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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再會如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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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舊夢裡忘了形/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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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元旦暨迎新晚會辦得隆重而又熱烈。校文藝部組織了一系列活動,而話劇表演只是其中一個環節。

劇演定在晚上七點,六點的時候我和談禹在後臺化妝。

其實我沒什麼好化的,我演一棵樹,往套子裡一鑽,從始至終都融在佈景裡並不需要有任何動作。

倒是談禹臺詞一長串,現在還在嘀嘀咕咕著跟唸咒一樣,後來他果然把自己給念睡著了。

化妝師拍了拍他的臉,不知道是在撲粉還是在打人,見談禹沒反應就不化了:「算了,你底子好了不起。」

我見人走了,便悄悄坐到談禹旁邊。燈火通明的化妝室就坐著我們兩個人,我覺得我現在對談禹做什麼都是情理之中。

但是,在我越來越靠近他的時候,他卻忽然醒了。

目光相遇,我力求鎮定:「現在你有問我一個問題的機會。」

談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有水喝嗎,我有點渴,估計十年沒喝水了。」

「啊?」這人壓根不把這難能可貴問出我真心話的機會放在眼裡,我滿臉不高興地走到門口飲水機倒了杯水。

剛轉身,門卻開了。

這種內開的門,在我毫無防備,外面的人也沒準備的情況下直接撞過來。疼的不是被水燙到了,而是被門給撞了。

覃方初走進來,看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之後難得心虛:「要不……我出去重新敲門進來?」

我連瞪他的時間都沒有,談禹走過來抓起我的手,問:「沒事吧?」說著還給呼了兩下。

我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搖頭,其實心裡正非常安逸地享受這一刻。

「嘁!」覃方初看不過去了立馬攪和,「肯定沒事啊,死豬不怕開水燙知道嗎?覃再再小時候剃頭都不用去理髮店的,在家直接拿開水一燙,然後薅羊毛一樣薅掉就……」

「你可省點力氣吧。」我一腳蹬過去。

覃方初是我叫來的,一是幫忙打雜,二是人多力量大,我背後的人越多我的力量越大,至少演樹的時候可以不怯場。

我回頭看談禹,他好像有點不對勁兒:「談禹……」

「嗯?」談禹半垂著眼睛,像是一朵被薅禿了的花兒,「疼嗎?」

我搖頭,正準備開口門又開了,直接替我報了一仇。

「我×……」覃方初捂著腦袋。是場務過來喊談禹去舞臺上做最後一次彩排。

談禹很重地嘆了口氣,來來回回落了好幾次東西,最後拿上劇本,跟著場務出去了,走到門口還嘀咕了一句:「我怎麼好像忘了什麼事?」

覃方初坐到談禹剛剛的位置,看了一眼我的手,確定了真沒事才問:「談禹怎麼回事,虛弱得跟七魂六魄全跑了似的。」

這話正說我心坎上了。

「可能是太累了,從早上排練到現在沒停過,水都沒喝過,午餐就吃了兩片面包,他飯量那麼大,肯定沒吃飽……」我越說越覺得心疼得不行,整個人也開始焦躁了。

一直到七點的時候,才有人來叫我上場。

「大樹上了!」

「哎!」我應了一聲,想到要去前臺見談禹就有點難掩激動,走門口才記起來自己道具忘拿了,於是回頭抱起角落裡的樹套。

覃方初看起來驚訝極了:「你?說你演臺柱子讓我來看,你現在告訴我這玩意兒就是臺柱子?」

「不然呢?」我把樹套子套在身上,「我就是撐臺的啊,上邊很多佈景不牢固,我做大家的大樹給大家愛的保護!」

說完,我就跑了。

戲還沒開始。前邊人多事兒雜,大家都在做準備。越靠近舞臺的地方燈光越暗,幾乎看不清人臉。

我探頭四處尋找談禹的影子,沒注意身邊的人。大家你推我攘的,我本來穿得就笨拙,這會兒就跟球一樣,最後不知道絆到什麼,「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這麼一摔倒還看見談禹了,他坐在後臺放著亂七八糟的道具的桌子旁,垂著頭像在打盹。微弱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時間在此刻都顯得粗糙了些。

