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琴跟索真不同,小時候不在他身邊長大,他心裡其實有愧疚。
同樣是父親的女兒,他知道在母親的眼裡索琴比不上索真。
可是妹妹就是妹妹,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刀剜不掉,水衝不盡。
他想給她同索真一樣的東西,疼愛、憐惜,還有照顧。
索琴最後妥協,上了背,身子直在半空中。
杜君良和索真走在前面,索昭揹著她,總是落後一截。
雨後路不好走,腳上已經是不少的泥濘,索昭走得很穩,可是索琴能感覺到,好幾次他險些摔倒,擔心她害怕,一聲不吭,腳陷進泥濘裡。
「琴妹。」
「嗯。」
「你靠著我些。」
身後沒有應答,不一會兒,一張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索昭輕輕笑:「這樣,我才走得穩穩當當。」
不用分出心來去想她是不是害怕了,每一步,都落得堅定不移。
合著眼的索琴眼角有淚。
這一生,何德何能。
回寺廟的時候,方丈已經落經,人站在偏殿的窗欞前,彎著身子逗沿前過路的幾隻螞蟻。
「慧智大師。」
小沙彌跑上來:「幾位施主已經回了,索二小姐也在。」
慧智從窗戶裡眺出去,幾人身影正往這裡趕,都是大富大貴之人,軒昂的氣派被風帶到他的面前。
「迎。」
「施主。」慧智在正門迎著杜君良一行人。
索琴和索真相互攙扶著,索真頭一次來寺廟,瞧見前面穿著袈裟光著頭的慧智在後面偷偷地笑。
「聽說當年你在寺裡的時候方丈還不是慧智大師?」
索琴搖搖頭:「不是,是他的師兄慧深方丈。」
慧深得佛法那年是索琴回索家的第三年,聽說圓寂那日不少得過經的男男女女都來拜過他,那時候她腿腳正難治,沒能趕上最後一眼。
「可惜了,可惜了。」
索琴搖頭笑:「有何可惜的?僧人談道就為得佛法的那一日,是幸。」
話落,一雙眼睛落在她的身上。
慧智的話穿過隔在他們之間的杜君良和索昭,他說:「索二小姐,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索琴愣了愣神,臉上表情變換幾次,最後從腰間掏出一塊方帕,掩在嘴邊:「多謝大師關心。」
兩人的眼神里藏著暗湧,卻不再正面相視。
索昭同慧智說了些話,臨出門前,大夫人特意交代過,今日上古德寺,多添些香火錢。
索真好奇,跟著索昭一同前去。
偌大的殿前院裡,就剩下索琴和杜君良兩人。
「聽說你是在寺里長大?住的哪間房?」
索琴繞過大殿,往後廂東門的那間屋子指去:「那間。」
屋門上是斑駁的漆,門扣上了鎖,鎖上落了灰,大抵自她離開寺裡,那間屋子便再也無人住進去過,無人住便無人掃,現在看來,落敗得很。
b(三)/b
杜君良走近那屋子,手上握著鎖,也許是因為時間長了鎖芯鏽了,門開了。
他一腳跨了進去,瞧著屋子裡的陳設。
屋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一東一西牆角里各自擺了張床,門後的欄裡還放置著搖床,上面放了好些嬰孩的衣服,最上面的那層,已經落灰得辨認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了。
他走到東床,推開窗,就能看見山後的杏樹,落過雨,白色粉色的花朵嬌豔開放,雨水珠子含在花瓣裡。
他伸手,折下一枝。
「你來。」
他叫還站在門外的索琴。
索琴瞧他,腳落了進來。
他拿衣袖蹭掉凳子上的灰塵,落得深,擦不盡。
「將你的手帕給我。」
索琴從腰間取下,他攤開,落在凳面:「坐下吧。」
她瞧著他,他眼裡是期待和不安,盼著她能如願坐下來,又怕她會拒絕。
