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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寢室的位置在學校二號飯堂附近,寢室前面的燈柱垂著頭在地面上照射出一米寬的圓形光圈,白色燈光由此向遠處延伸。寢室前面的角落有一個矮小斜坡,兩邊圍著灌木叢,光線昏黃暗淡,我和丘程靠在半坡陰影處微縮著身子。
我扯了扯脖頸上的掛牌,壓低聲音道:「要不還是算了吧,被抓到怎麼辦啊?」
「放心吧,不會被抓到。」丘程嫌棄地拉住我的手肘往上提,「你別這麼畏畏縮縮,搞得我們跟幹壞事似的。」
「本來就不是好事。」我嘟囔一聲被他拽著往男寢門口走。
「哎哎哎,等一會兒啊,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看你後事都快規劃好了,別廢話,一會兒我說話你就負責點頭,懂了沒有?」
這都是什麼事啊……我抬頭就對上丘程一臉認真的表情,我只能壯士出征般鄭重地點點頭:「懂了!」
「跟著。」
我亦步亦趨跟著他走到寢室樓門前。丘程鎮定自若地以學校文學社「寢室衛生踩點」的理由搪塞宿管阿姨,宿管阿姨嗑著瓜子略一遲疑剛想詢問,丘程突然趴在視窗上甜甜地笑出兩顆小虎牙。
「拜託你了阿姨,一會兒我們沒弄好會被社長訓的。」
對方霎時笑靨如花,大手一揮,準了。
我驚魂甫定便跟著他上樓梯,丘程站在二樓平臺上突然轉身說:「我現在為了你連藝都賣了,你要怎麼報答我?」
我停在下一步臺階上,樓道里明晃晃的白熾燈將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加深了一層暖意,我笑著打趣:「你不是一直自稱是我哥嗎,幫我是應該的。」
丘程自從說過幫我之後,就拐著彎打聽陸朝浥的基本資訊,前幾天知道他報名加入了學校社團的資訊部便慫恿我也報名,美其名曰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但事與願違,社團開會時我才發現陸朝浥加入的是若河學生會的資訊部,我陰錯陽差成為若河文學社的一員。
丘程自知資訊渠道來源有錯,便在知道陸朝浥晚修因感冒請假時給我想出「探病」的方法。
他大跨步連上幾節臺階,聞言認真道:「陸大神一看就是把學習當成另一半的人,你估計會敗給出版社。」
晚自習剛結束不久,走廊上有人扎堆聚集在一起聊天,有人在吃夜宵,從各個角落裡時不時傳出捶胸大笑的聲音。
我靠在牆上,把手肘放在旁邊的飲水機上面支著腦袋,假裝看不見周身落在我身上的視線,終於等到丘程提著感冒藥從310室出來,我才敢完全抬起頭。
陸朝浥的寢室在302,等同於我要從長廊盡頭往開端走。這十幾秒的時間,我已經撞見好幾個從寢室出來打水的男生,無一例外是張著嘴一臉訝異地把我當猴看。
丘程站在我旁邊努力擋住大半往我身上投射過來的視線,我心裡剛鬆下一口氣就聽見旁邊一陣喧鬧,隨後四五名男生從樓梯口猛地躥出來,樓下的腳步聲參差不齊地響起,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丘程抓住往寢室跑的一名男生:「兄弟,樓下幹嗎呢?」
對方喘著氣:「突襲查房,宿管和學校幾名領導快到一樓了,你……」對方剛喘勻一口氣,抬頭就和我對上,「哈!女的?」
我只感覺手腕一緊就被丘程拉著往回狂奔。我半晌才反應過來,有領導視察,我要是被發現謊稱社團之名進入男寢還不得死路一條!