我趕緊爬起來,心裡的疼要比身上的疼多了。

我跑過去的時候,談禹剛好睜眼。

他問:「覃再再你怎麼現在才來?」

「你在等我?」

談禹攤開手,是一盒燙傷膏:「我看都燙紅了,剛剛溜出去一會兒買的。時間太急都沒顧上給自己買瓶水喝。」

我垂著頭,看他牽過我的手,然後小心翼翼地幫我塗藥。直到冰涼的膏體在我手背暈開,我才回過神來。

我眨了眨眼:「談禹,我完了。」

「我也完了。」談禹對上我的目光。

我有點接不上來,我完了的意思是我比昨天又多喜歡他一點了。就好比走在沼澤上,明知道會陷進去還是毫不猶豫地踩上去,最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陷得更深一點。所以覺得自己完蛋了。

那談禹呢?什麼叫也完了?

他趕著去候場,沒多說。他笑了笑從桌子上跳下來:「演出完告訴你,九點見。」

「等等!」我好一會兒才叫住他。

談禹在前面回過頭:「嗯?」

我有些笨拙地把手裡的東西扔過去,談禹接住。

是一顆糖,糖紙早就被我捏得皺巴巴的了。

「這個……可以補充能量。」我說,「可以橫掃飢餓,做回自己!」

「知道了。」談禹一邊嫌棄一邊好好地收了起來,「待會兒見。」

話劇開始之前我們這些道具就已經各就各位了,我站在靠角落的位置,看著幕布緩緩拉開。

畢竟只是校園活動,現場氣氛自然沒有專業話劇表演那麼濃烈,而且大部分學生都是衝著校霸談禹而來的。

所以,談禹出場之前臺下紛雜一片,我甚至還能聽見嗑瓜子兒的聲音。

談禹十分鐘後才出場。出場即高潮。但他鏗鏘有力的臺詞很快就壓下了臺下最初的歡呼,最後大部分人都屏氣凝神,沉浸在談禹令人意外的表演當中。

「即便身處黑暗也有嚮往光明的時候,而你身上微弱的光,是我唯一的信仰!」

「珍饈美酒,山川河流,都比不上同你一道,這麼解千愁。」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我呆呆地站在不見光的地方,妄自肖想這所有的臺詞都是念給我聽的,於是兀自紅了臉。

下一個場景是談禹在樹下睡著了,也就是我的旁邊。

整個音樂廳安靜得如同隆冬的夜。聚光燈由遠及近,由暗轉明,慢慢地照在談禹身上。

這個時候他應該醒過來的,在我身上摘下一片葉子,在我身邊寫一首小詩。

可是,談禹許久都沒有動,像是真的睡著了一般,呼吸均勻,眉心微蹙,襯衣有些微亂地堆起一些褶皺。這場景安靜又美好,像是很多年前睡在教室的課桌上的樣子。

耳麥裡的聲音將我從自己沉浸的世界裡拉出來:「大樹……大叔!」

什麼大叔啊……

「叫一下他,快點!」

我回過神來,彷彿才意識到現在還在舞臺上,於是慌忙喊:「談禹……談禹……」

談禹沒反應。

場務在後臺急得不行:「踢他,你踢他一腳!快!」

我踢你吧,我能踢談禹嗎?

臺下開始隱隱騷動起來,陣陣聲響接二連三,連著我也開始緊張:「談禹,醒醒!十年過去了快醒醒!」

不知道誰咳嗽了一聲,我嚇了一跳還真一腳踢到談禹身上了,而且下腳不輕。

談禹眼皮動了動,似乎終於要醒過來的樣子。

我心虛地收回腳,還是鬆了口氣,動動嘴型提醒:「談禹,快點接著演!該寫情……書了……」

「……」

這時,我才覺得不對勁兒:「談……禹?」

談禹坐起身,擰著眉四周看了一圈,然後閉上眼睛似乎在舒緩什麼。再睜開眼的剎那,他看著我。

這麼一瞬間,我終於意識到,我的死期到了——談禹回來了。

而我卻過分得意,在舊夢裡忘了形。

許久,臺上臺下都是同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耳麥裡場控的聲音宛如急湍的水:「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燈光師關燈,下一個場景上,這個跳過!」

我看著談禹不急不緩地扯下自己的耳麥和身上的道具,然後「啪」的一聲,世界陷入忽然而至的黑暗裡。

這種黑暗沒有持續多久,很快燈光便在舞臺的另一端亮了起來。

真正身處黑暗的只有我和談禹。我看不見他,只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和氣息,連著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凝固。

他是真的很生氣。

可是我現在壓根沒法對這種忽然的轉變做出任何反應,腦袋裡所有的思緒連著語句混亂如麻:「談禹……你怎麼啦……」

「好玩嗎,覃再再?」

「啪」的一聲,我彷彿聽見什麼東西在我腦袋裡炸開,然後只剩一片空白。

為什麼會忽然變成這樣子?

