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後退,丘程往前走,我被逼得只能靠在後黑板的牆上。
「我不當一回事?」
「……」我撇開視線往後縮。
「我跟玩似的?」
「……」我退無可退,只能咬著下嘴唇看對方。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無奈地輕嘆一聲,直起身子用指腹壓了壓我泛紅的眼角,語氣帶著若有似無的溫柔。
「我要是走了,你怎麼辦?」
嗯?我微微一愣,反應過來後眼眶瞬間又紅了。
「我都沒罵你呢,你又哭。」他的手掌在我腦袋上一壓,「你是聲控水龍頭嗎?」
我吸了吸鼻子才可憐巴巴地把腦袋頂在他的手掌上。
「我就是覺得不甘心,你明明也那麼努力,你比他們都厲害,你可以考得更好的,她憑什麼說你是方仲永啊?她知道誰是仲永嗎,她就亂講?」
「誰說我啊?」
我低著腦袋不說話。
「不生氣了?」
「對不起……」我彆扭地道歉。
張世偉在一旁鬆下一口氣:「我們仨都要報警了,你倆之間的戰爭能不能別這麼嚇人啊,我都不知道拉誰。」
簡霓和安安也終於放心地坐回座位。
我從丘程臂彎裡鑽出來,丟臉地趴在座位上,耳邊一陣嗡嗡直響,臉上漲得通紅。
太丟臉了,我能不能不要這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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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後,若河便進入了4月。
若河是南方的小城鎮,雨熱同季是若河最鮮明的特點,天氣轉暖的同時降水量也劇增。而連綿細雨帶來的潮溼和回暖天最讓人苦惱。
教室外面的天空黑壓壓一片,薄霧籠罩遠山,天地間恍若幻影。如毛細雨淅淅瀝瀝地砸著灌木叢的小泥地,水滴飛濺在固泥的白瓷磚上,留下片片汙痕。
得,我們前幾天的勞動成果就這麼被毀了。
前幾天世界衛生日,學校組織全校學生在放學間隙清理灌木叢和校道,積極響應全城的「衛生體檢」。我當時愛國主義爆滿,連灌木叢周身一整圈的瓷磚都擦洗乾淨,現在大雨突降,一夜回到從前。
張世偉坐在我的位置上和丘程聊天,簡霓周圍圍了一圈人在看雜誌上面的星座運勢。
「希望這一週快點過去,我每次下課都要繞大半個教室過來找你。」張世偉捲起我的筆記本漫不經心地敲打桌邊,我直接伸手搶過敲在他腦袋上。
「你別破壞我的知識寶庫。」我把筆記放在桌面的課本下壓平。張世偉尖著嗓子倒在丘程身上:「你看,她欺負我。」
「世風日下,妖魔橫生。」簡霓搖搖腦袋回頭,「帶著我的祝福麻利地滾回盤絲洞。」
「謝謝你的祝福。」張世偉羞答答地依偎在丘程肩膀上。
我忍著想打他的衝動別過眼,倒是丘程簡潔明瞭,一腳踹在他的左腳上。
張世偉連連哀號:「程哥,你怎麼每次都踹我左腳?」
「怎麼,你還要求左右均衡呢,我再給你來一腳?」丘程作勢抬起腳。
張世偉直接一蹦三米遠,跑出教室。
這周換了位置,我們整組的位置變成第一組靠窗,而張世偉和方瑞暄原本坐在我們隔壁,但因為這一調換,他們變成第五組的最後一張桌子,張世偉每次課間過來都要跟丘程抱怨一次,我們已經見怪不怪。
簡霓咋咋呼呼地翻著雜誌:「處女座,本月運勢……倘若有所追求,也要注意一下方式,不要太生硬。你要柔一點不要太剛了。」
坐在簡霓前面的高大女生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安安坐在她旁邊往雜誌上湊了湊:「金牛座呢?」
「你問……啊,我知道了。」簡霓剛想向她問什麼,就看見安安紅了臉。
「金牛座,不可急於求成,要溫水煮青蛙,不過不得不說,還是要適當邁出步子,露出馬腳讓人有所感知。」簡霓從書中抬起頭,含沙射影道,「別說馬腳了,我看你整個馬蹄都露了,該明白還是半點沒明白,跟個傻子似的。」
「才不是呢!」安安脹鼓鼓地反駁,「那叫大智若愚。」
安安自從上次答應幫張世偉補課之後,特地為他整理了各科的筆記,還拿零用錢為他選了一本文綜習題冊,但她怕太過明顯,所以逼我們兩人都去買了一本。
對了,我那本文綜習題冊哪兒去了?