丘程一腳踹開310寢室門。
「啊!程哥你嚇死我了。」
我只聽見身後的寢室門「砰」的一聲被關上後張世偉的驚呼聲,剛一抬頭,丘程突然轉過身把我的腦袋往胸口一按。
「張世偉,你把衣服給我穿上!」
我悶在他胸口裡,眼睛只能看見自己和他的鞋子,他校服胸口的校徽標誌摩擦得我臉上一片通紅。
張世偉從床上一蹦而起:「小橘子?」他手忙腳亂地把床頭的校服往腦袋上一套,「程哥,你帶她來男寢一日遊嗎?」
一日遊你姐姐啊!張世偉的腦回路是仿著木魚造的嗎?我閉著眼有一種強烈想要咬舌自盡的想法。
丘程三言兩語地把當前的情況一筆帶過,但沒有提我上來給陸朝浥送藥的事情。方瑞暄自覺地把喋喋不休想要詢問到底的張世偉壓進床鋪裡,彭嘉彥一邊撩開窗簾邊角往外看情況,一邊讓我和丘程一起藏進男寢的廁所裡。
丘程蹲下身,把手肘架在膝蓋上,狹小的空間裡我們跟勞改犯似的一言不發地蹲在一邊。我平時在作文上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時候不少,但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男生寢室的廁所蹲著,且和丘程一起。
「被嚇到了?」
「啊?」我轉頭看丘程,片刻又把腦袋埋進手肘裡,「我就是覺得挺丟人的。」
我好像這會兒才意識到這次事情可能帶來的後果,頓時心裡一陣打鼓,耷拉著腦袋看他:「好多人都看到了,我會被叫家長嗎?要是讓我媽知道我是因為進男寢室而被老師責罰,她鐵定得氣死,我的一世英名也栽這兒了。」
丘程看了我半晌,突然伸手在我腦袋上安撫似的拍了拍,很輕,帶著廁所潔廁淨的味道。
「別怕,程哥罩著你。」
領導在五樓寢室視察,丘程確定訊息無誤後才把我送出寢室門。我轉過身等他關門,視線漫無目的地往走廊一掃,頓時渾身一僵。
陸朝浥拿著水瓶站在不遠處的走廊正望向我這邊,走廊上的燈光有點暗,他就站在月光和走廊燈傾斜的光影中間,挺直背脊微微側頭站著。
陸朝浥眼前的寢室門倏忽一開,有人從裡面遞給他一本習題冊又低聲和他說了幾句。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微微頷首,隨後便轉身回寢室,視線再也沒有落在我身上。
丘程戳了戳我的肩膀:「不去解釋一下?」
我回過神,把視線從遠處的暗影中收回來,推著他往樓梯口走:「算了,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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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鈉的物理性質:銀白色、金屬光澤、密度比水小、熔沸點低,但它具有良好的導熱性和導電性,這點基本知識你們都給我記住了,別到時候選擇題又錯得一塌糊塗,這可是送分題……」
化學老師敲了敲黑板,轉身在黑板上板書。
我拿熒光筆在定義那一欄畫著橫線,簡霓學著我的架勢在課本上有模有樣地畫了雙劃線。突然,她眉間一蹙,往前翻了幾頁。
「照老師這麼說,這一整本都是送分題啊。」簡霓拿筆帽敲了敲課本,「你看,熒光部分幾乎把黑體字都覆蓋了。」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無聲地看了一眼簡霓。
她立馬舉手投降:「好,好,我知道,形式嘛,反正也沒懂幾道題。」
我心裡頓時一陣鬱結,長嘆一口氣伸手遮住簡霓的雙眼:「看見了嗎?」
「啊?」簡霓的睫毛刷著我的手心,「黑漆漆一片,你讓我看什麼呢?」
「我們的未來。」
我剛放開手,就聽見教案狠狠砸在講臺上,「啪嗒」一聲把我的神經一下鎮住了。
「考試不會,上課不聽,你們能耐了是吧?」化學老師拿起講桌上數學老師遺忘的直尺往檯面上敲了幾下,在震起的一片粉筆塵灰中往後一指。
「丘程!」
丘程揉著眼漫不經心地撐著桌子站起身,他額間帶著小片的紅印子,睡眼惺忪地揉了一把睡塌在一邊的頭髮。
「你來回答一下,氬是什麼?」
她剛才壓根就沒提過氬,這是明擺著為難丘程。
丘程一臉錯愕,頓了頓試探道:「氬?氬……呀啦索?」
寂靜。
「牛啊!」張世偉笑著大吼一聲。
我微微一愣,笑得喘不過氣。教室裡的鬨笑聲頓時猶如煙火爆竹炸響一片,化學老師臉上一陣青紅交加。
