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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大學生的日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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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翹綠這個年紀燃起的熱情,莫名卻又熾烈。

現在建築設計的發展前景很好,東部的新城區,政府掛了好多地塊出來。有新地就得開發,這就需要設計人才。

葉呈鋒說:「這是建築的黃金時代了。」

葉翹綠得到了父親的支援,在高二分班時選擇了理科。

她一個女生,在數理化的廝殺中,格外認真。她給自己定下了目標,並且願意為之付諸努力。

中國的建築老八校,在d省的是h大。

葉翹綠的目標,就在那裡。

2006年,d省的普高志願填報工作,在五月中旬。

這一年還是900分制。

葉翹綠連續幾次模擬考的成績,都在780分上下。在這些分數的支援下,她想填報唯一志願。

老師說風險很大。

葉翹綠想了好幾天,沒個定論。

交志願表的前一天,施與美破天荒地在葉翹綠面前,給葉徑撥了電話。

這些年,施與美從來不在家裡聯絡葉徑,她都在自己檔口和他通電話。

葉翹綠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這是施與美母子的事,她不好過問。

施與美和葉徑說完,然後朝葉翹綠招招手,「小綠,過來,和小徑聊聊志願的事。」

葉翹綠便接過話筒。「喂。」

「嗯。」彼端的聲音和她記憶裡的沙啞不一樣。他的嗓音有點沉,但那種舊輪碾地的感覺沒有了。

這個瞬間,她覺得他陌生起來,「你的聲音怎麼變了?」

「初中那會兒是變聲期。」施與美在旁聽著,笑了笑,「小徑要報考h大的建築學,你要不詢詢他意見?」

聽到這話,葉翹綠有些意外,卻又並不意外。他本就有天賦。

她和他說明自己的學習情況。

「你憑著一個講座就拋棄自己多年前的漂亮夢想了?」葉徑說。

聽到這話,她不服氣了,「我當了建築師,也可以漂亮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道:「第一志願填建築學。h大的大部分專業,只招物理生。今年的物理生源比較少,不排除會比去年降點分。剩餘的,選填工科專業。萬一,我是說萬一,如果你上不了建築學的分數線,h大還有轉系規定。」

葉翹綠聽著就知道這比自己想的唯一志願要靠譜。

她按照他的建議填了表。

在交志願表的那一刻,老師說:「模擬的成績,都不是真正的高考。如果你一定要進h大,最好服從學校調劑。這樣機會更大。」

葉翹綠沒來得及細想,老師就讓她交表。她腦海中空白著,在「是否服從調劑」選項裡,打了個勾。

填完志願的第二天,這個選項就成了她心中的大石。她很害怕分到非工科的專業,那樣轉系的難度增大了。

也許有這麼個事懸著,葉翹綠高考的成績,不理想。雖然高過h大的投檔分數線許多,但是建築學的錄取,有點懸。她又悔又惱。悔自己考試時解不開最後那道數學題。惱在走出考場的瞬間,突然悟出了答案。

她突然想起,沈九見評論她因為一場講座而改變夢想的膚淺。

夢想是什麼。有的時候,它就是一股衝動。

葉翹綠躺在床上,轉眼看著書桌邊的魯班鎖。

這魯班鎖,她剛開始玩的時候,弄不出幾個形狀。之後天馬行空,越玩越順手。她當時覺得,自己算是有想象天賦的人。

然而,什麼想象力、創造力,在現階段都是虛的。成績才是關鍵。

葉翹綠很難過。這種悲傷的心情,在她拋棄漂亮女主持的理想時,都不曾有過。

她正打算問問葉徑的成績,他就來了d市。他這趟是為了h大建築學的加試素描。

葉翹綠見到他,很頹。「我害怕,不知道學校會把我甩到哪個專業。」

「我也還不確定自己的專業。」和她比起來,他非常淡定。

她看他,「你不是非建築學不可嗎?」

「那是老師的建議。」他有天賦,老師又極力鼓吹建築設計的錦繡前景,他便選了這個。

「你自己的想法呢?」

「無所謂。」

葉翹綠扁嘴了,「我們要有自己的夢想,知道嗎?」

葉徑冷漠,「不知道。」

她問:「你高考多少分呀?」

他答:「802。」

這下,輪到葉翹綠冷漠了。多年前拿她作業照抄的男生竟然考得比她高。

葉徑不在乎她冷漠與否,他自顧自地在沙發坐下。「你考了多少分?」

「比你少60。」葉翹綠低下聲音。

「是有點懸。」依往年的招生情況看,h大的建築學在省內只招三十餘人。然而,這是h大的名牌專業,報考的考生非常多。

「你肯定能考上。」上了八字頭,就是他選專業,而非專業選他。「我翻了h大的招生冊,那個農林經濟管理好冷門……萬一招不夠學生,把我調去那裡了……也不知道這專業幹嗎的。」

