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祈求上帝,再成全一對戀人/i
b1./b
轉眼就是新年了。
小區門口早早地掛上了對聯。門衛大叔又開始剷雪,我路過的時候大叔還特地叫住我:「小九樓,你那個朋友什麼時候再來嘞,上次堆的雪人都被小孩子們給鬧壞啦。」
我看了一眼門口角落裡只剩一半的熊,應了一聲:「那我跟他說說,明天就來啦。」說完小跑了幾步趕緊跟上前面覃方初。其實從那天談禹從我家走後到現在的半個月裡,我都聯絡不到談禹了。
每年除夕我們舉家都會去爺爺家吃年夜飯。
不知道為什麼,別人爺爺那輩都有一些重男輕女的老思想,到我們家卻是一致的重女輕男。
明明一大家子就覃方初這麼一個男孩,卻特別不受待見。所以他從小就討厭去這樣的場合。
我倆一前一後隔著快二十米的距離。到了爺爺家的時候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那裡了,紛雜吵鬧的聲音迴盪在整個樓道里,覃方初還沒上樓就開始打退堂鼓了。
我喘著氣跟上來,看了他一眼,一個步子還沒來得及邁出去就被他拉住了圍巾:「覃再再,待會兒配合一下。」
「配合什麼?」我故意問了句。
覃方初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便傳來小姑姑的聲音——
「喲,再再來了?」
姑姑一家原來一直就在我們後面。
「小姑小姑父。」我乖巧地喊了聲,然後跟表妹打了招呼。回頭覃方初已經兩步一階上了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我看姑姑的臉色特別不好。
年夜飯一向很豐盛,爺爺習慣性地在飯前發言,從大姑說到小姑,一個都逃不過,到我們小輩這裡無非是好好學習。
「再再都上大學啦,大學生活還習慣吧,交男朋友了沒?」說著,他給我倒了杯酒。
我真的不會喝酒,但是長輩都主動了,我稍稍抿了一口,卻被一旁的表妹惡作劇推著我的杯子一抬,於是一大口就嗆了進去。
「幹什麼呢!」爺爺沉喝一聲,「你今年都高三了,馬上就高考了,我看你能不能像你再再姐一樣考個好大學!」
小姑趕緊護著表妹:「爸你幹嗎吼孩子啊,姐妹倆關係好才這樣的,非要都跟方初一樣把大家都不當自己人啊。」
覃方初遞給我一杯水,即便聽到自己的名字也沒覺得所謂:「可以吃飯了嗎?」
奶奶急忙準備:「吃吧吃吧,再說菜都冷透了。」
明明是一家人,可飯桌上還是充斥著一種生疏的禮儀感。媽媽和伯母之間掛著虛假的笑容誇來誇去,私下明明誰也不待見誰。
覃方初吃了兩口放下筷子,還沒站起來就聽見爺爺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方初你去哪兒?」
「吃完了,回家。」
「還回家,我看你就是沒長心。你表姐結婚也沒見你回來,這會兒大過年的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就你個人不同,來的時候就擺著張臉,跟誰欠你的一樣。你不高興明年就別來了。」
「爸!」我爸打斷他的話,又看向覃方初,「小初等我們吃完了一起走。」
「我有事。」覃方初壓根沒打算聽誰的。
而且我也看見了,剛剛表妹一直把碗裡的菜往覃方初盤裡扔,小姑看見了也沒說,就當默許了,覃方初能忍著沒發脾氣已經算是給足面子了。
我跟著放下筷子:「爺爺,小初確實有事,他參加了一個很厲害的比賽,因為要得急所以今晚得趕一下進度。」
「少來了……」這回是小姑說話了,「再再你可別被帶壞了,剛剛在門口我都聽見了,他叫你騙人你還真騙啊?」
「我……」
好好的年夜飯莫名其妙地就被不愉快的氣氛充斥了,或許本來就壓抑著各自的情緒,只不過是藉由覃方初發洩出來了而已。
「走了。」覃方初毫不客氣,然後猛地推開凳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仔細想一下,覃方初也不是第一次這樣跑出去了。
我媽尷尬地笑了兩聲一邊道歉一邊招呼著大家繼續吃飯。
我看著彷彿還在微微震動的門,想了一會兒:「那我,也走了。」說著站了起來,全然不管他們的聲音和表情,一口氣跑了出去。
除夕夜的空氣裡混著很濃郁的硫黃味,我自己身上也有一股酒味,剛剛的啤酒一半被自己嗆進肚子裡一半全潑自己身上了。
我出來的時候覃方初已經沒影了。
手機響了一聲,是我媽發過來的,囑咐我看好覃方初別讓他亂跑。
可覃方初的手機打過去是關機狀態。我想了一下,他這個時候也只能去網咖打遊戲了。
覃方初最喜歡去的是我們高中附近的一家叫「天空之城」的網咖,這裡離那兒恰好也不遠。
我直接打了車過去,不到十分鐘就到地方了。
學校門口的一條街上聚集著不少在外遊蕩的小青年,街心廣場上還有許多放煙花爆竹的人。
歡聲笑語、嬉笑打罵的聲音伴隨著一個春雷一聲巨響,我一路提心吊膽地走到網咖門口,因為總覺得隨時都會有一個春雷在自己腳邊爆開。
最後真的一聲巨響,女孩子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在我耳朵裡被拉長成一聲尖銳的口哨鳴響。
我沒找到覃方初,卻看見了談禹。
在網咖旁邊的奶茶店的二樓,他坐在角落裡,穿著黑色的羽絨服,鴨舌帽的帽簷壓得極低。
在他面前是一個穿著精緻豔麗的女人,因為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臉,可光背影的氣質就覺得這個女人一定會很美。
「啪」的一聲。
我愣了一下,彷彿真的聽見了一巴掌打在談禹臉上的聲音,手心不自覺地跟著拽緊。
「咦,覃再再?」一股濃郁的煙味撲面而來。
我收回視線,如果沒記錯的話,眼前的這群人應該就是上次表姐婚禮上的那群人。
為首的依舊是那個男生:「手好了嗎?」
我有些防備地看著他:「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攔住我:「找你弟弟?」
他怎麼知道?