「也不看看你的化學成績!還敢給我睡覺!既然不想聽了,你就給我出去站著,什麼時候清醒了什麼時候進來。」
張世偉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把丘程的化學書塞進他手裡:「程哥,出去好好聽課。」
化學老師一記刀眼飛過:「笑什麼笑,你也給我出去,腦袋都快塞進手機裡了還當我不知道是吧。你們這一個個怎麼這麼不愛學習啊,你們看看人家尖子班……」
張世偉把拇指和食指一捻往嘴上做拉鏈的手勢,拿過一旁的化學書逃之夭夭。
化學老師敲了敲黑板,攤開書繼續講課:「把金屬鈉投入到硫酸銅溶液中會生成氣體和藍色沉澱,化學方程式如下……」
我咬著筆帽從窗戶外看出去,丘程和張世偉正靠在窗戶邊的位置。上午的太陽並不猛烈,陽光只蔓延到走廊外圍的花壇邊沿,丘程睡歪的頭髮有幾縷翹在半空中,隨著他側身說話的動作微微晃動。
化學老師已經把延伸的方程式寫到黑板的右下角,我再抬頭時視線下意識留意到坐在右上角的林安安身上。
她緊繃背脊聽課,視線卻總是快速掠過窗外再落回黑板上,收回視線時才鬆下肩膀長出一口氣。
我支著腦袋往窗戶上的人影看過去。張世偉側著頭在和丘程說話,不知道被丘程提到什麼,揚眉露出盪漾的輕笑。
課間,我晃著溼漉漉的手從洗手間回教室。校園的廣播正好在播放第八套廣播體操,廣播部的學姐火急火燎地催促眾人去操場集合。
我從課桌抽屜抽出紙巾擦手,視線落在丘程頭頂翹起的髮梢上,手指蠢蠢欲動。
「哎,你低一下腦袋。」
「嗯?」丘程微微垂下頭。
我伸出掌心輕輕往他頭頂壓了壓:「怎麼壓不下去……」
他猛地捂住發頂往後一退,一臉驚魂未定:「你……你幹嗎摸我的頭?」
「你的頭髮翹起來了。」我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轉身走出教室。
各班級班長例行點名完畢,廣播體操才正式開始,我心不在焉地比畫著手腳。
陽光隱蔽在白雲身後,天空湛藍一片,從樹梢的頂端看過去能夠瞥見中山樓頂端的掛鐘和柔軟如棉絮的白雲。
我順著半空中的白色弧線往下望,視線由遠及近漸漸落在前面有氣無力地做跳躍運動的丘程身上。
他揮著長臂,隨意在腦袋上一拍,動作很是滑稽。我沒忍住笑出聲,他正在做第五節體轉運動,轉身的瞬間就把我毫不掩飾的大笑收入眼底。
我盯著對方半扭曲的身子笑得更歡了。
他笑了笑轉回身,再轉過來的時候,瞪眼皺眉,鼓著雙頰做猩猩狀,我猝不及防地被自己嗆了一口。
「傻子。」隊伍一解散,我就忍不住嘲笑他,「別說,你還挺像的。」
「像什麼?」他拿指腹推了推我的額頭反問,「像吳彥祖?」
「美得你。」
丘程剛想說話,眼神往我身後一瞥頓時一縮,側身一伸手接過半空投過來的籃球。
他眯了眯眼,把籃球往地面上拍了兩下舉過頭頂,手腕一轉,帶風的籃球往前一拋。
「哐當」一聲,籃球撞在籃板上反彈落進籃筐。
周圍還未散去的人群中有人大喊一聲:「好球!」
籃筐下站著一名少年,半邊校服褲卷在膝蓋上,見狀遠遠地衝他發威。
「丘程!」對方拋著籃球歪頭哼了一聲,「打一場。」
我一時沒明白,打一場,打的是人還是球,丘程已經抓著我的肩膀原地轉了180度。
「你先回教室。」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剛放下就被我一把抓住。
我輕輕拽著他手腕上的白色繃帶:「你傻啊,那人臉上就刺著‘來者不善’四個字了,你還過去。」
他笑一下,露出一邊的小虎牙:「沒事,他還不夠我打呢。」
果然是打架!我這次直接拽住他的校服衣襬,態度堅決:「教導主任在身後看著呢,你別惹事。」
「我沒惹事。」
「那你陪我去小賣部買水?」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咬咬牙,晃了兩下他的衣襬示弱:「ballballyou(求求你)。」
他微微一愣,低頭輕笑:「你這英語吧,讓老黃知道估計會氣個半死。」
他轉過身衝遠處揮了揮左手上的繃帶:「羅天,下週三放學操場見。」
簡霓跑到我身邊,一臉咂舌:「我怎麼覺得跟江湖約架似的。你家丘程不會吃虧吧?那紅毛頭一看就不像好人。」
「應該不會吧……等等,誰的?」
「你的。」林安安從旁邊探出頭笑,「你沒聽錯。」
「橘子,你聽我說。」簡霓賤兮兮地咧嘴一笑,「因小失大聽過嗎?丟了西瓜撿芝麻聽過嗎?」
我搖了搖腦袋。
「兔子就吃窩邊草你總算聽過吧?」