「養豬的。」葉徑說著風涼話。

葉翹綠抿緊了唇,她忍不住跑到廚房,「媽媽,如果我進了那個農林經濟,以後就要去養豬場工作了。」

施與美嚇了一跳,安慰道:「沒事,職業不分貴賤。不要有太大壓力。媽媽賣魚,女兒養豬,一起振興中國農林經濟。」

葉翹綠聽完安慰,心裡舒服些。她和葉徑說:「媽媽說讓我和她一起振興中國農林經濟。」

葉徑無言以對。

這一年,h大的建築學錄取分是750分。

葉翹綠以742的分數,進了第二志願:環境工程。

葉徑順利通過美術複試,進了建築學。

他倆在不同校區。

葉翹綠在d市的城郊大學城。

葉徑所屬的建築學院,在市區校本部。

入學之前,她盤算著,如果課時不衝突的話,就去葉徑的教室旁聽。如今在不同校區,連見個面都難。

於是,葉翹綠集中心思在學習上。轉系的條件還是大一時的表現與成績,她不能馬虎。

不過閒暇之餘,她留意著羅錫的動向。她現在是大姑娘了,少女芳心開始萌動。首選物件,自然在她心中如大俠般瀟灑的羅錫。

羅錫在h大本部隔壁的d大。照他的說法是,他終於和葉徑團聚了。

葉翹綠擔心,羅錫這麼帥氣,在大學裡風靡萬千少女。她有時和羅錫簡訊聊幾句,羅錫的回覆大多是:哈哈哈。

她偶爾問問葉徑建築學的動向,葉徑的回覆大多是:嗯。

這兩個兒時的小夥伴根本不在意她。

還好,她有個對她關懷備至的媽媽。

葉翹綠兩週回一趟家。

施與美本來想讓她一週回一趟。但是葉翹綠表示,學業繁重。

施與美便也依她了。只是有時,會在葉呈鋒耳邊唸叨幾句:「聽小徑說,建築學才叫學業繁重呢,還要通宵趕作業。我覺得讓小綠待在本專業發展也行吧。」

「這話,你可別當著小綠說。她現在一頭栽進建築學,出不來了。」葉呈鋒還是比較支援女兒的。而且他自己做的生意,也和建築有關。父女倆幹個同行,挺好。當然,如果女兒轉系不成功,那也沒什麼。環境工程和建築還是沾邊的。

「那我就祝福小綠明年順利轉系吧,也能讓小徑多照顧照顧。你沒見小綠那臉蛋,在飯堂吃得都不圓了。」說起這個,施與美有些心疼。她在家好吃好喝地把葉翹綠養得白白胖胖,結果葉翹綠吃食堂幾個月,就瘦了下來。