「剛看見他了,我帶你過去吧。」他說著轉身往網咖裡走,也不管我是不是會跟上去,一手插在口袋一手夾著一根菸。
我又看了眼談禹所在的位置,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他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前的杯子裡騰起寥寥的熱氣,而他身上尖銳的寒氣彷彿能刺破這層溫熱。
我被帶到了網咖裡面的一個包廂裡。
本來頭就有些暈,這個狹小的空間更讓我了有一種窒息的感覺。裡面正在打遊戲的幾個人回頭看了我一眼,沒任何反應的又投身於遊戲之中,扯著嗓門出口成髒。
「覃方初呢?」我問。
男生吸了一口煙,迷離的眼神隱藏在白霧之後:「明明能喝酒,上次為什麼不接我的酒?看不起我?」
我皺起眉頭。他一口白色的菸圈吹在我的臉上,我被嗆到了,撐著門咳完了抬起頭,他遞過來一杯酒:「補上?」
我低著頭看著杯中的液體,裡面倒映著微弱的燈影,還有我的臉。
「笑什麼?」
「你真以為我傻到相信你才跟你進來的呀?」我把目光緩緩移上來,「這杯我喝,算是為我利用了你賠個罪。」
對方不明所以,而我已經從他手裡接過了酒杯,冰涼的液體刺激著舌尖,與之而來的還有一陣涼風,裹挾著我熟悉的味道。
談禹推門進來,一把將我拉近他,另一隻手奪過我手裡的酒杯,於是所有的空氣都變得凌厲起來。
我抬起頭,嘴角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便意識到不對。
談禹凝著眉,黝黑的瞳仁裡倒映著我的臉,目光鍍上了一層薄怒:「好玩嗎?」
我搖頭,努力鎮定:「談禹,你怎麼在這裡呀?」
「呵。」旁邊的男生髮出一聲冷笑,「原來是這麼回事?」
談禹看了對方一眼,目光沒有再看我,酒杯隨意地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鬆了我的手轉身就走。
「哎,談禹!」
我的確是故意讓他看見我跟著看起來不怎麼善良的人進了這個魚龍混雜的網咖的,想讓他英雄救美。
可他進來只瞧一眼就知道了,我這種拙劣的演技在他眼裡就像跳樑小醜一樣。
現在這個談禹實在是太聰明了。
只是我從見到談禹的那一刻,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大概是酒精作祟,彷彿有另一個人在支配著自己的行為。
我剛想追出去,身後的男生拉住了我:「人都走了,還有什麼好追的?而且你真覺得一杯酒就可以利用我一次?」
我覺得臉上燒得難受,頭暈目眩著更加掙不開他的手。
他笑了一聲,把我往回拉,門要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談禹停了下來。身後的男生在我耳邊小聲說:「兩次,一次莫名其妙被利用,一次心甘情願讓利用。」
門沒關上,反而忽然大開。
談禹回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我:「過來。」
「剛剛不是隨手就扔了嗎?那時候就沒想過掉在地上的寶貝會被人撿走?」男生拉著我推到自己身後。
談禹這樣皺眉的樣子就說明他已是處在生氣的邊緣,我心裡有些發怵。
「覃再再。」談禹低著頭,聲音很輕,能被身後的鍵盤聲輕易蓋過,卻彷彿最後通牒,「自己過來。」
我挪開步子,慢慢走過去。
「哥你有事早說啊,當著我們面被搶女人,哥你自己願意我們弟兄們都受不了這個委屈!」剛剛還沉浸在遊戲裡的一行人跟睡醒了一樣摘了耳機跳起來,集體朝門口圍來。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住談禹的胳膊,還裝模作樣:「談禹,我害怕。」
談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對上對面男生的眼神,可是他也不解釋,垂著頭嘴角勾起一絲笑,像是默許了這種混亂,還故意添油加醋道:「行了,既然攔不住就讓他們走吧。」
我有些不明白,越發覺得頭暈。
他的兄弟一聽這悲慘的語氣更加憤怒了,而這種憤怒裡還有剛剛輸了遊戲的怨念:「大過年的本來不想動手,可你們對我大哥太不人道了,嫂子要帶走可以,但我必須爆掉你的狗頭,替我哥出氣!」
我抓著談禹的手越來越緊。談禹倒是一點都不緊張,一根一根地掰開我的手指:「怎麼會有人把你這樣的麻煩當寶貝?」
我沒有聽懂談禹的意思,甚至不知道談禹後來是怎麼幹脆地解決那幾個人的,因為我徹底醉過去了。
之所以不能喝酒,就是因為沾酒就醉,更何況之前嗆了一口啤酒,這會兒又抿了一口白酒。熾熱的火焰從心口一直燒到臉頰,我看見光影在我眼前變幻莫測。
一直到涼透的風澆在我臉上的時候我才稍稍清醒了一點,不知道是夢還是什麼,我看見月光鋪著一條銀白色的路,我光著腳走在路上,唱著一首走調的歌。
「覃再再……」
我好像聽見談禹的聲音了。我回過頭,沒想到真的看見了他。
談禹站在路的前方,所有的光都來自於他。
我笑著撲了過去,是夢吧,可是夢裡的溫度也好真實。夢裡的談禹才不會拒絕我。
我緩緩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臉。
他的嘴角還有一點淤青,是不是剛剛那個女人打的?
