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兒?」我跟著他往前走。
「圖書館還書。」陸朝浥掃了一眼我手上的練習冊,「你在做地理?」
我立馬垮下臉,委屈巴巴地嘟囔:「對啊,我覺得地理是文科裡的叛徒,題目又難又偏還有沒有天理了。」
「本來就沒有天理,只有地理。」陸朝浥把字典和學生卡一併交給圖書管理員,轉身接過我的習題笑道。
我很少看見抬槓的陸朝浥,不免覺得驚奇。
他坐在圖書館的休息座椅上,耐心地畫圖和我分析地理題目。
「下面這道題選d不選c,參考答案有誤,但你也不用多琢磨,它是一道超綱題。」他握筆幫我把答案改上。
我捧著星星眼一臉崇拜:「你竟然連超綱題都會做。」
他臉上沒有半點驚訝,連謙遜的痕跡都無處可尋:「這沒什麼,很多人都會做。」
「不是。」我搖搖頭,「前陣子的期中考試,地理老師在我們班誇了你整整半節課,數學老師也說你解題思路新奇,期末考試之前我要跟你借筆用,要借你的運勢。」
陸朝浥抬起頭輕笑:「你下次遇到不會的題可以來(17)班找我。」
他吸了把鼻子,聲音微微喑啞,顯然是感冒還未痊癒的徵兆。
「你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
「不用。」他頓了頓,把練習冊合上遞給我,「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陸朝浥在初中時總是會說這句話,他身體狀況並不算多好,初中時有一次低血糖被老師送去醫務室,醫生給出的診斷是「過度勞累」。
所有人都把他捧上神壇,可是如果有一天他沒辦法考第一名,他不再成為人人贊耀的天才,他墜下神壇時卻沒有人會接住他。
「當學霸是不是很累?」我脫口而出,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多此一舉,沒有哪個學霸會承認自己的艱辛,那等於變相地承認自己能力不足,哪怕他們真的覺得辛苦。
「我就是隨口……」
「是很累。」陸朝浥把學生卡塞進校服口袋,他側著身半邊身子陷在陽光裡,「比別人早起比別人晚睡很累,用別人玩遊戲外出的時間做習題很累,畫國畫上補習班也很累,可是……夏橘,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事情是沒辦法用累來衡量的。」
他垂眸看著地板。圖書館後面的走廊是一條筆直延伸出去的過道,兩邊都屹立著高大的建築,讓這條走廊看起來像列車行駛而過的隧道,我就站在隧道纖細的寂靜裡,看夏風如溪流從走廊口吹往我們身後的江川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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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放學的若河就像放開閘口,學生們像逃脫牢籠般撒丫子往校門口狂奔。我剛走出校門口就被旁邊捲起的一陣細風嚇得雞皮疙瘩躥起,我穩住心緒才沒讓手中的手機掉落在地。
丘程揹著單肩背包,停在我眼前:「回家啊?」
我愣愣地看著他跳下滑板,腳尖輕輕一踩就把彈起的滑板一手抱住。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丘程玩滑板,不得不說男生玩滑板真的很帥啊,看看這周圍的視線,跟聚光燈似的。
「你還沒回家嗎?」我往他身後看過去,剛好看到跟彭嘉彥說話的張世偉和方瑞暄以及……垂著頭的安安?