葉呈鋒聽著,笑了笑。

不可否認,施與美對葉翹綠確實很好。有時候,他都覺得好過頭了。尤其是葉徑在場的時候。

葉呈鋒真怕葉徑心生間隙,嫉恨葉翹綠。

葉徑表面上非常平靜。但在葉呈鋒看來,這種平靜……要麼是純良懂事,要麼是城府極深。

葉翹綠成長的環境,如同溫室。家裡誰都護著她,就連二狗幾個小夥伴,都把她當小公主一樣捧著。

換言之,她鬥不過葉徑。

葉呈鋒想歸想,事實是,葉徑和葉翹綠在大一學期,根本沒碰上幾次。

葉徑雖然在d市讀書,但他很少回施與美的家。偶爾來了,吃個飯就走。

又或者,他來的那個星期,葉翹綠沒有回家。

兩人都忙。

大二開學的第一週,h大公佈了轉專業名額及考試科目。

建築學有三個名額。

葉翹綠遞交了《轉專業申請表》。

九月中,便是素描考試,地點在校本部。

施與美給葉翹綠打氣完畢,就和葉徑通了電話,「小綠在飯堂都吃不飽,瘦得不成人樣了。你請她吃頓好的。」

「嗯。」葉徑望了眼天空。

這幾天天氣不好,有陣雨。

他去校門口等候那個瘦得不成人樣的葉翹綠。

然而走來的那個身影,他認為,和瘦這個字,沒有任何關係。

「葉徑。」葉翹綠的笑容和往常一樣燦爛。她揹著畫板,穿著過膝裙,裙襬隨著她歡快的步子搖曳跳動。

葉徑的漠然也和往常一樣,「嗯。」

她奔過來,望著學校的門樓,「我以後就要在這裡上課了。」

「還沒考試。」

葉翹綠笑意淡了點,「夢想,你知道嗎?」

「不知道。」葉徑繼續潑她冷水。「我只看現實。」

「我會努力的。」她想到另外的問題,「如果我轉系了,你會請我吃一個月的飯嗎?」

「不會。」

「媽媽說,你的零花錢比我多,她讓我來你這裡吃霸王餐。」葉翹綠想起自己能省好多飯錢,不禁有些開心。而她的開心,向來掩飾不住。

至此,葉徑確定,自己那溫柔婉約的媽媽,已經一去不回了。

兩人去了學校後門的食街。

葉徑讓葉翹綠選餐館。

她挑了順德菜館。

兩人進去,迎面有群學生正走出來。

葉徑抬眼,正好與其中一個女孩四目相對。

女孩揚了揚眉。

他冷漠地移開視線。

旁邊的男生也轉過頭來,「葉徑。」

葉徑淡淡頷首,然後往裡走。

葉翹綠在後邊跟著。

女孩見到葉翹綠,表情變得微妙。

男生的神色也有點訝然。

葉翹綠看了那群學生一眼,隱約發現女孩對自己頗有敵意。待到和葉徑在窗邊的桌子坐下,她還覺得那道敵意的視線,緊緊鎖在她的背上,讓她不太自在。

她用食指在桌沿敲了敲,想暗示葉徑那個女孩的存在。

顯然,葉徑和她根本沒有默契,他說:「你喜歡吃什麼就說,不用敲桌子。」

她傾身,壓低聲音,「你給我看看,剛剛那個女的還在我背後瞪我嗎?」

餐館環境嘈雜,他說:「聽不見。」

在葉翹綠的理解中,揹著別人說壞話,就該悄悄的。她哪裡能大聲。

她以前看過偶像劇,知道一個女生對一個陌生的女生擁有突如其來的敵意是怎麼回事。

對方應該是猜錯她與葉徑的關係了。

於是,她說道:「如果我和你一個班了,那別人問起,我們是什麼關係呀?」看葉徑這張漂亮的臉,也許有不少的愛慕者,為了避免更多的誤會,她得和他統一口徑。

「什麼關係都沒有。」無情的回答。

她燙著自己的那套餐具,「要是別人問你,為什麼請我吃飯啊?」

「無奈之舉,逼不得已。」這是實話。

聽到這個答案,葉翹綠的圓臉都皺扁了,「你會請陌生人吃飯嗎?」扁歸扁,她順手把他面前的那套餐具拿過來。

葉徑看著選單,「那你說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們叫的媽媽是同一個人,我們還是小學同學。」她用開水把他的餐具燙了一遍。

「就小學同學。」

「我比你大三十九天。」在年齡的事情上,葉翹綠顯得理直氣壯,「你還要叫我一聲綠姐姐。」

「我沒進過你家戶口本。」哪來的姐弟之稱。

「這就是小夥伴們的暱稱,我也叫二狗哥哥啊。」憶起他們踢球她助威的場景,她笑了,「兒時的玩伴,有著純真的感情。」

「點菜。」兒時的冷漠玩伴,長大後依舊冷漠。

葉翹綠的視線瞄向選單頁,「我想吃生蠔。」

他把那頁掀過去了,「這裡的生蠔一般。」

「那你會帶我去吃不一般的嗎?」這條街都是吃的,如果他能請客讓她從街頭吃到街尾就好了。她剛剛觀察過,這條街的菜系,魯川粵蘇都有,比大學城那邊豐富。

「不會。」

她張望之間,又見到那個女孩敵視的眼神。她覺得有必要提醒下他,「葉徑,你知道嗎——」

他未待她說完,已經回答:「不知道。」

她皺眉,「我還沒說完……」

「你說不說我都不知道。」他說,「點菜。」

「噢……那你點好吃的。」她偷偷往女孩那兒瞥過去一眼。女孩和剛剛那男生站在收銀臺,視線有意無意向著這桌。

「燜江團魚,過橋豆腐,煎釀尖椒,鹽水菜心。」葉徑合上選單,「不接受反駁。」

葉翹綠點頭,「我喜歡吃魚。」然後,她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今天是你請客嗎?」

「嗯。」他轉頭看向窗外。

她點點頭。兒時玩伴的情誼就是不一樣。她稱讚道:「葉徑,你是個好人!」如果她能省點伙食費,就能在節日裡給羅錫送個小禮物。

等待上菜的時間裡,葉翹綠狀似無意,再看向收銀臺。

女生和男生已經走了。

她鬆了口氣,目光轉向了窗外。

卻見女孩站在街邊,直直盯著葉徑。

葉翹綠以探究的眼神去看葉徑。

他的視線,在街口的一棵大樹上。

葉翹綠的腦海中,閃過朱彩彩前天說的故事。

她的室友朱彩彩是個言情小說愛好者,每逢見到死去活來的故事,一定會推薦給葉翹綠。

不過葉翹綠忙著學習,沒時間去細細品味,她只能憑著朱彩彩的轉述拼湊故事。

前天朱彩彩講的,就是一個「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虐心之戀。

葉翹綠打量著葉徑。

冷漠無情,長得漂亮。有點言情小說男主的屬性。

希望他別是負心郎。

也許是中午的飽餐,讓葉翹綠能量充足。下午的素描考試,她完成得很順利。

交卷前,天空突然下起雨來。

她望了眼窗外。

雨勢不大。

結果,不到一刻鐘就淅淅瀝瀝起來。雨點打在窗框上,發出連續的敲響聲。

葉翹綠隔壁的男生突然啪一下扔下筆,把老師同學都嚇了一跳。

「老師,環境干擾太大了。」他的聲線極富磁性,而且普通話很標準。

d市是粵語地區,許多人的普通話都帶點兒粵腔。

葉翹綠乍聽這男生的話,像在聽廣播電臺,十分悅耳。

「同學,你先坐下。」老師去關窗。

男生坐下了,繼續在細節處描著。

葉翹綠瞄了眼他的畫板。

他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了。至少在她看來,足以交卷了。

葉翹綠再看看自己的畫,重新執起了筆。競爭對手這麼強,她不能掉以輕心。

這時,男生也向她的畫板看了看。

然後,他交卷了。

葉翹綠走出課室。

大雨還在下。灰濛的天空,蒼綠的葉林。

校本部是老校區,和剛建不久的大學城比起來,這兒林蔭繁茂,四周環境都有一種歷史感。

她望著校園,對這兒充滿了憧憬。

這時,斜風吹來,雨水飄進了走廊。

她用未開的傘半擋著身子,跑樓梯走。

到了一樓,不少學生在這裡避雨。

趁著躲雨的空當,葉翹綠給葉呈鋒和施與美分別打了電話,告知考試情況。

之後站了二十多分鐘,雨勢不減。

她看看時間,已經近六點。

她有些餓了。

她給葉徑發著簡訊:吃飯了嗎?