我有點心疼,輕輕地觸碰他的傷口,然後順著他凌厲的輪廓攀上他的眉心,可是怎麼也撫不平那之間的褶皺。
「你在幹什麼?」
「談禹……」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傳來的,又靜悄悄的,像是害怕吵醒自己的夢:「你能把我的月亮還給我嗎?」
遇到你之後,我的夜空再也看不見月亮。一定是被你偷走了吧。
你偷走了我的月亮,能不能連著你一起還給我?
我踮起腳,唇上冰涼柔軟,像一隻小貓偷嚐了一口自己心儀已久的葡萄。
我在夢裡落下一個吻。
「新年快樂。」
b2./b
宿醉等同於失憶。
那天之後我怎麼都記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據覃方初所說,他從爺爺那兒出來就直接回家了,我爸媽回來了他才知道我去找他了還沒回。
電話打不通人更找不到。
就在大家準備出門分頭找人的時候,卻在小區門口看見了我,趴在長凳上睡得不省人事。
我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來的,更不記得談禹後來是怎麼解決那群人的。
想到談禹,我心跳一停,唇上如同被羽毛輕撫一樣傳來一種異樣的感覺,某個畫面在腦袋裡一閃而過。
我是不是做春夢了?
手機瘋了一樣叫起來,我在被子裡翻了半天才找出來,好巧不巧恰好是談禹!雖然只是一個夢而已,但莫名地還是有點心虛。
我深呼了好幾口氣才緩過勁兒來:「喂,談禹。」
「新年好啊小朋友。」
聽這語氣應該是又變過來了,最近好像變來變去的頻率變高了。
我沒有抓住心裡一閃而過的疑惑,咬著嘴唇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道:「談禹,昨晚除夕你在幹嗎呢?」
「昨晚……」他想了一會兒,好像是在迴避什麼似的,「昨晚沒睡好,到處都是鞭炮聲吵死我了。」
我「哦」了一聲,他大概以為昨天晚上在網咖遇到我的事情是夢吧。這個分不清夢和現實,而那個直接不記得。
「對了。」談禹說,「我今天下午就回學校了。」
「啊?」我心裡一驚,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二點了,「為什麼這麼早啊,不是元宵過了才上學嗎?」
「我也不知道,機票都買好了,應該是有事吧。」他在電話那頭喃喃,「可能是他有事……」
我沒有聽到後半句話,從床上翻下來:「那我去送你。」
「別了。」談禹拒絕,「反正過幾天你也得過來陪我過元宵節我也不急這兩三天。」
「為什麼?」我不明白,還以為談禹下一句是女朋友不陪男朋友節誰陪男朋友啊,可是我顯然有些白日做夢了。
談禹清了清嗓子:「因為你要提前一週返校準備補考。」
我差點忘了這回事兒了。
因為我和覃方初都是懶得到處跑的人,所以從小到大都很少跟著我爸媽四處去拜年。而且今年姜北見也不在家,春節對我來說就更是無聊了。
覃方初估計也這麼覺得,睡了好幾天之後醒了就準備去學校跟進和江狄的專案,我索性就和他一起去了。
剛好提前幾天可以背背書,補考的時候就好歹有點底氣。
可是新年伊始,學校裡四處都縈繞這一種肅靜之氣,食堂都沒開門,更別說圖書館了。
而談禹說的回學校,也並不是回我隔壁靳澤的家。我來的前幾天壓根就沒見到他,打電話也找不到人,就像寒假裡的那段時間一樣。
我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或許是另外一個樣子的談禹出現了。覺得看著我就煩,既然我不能遠離他,他就逃開我?