「談禹對不起,我……」

「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喜歡的話,請你離我遠一點。」談禹打斷我,「我以為不喜歡不代表討厭,可現在我不這麼覺得了。」

薄弱的燈光一掃而過,我在那一瞬間看見了談禹的眼神,充滿了厭惡與不耐。

「小心!」

不知道誰猛然喊了一聲,隨之而來是一陣強風,身體永遠比意識更要快一步做出反應。全場燈光混亂,人聲驚歎。我趁著光掃過來的一瞬間朝著談禹那邊撲了過去。腿上的痛感只是一瞬間的事,不知道是麻木了還是心更疼。

因為換場的慌亂他們忽略了固定繩,於是繩結脫落,掛在頭頂的木道具掉了下來。

我只記得最後我推開了談禹,在他錯愕的神色裡苦苦哀求:「談禹對不起,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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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談禹要把我放進油鍋裡炸了,我抱著他的腿哭得很慘:「求求你不要炸我,我不喜歡你了好不好,我知道錯了。」

醒過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淚。

不是因為談禹要炸了我,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揚言萬里的喜歡也經不住多大的挑戰,稍稍的脅迫我就會輕易放棄。

我吸了吸鼻子,看著自己被纏起來的右腿,還能掙扎著動動。應該沒截肢,唯一比較遺憾的就是沒有摔壞腦子,所以談禹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沒忘。

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鼻子酸酸的,好像稍微眨眨眼就能哭出來。我深呼了好幾口氣才把情緒給憋回去。

窗外夜色正深,月光照亮了窗邊的一小塊地,卻沒有辦法繼續延伸。外面的走廊上偶爾會有幾陣細微的腳步聲。

病房門被推開。

我回過頭,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探進來:「再再姐?」

我回憶了一下這個陌生的聲音,直到看見她的臉我才認出來是談禹的表妹。可我還沒記住她的名字,只知道「小翅膀」三個字。

可是她為什麼在這裡?想到這裡,我心裡一慌。

「沒事沒事,談禹哥沒事。」小翅膀踮著腳小跑過來,一邊解釋一邊把手裡的打包盒攤開,「是北見嫂嫂讓我過來看你的。」

北見都成嫂嫂啦,我是睡了三年嗎?

「現在什麼時候?」我張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啞。

「馬上十二點了,快跨年啦!」

我的心梗了一下,九點已經過了,我再也不知道談禹原本想在九點告訴我什麼。

小翅膀端著一碗湯遞到我面前:「再再姐你嚐嚐這個,我在酒店打包的,據說味道不錯,你趕緊補補。」

熱氣騰騰的香味蓋住了原本的消毒水味道,我看著碗裡的湯,又看看小翅膀。一陣尷尬的聲音響起來,是我的肚子發出來的。

小翅膀看出我不對勁兒了,小心翼翼地問:「再再姐你怎麼了?」

「我沒事。」我低著頭,就是忽然太難過了。明明以為自己會心痛到吃不下飯,可是沒想到還是會餓。

我喝了一口湯,溫度剛好:「好香。」

「那是,這可是……」

「覃再再!」小翅膀的話被一個稚氣的童聲打斷,「誰是覃再再?」

「我!」

我看過去,門口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年紀小語氣倒不小:「快跟我出來!」

我哪能出去啊,我還少了條腿呢。

跟在他後面跑來的還有一個小女孩,她氣喘吁吁地抓住小男孩的衣角:「小虎牙你慢點……」

我終於記起來這倆小孩是誰了,這小姑娘還收了我原本要送給談禹的花……想到談禹,我就難過。

小男孩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眼身後的小姑娘,可又不能扔掉,最後只能拉著她的手說了句:「談禹哥跟一個地痞打起來了,你愛去不去。」