我正在回想,簡霓突然喊住我:「橘子,你什麼星座的?」
「雙魚。」
簡霓收回視線,在雜誌上翻了翻:「雙魚啊……吸引力飆升,但要注意避免招惹不該有的禍端,關鍵還是要遵循自己的內心。」
「你要大禍臨頭了!」簡霓合上雜誌,義正詞嚴地拍拍我的手背,「我這裡有防範禍害的字元,五元一張,買不買?」
「滾。」我絲毫不買賬直接推開她的手,「這東西你也信。」
「這東西怎麼就不可信了!早上羅天還上來找你呢。」
丘程突然抬起頭,我脖子立馬一僵,簡霓嗅到硝煙的味道,顫顫巍巍地轉回頭:「咳,我什麼都沒說。」
「羅天?」丘程摘下耳邊的耳機,「羅天為什麼找你?」
我故作鎮定地翻著手上的課本:「他撿到我的飯卡,來還我。」
丘程何其聰明直抓要害:「他怎麼知道你在(9)班?」
世界衛生日大掃除那天,我提著大包小包垃圾下樓時在二樓撞見羅天,他原本從我身邊擦肩而過,半晌又退回來幫我把垃圾扔到一樓的垃圾車裡。這件事我和丘程說過,但礙於他們之間的矛盾,我就沒有把昨天我倆在奶茶店碰到一起喝奶茶的事情告訴他。
我純屬是為了答謝羅天,況且羅天其實並不是多麼可惡的人,他只是長得兇了點兒。
「其實羅天人挺好的……你們之間是不是有誤會啊?」我試探地開口,就見丘程直接板著臉收起手機看我。
「沒有誤會,純屬看不順眼。」他把課本拍在桌面上,動靜大得簡霓都往前縮了縮脖子,「你們什麼關係啊,你就知道他人好?」
「他幫過我,書上不是說好人有好命嗎?」
「書上沒說。」
「哦,是好人有好報,好人會長命百歲。」
他勾嘴嗤笑:「王八也會長命百歲。」
我:「……」
「夏橘!」
我正無計可施,坐在前面的同學突然回頭喊住我,我立馬站起身逃離現場。
但沒想到對方說的是:「陸朝浥找你。」
「四月桃花始盛開啊……」
簡霓在一旁拖長音吟詩,丘程面無表情地轉回身玩手機,餘光瞥都不瞥我一眼。
上課鈴打響,我拿著數學筆記本坐回位置上,煞有介事地拍拍本子:「哎,我現在腦子越來越不好了,上次怎麼就把本子落別人教室了。」
丘程沒吱聲。
「我同桌最近做數學做得好勤快啊。」
丘程還是沒吱聲。
「好餓啊,想喝牛奶。」
我撐著腦袋長吁短嘆,藉著眼角餘光偷看他。
丘程正塞著耳機專心致志地做題。
我鼓起勇氣直接拿開他的耳機,討好地找話題:「你聽什麼啊?」
他掃我一眼:「聽英語。」
「你聽著英語做數學啊?」還能有這種技能,我拉長耳機線往耳朵一塞,
沒有聲音。
丘程從抽屜裡丟擲一瓶旺仔牛奶:「你之前都自己拿的,怎麼現在這麼客氣?」
我抓緊機會認錯:「我不是怕你生我氣,斷我口糧嗎?」
他憋了兩秒還是沒忍住笑出來,轉瞬又義正詞嚴地道:「你別跟羅天走太近。」
「我知道了。」我立馬舉手投降,「一會兒上什麼課啊?」
「地理,但地理老師請假了。」不等丘程檢視課表,安安就回頭說道,「你們說,地理老師和歷史老師是不是真的要結婚啊?這幾天不是自習課就是其他老師代課。」
簡霓咬著筆帽想了想:「陳萍和小兵在一起是眾所周知的事,結婚也正常,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倆的結婚照。」
陳萍和小兵是我們學校裡低調談戀愛的一對老師,兩人感情深厚,偶爾小兵忘記佈置作業,地理課上陳萍都會幫他補充。有一次陳萍感冒,小兵在上歷史課時還專門提了一句:「你們地理老師今天感冒,下午你們聽話點,別為難她。」
大家拍著桌子起鬨,他便不好意思地推推鼻樑上的眼鏡。
「我以後結婚也要找小兵這樣的好男人。」簡霓託著下巴傻笑,「他給我的要比別人多,他要比喜歡別人更喜歡我,她們都很好,但他要最偏愛我。」