這麼想著的時候,已經考試將近。
談禹在考試的前一天終於出現了,還送來了考試重點。
可我的重點完全不在考試上:「談禹,你這些天去哪裡了?」
談禹一邊看重點一遍幫我在書上折角:「跟我媽在一起。」
「你媽?」我腦海裡有什麼閃過,跟我認識他媽一樣。
「行了,別問了。及格還是掛科,成敗在此一舉,你還不趕緊複習。」談禹說著把書遞給我,然後又從書包裡掏出一張海報,在我門上捯飭了半天。
居然是一張柯南的海報,怎麼掛柯南啊……
談禹還神秘兮兮的:「實力和玄學雙管齊下,我看你不想考高分都難。」
可我對上次的重點實在是心有餘悸,對這次的重點也將信將疑。
談禹立馬給我解疑:「這可是我們‘馬哲’最權威的老師親自給劃的重點,你不信我也得對權威有點信心吧。」
「老師幹嗎給重點你?」
「可能是看我乖吧,我要了他就給了。」談禹說得漫不經心,「再說了,你掛科他也沒啥好處,還影響自己的教學質量。」
我還是有點不敢信,但是對方是談禹,指著坑讓我跳我也會跳進去的。
考試當天,談禹還特地送我去了考場。
因為「馬哲」這門課實在沒理由掛科,全校加起來也沒二十個人,所以就放在一個小教室裡考了。
坐在我前面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我剛坐下,就看談禹跟在我後面進來了,一屁股坐在那男生旁邊:「兄弟,你有助考團的吧。」
男生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否定談禹便抓住他的袖子,搓了一下就露出藏在裡面的手機。
「你別緊張,我可不是校園偵察隊的。」談禹揚著嘴角笑,下巴往我這兒指了指,「我們家小姑娘膽子小不敢接外援,你待會兒卷子就往外挪挪成嗎?」
「選擇題就成。」
「……」
談禹交代完了朝著我眨了眨眼:「別怕,考完了等我。」說完就跑了出去。
我有些尷尬地和前面的男生對視一眼,他有些不解:「你是他女朋友還是他女兒啊?」
我也想知道我和談禹現在算什麼關係。
談禹說得沒錯,一般老師在補考的時候確實不會太刁難人,監考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且這次他給的重點確實是重點。我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三十分鐘就把後面的問答題寫完了。
完了覺得不夠發揮,把自己背到沒考到的全給寫上去,老師指不定還要給我卷面整潔加五分。
我鬆了口氣,抬頭看前面的同學果然把卷子伸過來了,好像是怕我看不清,題目上的abcd寫得碩大無比。
我悄悄地看了眼監考老師,雖然他也沒往這邊看但我還是有點做賊心虛。後來還是放棄了,反正就這麼幾個選擇題,全錯了問題也不大吧。
而且有幾題我還是有把握的。
比如第一題,馬哲老師的全名。這個課表上就有,我當時還笑過,為什麼年過半百的八尺男兒名字叫楊曉慧。
原來是為了讓大家印象深刻。
不到一小時的時候考場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我還是最後一個交卷的。
老師叫住我:「這次總不會再掛了吧。」
我尷尬地笑了笑。
老師扶了扶眼鏡:「那小子求了我好幾天,讓我給他點提示,原來是給你求的。」
我知道老師說的是談禹,更加不好意思了:「老師謝謝你,我這學期一定好好學習。」
「少來。」老師看了一眼我的卷子,忽然盯著我,問,「我叫什麼?」
我心裡忽然覺得有點不妙:「小……小慧老師……」
老師連眼鏡都氣得掉下來了:「我看你是還想掛科。開學第一課我就說了,你們課表上寫的楊老師請產假了,不帶你們!」
「對不起!老師!」我趕緊道歉。
老師收起卷子放在桌上使勁兒敲了兩下:「記得提醒你男朋友答應我的事情,學術論文。」
什麼學術論文?
從考場出來之後,我沒看到談禹,卻看見覃方初騎著摩托車停在外邊,看樣子是在等我的。
我還以為他又是代江狄來催稿的,剛想靠著牆先溜走,卻被他反過來堵了個正著。
「覃再再你怎麼跟老鼠一樣?」
「我不去。」我不等他說主動拒絕。
「那我走了。」覃方初說著發動車子,「反正談禹這人也沒什麼正事,我還懶得送呢。」
「什麼談禹?」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覃方初瞟了我一眼,傲嬌得很:「上不上來?」
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迫不及待,才五點而已,穿過大街小巷的時候燈便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像是手中抓著一把星光,被疾馳而過的風帶走,落在哪裡便試圖點亮世界的一隅。
覃方初停在遊樂場的門口,我從車子上跳下來,摘下頭盔的時候覺得上面都被風吹得結了冰。
我有些不明所以:「為什麼來這裡啊?」
覃方初停好車子:「你問談禹啊。」
我跟上覃方初的步子,心裡是按捺不住的小雀躍:「那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覃方初停下腳步,「有什麼事吧,讓我們先過來等。」
「再再姐!」覃方初話音剛落,我就聽見了小翅膀的聲音,抬眼看她從人群中跑過來,圓圓滾滾的,像是一隻熊,到跟前的時候還差點摔了一跤,幸好被覃方初接住了。
我忽然覺得,覃方初剛剛停下來好像就是為了接住她的。
我如同發現新大陸一般看著覃方初,可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有語氣非常不耐:「要點命吧你,是想摔死嗎?」
「要你管,我自己心裡會沒數嗎?」
沒想到小翅膀這樣軟軟的小姑娘也會懟人。覃方初「嘁」了一聲,長腿闊步地往前走。
我和小翅膀兩人跟在後面。
小翅膀一路嘰嘰喳喳,該改名叫小麻雀了。
「再再姐你有什麼想玩的嗎?我喜歡去鬼屋,特別刺激。可我不喜歡過山車,每次都能搞得我胃裡雲海翻騰,上次坐完,我吃的東西全吐了。」
「啊,這樣啊。」我現在對談禹牽腸掛肚,剛準備問一下卻被覃方初打斷。
「你能不能少噁心人?現在夜場哪兒來的過山車?」