過了幾分鐘,葉徑的電話來了,「你在哪?」

「我還在教學樓,下好大雨,我在避雨。」她抬眼望著雨霧,右手在暗暗勾勒著雨水的層層豎線。

「等雨小點,我去找你。」

「你還要請我吃飯嗎?」

「嗯。」

她笑了,「我等你。」她就知道,他不會不管她的。畢竟兒時玩伴嘛。

說來也怪,她和葉徑的聯絡不多,中間還隔了好幾年。但是每次見面,她都沒有陌生感,說話也不拘束。她覺得,即便她見不到他,但他一直都在她的家裡存在著。

大雨轉小後,好些學生都衝了出去。避雨的人漸漸少了。天色越來越暗,校道的路燈亮了起來。

葉翹綠望向前方的路。這個校區她不熟,不知道葉徑會從哪裡過來。

過了幾分鐘,雨突然又大起來。而這時,學生之前都陸續走了。滯留的,不過五六個。

這時,前方出現一抹身影。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綻開笑顏,招著手,「葉徑。」

葉徑快步而來,深色大傘罩著一層陰影,面容不清。

看不看得清,葉翹綠都知道,傘下肯定是張冷漠臉。

他一踏上臺階,她上前迎去,「又變大雨了。」

他進了教學樓,收起傘。「嗯。」由於雨勢轉大,他的衣褲都沾溼了,褲腳上沾著些泥。

她瞧見,從書包裡掏出紙巾,「給你擦擦。」她知道他很愛乾淨,沾上點髒東西都不舒服。

「不用。」等會走出去,還是會髒。暫時忍忍,最後直接換掉。

葉翹綠蹲了下去,用紙巾幫他擦著泥,「把泥巴擦擦。」她抬起頭,「你的鞋子都髒了。」

「這樣很不雅。」他低眸,「起來。」

葉翹綠立即起身。她拉拉自己裙襬,往周圍張望。

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正想放心,轉眼間,卻見先前那位主播音色的男生面向著這邊。

她覺得尷尬。他不會見到了她的裙底吧。

其實,鄒象這側面的角度,窺不到葉翹綠的裙下風光。而且教學樓的燈管只間隔開了幾個,亮度不夠。

他之所以盯著,是因為她和葉徑剛才的姿勢很曖昧。

她蹲在葉徑的面前,仰頭的高度正好在他的腰下。

這樣兩個昏暗的身影,在鄒象的腦海中產生了某些不和諧畫面的聯想。

葉翹綠撫撫裙襬,偷偷往鄒象的方向瞄了眼。

他還在望著這邊。

她挨近葉徑,悄聲道:「那個男生在盯著我。」

葉徑將視線瞥了過去。

明明燈光黯淡,那一男一女的神情模糊,鄒象卻有種感覺,葉徑淡漠的眼神里有著警告。

鄒象轉身,打傘,走出教學樓。

葉翹綠看了眼鄒象的背影,再望向外面,「這雨什麼時候能小點啊?」

「再等等。」葉徑問著,「想吃什麼?」

「都行。」提起吃,她就止不住笑容,「中午我選的,晚上就你選好了。」

「康師傅紅燒牛肉麵。」

「你中午吃太多了,超出我的生活費負荷。」這算是他難得的解釋了。

兩人去的,是康師傅私房牛肉麵。

二十四元一碗麵,葉翹綠相信……葉徑的生活費真的比她多。她在飯堂吃的,都是三塊錢的面。

入座後,她憋不住了,「你為什麼不問我考試情況啊?」正常的人際交往,客套話都要問問的。誰知道一路走來,他悶聲不吭,提都不提這事。

「有什麼好問的。」不問,她自己也會說,她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

她虎虎地瞪著他,「你一點都不關心我。」

「嗯。」這個他承認。

「我想吃兩大碗牛肉麵。」她突然轉了話題。她要報復他的漠不關心,最好的報復方式就是吃窮他,讓他接下來的生活費更少。

他應了。

服務員端上三大碗麵,將其中兩碗放到了葉徑的面前。

葉徑說:「兩碗是她的。」

葉翹綠又瞪葉徑。

服務員笑笑,把一碗移到了葉翹綠這邊,再把第三碗擱在旁邊。

葉翹綠望著兩碗牛肉麵。這店用的碗,比她的臉還大。她咬咬唇,執起筷子。咻一聲,麵條入口。她回到正事,「素描完了,什麼時候會通知面試?」

「過兩週吧。」他夾起大塊的牛肉,「你準備充分點。」他預計,她的面試關不會有大問題,因為她對這個專業很有熱情。這種熱情是在對建築有一定認知基礎上形成的,不是盲目性崇拜。老師不會看不出來。

她點頭,「你要不要先給我排練下?你當老師提問,我來回答。」

「我不想聽你的夢想理論。」聽多了,耳朵長繭。

她撇嘴。吃了兩大口面,她突然說:「我來了這個校區,以後能經常見到二狗哥了。」她上了大學之後,就不叫「二狗哥哥」,而改為「二狗哥」。因為羅錫說,長大了就不要用疊音字。