現在的小孩子都好酷,他說完就走了,走廊上還隱隱傳來倆小孩的對話。

「小虎牙,談禹哥哥現在好凶啊都不給我買花了……」

「叫你天天惦記著他,男生都是花言巧語的,就你們女孩容易鬼迷心竅!」

「那你也是男生啊……」

「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好話?」

……

小翅膀一聽談禹跟人打架就急死了,找了個拐給我拄著拐上了天台。而我倆慌慌張張上了天台才看見跟談禹打架的地痞是覃方初。

我大概明白了是什麼事情。

此時,覃方初正抓著談禹的領子把他抵在牆上。看起來好像是覃方初在欺負談禹,可明顯是覃方初傷得要重一點,嘴角都見血了。

談禹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淡淡地瞥了一眼過來,可這一眼都沒在我身上停留。

「談禹哥!」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小翅膀已經鬆開我的手跑過去了,幾乎是飛著撲到覃方初身上,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你……」覃方初壓根沒心理準備,一句髒話罵不出口,咬著牙摔坐到地上,「鬆口。」

「你欺負我表哥!」

「我……」覃方初滿臉的有苦說不出,而且很明顯他傷得比較重吧,「我倆誰打誰你看清楚行不行,談禹一會兒躲我姐身後一會兒又這麼能打,真是神經病……」

話還沒說完又被咬住了。

覃方初按著小翅膀的腦袋想把人推開,可是這咬得就跟捕鼠器一樣,越掙扎越緊。到最後咬人的還哭起來了:「你罵人!」

覃方初要炸了。

我愣回神了才意識到這個小翅膀有多護短,猶豫了一下之後很不熟練地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覃方初身邊,像在喚狗:「小翅膀,你鬆口。」

小翅膀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談禹之後才乖乖跑到他身邊。

我覺得我應該扶一下覃方初,但是我自己都站不穩。而且談禹就在旁邊,不管我把目光放在什麼地方,餘光裡全是他,我幹不了別的事。

「少了一條腿還出來蹦躂,你就不能安分點?」覃方初不知道是不是捱打了,語氣特別爆。

我忽然覺得腿疼,說話也有氣無力的:「覃方初,你別鬧了。」

「鬧?」覃方初被我堵得無話可說,剛站起來差點直接死在地上。他深呼幾口氣,估計是懶得跟傷殘人士計較,「行,覃再再,我也別管你了。」

「覃方初。」我拉住他。

「靳翼你帶他去看一下傷口。」談禹忽然開口,聲音很沉。我明白這個「他」指的是覃方初,卻不明白他的意思。

覃方初回頭看了眼談禹,目光裡全是我看不明白的警告,最後還是跟著靳翼走了。我剛想追上去卻被叫住了。

「覃再再。」我沒想到談禹會叫住我,他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疲憊,「我們談談。」

這麼一句話把我心裡的委屈全給逼出來了。

我不想談,我想假裝沒聽見,於是拄著拐有些艱難地去追覃方初。可因為太急拐給掉地上了,一時之間失去平衡差點栽下去。

我閉上眼,卻沒有摔下去。

可我也寧願談禹沒有接住我。因為在他懷裡的時候我會原諒他所有的不好,哪怕他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對我說過那樣的話。可是這一刻他偏偏接住了我。

應該也沒人會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摔倒在自己面前而不去扶吧,下意識的都是身體的本能反應而已。

我有些侷促地推開他,自己蹦躂著跳到旁邊的牆上穩住自己。

談禹走過來,把我的拐給放到旁邊。他剛準備開口卻被我打斷了:「你別跟我談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會離你遠一點的,但是喜歡你這件事情我一時半會兒沒有辦法全部收回來,你給我點時間,我慢慢不喜歡你……」

我甚至不敢去看談禹:「所以你也不要跟我什麼話,否則的話我又會心軟,我好不容易才如你所願決定不喜歡你了……」

空氣一下子變得格外安靜,甚至能聽到遠處煙花炸開的聲音,可是城市高樓聳立,什麼都看不見。

我連談禹的表情都看不見,許久,才聽到他說了這麼一句:「那就好……」

我不喜歡你了。

那就好。

我低著頭看著他的影子從我腳邊慢慢地離開,「啪嗒」一聲,眼眶一熱,我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談禹走了兩步在前面停下來,把我們倆這一個月的時間全都化成了一聲嘆息,可我總覺得他要說的應該不只是這一句,他說:「對不起,我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我抬起頭,談禹的背影成了我愛情裡的無始之末,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來,我蹲坐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午夜的月亮,寒冬裡的風凜冽又不留情地颳著我的臉。

