跑過,我看了眼時間,兩點半了!而且大家跑去的方向就是西區食堂。
我趕過去的時候西區食堂樓下已經圍滿了人,還有學校保安。而天台的圍欄上果然坐著一個男生,跟《情深深雨濛濛》裡的可雲一樣。
他站樓頂大吼:「曇花兒!你快出來吧!我愛你啊!想和你一起過完冬天過夏天。」
圍觀的人絮絮叨叨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焦急地擠在人群中,都沒有人上去拉一下的嗎?而且這人傻不傻啊,哪有什麼曇花,就一個女裝覃方初!
我剛準備喊出真相,卻聽見一聲怒氣十足的沉呵:「你個傻子,喊什麼喊!」
嘈雜的人聲瞬間安靜了下來,覃方初從另一邊的人群中穿行而來,真的很像救世的英雄。
他停在正下面:「你給我自己下來。」
樓頂的人往下看了一眼,義正詞嚴:「我不下來,我要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我的愛情和我的未來。」
人群裡有人偷笑有人唏噓。
覃方初忍無可忍:「你個傻子給我閉嘴,我看你是作業少了,抽你一頓就知道你喊的是什麼!」他說著就準備上樓,可走到食堂門口卻拐進去了。
我好奇地跟了兩步上去,這才看見談禹居然就在食堂裡面跟別的女孩子吃自助餐!他吃得下嗎!
談禹一臉迷茫地被覃方初拉著上了樓,我也趕緊撥開人群,悄悄在他們後面跟了上去。
原來樓梯上已經堵了不少人了,但是天台的鐵門被那人從裡面鎖了,他們壓根沒法出去,所以只能站門口一邊拖延時間一邊等樓管阿姨送鑰匙過來。
覃方初直接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拉著談禹站在鐵門口,語氣宛如瀕臨殺人滅口的邊緣:「開門。」
那人毫不畏懼:「除非你把曇花找來。」
「曇花死了。」覃方初臉色差到了極點。
「你也太禍害人了吧,初妹。」談禹這個時候才弄明白什麼事情,實在忍不住笑了兩聲。
覃方初瞪著他,忍不住爆粗口:「你他×……」
「唉,我幫你幫到家了。」談禹打斷他,然後對著外邊,「兄弟,知道我誰嗎?」
「誰?」
「曇花男友。」談禹說到這裡瞟了覃方初一眼。
覃方初的臉色已經差到了極點,談禹才不管,接著說:「我們家曇花一般不會出現了,除非是在我有危險的時候,所以你把門開啟,我倆一起站邊上,你把我推下去我們曇花就來了。」
談禹是不是個傻子啊,哪有這樣勸人的?
可是對方居然就這麼動容了:「那你讓你旁邊男的滾開!」
談禹看了眼覃方初,還不走?