「不是不吃嗎?」
「吃!」簡霓義正詞嚴,「陸朝浥這人確實好,但是吧,咱們丘程也不差啊……」
林安安立馬接上:「智勇雙全、高大俊朗、劍眉星目、行走的百度文庫兼青梅竹馬!」
我順著簡霓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丘程這會兒正和方瑞暄說話,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很是惹眼。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們:「什麼跟什麼啊?」
「我們剛才都看到了,安安,對吧?」簡霓挽著我的胳膊衝林安安眨眼睛。
「對!」林安安接收到訊號把小臉往我胳膊上蹭了蹭,語氣帶著欽羨,「他課間操第五節體轉運動回頭看的人是你,還做鬼臉逗你笑,剛才為你連架都不打了!簡直煞羨旁人,震懾四方。」
「你倆這口條兒跟校外的小販學的吧?」我不以為意地翻了個白眼,「胡說八道信手拈來,他那是無事可做覺得無聊,況且本來就不應該打架,被你們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整得我倆有啥不正當關係一樣。」
「那可不!青梅竹馬這設定放小說裡,不是主線那也得是副cp!」簡霓道。
我抖開掛在我胳膊上的兩人:「老黃說了,多讀課文少看那些情情愛愛的。」
「專業術語叫‘課外書’。」林安安反駁我。
上午的第三節課是地理課,地理老師突擊檢查單元內容,臨時舉行了一場小型提問環節,第一個抽的就是「4」字尾的號數。我的號數是24也就是提問的正數第三個人。我頓時如坐針氈,手上忙著在抽屜裡找課本,卻在慌亂中抽出生物教材……我簡直想罵人。
最後,我膽戰心驚被老師叫起身,偏偏迎面砸來的還不是一道選擇題,連四分之一答對的機率都沒了。我無意識地摳著桌面淺黃色板面,故作鎮定地思索,實際腦袋一片空白。
「等壓線密集,風力大。」
身後晃晃悠悠傳來丘程低壓的聲音,我立馬一字不差地複述回答,地理老師微微頷首揮手讓我坐下。
劫後餘生的我拍著胸口往身後的桌上一靠:「還好有你提醒我,不然我小心臟都要被嚇停了。」
「客氣,但你地理練習冊昨晚是不是沒做?」丘程左手撐著桌子,拿筆帽戳了戳我的背脊。
「這你都知道?我昨晚做數學練習冊廢了半條命,晚修快結束時才想起忘記做地理了。」
丘程漫不經心地翻著地理書:「這道題出現在練習冊27頁第二大題的第四小問,是昨天作業的範疇,你如果做過就不會回答不出來了。」
我背脊一僵,顫顫巍巍地回頭誠實地說道:「你高估我了,我做過也會忘。」
丘程:「……」
下午,地理老師突然讓課代表放學後把練習冊收上去,嚇得我課間都不敢耽擱忙著補作業,地理練習冊好幾道題目的參考答案都是「略」,我正翻著課本對照地理題目比畫左右拇指,在丘程路過時頭也不抬地把桌面的水杯遞給他:「勞駕,三分熱七分冷。」
他接過水杯一愣:「什麼?」
「就是溫水。」我專心盯著習題上的氣旋圖比畫拇指。
丘程往習題上看了眼:「反氣旋。」
我:「……」
天要亡我。
他伸出指關節往我右手上敲了敲:「同學,南半球用左手。」
我的智商被他的指節碾壓在桌面上動彈不得,我破罐子破摔地把臉貼在課桌上。林安安正坐在座位上解習題,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她蹙眉思考的側臉。
前陣子若河迎來期中考試,在那之後我才知道安安是隱藏的學霸,平時低調刷題,成績榜上有名,期中考試還是班裡的前三名。我對此毫無微詞,甚至打心眼裡佩服她,我要是同她一樣整天刷題熬夜看書,估計成效凸顯之前命先搭進去半條。
臥虎藏龍的若河高中,環顧一圈好像只有我是格格不入的廢柴,沒有天賦異稟又沒有金手指加持,傾不了全力,認不了命卻心存僥倖。
我轉過身枕著窗外的日光發呆,感覺整個靈魂都被這種認知砸得支離破碎。
走廊上陸陸續續有人路過,寬大的窗戶幾乎把每一個人的五官掩映在我眼中,我眨眨眼立馬抬起頭往後門掠過的人影看過去。
陸朝浥!
我來不及思索一把抓住地理習題追出去。
陸朝浥手上拿著厚厚一本英文字典,看見我的時候急停扶住我的手臂。
「陸朝浥!」
「嗯?」他收回手,見我停穩才多加了句,「下次別跑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