我撿起地上粉紅色包裝袋的奶糖,那是表演之前我遞給談禹的,因為怕他餓了。可是,最後還是被他丟了。

我捨不得浪費,撿了起來。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漫開,還有點發鹹,就當給自己的新年禮物吧。

他們說新年的第一天要開心,這樣一年都會開心。如果難過的話,預示著這一年總會有難過的事情。

想到這裡,我更難過了,索性放肆哭了出來。如果在第一天就能把這一年所有的眼淚哭完,那接下來的364天是不是就沒眼淚流了,那樣會不會開心許多?

不會的,眼淚沒有量限,人生不可能那麼輕恬,愛情也是。

樓梯口有人影上來,我滿懷期待地看過去,是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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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醫院回學校已是一週後了。

覃方初真是我的好弟弟,在醫院被我氣跑了之後出院這天還是拎著保溫桶來接我,保溫桶裡裝著倆饅頭。

「快吃,吃完走。」覃方初不耐煩,「錢都給你住院了,這饅頭還是我私房錢買的。」

我白了他一眼。覃方初這分明就是故意報復我,那倆饅頭他還搶了一個吃了。

到學校的時候計程車直接停在了北門教師公寓。我猶豫了一會兒沒下車,後來還是賴著沒走:「師傅你把我送到東門女生宿舍吧……」

「幹嗎?」覃方初正低頭玩手機,瞬間明白過來,「覃,你別告訴我你因為談禹連家都不敢回了吧?」

覃又是什麼玩意兒?

我沒心情跟覃方初講,讓師傅開車。路過公寓門口的時候看見了算命的老奶奶,她笑得特別開心。

我的心跳了一下。明明知道談禹就在旁邊,按照約定我不喜歡他就不應該注意到他,可是一閃而過的一瞬間我還是沒捨得移開眼。

談禹在種樹,看起來很好,不好的只有我。

覃方初從後視鏡看見了我的樣子,於無聲中罵傻樣。

最後我下車的時候他才嘆了口氣說:「我最近會有點忙,你下次要再把自己弄得缺胳膊斷腿的我可不管了。」說完關上車窗絕塵而去。

我在原地站了會兒,還有點沒從剛剛談禹的身影中回過神來。

回宿舍前我給室友發過訊息,不過她沒回。我還以為她又出去玩了,開門的時候看見人還在宿舍化妝可嚇了我一跳。

她倒還好,看了眼我的腿一點都不驚訝:「你還真把腿給‘騷’斷了?」

我一瘸一拐地環顧了宿舍一圈,這宿舍好像比上次更沒我的位置了。那我回來了住哪兒?

室友正在畫眼影,眯著眼睛就能看穿我的企圖,不用我問,她自己說:「你別指望回來了,更何況你現在就半條腿,爬上爬下的,稍微傷著點就得截肢了。」

我好不容易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試圖賣慘:「可我現在沒地方去了,要是連宿舍都回不了……」

「天橋下定個位,我給你送兩床棉被。」室友毫不心軟地打斷我,然後忙裡忙外地收拾東西,像在展示雙腿健全的矯健。

收拾好了,她才理會我:「我今晚跟我男朋友出去,你暫時隨意,明天要是看見你還在這兒我就把你扔紅葉湖裡餵魚。」

「嗯!」我點頭,能拖一天是一天,於是開心地目送室友出門。不過轉念一想,她之前不是還看上覃方初了嗎?這麼快就有男朋友啦?