「又沒跟你講。」小翅膀嘟嘴。
「我跟你說話了嗎?」
「你倆今年成年了嗎?」我實在忍不住打斷他們。
小翅膀立馬被轉移了注意力:「還沒,我今天滿十七歲!」
「哈?」原來今天是小翅膀的生日,怪不得要來這裡。而且我沒記錯的話明天應該就是談禹的生日了……
「對啊。」小翅膀說,「恰好我跟談禹哥哥的生日就隔了一天,這次打算一起慶祝了。」
「那談禹呢?」
「他待會兒就來。」小翅膀說完立馬被遊樂園亂七八糟的專案吸引了注意力。
畢竟還在年假裡,即便是夜場遊樂園也是人山人海,而且剛好趕上所謂的舞會,遊行的馬車上站著王子和公主,移動舞臺上還有雜技團的表演。周圍聚集著各種各樣的coser,手裡拿著籃子,朝著人群扔泡沫做的雪球。
到處都洋溢著新年的快樂。
除了我。
我轉眼就找不到覃方初和小翅膀了。人潮擁擠,推搡著把我撞到一邊,我踉蹌了兩步,卻穩穩地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回過頭,談禹的臉上還有一些風塵僕僕的痕跡。
「等很久了?」
「談禹。」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裡裝著多少歡喜,我笑開了眼,「你終於來了!」
「再不來你被別人拐走了怎麼辦?」談禹護著我走出人群,找了個安靜點的地方,「覃方初人呢?讓他幫我看著你就看不見了?」
「他看你妹妹去了。」我趕緊告狀。
談禹驚訝了一秒:「那正好。」
「什麼?」
談禹推著我:「我拐走他姐姐。」
遊樂園對於以前的我來說一直是一個可怕又無聊的地方,即便是小時候,去過第一次之後這個地方就成了我的噩夢。
所以我媽恐嚇我都不是把你送到你後媽那兒去,而是你再哭我就把你送到遊樂園。
可是,今天卻不一樣了。
如果說我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誤解或者不喜歡的地方,那麼一定是因為還沒有和他一起走過那一段路。
因為喜歡你,所以更喜歡你和我,我們所共同存在的這個世界。
談禹在前面停下來,回過頭:「覃再再你怎麼老走神,快過來。」
「哦。」我小跑著跟上他。
談禹幫我整理了一下圍巾:「今天有什麼願望嗎?」
「嗯?」我沒明白談禹的意思。
談禹邊走邊說:「滿足了小翅膀想來這裡玩的願望,自然也不能虧待你,說說你今天想要什麼?」
這樣啊。我想了想,目光四處轉了圈,最後落在紀念品店櫥窗裡的一個小布偶上:「想要那個!」
其實我就是隨手瞎指的,至於具體是什麼,只要是談禹送給我的就都行。
「等著。」談禹停下來,不知道為什麼格外當真,「我去給你搶過來。」
我看著談禹的背影,即便是人來人往裡,我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能一刻不離,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萬有引力吧。
大概過了五分鐘我才看見談禹出來,手上卻是空空的。
「怎麼了?」
談禹比起剛剛秧了一大半:「老闆說是非賣品。」
「其實沒關係,我也就……」我剛準備解釋,卻看見一個小男孩舉著棉花糖停在我面前。
他把棉花糖遞給我:「姐姐,爸爸說只有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才會給他買糖吃,這是哥哥買給你的。所以即便沒有拿到娃娃也不要難過哦。」
啊,我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看了談禹一眼,然後接過來:「謝謝你呀,我今天可開心啦。」
談禹依舊臭著臉,還伸手揉亂小孩的頭髮:「誰準你哄她了,我的小朋友只能我來哄,你懂不懂?」
小男孩懂個屁,連我都不懂。小孩屁顛屁顛地跑開了,換來了撲稜著過來的小翅膀。
「哥!再再姐!」
覃方初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小翅膀的圍巾和手套,跟保姆一樣,我還從來沒見他這麼有耐心過。所以我提前回去的那兩天,他跟小翅膀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好煩。」覃方初過來就把東西全堆在我身上,不難看出來臉上欲蓋彌彰的彆扭,「你跟她這麼親你拿著好了。」
「不拿就不拿,了不起哦。」小翅膀氣呼呼地從我這邊又接過去,胡亂地圈在自己脖子上,然後看著談禹,「談禹哥哥你終於來了,我們現在可以去鬼屋嗎?」
談禹回頭徵詢我的意見。我看著小翅膀滿是期待的眼神,而且談禹剛剛還說這是她的願望,雖然不喜歡,但應該可以克服。我點頭。
逆著人群往前走了不大一會兒就到什麼「鬼村」了,差不多是鬼屋一條街,據說有十二個不同主題的鬼屋。
小翅膀興奮難耐,看樣子是要從頭到尾玩一遍。而我還沒進去就開始腿軟了,腦袋裡面只有兩個字,假的,假的,假的……
我們選了一個人少的排隊,隊友們還有為了迎合氛圍化了奇奇怪怪的妝的,還沒進去就開始嚇人了。
我可憐巴巴地抓著談禹的袖子。
可是就快到我們的時候,談禹卻接了個電話,然後拍了拍我的頭:「你先玩,我在出口等你。」
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後面的人流給擠進去了,頓時覺得我跟談禹就像兩隻被大水衝散的鴛鴦一般。
「談禹!」
覃方初這才發覺沒見著談禹:「該不會是怕得跑了吧。」
「胡說,你以為我哥跟你一樣?」
「為什麼你能好好叫哥,非得天天談禹哥哥談禹哥哥地叫,多大人了,嗲不嗲?」
還沒進門詭異陰冷的氣息就把我包裹了,各種慘絕人寰的叫聲不絕於耳。
我打斷他們,都快嚇哭了:「我可以不進去嗎」
覃方初看了看我身後:「門口全是人,應該出不去,要出去只有這一條路了。」
我:「……」
覃方初難得沒有嘲諷我,拉著我的手讓我抓著他的衣角:「我在前面,你只要縮在我身後就行。」說完了看著小翅膀,「你,最前面。」
「憑什麼?」
「你不是喜歡嗎?」覃方初不由分說地推著她走。
小翅膀一聲冷笑:「啊!」
「呵。」
我剛進去就覺得自己失明瞭,後來索性閉上眼,眼不見為好,可是光聲音就能讓我原地去世了。