「也許。」葉徑敷衍回著。

她這個人,不能說笨。高考分數742,而且大一的成績排在系裡第一。但在某些方面,她很遲鈍。這麼多年,都沒看出來,羅錫喜歡瘦子。

關於這一點,葉徑不打算提醒她。

葉翹綠的那碗麵吃到一半,「你是不是經常和二狗哥玩?」算起來,葉徑和羅錫在大學前也很多年沒見面,但是羅錫經常唸叨葉徑,還說要長成葉徑那樣深沉的模樣。

葉翹綠覺得,深沉似海不如瀟灑如風。

男生活潑點,聊天才歡快。不然就跟她和葉徑相處一樣,她負責找話,他負責冷場。

「還行。」他和羅錫的聯絡大多是在通訊工具上,見面很少。兩個男的有事沒事約出來見面,有毛病。

她笑著捧起碗,「我來了這校區的話,我們就能形成鐵三角。」

有那麼一瞬間,葉徑希望她別來。

三角之所以穩定,是從力學上定義的。人際關係卻行不通。

葉翹綠的素描順利通過。

面試來得很快,比葉徑所說的兩週提前了三天。面試官是系主任,談的就是為什麼轉系,對建築抱持何種態度。

正如葉徑所說,葉翹綠有許多關於夢想的理論,而且她運用得恰到好處。

這個恰到好處,不是指她對於建築這個行業看得多透徹。她想象中的建築師,和社會的行業狀態,還是有差距的。但在學校這個階段,就是要懷有不受束縛的熱愛,才能讓想象力走到極致。

面試完畢,葉翹綠出了課室,迎面而來的是鄒象。

她認得他,她對鄒象的畫,記憶深刻。

他也認得她,她就是曖昧地蹲在葉徑跟前的那個女生。

下雨那天,光線黯淡,鄒象只隱約見到模糊的五官。現在近看,才發現,這小姑娘長得還挺水靈。臉蛋圓圓的,嬰兒肥未褪,眼睛又大又亮,神采奕奕。

兩人視線交匯了下,葉翹綠很快移開了。

鄒象倒是回眼定了幾秒。

葉翹綠下了樓,沿著教室轉了一圈。

這是建築學院的獨棟教學樓,學生們都有自己的專業課室。

聽學校裡的傳聞,這棟樓本來是殘破廢棄的實驗樓。當年校長讓系主任挑選教室,系主任手一指,選了這裡。系主任把這棟樓翻新了。課室圍著一個青蔥濃郁的內院,幽靜而深遠。

大二的建築學生,今天上午沒課。

大一的正在上課,課程是建築設計基礎。

葉翹綠聽著裡邊老師的聲音,在教室外慢慢走過。她假裝無意,往課室裡面望了眼,迅速又轉過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剛剛那一眼,她見到了課室裡的繪圖桌、圖板上的丁字尺。別的她沒看清。但就這兩樣,已經是建築學的特色。