我聳聳肩,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室友向來灑脫,愛情對於她來說就像扁桃體,有也好沒有也罷,永遠都不會讓它有作祟的時候。

可對於我來說愛情大概是神經元吧,沒有的話就提不起勁兒。

所以我現在格外困。本來想先在床上癱會兒就去洗個澡,結果身心俱疲,這麼一躺就睡到了下午五點。

睜開眼的時候只有黃昏的殘陽和滿室飄浮的微塵,這種時候總是會覺得無比空虛。

我愣了一會兒神,被肚子裡的叫聲給拉了回來。

手機提醒今晚還有課,還是馬哲課。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去上了,反正也在病假期間。

所以,還是先填飽自己的肚子再說吧。

收拾好了出門剛好趕上晚上飯點,宿舍旁邊的食堂人特別多,可是遠了的我又懶得走,就跟著人流擠了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瘸著一條腿,激發了大家關愛老弱病殘的品質,還有人主動慰問我:「同學要不你坐著我幫你買過來吧。」

「不用不用了。」我趕緊拒絕,可是盛情難卻,推來推去還是被扶著坐了下來。

我沒辦法,把飯卡遞給了她:「就一份紅燒魚蓋澆飯吧……」

「行!」

我像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巨嬰一樣看著人家拿著我的飯卡融進人群裡,不知道是不是餓暈了餓出了幻覺,我好像看見談禹了。

按理說,這個機率非常小。

因為這裡離女生宿舍比較近,跟男生宿舍完全兩個區,所以一般很少有男生過來吃飯,有也是陪女朋友的,可是談禹怎麼在這裡?

眼看著他就快往往這邊看過來,我飯卡都顧不上拿了,只記得離他遠點,於是瘸著一條腿往人群裡鑽。

進食堂用了五分鐘,出食堂用了五秒鐘,踮了踮腳還發現腿已經沒那麼痛了。大概是逃生容易激發人的潛能吧。

我回頭看了眼談禹,雖然沒看見人但還是怕他追出來了,於是靈機一動鑽進了食堂門口的一個小樹林,剛好也可以停下來喘喘氣。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心跳頓了一下差點沒休克,可接起來卻是覃方初,聽聲音好像也是剛睡醒。

「吃了嗎?」

「還沒。」覃方初要是知道我接到他電話有這麼失落應該真不會理我了,「可我不想吃饅頭了。」

「知道了。」覃方初打了個呵欠,「在哪兒,我接你過來吃飯。」

我四處看了眼:「女生宿舍食堂門口。」

覃方初掛了電話之後我才驚覺此刻的氣氛有點不對。我回過頭,壓根沒想到小樹林除了是情侶幽會的場所之外,還是狗狗們解燃眉之急的好地方。我的目光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和對面一隻剛方便完的小狗對上了。

被人撞見這樣的事確實還挺尷尬的,而且這隻狗看起來也挺在意這件事。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小心翼翼地挪動著步子,努力用眼神證明我沒有惡意。

可能沒對上腦回路,它忽然開始朝我嚎叫。

我小時候有段時間明明跟動物還挺親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失去了動物對我的信賴。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媽呀!」在小狗撒著腿丫子朝我跑來的同時我已經衝出八百米了。我邊跑邊叫,狗也邊跑邊叫,後來叫聲都變了。

我拐了個彎衝進了食堂側面的電信營業廳,店主正在吃飯,被我一唐突嗆到飯從鼻子裡噴了出來。

出來的時候覃方初已經到了,騎著摩托一個漂移停在我面前,跟真有多帥氣一樣。

「覃再再,你怎麼瘋了?」

我瞥了一眼玻璃門上自己的頭髮,因為跑太快了亂七八糟地搭在頭頂。

我胡亂地撥了一下,覃方初直接把頭盔套我頭上了,還使勁推搡了一下:「快走吧,我晚上還有課呢。」

我不情不願地坐上去,冷風無孔不入,從衣領鑽進來吹得我汗毛直豎。我忽然覺得剛剛在食堂看見談禹可能是我的錯覺,因為我好像又看見他了。

餘光裡的一閃而過。我嘆了口氣,在這麼下去我會不會得癔症啊。

以前為了追談禹不僅破了財還掉水裡,現在為了躲他還丟了飯卡被狗追。

想到這裡,我才意識到我飯卡真的沒了!而且為了防止自己窮到沒飯吃我恨不得把明年的生活費都衝進去了!

完蛋。談禹是不是克我財路?