他們週五下午都是在校門口坐校車回海城,週日下午再返校。張世偉曾經抱怨過這來回的四個小時漫長得像凌遲,但我竟然沒發現安安的家也在海城。
「你不知道嗎?林安安也住海城。」丘程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好像初中還是同一個學校來著,但我幾乎沒見過她。」
我腦袋一閃像是一瞬間抓住了什麼,又被它飛快地逃脫。
「誰啊?」
我一怔忡才想起來手上夏女士的電話還未結束通話。
「沒……」我一抬頭就對上丘程黑亮的雙眼,鬼使神差地改口,「丘程……就我們家以前隔壁鄰居的小孩。」
丘程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夏女士卻明顯興致高漲,熱情地邀請丘程去家裡吃飯。
我吞吞吐吐地表示對方要回家,還沒說完就被丘程抽走手中的手機:「夏姨,我一會兒就跟寶兒一起回去。」
丘程回答完,乾脆利落地掛上電話。他重新踩上滑板靈活地停在張世偉他們身前說了幾句,引得眾人一陣喧鬧。方瑞暄原本在跟林安安說話,見狀也打趣地問我能不能一起去。
「不能!」丘程搶先撂下話,笑嘻嘻地溜回我身邊。
我假裝看不見林安安意味深長的眼神,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回家。
丘程一張嘴跟打翻蜜罐似的把我媽哄得笑意盈盈,他小時候在小區裡就頗受歡迎,典型的別人家的小孩,夏女士沒少借其督促我學習,聽說了丘程這次開學考試的成績後更是滿意得不行。
「寶兒,你能在若河遇到程程是天大的緣分,你可要好好跟人家學習。」夏女士說著又把餐盤裡的雞翅給丘程夾了一個。
我眼睛都瞪直了:「媽,你不是說可樂雞翅是做給我吃的嗎?」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學習就不見你這麼積極。」她嘴上說著,轉手也給我夾了一個,「你爸今天加班,這些都是你的。」
「本來就都是我的。」
「你這孩子,你以前不是為了程程……」
我心下一跳:「媽媽媽,我的親媽啊,你再說話,你家寶貝程程都要餓死了。」
她這才注意到丘程一直沒動筷,忙停下話語催促著他開餐。
飯後,丘程要趕回海城的班車。夏女士跟送嫁似的把一大堆乾貨塞進丘程書包裡讓他帶回家,又細細叮囑他下回過來吃飯。我百無聊賴地在樓梯口等丘程,待丘程走近才同他一起下樓梯。
我家的樓層不高,下樓梯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丘程抱著滑板走在我身後。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去你家?」丘程坐在小區花壇的休息座椅上,把滑板放在地上漫不經心地踩著。
我一時語塞:「沒有,你腦袋胡思亂想什麼啊?」
花壇周圍還有小孩和大人坐在一塊聊天,我盯著其中一人腳邊閉目趴著的薩摩看,冷不防有小孩的玩具車撞在角落的紅木花架上,聲響激得薩摩悶聲喊了一嗓子。
我的膽子瞬間被號走。
「哎,寶兒。」
「嗯?」我傻愣愣地應了聲,就見丘程踩著滑板站起身,影子漫到我的鞋尖上。
「你要不要玩滑板?」
「我?」我難以置信地指指自己。
丘程第一次接觸滑板就是在小時候和我一起放學回家的路上,當時廣場上齊刷刷一排人在刷街,還有人在u形碗池裡比賽,我至今都能想起他雙眼發光一臉欣羨的樣子。
他笑著轉身急停一腳踩在地上:「嗯,玩不玩?」
「摔了怎麼辦?」
「不讓你摔。」
丘程扶住我的手肘讓我站在滑板上。
「你把一隻腳踩在中間,一隻腳往前滑。」
「我踩不住啊!」
「可以踩住的,你扶著我點。」
「然後呢?」
「試著往前滑……你別往我身邊倒……身子低一點……不是讓你把腦袋塞衣領裡!」
週一上午連堂的兩節語文課是我最喜歡的學習時間,因為只有在面對語文時我才能在知識的海洋裡尋找到歸屬感,但我一直都有一個疑問,每個語文老師都喜歡問學生「這個文章表達了作者什麼樣的思想感情」,這件事作者本人清楚嗎?
我一邊踮腳擦黑板,一邊專心琢磨語文老師留下的課後思考作業,冷不防手背上一熱,我嚇得汗毛直立瞬間原地一蹦,脖頸骨骼運動的速度都跟不上我回頭的速度。
丘程盯著我抽搐般轉身的動作看了兩眼,下意識往身後看了看,發現沒有異樣才重新握住我手中的黑板擦。
「你這膽子小得我都不好意思稱它為膽子。」
他抬高手臂輕輕鬆鬆地擦掉我踮腳也沒能接觸到的粉筆字。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被丘程卡在他和黑板中間,他微微低頭就能把下巴放在我的頭頂上,我臉上一紅故作鎮定地從他臂彎裡躥出來。
「你作文寫了嗎?晚修要交了。」我說。
他拍掉手上的粉塵:「剛寫完,你沒寫?」
教室後面有人在互扔籃球,不小心撞在教室門上發出雷鳴一響,我頓時一跳差點踩空講臺的臺階。