這兒,是她高二以來就憧憬的地方。

葉翹綠深呼一口氣,心底盼著自己轉系成功。

如果轉系了,她還需補修大一的課。她有預感,她未來會很忙。她要在一年內修完兩年的課程。

要不……找葉徑給她補補課好了。

聽說他大一的學分名列前茅,還拿了獎學金。

嗯,就這麼辦。

待離大一的課室遠了,葉翹綠掏出手機給葉徑打電話。

鈴聲響得比較久。

「喂。」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似是剛睡醒。

「葉徑,是我。」葉翹綠話中帶笑,開門見山地說,「我今天來建築學院面試了,你中午請我吃飯嗎?」

「嗯?」

「我面試完了。」她看看時間,不到十點。總之先預訂個午飯,沒錯的。

「哦。」他只回了這個字。

她微微皺眉,繼續問:「你……不請我吃飯嗎?」

葉徑想起,施與美曾經評價葉翹綠,這是個執著的孩子,從不輕言放棄。他掀開被子,「你過來我這。」

聽到這話,她確定午飯有著落了。「你在哪兒?」

「見林則悅,c棟1001。」他裸著身子下了床,展示出緊實的背、窄勁的臀。「出了h大的後門,往左走兩百米,再往右走三百米。」

葉翹綠笑了,「你等我啊。」

「嗯。」他找著褲子。

「葉徑,我今天不想吃康師傅紅燒牛肉麵。」上次那兩大碗,讓她撐到半夜還睡不著。

他稍抬左肩,把手機夾在耳邊,拿起內褲,迅速穿上。「那就康師傅清燉牛肉麵。」

21世紀初,d市的住宅設計,不少開發商請了香港設計公司出方案。香港的戶型設計,大多沒有陽臺,這與d市的生活習慣不符。

好多業主放租給了外國人。

見林則悅是傳統的戶型。方正緊湊。

c棟是樓王,前望景觀後靠山,當年開盤時,就以最佳風水當噱頭,創下一週最佳銷售記錄。

葉徑住的,是他爸爸名下的房產。三室兩廳兩衛。

上午一二節沒課的話,他會睡這邊。

他料著葉翹綠過來沒那麼快。從教學樓到這邊,有二十多分鐘的步行路程。

掛上電話,他把自己的床單扔進洗衣機,然後洗了個澡。

葉翹綠走得確實慢,半個小時後才到。

葉徑開了門,徑自往裡走,「自己換拖鞋。」他沒什麼招呼的熱情。

葉翹綠踏進房子,環視一圈。

這裡看著比她家大好多。

她把自己的鞋放進鞋櫃,然後參觀了下各個房間,說道:「你這房子格局不錯呀。」

「面試怎麼樣?」他懶懶地倚進沙發。

「我覺得還可以吧。」她走到客廳的推拉門前,望了眼陽臺,「我從生活態度、價值觀、邏輯等多方面剖析了建築學。」她的那些書,不是白買的。

「有點扯。」不過,有時候就需要這些理論來營造氣氛。

她回頭,「那我說給你聽聽,你分析分析能不能通過。」

他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不聽。」

葉翹綠拉開門,看著陽臺上晾著的嫩綠床單。

她喜歡綠色,因為她的名字有綠。爸爸說,那是媽媽臨走前起的名,蘊意生機。

沒想到,他的床單這麼清新脫俗。「葉徑,你也喜歡綠床單啊?」

他看著電視,冷漠說著:「商場只有這個顏色有貨。」

葉翹綠沒有細想他的話,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惦記著。

她回來客廳,坐到他的身邊,「我和你說個事。」她表情有點兒嚴肅。

「嗯?」他還是倚著沙發靠背,輕輕瞥向她。

「你能不能給我補補課?我怕我大一的課程沒修完,跟不上大二的。」她一想到未來課業的繁重,就鎖起了眉頭,「現在我的書還沒發下來,我更著急了。」

「開學才第三週,大二的課不用擔心。大一的,你拿我的書看著先。」大一的專業課,是建築設計基礎和建築製圖。美術是素描,以她的繪畫功底沒問題。其他的公共課,和她原專業差不多。他不認為她會跟不上。

「我看不懂就問你,你要回答啊。」她神情未松,心裡還在憂慮課業。

他點頭。

「不要不說話,很像自閉兒。你要給我補課啊。」

「嗯。」他把視線轉到電視上。

既然他允了補課,她就放心了,開始閒扯其他話題,「你這房子比我家還大。」

「我爸的。」

「你一個人住嗎?」如果是她,一個住這麼大的房子,空得慌,靜得怕。

葉徑避開了這個問題,「中午吃火鍋吧,冰箱裡還有大魚大肉。還有一個泡麵,給你當主食了。」

「好啊。」聽到有大魚大肉,她瞬間眉開眼笑,「要不問問二狗哥有沒有空,人多熱鬧。」

他起身,「三個人不夠吃。」

「那算了。」還是自己的溫飽更重要。今天見不到羅錫,那就下次見。但是一頓吃不飽,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都辛苦。她跟著站起來,「葉徑,二狗哥那麼帥氣,是不是有成群的女生追著他跑啊?」

「不知道。」葉徑過去開啟冰箱。

葉翹綠走到他身後,開始訴說少女的苦惱,「我學習那麼忙,都沒有時間談戀愛。」

她是真的忙,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去圖書館的路上。而且她看的書全是專業課本,沒有風花雪月的場景點綴。