尖叫聲、碎肉聲、啼哭聲……此起彼伏,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尖叫抒發自己的恐懼,於是,只能緊緊咬著嘴唇。
都這個時候了覃方初和小翅膀還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喧賓奪主讓這裡的鬼都罷工他倆站臺上互懟十分鐘。
而且我終於聽清楚了從頭到尾跟耳鳴一樣纏著我的叫聲是誰的了,是小翅膀。
「你給我閉嘴。」覃方初咬牙,一邊教訓小翅膀一邊恐嚇眾鬼,「滾開,×,碰她一下試試,讓開,手給我收回去。覃再再彎腰,抬腳。」
「靳翼到底是你嚇鬼還是鬼嚇你?」
這麼一來居然十分有效,除了被過分渲染的背景聲音意外,暫時還沒有任何狀況,可是我依然覺得五分鐘就能走完全程的地方我走了五十年。
好不容易感覺到自己就要回到人間的時候,卻忽然聽到小翅膀一聲慘叫:「啊,覃方初救命!」
然後我手裡握著的衣角被猛地抽開。
我愣在原地,此刻的我就像漂在大海中間的一葉木舟,四面八方的風浪朝著我席捲而來。
呼吸忽然變得無比沉重,可是我卻從這樣的空氣裡,嗅到了一絲暖意。
我緩緩睜開眼,一團看不清臉的黑黢黢的鬼東西出現在我面前,還把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放在我手裡。
我反應了三秒,才開始「啊……」,然後下一刻眼前一黑,他撲了過來,冰冷的氣息貼著我的臉,甚至是嘴唇。
我安靜了,記憶也空白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鬼屋外。
覃方初在我面前揮手:「傻了?」
我眨了眨眼,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毫無預兆地就往下淌。
覃方初沒想到我居然會哭,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小翅膀趕緊跑過來道歉:「對不起再再姐是我不好,剛剛我沒注意一腳踩空了,覃方初也是被我嚇到了才跑開的。」
我想說沒事的,可是哭得說不出話來,直到看見談禹氣喘吁吁地停在前面。
他不知道幹什麼去了,頭髮亂糟糟的,外套也是敞開著。他臉上滿是歉意:「怎麼都哭成這樣了?」
「談禹。」我哭得止不住聲,「我剛剛好害怕。」
「怕什麼。」談禹胡亂地替我抹著眼淚,「那玩意兒都是假的。」
「可是有隻鬼不知道把什麼東西放在我手上。」
談禹愣了一下,才說:「可能是一顆心。」
「他還咬我了。」
「咬……哪兒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我哭成這樣談禹一點都不心疼,反而在憋笑。
我哽咽了兩下,心有餘悸:「就正面,他正面撲過來,我覺得他恨不得要把我整個腦袋都給吃下去了。」
「傻不傻。」談禹忽然把我抱進懷裡,許久才說,「現在還怕嗎?」
我愣了一下,呼吸裡充斥著談禹身上清爽的味道,心跳比剛剛還要快了。
我使勁兒搖頭,你在我就不怕了。
「好了,乖。」他輕輕拍著我的後背,「他是喜歡你喜歡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那樣做的。」
「嗯?」我只顧著自己哭去了,並沒有聽清談禹的這句話,於是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談禹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隻玩偶,就是剛剛我要的那隻:「從那隻鬼手裡搶來的,算是他給你道歉了,好不好?」
那個時候,我的腦袋壓根沒空間想這其中的關係,只是看著他手裡的那隻熊,囧囧有神的眼睛和微揚的嘴角。果然,這個笑就是很像談禹。
不管是那個總是不高興的談禹,還是這個沒頭腦的談禹,這樣微微揚起一絲弧度的笑是他們唯一的共通點了。
談禹晃了晃:「雖然我也覺得很醜,但你現在不要已經晚了。」
「我要。」我恨不得是搶過來的。
談禹非常不理解,忍不住問:「覃再再,我發現你除了我之外,喜歡的都是奇奇怪怪又奇醜無比的東西。」
「談禹。」
「幹嗎?」
我吸了吸鼻子:「馬上是你的生日了,你有什麼願望嗎?」
「我的願望?」談禹揉了揉我的眼睛,萬物紛雜掩不住他聲音裡的笑意,「已經實現了。」
「嗯?」
談禹沒有解釋,遠處的夜空忽然炸開璀璨的煙火,於是天空開出了花。
而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喜歡是上帝送給人類的禮物。
它會把兩個人的願望變成一個,然後上帝就能省下實現一個願望的時間,用來成全另外一對戀人。
b3./b
回家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剛到門口我就聽見屋子裡一陣窸窣的聲音,可轉瞬又歸於闃靜。
我看了一眼談禹,他好像沒聽見,打了個呵欠。
該不會是賊吧!我心裡這麼想著的時候小翅膀已經衝在前面開了門。
我追上去,一進門便聽到一聲「surprise」,與之而來的還有刺眼的燈光和滿天的彩紙片。
我愣愣地沒反應過來,談禹更是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場面。十幾個人把屋子搞得跟聯誼現場一樣。
但也就奇怪了一秒鐘而已,他是個喜歡熱鬧的人,現在這樣的場面指不定多順他的心呢。
小翅膀立馬站到了對面,跟大家介紹:「這是我們樂團的人和談禹哥哥籃球隊的朋友,我看大家都在學校又都有時間就一起過個節了,剛好熱鬧熱鬧。」
說完,好幾個人衝過來拉著談禹就進去了。
我回頭看了眼跟我一樣宛如局外人的覃方初,雖然他也在籃球隊裡待過一段時間,但畢竟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他皺了皺眉,心情似乎非常不好:「我不玩,先走了,江狄那邊還等我。」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那我呢?