覃方初咬牙切齒,但是也沒別的辦法,推著堵在樓梯口的人往下走,下了幾級臺階便看見了我:「你?」
我趕緊從人堆裡擠上來,這個時候談禹已經被那人給帶進去了,鐵門開啟又關上,我急得不行。
覃方初拉住我:「覃再再你別添亂了。」
我還沒開始添呢怎麼就成添亂了?我甩開覃方初的手。談禹被那人帶到了角落裡,我這裡壓根看不見外面發生了什麼,只能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談禹的悶哼:「兄弟,有必要嗎?」
然後是樓下圍觀的人的驚呼聲,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談禹一人在裡面太危險了!」我急得發瘋,雙手握著鐵柱。
覃方初開始有點怵了:「覃再再你想幹嗎?」
我沒想幹嗎,我就準備試試,可牙一咬沒想到這生鏽老化的鐵柱子還真就這麼被我拉動了,再拉動一點就可以鑽進去一個小孩了。
覃方初在旁邊真的很吃驚,都沒工夫罵我了。而我還在嘗試,這寬度自己鑽進去有點小,於是我又使了點力。等覃方初終於回過神差點抓住我的時候,我恰好就這麼鑽進去了。
「覃再再,你給我出來!」覃方初一腳踢到鐵門上。
我跑過去的時候,談禹已經被帶到了樓頂邊緣,旁邊老舊的圍欄早就被踢到一邊了,所以現在那邊沒有任何防護措施。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看過來。
「談禹……」可能我確實不應該過來,但我腦袋裡只有談禹,總覺得他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就是安全的。其實我根本就幫不了他,我的存在反而釀成了意外。
那人看有女生進來還以為是曇花,可是目光定格,發現我並不是曇花的時候就急了。
慌亂之中,他腳下一崴,胳膊使勁「划船」差點掉下去,幸好談禹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可是他反手卻將人一推……
「談禹!」
這是我第二次有這種感覺。第一次是那次爬山的時候聽到談禹摔下去的時候,而現在比起當時的絕望和恐懼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衝過去,接住了那男生,順手扔到了天台的安全區域,而自己撲倒地上想抓住談禹的手的時候卻慢了那麼一秒,明明指尖……都碰到了,可是我沒有抓住他。
下面的驚呼聲此起彼伏,我彷彿聽到了重物墜地的聲音,然後便是長久的耳鳴。這一瞬間,我腦袋裡除了「談禹」兩個字沒有任何東西,甚至覺得自己的生命也停在了這一秒。
心跳沒了。
呼吸沒了。
談禹也沒了……
怎麼會這樣?我有點想不起來發生什麼了,腦袋裡面一片空白。我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裡是不是本來應該抓住什麼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幾秒鐘吧,又或者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我看見一雙手,從手指,到手心又重新出現在我的視線裡。那是談禹的手。
「談禹!」我爬過去,重新握住那隻手,彷彿是時間倒流了一次,又或者是人生重來了一次。
這真實的觸感終於將我被嚇飛的七魂六魄拉了回來。
天台邊沿的正下方是一個兩米高一米多寬的平臺,食堂的大媽有事沒事會在上面曬些東西,而現在地上亂七八糟的全是蘿蔔乾,還有一些沾在了談禹的身上。
談禹抬起頭,眼裡彷彿有一閃而過的困惑,可隨後又笑得明朗而欠抽:「還真是你啊,覃再再,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下面傳來食堂大媽氣急敗壞的聲音:「我的蘿蔔乾!你們氣死我了!我曬蘿蔔容易嗎我,你們不吃的啊!」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所有的感覺和語言了。談禹的手好暖,我的眼眶也暖暖的:「你能自己上來嗎?」
「不能,你拉我。」談禹像是在撒嬌,可最後還是自己爬上來的。