室友朱彩彩說,「‘書中自有顏如玉’的時代過去了,戀愛是要花時間的。」

而現在的葉翹綠,最缺的就是時間。

葉徑拿出一盒蝦滑,「哦。」

「我的室友,她叫朱彩彩。她說現在的女生都很主動的,萬一……」葉翹綠凝神想了想,「我問問二狗哥。」

她是想到就做的個性,立即給羅錫發了簡訊。

她問的是他有沒有女朋友。

羅錫回答,沒有。

她放心了。等她忙完學習,她就勇敢追求真愛。

葉翹綠見葉徑進了廚房,便跟著進去。

這個廚房,乾淨得半點油漬都沒有。她看著訝然,「你天天擦廚房嗎?」

「有鐘點工。」他將火鍋爐遞給她,「早點吃,我下午兩點半有課。」

她眼睛一轉。「你下午是什麼課?」

「建築設計原理,大學英語。」他明白她在打什麼算盤,說道,「設計課在專業課室,英語和你原專業的一樣。」意思就是,不讓她去旁聽。

葉翹綠撇了嘴,「等吃完了,你把大一的書給我,我回去看看先。」

他點頭,「自己去燒開水。」

她端著火鍋爐往外走。「葉徑,我要吃很多肉。我早上只吃了兩個包子,好餓。」

葉徑垂眸,看著盤子裡的蝦滑、肉丸、牛肉、魚片。

她無法和羅錫談戀愛的主要原因,不是沒有時間。這些大魚大肉,才是真正的阻礙。

葉翹綠如願轉到了校本部的建築學。

三個轉系的學生,兩個在一班,一個在二班。她正好分到了葉徑所在的一班。

不過在住宿問題上,她遇到了點麻煩。

建築學和土木工程不一樣,女生還算多的,系裡兩個班,七十多個學生。當中有二十個女生,分了五間宿舍。

葉翹綠這個單出來的,只得插到別的專業。

新聞傳播學院有個女生宿舍只有三個人,於是輔導員將葉翹綠安排到那裡。

然而,葉翹綠去宿舍報道的那天,見到的空床上堆滿了雜物。

那三個女生的態度不算友好,說是東西太多,不想挪動。

葉翹綠笑著說:「我給你們整理。」

女生甲操起手,「但是整理了也沒地方放啊。你們建築學院沒有宿舍了嗎?」

葉翹綠搖搖頭,「沒有了。」就算有,也不可能安排一間給一個人。

女生乙在旁說:「你再問問你們學院輔導員吧,我們東西多,再來一個人,都不知怎麼住了。」

葉翹綠皺了下眉,她能感受到那三個女生的驅逐之意,便告辭了。

她再去找輔導員。得到的答覆是,除了那間宿舍,其他的都沒有空床位。輔導員的建議是讓她再和那三個女生商量。

葉翹綠再去了一趟。

這回,她連宿舍門都沒進著。

葉翹綠有些無措。她自小就被保護慣了,玩耍的小夥伴們對她很好。偶爾遇到欺負她的,都有人為她出頭。

在她的理解裡,空出來的床位安排給自己,無可厚非。她不明白那三個女生為什麼理直氣壯的。

葉翹綠回去宿舍,把這事告訴了朱彩彩,想聽聽解決之道。

朱彩彩聽完,把桌子一拍,「太過分了吧!她們出了那個床位的住宿費嗎?」

「我要不要找輔導員,讓他去溝通?」葉翹綠問著。「我去敲門,她們都不開了。」

「你別去那宿舍了。」朱彩彩分析道,「還沒住進去呢,關係就僵掉了,如果共處一室,她們不更欺負你。要是她們趁你不在,拿你的牙刷去洗廁所,再用你毛巾去擦地板,你怎麼辦?再找輔導員嗎?」

葉翹綠咋舌,「……這不會吧,我和她們無冤無仇的。」

「你長得就好欺負。」朱彩彩哼道,「女生宿舍的小心機多著呢。你要不出去租房吧,自在一點。你爸應該會給你付租金吧。」

葉翹綠著急了,「我上哪去租啊,我下個星期就要上課了。」現在不是租金的問題,而是時間太緊。她在大學城宿舍的東西還沒搬,再過三天,就要到校本部上課了。

「學校那邊很多出租的。」朱彩彩比葉翹綠老練許多,「下午下了課,我陪你過去找找。」

葉翹綠點頭。

冷靜下來之後,她倏地想起葉徑的那個房子。她立即給他打電話。

鈴聲響了十幾秒,他才接起。

一接通,她就喚著:「葉徑,葉徑。」

「嗯。」他的語調沒有起伏。

「我遇到困難了。」

「與我何干。」

在葉翹綠的定義裡,葉徑屬於面冷心善型,所以她自動忽略他的話,「我沒地方住了。」

「你的宿舍呢?」他的回答很符合面冷心善的屬性。

她把這個事講給他聽。

他問:「你什麼時候過來上課?」

「下星期一。」

葉徑望了眼課程表。星期一的第一節課是美術淡彩,八點上課。從香山街過來h大,要一個半小時。如果遇上早高峰,那得兩個小時。的確是住學校附近才方便。

見他不答話,葉翹綠繼續,「朱彩彩說……」說出室友名字之後,她頓住,生怕他不曉得那是誰,她補充解釋,「朱彩彩你知道嗎?我的室友,她叫朱彩彩。她說如果我住進去了,那三個女生都會欺負我。」

「你想怎麼辦?」

「朱彩彩讓我去租房,但是我怕來不及。」

「嗯,然後?」

「你……不是有個大房子嗎?」她暗示那麼久了,他沒個動靜,真讓她著急。

「嗯。」

葉翹綠皺起臉,終於忍不住了,「你……不請讓我去住幾天嗎?」

「你先問問我媽的意見。」葉徑漫不經心道。

她追問:「媽媽如果同意,你就主動邀請我去住嗎?」

「嗯。」他頓了下,補充八個字,「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葉翹綠放心了。

當天晚上,施與美和葉呈鋒提起這事。

葉呈鋒果斷搖頭,「他倆以前又不是經常玩。我看小綠和葉徑的關係,還不如羅錫他們要好。」

「要好不要好,那是孩子們的事。」施與美倒覺得,這兩孩子關係挺好的。隔幾年見一次,但是空白的那幾年,他倆都能自動銜接。

「這不妥。」葉呈鋒隱晦指出,「葉徑都十九了,男孩子總有點那什麼。」

「你擔心的……竟然是這個。」施與美驚詫了。她考慮的是,葉翹綠和葉徑連名義上的姐弟都算不上,要是被他人得知住在一起,名聲有影響。誰知道葉呈鋒直接懷疑上葉徑了。「我兒子從小就品行良好。」

「他離開你這麼多年了,還能和小時候一樣嗎?」

「他是我帶大的,我比誰都瞭解他。」施與美正了臉色,「你不能因為你十九歲有點那什麼,就懷疑我兒子也是。」

「你——正常的男孩到了這個年紀都有那什麼,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葉呈鋒頓了下,「總之我反對。」