他要最偏愛我……我撐著腦袋借餘光偷看丘程,他正低著腦袋做習題,大概在思考解題步驟,眉毛緊緊地皺成小塊疙瘩,我撓著耳後半晌才垂眸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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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下午,輪到我們幾個值日,張世偉被安排打掃樓道,彭嘉彥剛好放學來我們教室串門,還未進教室就被張世偉拉住倒苦水。
彭嘉彥去理科班之後,原本的班長職位交給了一位從理科班轉過來的男生。
值日向來由班長安排,原本在(2)班時張世偉仗著「關係戶」總是偷懶逃跑,但現在換作別人他便不好頻頻逃掉,這會兒逮住彭嘉彥就哀號連連。
我靠在後黑板上,拿著掃帚饒有興趣地看張世偉抱住彭嘉彥鬼哭狼嚎的樣子,彭嘉彥全程只是笑著拍對方的肩膀。
「真像母子。」
「像什麼?」丘程把半截粉筆扔進一旁的粉筆盒裡。
學校組織各班繪製「五四」的黑板報,丘程作為語文課代表便擔任了其中的文章撰寫工作。
我回過神把掃帚放在角落的工具堆裡,拍拍手:「你寫完了嗎?」
他身子往後仰了仰看黑板上的板書:「還差幾行,沒有粉色粉筆了,你幫我去講臺看下還有沒有。」
我跑上講臺,搜尋了一圈最後才在桌下的紙箱裡找到小半截彩筆。
「只有半截,夠嗎?」
「夠了。」丘程跳下桌子,微微伏在板報的五星紅旗旁邊填字,「也不知道是誰想的,用粉色筆寫文章,太不倫不類了。」
我靠在最後一張桌子上,歪著腦袋看他壓彎的背脊和行雲流水的字跡。
「宣傳委員說,粉色既不會太濃烈又夠誠意。」
「又不是寫情書,還管誠不誠意呢……模糊,還缺粉筆。」丘程自言自語地吐槽。
教室裡只剩我們兩個人,我手掌撐著桌面微微用力,起跳直接坐在桌上晃悠著雙腿。
餘暉落在我雙腿上像一層薄薄的金子,我沿著光斑從窗戶看出去,落日掛在火燒雲中間像一顆橘子味的硬糖。
「橘子。」
「硬糖。」我下意識地應答,片刻才反應過來是丘程喊我的名字。
「橘子……橘子……」他喋喋不休地重複,「我還是覺得寶兒好聽。」他捏著黑板擦回頭,「對了,我的抽屜裡有杧果,今天忘記給你了。」
我彎下身在他抽屜裡一陣盲摸,果然在角落摸到一顆黃燦燦的大杧果。
我翻轉了一圈,中間還寫著他的名字。
「你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嗎,東西上面還要寫名字?」
他擦掉「革命」二字重新寫上「革新」,頭都沒回道:「你這個是最大的,我要是不寫名字就被世偉和大暄搶空了。」
我抽出幾張紙巾,直接坐在桌面上剝杧果皮,丘程正好回頭在桌面的筆盒裡找粉筆,見狀突然靠在牆上一通笑。
「你覺不覺得這場景很適合一首歌?」
「什麼歌?」
杧果汁流進指縫裡黏膩得難受,我索性把紙巾套住手繼續往下剝。
「如果你願意一層一層,一層地剝開我的心,你會發現,你會訝異……」
我捏著杧果皮的手指一頓,丘程靠在後黑板上輕聲哼唱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忘詞般不得不訕訕閉上嘴。
「你聽過這首歌嗎?」過了會,丘程乾巴巴地轉頭問我。
「聽過啊,五月天寫的嘛。」
萬籟俱靜。
我們在紅橙霞光裡無聲地對視又同時垂下頭,我繼續剝我的杧果皮,他轉過身把方才寫上的「革新」擦掉又重寫一遍。