當他整個人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談禹,我可以抱一下你嗎?」
這種人生摯愛失而復得的心情我算是好好地體會了一次,不等談禹有反應我便撲了過去,大概用了我所有的力氣。談禹踉蹌了一下,聲音有些無奈:「小朋友,你是想再把我推下去嗎?」
「不……」
我剛想退開,談禹卻回抱住了我,溫暖的手掌落在我的背上,微微用力,更加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好了,就這樣哭吧。」
我吸了吸鼻子,眼淚更加止不住:「談禹。」
「我在呢。」
「你剛剛……說錯了。」我的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哽咽,「你被推下去了曇花才不會來。」
「嗯?」
「只有我會來。」我說,「你遇到危險的時候我一定會來。」
談禹笑笑:「我知道。」
他說:「因為你是我的小戰神。」
「不是。」我深呼一口氣,退開一點距離看著他的眼睛,很嚴肅地糾正他,「是因為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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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生事男生現在並不算我們學校的人,去年他就因為類似的事情被勸退了,一直蟄伏在暗處總想搞個大事情。
美麗無罪,覃方初大概也是真的倒霉。
好在覃方初本身隱藏得比較好,相關的話題和圖片也被很快地刪除了,而且還有空降的其他話題吸引了熱度。至於怎麼做到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覃方初在這方面的實力確實令人咋舌。這也是他比較吸引人地方之一。
不過覃方初是逃過了,而談禹的紅還真是攔不住。沒幾天貼吧上又火了——a大校霸勇猛無敵拯救失足少年。
話劇社團甚至還以該事件為原型編了劇本,作為話劇社元旦晚會的壓軸場,還指望談禹本色出演能搞個巡演之類的。
所以,談禹現在壓力巨大。
在他這個大咖的力薦之下,我被推去了演一個道具。就只需要站在那裡不說話,關鍵時候還能救救場的機動角色。
所以我一邊忙著跟談禹對臺詞,一邊忙著參加畫展賺學分。
談禹看不起我,還強迫我做選擇:「學分重要還是我重要?」
「學分。」我趕緊補就,「學分冷冰得無情到底,一旦沒了就是沒了,可是你生氣了我一鬨就好啦!」
「哄不好呢要是?」
「那就多哄會兒!」
談禹作罷,還得跟我對臺詞呢。
於是,大晚上的,他趴在他家陽臺,我在我家陽臺,我倆中間隔著十九米的高空,頭頂有皎潔的明月,樓下有小孩子玩滑板的聲音,隔壁還有人在練琴。
冬天的風涼颼颼地往我身體裡灌,我立馬就被吹傻了,壓根不記得接下來發了什麼。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額頭貼著退熱貼,身上最起碼蓋了三層被子。怪不得昨天晚上老做我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夢。
但我怎麼從陽臺到床上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而且陽臺上看起來亂七八糟的,什麼電鑽、塑膠儲物箱,還有被拆得面目全非的電動滑板和什麼指尖陀螺之類的東西,跟被誰入室行竊了一樣。
我看了眼時間,居然九點半了!意識迅速地迴歸腦海,我才記起來今天還有畫展,拿出手機,上面全是老師的未接來電。
我慌忙回撥過去,才喊出一聲老師,那頭就劈頭蓋臉地吼來了:「覃再再你在哪兒?十點畫展就開始了!」
「我我……我馬上過來!」
我差不多十分鐘收拾完自己。
去了才知道,只要是被送過去的畫都能參加展覽,只不過是會根據獎項決定展覽位置而已。而創作者需要全程站在作品旁邊對參觀者進行講解,遇上感興趣的人說不定會現場就買了。
不管怎麼樣,對我來說都是很大的機會,雖然我的作品被放在曲徑通幽處的長廊深處,壓根沒人走進來。
我站了會兒覺得無聊,準備給談禹發簡訊。可一想今天晚上我們兩個班聯誼,他應該在練吉他吧,就沒打擾他。於是開啟了自己好久沒有去過的微博。