那慌張的樣子,跟記憶裡的一張臉重疊了起來,無助的眼神里有東西抓著她的心,疼得受不了。
她坐下。
杜君良繞到她身後,取下她的簪子,一縷頭髮掉了下來,接著,又是一縷。
他從未替女子綰過發,這下有些手忙腳亂了,一枝杏花還抓在手裡,他小心地將散落的頭髮攏在一起,杏花扎進頭髮裡。
「你就為了這個?」索琴摸著那枝杏花,好笑地問他。
杜君良咳嗽一聲,當初遊刃有餘用在別的風月女人身上的說辭今日卻說不出來了,呆呆地回了句:「好看。」
「有多好看?」她故意刁難他。
杜君良思索了一陣:「沒有人比你好看了。」
窗外又起了風,怕是又要下雨了。
這路,不好走。
索琴站起身子走到窗邊,將窗戶拉了回來。
杜君良盯著她,跟第一次在西院見面,已經過去了一月有餘,她的身子清瘦了些。
「上次在街上,」她走回來,「多謝幫忙了。」
「既然說謝,就同我講講你是怎麼惹上白喆的?」杜君良把話擺明了講。
他為了她,得罪了白家,這由頭,她應該解釋解釋。
索琴落座,瞅著這空蕩蕩的屋子,慢慢開口。
那日是去拿藥的日子,雪女擔心她的腿腳,特意叫管家喊了輛黃包車來。管家叫得匆忙,也沒瞧見來的人是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年輕伢子。
路上一輛鐵皮車衝撞了出來,年輕伢子血性氣硬,任小廝痛打了一頓也沒肯鬆口道歉,後來是索琴叫雪女將身上的錢全數拿了出來,就當賠了禮。
沒想到車裡的人更加不依不饒,抓著雪女的手就不放了。
雪女急得眼睛都紅了,也不敢哭,一直拉扯著。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認得車裡坐著的那人,掌管天津衛港口船隻的白家公子白喆,出了名的惡,沒人敢惹。
索琴見雪女未回,下了黃包車,抬眼就見站在鐵皮車前的杜君良。
他側著半邊身子,眼睛沒落在她身上,跟車裡的那人說著話。
不知道說到什麼,兩人均是笑了起來,往她這裡看了一眼。
她被瞧得不自在,背過身去。
身後響起腳步聲,她聽見杜君良的聲音:「你要去哪裡?」
「藥鋪。」
「坐我的車去吧。」
「那孩子……」
「沒事兒了。」
「那雪妮子……」
「也沒事兒了。」
「那好。」
然後她又聽見他問:「你怎麼不問問我?」
「問你什麼?」
杜君良把玩著墜在腰間的那枚玉佩,聲音乾涸:「你怎麼不問我,車給了你我怎麼辦?」
「那你……」
「我不去哪裡,你上車走吧。」
然後,他轉身上了白喆的車。
她看見白喆撥開簾子衝她笑,帶著不可思議,還有一點點玩味。
「小姐。」雪女走回她的身邊,左手的手腕紅了一片。
「待會兒去藥鋪的時候也抓些藥。」
手扒上車門,又停頓著,她問:「剛剛杜公子說了什麼?」
就算她此前沒見過,但也聽人說白家就白喆一個兒子,寵著長大的少爺自恃身重,真真養成了副公子哥兒的模樣。
今日這事兒,要不是杜君良在中間說道,才不會如此輕易解決。
雪女紅著臉,半天憋出話來:「他說,小姐是他還未過門的妻子,還請白公子給個薄面兒。」
未過門的妻子。
索琴看著那輛已經開走的鐵皮車,驀地笑了出來。
他還真是敢說啊。
後來第二日,她聽東院的下人說,白家公子白喆特意包了崔鳳樓,請了北平戲班子,等了一個晚上,也沒見杜君良赴約。亥時有人遞了封信還有一萬元大洋去崔鳳樓,說杜公子今日身體不適,約就不赴了,這錢,權當是他的賠罪了。
被人掃了面子,白喆氣得當場砸了酒樓,揚言在這天津衛裡有他白喆就無杜君良。
「原以為能放出這句話的人膽子也該夠硬,沒想到……」
沒想到,前日夜裡,白喆連夜被送出了天津衛,坊間流傳是說玷汙了哪家官員的年輕姨太,官員沒把事情擺在明面上來說,但誰都知道,這事兒躲不過去。
槍桿子頂著頭,眨眼的工夫就能要一條人命。
白家老爺花了不少錢把人從牢房裡揪了出來,連宅子也沒回,一輛鐵皮車直接送出了城。