覃方初好像是跟人約好的飯局。小吃街那麼長一條他非常有目的地進了一家小飯館,而且進門就上二樓。

我有些奇怪地跟在後面,覃方初以前是從來不願意在他朋友面前承認我倆關係的,因為覺得我太了很丟人。

應該不會帶我去見朋友的吧……

覃方初推開門:「狄哥。」

我忽然覺得我真的很不瞭解我的同胞老弟,什麼心靈感應都是假的。我往東有想法他一般都是往西有行動。

「覃……再再?」對面的人叫了我一聲。

「嗯,你好。」我先打完招呼才打量人,如果沒記錯的話,好像是上次在文具店二樓看到的那個穿背心的男人。上回就瞥見一個側臉,這次看正臉還挺立體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野氣。

「上次見面挺倉促的,都沒打上招呼,我叫江狄。方初的朋友。」

我看了眼覃方初,他直接走過去坐下了,感覺跟江狄比跟我親。

「隨便坐吧。」江狄招呼我,「不用客氣。」

我還以為是覃方初終於開竅了懂得姐弟情深。我在他倆對面坐下來,跟面試一樣。

不過還好沒讓我面臨「你想吃什麼,我隨便」這樣沒意義的對話裡面。江狄很直接地替我決定了:「聽方初說你最近喜歡紅燒魚?」

我愣了一下,點頭。其他的菜全是覃方初點的。

可我越吃越覺得不對勁,覃方初完全餓死鬼轉世,江狄沒吃多大會兒就放了筷子了。我覺得我也應該停下來,但我好餓,於是低著頭掩耳盜鈴假裝沒注意到江狄正看著我,做了另外一個餓死鬼。

可這目光也實在太膈應人了。我咬牙放下筷子,心裡罵了覃方初一千遍,還不如給我一個饅頭,現在搞得跟相親現場一樣,真的好尷尬啊。

我抬起頭。江狄勾著嘴角笑:「怎麼感覺……」估計他也是這麼想的,但沒說完。

我看了眼覃方初,他平時有這麼安靜的嗎?我偷偷瞪了他一眼:「因為覃方初什麼都沒說,我也沒心理準備……」

「這樣是挺突然的。」江狄停頓了一下,直接說,「我讓方初帶你過來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我?」

「方初說你畫畫還挺厲害的。」

「嗯?」我猛地一驚,眼裡滿是惶恐。

然後,江狄又「捅」了我一刀:「我也看過你社交賬號上連載的那些。」

我死了。怪不得覃方初不敢看我,這麼羞恥的事情跟當著我的面念我發的非主流說說有什麼區別?而且明明約好誰都不說的!他居然告訴別人了。

我都快無地自容了,臉瞬間燃燒了起來。

江狄笑了一聲:「我知道你臉皮比較薄,所以都不知道怎麼說比較好。但老實說,畫得還真挺好。」

「如果我現在坦誠那些不是我畫的還來得及嗎?」我忽然福至心靈,開始賴皮,「其實是我朋友畫的,我這個人愛慕虛榮,我就想借她的才能長個粉兒,裡面全是她畫的。」

江狄笑,遞過來一沓紙:「這倒沒什麼關係,只要肯幫忙就成。」

「我和方初最近再做一款遊戲,裡面的一些人設缺個原畫,如果你那位朋友有興趣的話可以請她聯絡一下我們。」

怪不得覃方初最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就揹著人搞這事啊,難得他忽然有這個志趣去做一件事情……

但是一般他感興趣的我能不排斥就已經是姐弟情深了。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手上還是接過來了,我看了眼閒得玩筷子的覃方初:「那我找機會說一聲,不過她這個人脾氣很怪應該不會答應。」

江狄又笑了一聲:「我大概終於知道方初性格怎麼這麼彆扭了。」他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再說下去。

「行了,談完了我該上課了。」覃方初終於發言了,「覃再再,晚上的課你不去上吧。」

晚上是哲學課,這人明顯明知故問,而且我現在有點不想跟他說話。

「那讓江狄送你回去吧。」

「哈?」我跟江狄熟嗎?