雖然並沒多少人看我的畫,但是一直有那麼一兩個小粉絲會給我留言加油。可現在上來唯一的兩個粉絲也沒了,首頁都長草了。
我翻了翻自己的相簿裡存的圖,有一張之前畫的四格條漫,是那次在奶茶店門口幫談禹打架的事。
我猶豫了一下發了出來,然後對著螢幕傻笑了會兒。
「覃再再,快快快準備!」我覺得老師恨不得是漂移進來的,然後穩穩地停在我身邊,「有人來了,快!」
我猛地站起來,手機「啪啦」一聲掉在地上。那邊,人已經走進來了。
是一個穿著正裝妝容精緻的女人,看樣子眼光應該很挑,可是她卻停在了我的畫前很仔細地看了一會兒。
老師在旁邊踢我的鞋,意思大概是讓我趕緊過去抓住機會。可是我膽子小,而且對方氣場太強了,覺得她看我一眼我就會死。
結果她真看我了,聲音冷滯,感覺很像靳澤:「你畫的?」
我點頭。
「開個價吧。」
「啊?」我沒反應過來。
對方剛準備開口,我電話卻很不巧地在地上瘋狂地響了起來,依然是《西遊記》主題曲。
對方臉色瞬間拉了下來,我去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後來還是道了聲歉去把手機撿了起來。
是覃方初打來的,他已經兩個星期沒有聯絡過我了。而且我掛了之後手機卻立馬又響了起來,如果不是急事的話他不會這樣找我。
我咬咬牙,走到那女人面前:「不好意思稍等一下。」然後衝出去接了電話。
「談禹跟你在一起嗎?」覃方初開門見山地問。
「不在啊。」
「他不見了,電話打不通,去你們家看了也沒人,屋子裡亂糟糟地跟被搶劫了一樣。校園監控顯示他出了校門,上了一輛假牌照的計程車。」
我心裡一沉,腦袋裡閃過早上我房間陽臺上凌亂的場景,完全忘了有人買我畫的事。我說:「你在學校嗎,我馬上回來。」
我以為覃方初所說的監控是學校監控室裡的,可我到學校之後卻被他直接叫到了學校後街文具店的二樓。
那是一棟很破舊的老房子,一樓重新裝修過,現在是一家很日式的文具店。二樓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還得從後面一道狹隘逼仄連燈的沒有的樓梯上去。整體像是賣腎的地方,我不禁捂住了肚子。
可覃方初開門之後,裡面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陰暗密閉,四周佈滿了顯示屏,其中一部分是學校各個角落的監控,看起來比校園正規監控室的還要齊全。
前面坐著一個穿黑背心的男人,因為背對著我而且光線很暗,我並不能看清他的樣子,只能看見他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仔細聞,空氣裡確實有一絲還沒散的煙味。
即便覃方初就在我身邊,我也沒敢很輕舉妄動,只敢小聲問他一人:「談禹呢?」
覃方初抬抬下巴。
正對我的螢幕上是談禹揹著吉他,拎著一個巨大的包坐上計程車的影像。覃方初的聲音特別嘚瑟:「我也就跟朋友試試這個系統,給你見識見識,怎麼樣,我厲害吧?」
我以為覃方初消失這段時間好歹沉澱了些,怎麼還能這麼飄?
見我臉色不對,覃方初立馬正經了:「行了,談禹出去兩小時,因為我說你生日快到了。」
我愣了愣,所以談禹是去找我了?
如果是以前的話確實沒什麼擔心的,可是現在的談禹雖然不恐高了,但是路痴,在學校幾條香樟一路香樟二路上都能迷半天。
我忽然想起什麼來,轉身往外跑。
覃方初在後面喊我:「你去哪裡啊?」
「我去找他!」
「這有什麼好找的,你倆談戀愛怎麼跟互相養孩子一樣?」
覃方初在後邊嘀咕了半天我也沒聽清,我腦袋裡只有昨晚的夢境。夢見談禹坐在我床邊給我唱了一晚上的歌。
從我們學校到東城區最遠的路繞了二環,既然是黑車的話肯定會帶著談禹繞遠路,而這段路最繁華的地方就是街燈公園了。
因為已經是平安夜,街上的聖誕氛圍特別濃,路兩邊的每一棵樹上都掛著彩色的小燈。
我坐在計程車上第一眼看到談禹的時候,他正站在路邊賣唱,我反應了三秒鐘才喊司機停下來。
年末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我從車上下來,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因為在我有限的生命裡,我從來沒有想過會見到這個樣子的談禹。