丘程從眼前的桌面上撿起半截粉筆往前用力一擲,砸在抱球的同學背上壞笑道:「哎,小聲一點,不知道有人膽子小嗎?」
對方嬉皮笑臉地往後一縮收起籃球,我沖壞笑的丘程一陣齜牙咧嘴。
我走下講臺坐回座位上,丘程從抽屜裡拿出兩瓶旺仔牛奶把其中一瓶插上吸管後遞給我:「你的作文我看看。」
我咬著吸管,不太好意思把作文本遞給他,但吃人嘴軟我偏偏又找不出藉口推託,只能磨磨蹭蹭地把作文本從桌面的課本底下抽出來。為了避免讓對方看見上一篇關於「北大是我美麗而羞澀的夢」的讀後感,我直接把本子反著翻到第一頁——只寫了三百字開端的作文那頁。
丘程大致掃了一眼:「這篇作文其實不難,總分總的行文結構是最適合的方法,不容易跑題也能點題,而且這題目明顯是寫抒情文的節奏,你只要不偏題再把感情描寫套進去就行了。」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在他半監督半壓迫下列草稿。丘程為了給我空位置直接收齊東西坐在張世偉的椅子上。我瞬間把嘴邊溢位口的拒絕嚥下肚,咬著筆帽斷斷續續地寫著,偶爾走神就會被丘程的筆身敲中手指。
「這裡,你可以換一種方式表達,直接表達它讓你產生憧憬就行了,又不是繞山路走什麼十八彎。」丘程在草稿中的其中一段點了點。
我一臉茫然:「怎麼表達?」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快速跑過卻惡作劇般把半拉上的窗簾往後一拉,陽光瞬間撲射而入,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側頭時剛好與丘程四目相對。
彭嘉彥在講臺上和班級同學討論數學題,有人嬉鬧著拿教室後面的掃帚當吉他在唱《征服》。
丘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我莫名放緩了呼吸,感覺他的瞳孔裡有我的一席小小身影。
「……她讓我對未來衍生出寄託和期待,讓我突然很想去未來看一眼,看她在不在我的未來裡。」
我停下筆,詫異地睜大眼:「誰?」
「沒誰。」他回過神,從筆袋裡找出修正液遞給我,「最後一句重寫。」
「畫一下就行了,不用這麼麻煩。」我剛想往方才寫下的句子中間畫橫線,頓了頓卻鬼使神差地只在旁邊畫了個豬尾巴的刪除符號。
丘程猛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拿著紅色奶盒走出教室。
「我出去扔垃圾。」
我頓了頓把視線移到後黑板旁邊的垃圾桶上,他是吃錯藥了嗎?扔個垃圾還得跑隔壁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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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羽毛高高飛起撞上教室的天花板,緩緩掉落在風扇外圍略微生鏽的外殼中間,簡霓的視線從羽毛球上轉移到教室前門一臉無辜的我身上。
若河最近掀起一陣運動風,首先是毽子和羽毛球,轉瞬之間就成為全校眾人課間運動的首要之選,每次我從中山樓前面的空地中間穿過時,總有一種躲避槍林彈雨的錯覺。
但事實證明,我不太適合這個遊戲,簡霓和彭嘉彥在一旁拿掃帚戳風扇頂端的羽毛球卻無意掃下一大片灰塵,嗆得大家咳嗽不止。
「橘子,你是我見過最快完結這個運動的人。」簡霓垂下臉,拍著頭頂上沾染的塵灰,「這都第三次了,你也是厲害,每次都往風扇縫隙裡打……我的媽呀!」
她一句話還未說完,就被窗戶上躥出來的人影嚇得心臟突突直跳。
張世偉跳下窗戶,三步並作兩步從課桌抽屜裡找東西,眼都沒抬衝彭嘉彥喊道:「阿彥,找一下程哥,羅天在籃球場都要炸翻天了!他取個滑板怎麼這麼久啊?」
他把搬出的課本塞回抽屜,抬頭剛好看見彭嘉彥髒著一雙手腳邊靠著一把掃帚,他頓了頓往手機螢幕上按了幾下:「算了,你先洗手跟我去球場吧,大暄和體委在操場等著了。」
我電光石火之間才想起今天週三。
「小橘子!」
「有!」我條件反射地舉起手,手忙腳亂地接過張世偉拋過來的手機。
「我和阿彥先過去,你催程哥快點。」
我盯著撥號中的手機螢幕,還未回過神就被簡霓扯著走出教室門。
「幹仗了,幹仗了,我們快去找安安一起過去。」
我把手機貼在耳邊:「人家是打籃球……」
「沒差,這個年紀的男生,打籃球就是幹仗的別稱,而且我聽說丘程打籃球時能帥人一臉血,人送外號——三分球小王子。」
什麼鬼外號?我狐疑地看她一眼:「你怎麼總能‘聽說’到這些東西?我懷疑整個若河都是你的眼線。」
簡霓還未回答,電話那邊漫長的等待終於告終。
「有事?」丘程的聲音漫不經心地落在我耳邊,「有事說事,我這邊在拆東西。」
這麼囂張?