「果真的造化弄人。」那朵杏花戴在頭上,水珠掉落在她的襖裙上,洇開一小片。
杜君良雙眸沉寂如海:「你信這些只是造化?」
「當然不信。」索琴盯著那片洇開的痕跡。
「我只信人為。」視線落在杜君良的身上。
杜君良還是那副樣子,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有意無意地打著節拍似的輕輕拍著,另一隻手,還抓著腰間的那塊玉佩。
她發現,他總愛抓著那塊玉佩,好像抓著了,就把全世界也抓著了。
「你倒是腦子清楚。」他是這樣誇她的。
索琴卻沒繼續往下問。
一個大家少爺,平白遭了難,要說是因為前日里為了她,也太看得起她了。她只覺得,杜君良的手段,莫名地狠了些。
杜君良原本是看著她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視線就模糊了,轉過頭,不想再看了。
他最近著了魔,總是想起孫蓬,念頭只要一起,他就想見索琴。
「你怎麼了?」索琴一隻手晃在他的眼前。
他這才回了神,低頭輕笑:「沒事。」
瘋了。
肯定是瘋了。
兩人在房間裡坐著,誰也沒說話。
索琴環顧著這間屋子,八年前的記憶湧來,迷糊之間,她好像看見了孫奶孃和兩個女娃。
扎著羊角辮的女孩食指伸進茶碗裡,在暗紅原木桌上寫著字。
「你看,我的名字。」女孩一筆一畫寫著,「索——琴——」
「那我的名字呢?你會寫嗎?」桌子底下鑽出另一個女孩,衣服上還打著補丁,臉上灰灰髒髒的,也伸出手指學索琴寫字。
索琴搖搖頭:「不會。方丈近日很少來,只留了功課讓我好好學寫自己的名字。」
女孩臉上落寞,隨即擦了把臉:「沒事,下次等你學會了再教我好不好?」
「好!」
索琴抓著她的手,兩人跑出房間,院子裡奶孃正洗著衣裳。
「奶孃,我孃親呢?」
孫奶孃站在井邊:「夫人在前殿誦經呢,小姐莫要跑,小心累著了。」
索琴回頭:「奶孃,我晚些再回來。」
孫奶孃看著兩個女娃漸漸消失不見的方向,搖搖頭,又蹲下身子繼續洗衣裳。
下山的時候,已經是酉時。
慧智大師送他們到寺廟大門前,索昭拜禮謝過,就此別了。
「索二小姐。」
索琴回頭:「大師。」
慧智伸出一隻手,笑著看她。
「當年,你曾向師兄請教了兩字,後來未得就下了山,師兄惦記,託我若是碰見了,一定轉交給你。」
索琴疑惑,伸出手,手背覆在他的手心裡。
指尖在掌心裡留下一筆一畫,一滴淚就落了下來。
跟小廝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時辰。
四人到山下的時候,小廝已經支著手睡著了,被茶亭子的大爺一聲喊了起來。
「小哥兒,你們家公子回了。」
小廝連忙起身,開了車門,又狠狠給了自己兩巴掌,這才清醒了過來。
「公子。」小廝彎腰候著。
杜君良繞到車前,見下山的路泥濘,犯了愁:「路好走嗎?」
小廝答話:「這會兒天色還早,能走。」
索昭笑他:「你還擔心起這個來了?」
「車上是你家兩位小姐,我可不敢怠慢。」
索真拉著索琴走在最後,正巧聽了此話,臉上偷偷閃過一抹笑意。
「哥哥,人家也是好心。」
索昭扯著她落在脖頸的頭髮:「你啊,學會胳膊肘往外拐了。」
「哪有。」轉身上了車。
索琴上車的時候,手肘的地方貼來一寸溫度。
是杜君良。
害怕她泥濘路上不好下腳,特意繞了車過來攙她。
「謝謝。」她聲音很輕。
索昭跟索真說著話,沒注意到他們兩人。
杜君良湊在她的耳邊:「你剛剛,哭什麼?」
他的聲音更輕,林子里正巧有風,她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抬眼的時候,他已經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