時間在緘默裡拖出長長的影子,它爬上我的腿,拽著我發麻的手指。我終於想起,我應該說些什麼。
「你的‘心’還挺甜的。」我張嘴在杧果肉上大咬一口,笑著調侃。
丘程又恢復原先得意揚揚的小表情,小虎牙在嘴角閃著狡黠的光影:「因為我心地善良啊。」
我晃著雙腿又咬了一口,時間終於恢復週轉。
原本大家都只是猜測陳萍和小兵要結婚,沒想到幾天後歷史老師小兵直接帶著喜糖回來看我們。
大家起鬨祝福的同時,班長還組織大家一起製作一本明信片圖冊,每個人都把祝福寫在自己的明信片上,最後由班長收集整理成冊子送給陳萍和小兵。
我的明信片封面是一張天空的卡通圖,下面還坐著兩個依偎在一塊的小人。
我翻著明信片思索應該寫什麼。
「要不就寫,新婚快樂百年好合?」安安問道。
簡霓搖頭晃腦地擺手:「太俗了,要新穎一點。」
我撐著下巴偷看丘程,他這會兒正在玩靜音的「連連看」,放在書堆上的明信片行雲流水地寫著: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俗,太俗了。」我直搖腦袋,被他空出一隻手按住。
「哪來那麼多廢話。」他盯著手機螢幕狂按,「有這時間,你還不如多寫幾道數學題。」
丘程最近一反常態地刻苦學數學,他本身基礎不差又和高年級的學長借筆記,數學成績已經僅次於能夠獨立完成試卷的最後一道大題。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在我毫無建樹的日升日落裡,他已經突飛猛進地開始打怪升級。
命運果然是不公平的。
我收回視線,餘光突然瞥見另一張空白明信片。
「你怎麼有兩張?」
「哦,班長髮多了。」他回答。
「那給我。」我剛想伸手拿過就被丘程眼疾手快搶先一步。
他嘿嘿一笑:「我有用。」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回手,繼續想祝福語。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不行,不行,太沒誠意了。
祝福你們喜結良緣,早生貴子?
——跟催人計劃生育似的。
希望你們……永遠在一起。
嗯?我靈魂一震。左右不就是在一起嗎!我瞬間醍醐灌頂坐起身,側頭就看見丘程手上握著鉛筆望向我。
我問:「你幹嗎?」
他收回視線,有點尷尬地把桌面上的明信片一併塞進語文練習冊裡。
「沒幹嗎,你這周的英語短文背了嗎?」
我瞬間垮下臉,一字一句地把祝福寫在明信片上。
「老黃上節課剛叫我去辦公室。」
「老師怎麼說?」
「teacher!」
我筆尖一頓,我剛說什麼了?丘程一臉鄙夷地看著我:「你現在的腦回路是越來越成謎了。」
「都是老黃讓我聽寫的原因!」
「誰讓你默寫不及格?」丘程攤開英語課本,「第二單元短文重背一下。」
我剛想張嘴,他就堵住我:「不準一個字都不背就說不會。」
「哦……」我心如死灰。
「wheniwasyoung……開始。」
我靠著後面的牆壁,支支吾吾:「wheniwasyoung……我不會。」
丘程:「……」
我掰著手指數:「我背了好幾個字呢。」
安安剛好轉身和我借筆芯,還未張口就被簡霓捧住臉硬轉過身。
「接下來的場面有點血腥,別看。」
她話音剛落丘程就面無表情地掰著食指,直接彈在我的腦門上,我猝不及防痛得天靈蓋一顫,號叫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