「過分!」小翅膀嘀咕了一句,然後朝著我喊,「再再姐你快進來啊!」
我才不過晚進來了兩分鐘,談禹已經跟他們打成一片了,嘴角的笑咧到了耳後,壓根沒往我這邊看。
「生日快樂!」站在談禹面前的女生就是上次和他在食堂吃過飯的那個,校文藝部的部長,音樂學院的院花。「之前聽你說過喜歡這個,剛好我朋友從日本回來,就託他幫了個小忙。」
談禹接過禮物,我不知道他喜歡什麼,可是他表情裡的欣喜不言而喻。
旁邊的人也跟著起鬨。
我忽然想背一遍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我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兩步,想趁他們不注意回隔壁的,卻忽然聽到談禹叫我的聲音。
我倆中間隔著一眾人群,他朝我喊:「覃再再,快過來呀。」
於是一眾人都盯著我看。
剛剛的落寞一瞬間全不見了,我低著腦袋一溜兒地跑了過去。
「這是……」有人出聲。
不等談禹回答,小翅膀便打斷:「你說這是誰。」
我羞得都不好意思了——誤會了就誤會吧,說不定三人成虎就當真了。
「那就一起玩吧!」
他們只顧著high,也不是真的關心我是誰,關心的是我能不能陪他們喝一杯。
當他們把酒端到我面前的時候我還挺為難的,上次喝醉的餘悸還在我心裡沒散。可其中一人嘴巴太甜了:「嫂子,哥生日你都不喝一杯助助興嗎?」
我猶豫了一下,衝這聲嫂子,我幹了。於是一口悶了下去。
談禹就去旁邊說了幾句話而已,回頭就看見我跟三碗不過崗的架勢。可那天見證我喝醉的並不是現在的他,他估計也有點懷疑是夢還是現實:「覃再再,你是不是不能喝酒的?」
「嘿嘿……」我傻笑了一會兒,沒回答,說,「談禹生日快樂。」
「快樂個屁。」談禹已經確定了,說著把我送去了房間,「你還當著我的面喝酒,我水都沒顧上喝一口。」
「那我餵你!」
「別餵了,給我睡上去,躺好,再醉了把你從樓上扔下去。」
我其實還沒醉,但是我可以裝醉呀。我拉住他,順便借酒壯膽:「談禹,你還沒有說你生日願望是什麼。」
談禹把我按在了床上:「乖,老實點,老實完了我就告訴你。」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我總覺得談禹覺得我玩不開,所以想把我撇下來。
我乖乖躺了一會兒就不老實了。
因為我現在睡在談禹的床上啊,這跟睡在他懷裡有什麼區別?
我聽著自己左邊胸腔恍若擂鼓的聲音,微薄的燈光打在我的眼皮上。我眨了眨眼,看見旁邊書架最上面的月球燈,然後騰地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就跑到門口。
我開啟門探出一個腦袋,在人群裡看了一圈才找到談禹,他正揹著我跟小翅膀說話。
「談禹!」我喊。
談禹嚇了一跳,回頭看了我一會兒:「覃再再,你很‘跳’啊?」
「快來房間。」我興沖沖地朝他喊。
談禹沒轍,剛走到門口就被我一把拉進來:「快來床上!」
「現在女孩子都是這麼猛的?」
門外一陣唏噓的議論聲,我已經管不著了,談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因為書架太高了,我站在床上都夠不著上面的月球燈,所以只能喊來談禹幫我了。
「就這個?」談禹頭都沒抬,握著拳往書櫃上一敲,然後「球」就滾了下來,穩穩地掉在他手裡。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將「球」放在手裡掂了掂,遞給我。
「你為什麼那麼高啊,放……」我口齒不清地問。
「月亮不掛天上掛哪兒?我還特地找了個高的地方呢。」
「這樣啊。」只要不是嫌棄地扔在一邊就成,我含嬌帶羞地又問,「那你知道我為什麼送你月球燈嗎?」
談禹不假思索:「因為月球上都是坑,你也是個坑。」
我:「?」
「好了別鬧了,外面場子還等著我呢,你回去喝點醒酒藥,好好休息明天開學呢。」
談禹說著把我往陽臺上推。
我一時不明白,為什麼忽然這麼急著趕我走,而且還讓我從陽臺上走?
「談禹……」
他「啪」的一聲關上了落地窗。
月光照在玻璃上映著我的臉,像一隻被丟掉的貓一樣。
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得寸進尺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光著腳在外面站了多久,回到自己家的時候月亮都不見了。
我神志不清地倒在床上,心裡委屈得要死,可是又做不了什麼,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睡著的。
手機細微振動的聲音貼在皮膚上,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腦袋重得像頂著十斤鐵。
找了半天才找到手機,是談禹打過來的電話。
隔壁已經聽不見什麼聲音了。也對,現在都凌晨三點鐘了。
沒人玩就知道來找我了?我把電話給掛了,還扔到了床頭,手機順著床縫掉了進去,可是又響了起來。
我頭疼死了,呼吸灼燒著嘴唇上方的部分。
我拿枕頭捂住頭,剛準備妥協了去撿回手機可它就不響了。這麼沒耐心的嗎?