覃方初才不管這些,就看了一眼我的腿:「那你自己走一小時回去吧。」

我餓得沒力氣再掙扎了,認了命。好在江狄是摩托送我回去的,所以一路上我們也不需要說什麼話。

可摩托停在教師公寓門口我才意識到不對勁:「怎麼……」

「你不住這裡嗎?」江狄還以為自己送錯了,「覃方初之前跟我說了一次,你剛剛沒出聲我也沒問。」

算了,反正談禹現在應該在上課,而且我快被冷風吹傻了。

「沒有沒有,謝謝你啊。」

我道完別準備走了,江狄忽然叫我:「覃再再。」

「嗯?」我回頭。

「其實我還真挺喜歡你……」他頓了一下,「喜歡你朋友的畫的,有機會互動一下。」

其實他的停頓在於為了配合我的謊言,因為我說那畫是我朋友的,但這句話說一半還挺讓人誤會的。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踮著腳往小區跑,直到聽到摩托車發動的聲音我才鬆了一口氣。

可是我忽然又頓住了,難道那些畫下面的評論裡一直給我留言的就是他?我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沒機會問了。

我慢悠悠地往回走,路燈照著路邊的一些新土和光禿禿的樹幹。風吹著樹枝晃啊晃,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光影交錯著落在地上,我好像看見談禹朝我招手的樣子。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些樹應該就是他種的吧。

我看了一會兒然後上了樓。

一面期待著他在,一面又害怕他在。偷偷喜歡一個人怎樣都不會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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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算是鬆了全身的神經。洗完澡舒服了,可這麼一來飢餓感就更加突出了。於是,我叫了個外賣。

收拾東西的時候江狄給的那份資料掉了出來。我撿起來看了看,大概就是一個以中國瓷器為原型的擬人遊戲,就是把什麼青花瓷啊唐三彩之類擬人化。

可是我現在實在沒心情考慮這種事情了,滿腦子都是談禹,他的眼神、他的聲音、他讓我離他遠一點的表情。

為什麼好的事情就不記得,壞的事情總能遇到?

門鈴響了一聲,應該是外賣到了。我趿著拖鞋走到門口,垂頭喪氣開啟門的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又餓出幻覺了。

談禹站在門口,羽絨服的領子被折了進去,頭髮亂糟糟的,上面還沾著一片落葉。好像是瘦了一點,可是臉上的笑容依然明朗誘人。

他舉著好幾份外賣袋,說:「小同學,你的外賣到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覺得自己已經有二十一個秋天沒有見著他了。他又變成了沒心沒肺的樣子,是不是也不記得對我說過什麼難聽的話了?

「怎麼,傻了?」談禹見我不動又問,「自己點的餐都不要啦。」

我接過來,在他剛準備開口的一瞬間「啪」的一聲關上了門。與之響起來的還有一道奇怪的聲音,好像是頭撞上門了。

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把談禹關在門外,可是我還記得不能讓自己被這個談禹所迷惑。現在對這個溫柔陷得有多深,將來就會被另外一份冷漠傷得有多狠。

我要理智。

門口傳來他咬牙的聲音,聽起來很疼:「覃再再你能不能順手簽收一下我啊!」

「……」

「覃再再,我受傷了……」談禹的聲音越來越委屈,「我剛從醫院回來,在小區門口又摔了一跤。回來還遭你哐哐撞大門,我覺得……」

我開啟門,談禹愣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及時收了回去:「我覺得今天所有的壞運氣都是為了把好運積攢到這一刻,你給我開門了。」

我心軟了,目光落在他額角微紅的一塊:「你沒事吧?」

談禹試探性地看著我:「有事能進門嗎?」見我像是要關門的樣子,他又趕緊說,「有有有,覃再再,我疼。」

我也沒要把他關在門外的意思啊。

談禹得到我的肯定之後興沖沖地跑進來。我走兩步他跟兩步,找醫藥箱的時候他也要跟進跟出,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不是疼嗎,就不能乖乖坐會兒?」

談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覃再再,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我沒有。」

「那你躲我好幾天了。」談禹感覺比我還委屈,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我看你點這麼多外賣,以為你原諒我了喊我來吃飯才敢敲門的,結果發現自己想錯了,你還生著氣,而且你還打算一個人吃這麼多!」

我吸了吸鼻子,談禹究竟會不會說話?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你哪裡受傷了?」

談禹沒說話。

「你說你剛從醫院回來?」

「沒事,就手受傷了。」談禹沒有說為什麼去醫院,就把手伸了出來。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能被這一點小傷給引走。他的手指上好幾條細小的劃痕,掌心像是在地面摩擦出的血痕,還有沙粒嵌入了皮肉裡,跟大浪裡掏過沙一樣。

「剛在小區門口急著上樓的時候沒注意摔了一下。」談禹為了提高可信度還把手機給拿出來了,「手機都摔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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