我清了清嗓子:「你在哪兒呢?」
手機那邊頓了頓,隨後就聽見丘程笑嘻嘻的聲音。
「你找我呀?」
等我結束通話電話,和簡霓趕到球場時周邊已經圍了厚厚一圈觀眾,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到前面。張世偉正站在邊沿和方瑞暄他們討論戰術,眼角餘光瞥見我的時候,投來詢問的眼神。我衝他點點頭,他才放心地繼續轉身和其他人討論。
「你們打什麼暗號呢?」林安安從旁邊的人群裡探出頭,視線落在我手上,「你手上怎麼拿著張世偉的手機?」
「他剛讓我給丘程打電話來著。」
張世偉的手機只隨意套著一個透明的手機殼,落在手上的重量很輕,這款水果手機是最近風頭正盛的手機型號,丘程也有一部,恰巧和張世偉一樣都是黑色……
我裝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這是他的手機?」
「上次英語課上他手機摔了,邊角磕了一道痕。」林安安笑著指了指手機邊緣的劃痕,「他當時心疼了好久。」
我抹了把鼻子彷彿嗅到了秘密的味道:「安安,你初中在哪個學校?」
「海城中學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隨口問問。」我把手機一把塞進她手裡,「那你幫我還給張世偉吧。」
她手明顯一縮,怔忡片刻才移開視線應了一聲。
「羅天之前也是海中的學生,跟丘程他們算是宿敵了,海中很多人都知道他們關係不好。」林安安說道。
羅天就是之前我看到的那個半邊褲腿捲起來的、身材高大的少年,他看起來脾氣頗大總是蹙眉厲眼,放在影視效果裡就是周身散發著一股黑暗勢力濃煙的叛逆少年。
「丘程怎麼會跟他結怨?」我問。
「好像是因為籃球賽上有點衝突所以一直相看兩厭,後來羅天又因為丘程班裡的學委……」
「學委和丘程?」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沒想到林安安擠眉弄眼地衝我點點頭,我都要為自己的聰慧鼓個掌了。
時間過去了十分鐘,丘程還沒有到。羅天支著一條腿坐在籃筐旁邊喝水,他不耐煩地衝張世偉抬抬下巴:「喂!丘程到底來不來?要是不敢直說就行,別耽誤大家時間。」
「怕你?我們……」張世偉視線往羅天身後看去,面上一喜,「程哥!」
我莫名被他興奮的聲音激起一身汗毛,滑輪滾動摩擦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灌進耳朵裡。
羅天身後的同學往兩邊避開空出一個缺口,丘程像是迅猛躥出來的獵豹,腳下生風帶著高速旋轉的黃色滑板闖進眾人的視線裡。
「程哥,接球!」張世偉把籃球遠遠拋給丘程。
丘程右腳踩著滑板往前一滑,接住籃球的瞬間腳下一踩,亮眼的黃色滑板在半空中翻轉一圈,他原地起跳把籃球投進籃筐,落地時一把踩住滑板往前一滑掉頭急停。
行雲流水的一系列動作把在場的人都鎮住了。
「三分球!」方瑞暄喊了一聲。
全場瞬間響起一片歡呼聲。
「程哥,威武!」張世偉跑過去撞了撞對方的肩膀,「dbh的新滑板太帥氣了,跟個小旋風似的。」
丘程抬手拿食指摸了摸鼻尖,眼睛裡都是少年意氣風發的流光:「小意思。」
簡霓在一旁跟著起鬨,神情激動:「丘程這個動作炫技成分太高了,但是真的好帥啊!」
我笑著揉了揉方才被周身轟炸的耳朵卻發現心口有隱隱發燙的預兆,像是血液突然激流翻湧逐漸漫上臉的感覺。
有點……好看。
籃球賽一觸即發,我對籃球場上的規則一知半解,全程只是盯著丘程移動的身影。周身圍觀的人數越來越多,特別是女生的尖叫和歡呼響徹球場,整個球場像是燃燒正旺的火爐,夏風一吹就拉扯出長長的火光。
比賽進入白熱化賽點時丘程剛從對方隊伍中搶到籃球,但羅天的步步緊逼讓他沒辦法帶球上籃。他突然勾著籃球往左邊虛晃了一下,羅天立馬跟上,丘程的左腳卻快速往後一撤,仰身往前一投。
撤步三分球。
籃球壓哨正中籃筐激起場外千層聲浪,丘程站在浪潮裡突然回頭,仰著脖子衝我笑。
他肩上掛著一脈落日,揚起的校服衣角和露出的小虎牙一樣晃著光,身後是縹緲的遠山和翻湧的雲海。
美好得就像文藝片電影裡的最後一個長鏡頭——落日球場的少年三分球投中後第一個望向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