我探出頭來,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神經病,又想起來剛剛在談禹房間裡,跟月球燈一起掉下來的還有一張小字條,我偷偷撿回來了。
我四處摸了半天才摸到那字條,吸了吸鼻子才緩緩攤開。
是去年考試我背書的時候在草稿紙上亂寫的,可我亂七八糟的筆跡「哲學的基本特徵」被劃掉了,被改成了覃再再的三個基本特徵:
第一,很少哭,但會被我惹哭。
第二,不愛鬧,可會為我打架
第三,沒脾氣,稍微哄哄就開心。
第四,沒想好……
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啊,我有點啼笑皆非,他難道不明白最主要的特徵是什麼嗎?
「覃再再!覃……再再……」談禹的聲音從陽臺外邊傳來。
我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這人是不是永遠都學不會怎麼走正門?
我把字條收起來,腦袋雖然是暈暈沉沉的,但還記著他剛剛把我從陽臺趕了回來。所以他即便是說了好聽的話,我也不應該這麼快原諒他。
我抱著腿坐在床上,心裡默數著時間,數到十他應該就能翻過來敲我窗戶吧。
可是十秒鐘太漫長了,數了三下我就忍不住了,拖著疲憊的身子從床上跳下來。
可還沒來得及出去便聽見談禹跟剛剛完全不同的語氣,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許多:「覃再再,你在的吧?」
我愣了一下。
「給你三秒鐘的時間出來。」
談……禹?
我慌忙開啟窗戶跑出來。
談禹恰好站在兩個陽臺之間的簷子上。
明明往這邊走十釐米就能跳下來了,可他現在除了胸口在劇烈地起伏之外,就貼著牆一動不動,像是被掛在那裡了似的。
「談禹……」我心裡隱隱覺得不對。
談禹閉著眼,月光照著他額角不斷滲出的汗珠,宛如一顆顆晶瑩的珠子。
他喉結微微起伏:「覃再再,讓我過來。」
這個……是以前的談禹?我終於肯定了這件事,畢竟之前的談禹是恐高的!
可他現在變身的點也太奇怪了吧,之前還是睡一下睜開眼,現在是翻牆翻著翻著就變了?
我還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完全沒意識到這種舉動落在談禹的眼裡就變成了遲疑。
他側頭,緊閉的眼睛開啟一絲縫,透著碎光:「因為是這個我,所以不願意?」
「啊?」我反應過來,趕緊跑了過去,也來不及解釋。
我趴在陽臺上夠著身子去抓談禹的手。
可是我和他之間還有點距離,而且我還真是腿短胳膊短的,再往前翻估計就直接從陽臺上翻下去了。
「談……禹……」
談禹條件反射一般抬了下手,我終於抓住了,他的手真的好冰。
「談禹,你別害怕。你閉上眼往這邊挪,一點一點也沒關係,我會一直抓著你的。」
談禹看了我許久,最後抿了抿唇,閉上眼:「嗯。」
嗯。
我以為他會說出什麼別的更好的方式,可他就僅僅「嗯」了一聲,像是一隻迫不及待被抱起來的小熊。
我小心翼翼地牽引著他朝我走過來,一直到他停在我面前,現在只有稍微跳著翻過來就行了。
「你現在可以自己上來嗎?」
談禹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臉色因為過度受驚而格外的蒼白,卻也因此襯得一雙眸子更加黢黑透亮。
他看著我,沒說話。
「談……禹……」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了,身體的疲軟感毫不留情地加劇,要不是撐在陽臺上我可能就得倒地上了。
我看見談禹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後整個世界都開始旋轉。我往後踉蹌了幾步。
「覃再再!」
這回是談禹抓緊了我的手,幾乎一眨眼的時間,他側身跳過來,接著我一起倒坐在了地上。
如果有一個人為我克服了自己心理上的恐懼,那麼是不是覺得我的安危是令他更恐懼的事情。
我晃了晃他的手,笑:「看吧,我說了不會鬆手。」
我的體質確實很差,動不動就容易感冒發燒,所以小時候才被逼著跟我爸學功夫的。
上一次被談禹照顧時完全沒意識,這一次還能看清他的樣子。
「談禹……」
談禹給我貼完退熱貼之後停下手裡的動作,似乎在等我說下去。
我眨了眨眼睛:「我覺得今天的這個你,比今天的另一個你要可愛一點。」
估計談禹又以為我在說什麼胡言亂語的東西。我以為他不會理我了,卻聽見他的嗓音沉沉:「他欺負你了?」
「什麼他啊……是你欺負我。」我聲音啞啞的,「你明知道我不能喝酒還默許我喝酒。」
談禹看過來,眼裡一如既往的淡漠:「如果我不記得了的話,不想做的事可以說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我的書桌前卻停了下來。
我就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怎麼都看不夠。
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願意聽我說起另一個他的事。
「談禹。」談禹垂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如果另外一個你,有一點點喜歡我的話,那麼現在的這個你,會不會不那麼討厭我了?」
「我討厭你了嗎?」談禹的聲音像是從夢裡跑出來的。
「嗯。從我喜歡你的時候你就開始討厭我了。」
他轉過身來,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然後走過來把我不安分伸出來的手重新塞回被子裡。
「你不願意跟我說話,讓我離你遠一點,說和我一起總是沒有好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接下來還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麼,只記得我最後說:「你知道最基本的特徵嗎?」
談禹沒回答。
「喜歡你,全世界最最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