談禹穿得很少,頭上戴著鹿角的帽子,鼻尖放著一個紅色的球。
他揹著吉他唱著歌,周圍圍著一群小孩蹦蹦跳跳,我聽了好久才聽清他唱的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一首聖誕歌曲,叫作《紅鼻子馴鹿魯道夫》,旁邊還架著個意味不明的塑膠儲物箱。
「紅鼻子的馴鹿,總被大家嘲笑。但是今年的聖誕節,聖誕老人說道:黑夜的路上,你閃閃的鼻子會有用的;總是哭泣的馴鹿,今晚也高興了起來……」
談禹好像並沒有注意到我,唱完了之後開始哄小孩:「大家都帶錢了嗎?」
「帶了!」
「好了。」談禹宛如職業騙錢選手,「大家排好隊,我們開始憑五塊錢免費領取棉花糖啦。」
「為什麼花了五塊錢還要叫免費?」有的小朋友提出質疑。
談禹一點都不害臊:「因為我是甜品部部長,我說什麼是什麼。」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想到,那個塑膠桶居然是個棉花糖機。滑板的電機帶動了改造過的指尖陀螺高速旋轉,燒熱的糖漿便被攪成了絲,一點一點地纏繞在木棍上。
這一刻我才記起來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我發燒的時候總是會胡言亂語。
談禹從隔壁陽臺翻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到床上,然後溫柔地聽我說話。
我說我從小就力氣大。幼兒園上臺表演的時候發生混亂,我本來想拉掉下臺子的小孩的,結果不小心把小朋友的胳膊捏骨折了,被老師和人家家長狠狠地罵了一頓,而且別的小朋友叫我大力金剛都不跟我玩,也不跟我一起表演。就像紅鼻子魯道夫裡的那隻馴鹿。雖然很矯情,但我覺得這是舞臺恐懼症,後來甚至發展到人稍微一多一點我就會害怕。
談禹研究了半天退熱貼,歪歪扭扭地貼在我的額頭上:「後來小金剛就變成我的小戰神了,喜歡嗎?」
我點頭:「喜歡。」
雖然兩者本質並沒有什麼區別,但是喜歡本來就是沒有原則的。
「為了我克服了恐懼,該表揚一下我的小朋友。」談禹拍拍我的腦袋,「說吧,這一次想要什麼獎勵。」
「棉花糖。」我迷迷糊糊地就說了這三個字。其實我並不喜歡吃棉花糖,只是覺得那一刻自己的心很像被糖絲纏繞了起來,變成了一塊綿綿軟軟的棉花糖。
而且,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隨便的一句話,也會被人好好地放在心上。
談禹立馬去樓下欺負小孩,仗著年齡優勢跟人飆滑板。結果沒想到小孩還挺會玩的,他輸得很慘,於是開始賴皮,威逼利誘哄那小孩帶他去買棉花糖,因為他不識路。
可是,後來跑了好幾條街都沒找到棉花糖,那小孩又要回家睡覺了。他沒了依靠,只能在家裡翻了半天影片教程,做了一個覃再再專用的棉花糖機。
我這才看見上面寫的「小戰神號」。
我覺得心口現在有一種滿漲的感覺。我腳下寸步難移,很怕這是個夢,我走過去夢就沒了。
談禹這人實在是太小氣了,我從沒見過長得跟棒棒糖一樣大的棉花糖,唯一一個氣球大的棉花糖,他自己舉著還不給人家。
有小朋友吃完意猶未盡地來問他要,他把手上的糖渣全揉到人家本來就黏膩膩的臉上。他對小朋友說:「想不想進我們甜品部?進來了天天有糖吃。」
「想!」小朋友吸吸手指。
「那把這個送給那邊的傻蛋姐姐,告訴她甜心部長哥哥迷路了,她再不走過來我就死了。」
原來他一開始就看見我了。
所以歌是特地給我唱的,棉花糖是特地給我留的。
我看著那小朋友撒拉著兩條小短腿跑到我跟前,踮著腳把糖舉過來,一下子就忘了要說什麼。他努力地回憶了一下:「傻蛋哥哥說他迷路了,甜心姐姐再不過去傻蛋哥哥就死了。」
「你說什麼呢?」隔這麼遠談禹都能聽見。
於是,我就站在原地朝著他喊,可臉凍得有些僵,說話都不利索了:「甜品……部長,我不喜歡吃甜的。」
談禹直起身子看著我,立馬兇了表情:「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忽然來了力氣,撒著腿跑過去:「我說甜品部部長,我不喜歡吃甜的。」
我不喜歡吃甜的,但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