葉呈鋒不但反對,他還立即去了趟h大的校本部。

施與美見他急成這樣,連忙跟過去。

葉呈鋒找了幾家中介公司,說明自己租房的需求,然後跟著中介看了六套房子。

這邊的小區,最小的就是兩房。

所謂的單間出租,不外乎兩種。一種是與人合租,另一種則是房中房。

近年來,單間出租非常火爆,房源卻少之甚少。於是,房東們把套房隔成幾個單間,分別出租。加起來的租金比套房整租要高。

合租的房子,葉呈鋒看了兩套。租友都有男性,葉呈鋒拒絕了。

其他的四套,美其名曰一房一廳,其實就是房中房。房間窄小,沒有陽臺,廁所是另加的。套房內的幾個單間,隔音奇差。

葉呈鋒哪捨得自己的寶貝女兒住在這種環境,全部否決了。

他和施與美走了一個小時,見到的全是簡陋的出租環境。他也愁了。

中介在旁說道:「要好環境的也有,就是貴了點。」

葉呈鋒在這會兒,倒也不計較貴不貴了,隨著中介去了一趟。

正是見林則悅。

環境確實好,價格確實貴。而且兩房的房源已經被租了。剩下的都是大三房。

葉呈鋒搖搖頭。

施與美莞爾道:「這不就是小徑住的小區嘛。」

葉呈鋒輕飄飄一句,「那你要不要去找他?」

施與美笑了,「他不是天天住這裡。第二天上午有課的話,他就睡宿舍。」

這句話,給葉呈鋒提了個醒。「他第二天沒課的上午,一個星期有幾天?」

「星期二上午沒課,我知道。」至於不知道的,她就沒說了。

「這房子,今天晚上租不到啊。」葉呈鋒望著小區的園林。

這小區叫見林則悅,園林景觀是重頭戲。五維綠化,移步異景。如果女兒住在這個環境,倒真不錯。

他轉向施與美,「要不,你和葉徑商量一下,他住宿舍的時候,小綠過來這兒住。他不住宿舍了,那小綠就回家來,第二天睡晚點再去上課。反正一個星期也就星期二上午沒課吧。」

施與美斂起表情,「我說你怎麼防賊似的防著我兒子。」

「請注意用詞。」葉呈鋒糾正說,「我不是防著你兒子,我是防著十九歲的少年。十九歲的少年是泛指,意思是全部,all!」

施與美冷笑,「那你就放心小綠住在我兒子這了?不擔心我兒子三更半夜從宿舍跑回來?」

「葉徑品行良好,我相信你。」

「你這是相信的表情嗎?」

「我讓他們錯開時間,正是因為我相信葉徑不會三更半夜回來。但他倆獨處一室,我就不相信他能把持得住。」葉呈鋒說,「我重申一次,我相信葉徑,但不相信十九歲的少年。全部,all!」

施與美差點把手提袋砸過去,「all你個頭啊。」

她回到家,把葉呈鋒這錯開住宿的方案電話通知葉翹綠。

葉翹綠聽得蒙了,「爸爸是不是忘了我有晚自習?」h大校本部的晚自習,十點二十分下課。葉翹綠計算了下,走到車站是十一點多,回到家都要凌晨了。

回家住宿的方案比租房還不靠譜。

施與美暗歎:「晚自習不上了,回家學習吧。」

「那我還有選修課啊。我報的電影鑑賞,要到九點半下課。」

「先不管這些。後天你就要搬了,東西放到小徑那去。至於租房還是怎樣,下一步再說了。」施與美有點頭疼。

葉翹綠應了。現階段也只能這樣。

施與美說:「對了,我跟小徑說了,讓他去大學城幫你搬東西。你和他約下時間。」

「好啊,我剛剛也叫了二狗哥。」葉翹綠高興了,她的鐵三角之夢就要來了。

「那就好。」施與美笑,「兩個男生搬得快。」

星期六一大早,葉翹綠就起床了。她把自己的被褥打包好,然後等著葉徑和羅錫。

約定的時間,是上午九點。

她過去公交站等。

葉徑和羅錫是一起過來的。

葉翹綠見到並肩而來的兩個男孩,笑了,「二狗哥,葉徑。」

羅錫跟著笑,「你個傻綠子,站太陽底下也不知道打把傘。」他走近她,伸出右掌,懸在她的頭上。

「就站了一會。」她捂捂自己的臉。不會就這樣曬黑了吧。

「走吧。」葉徑這麼走來,出了不少汗。額邊的頭髮有點溼。「宿舍在哪邊?」

葉翹綠拿出溼紙巾,遞過去,「你先擦擦汗。」

他接過,撕開包裝。

她趕緊說:「跟我走啊,校本部是你的地盤,這裡是我的。」她拍拍胸口。

葉徑在拭汗。

「以後h大兩個校區都是你地盤,我們的小公主太棒了。」羅錫這話說得極其自然。因為她的確是他們的小公主,又可愛又討喜。連摳門的馮有云都會給她買吃的。

聽了他的話,她的眼睛亮了,一個勁地笑。

往宿舍走的路上,葉翹綠髮現不少女孩的視線都往這邊飄。她抿唇,抬眼看羅錫。

二狗哥的魅力原來這麼大麼?

這十幾分鐘的路程,全是女生們的目光。

葉翹綠想,風靡萬千少女這個詞大概就是用來形容羅錫的。

她又開始擔憂了。

她都還沒學好功課,哪有時間和那些女生競爭。

葉翹綠在環境工程系的一年,除了學習,就是學習。

同學去玩樂,她學習;同學去戀愛,她學習。

同學們給葉翹綠貼上的標籤,是讀書狂人。那股狠勁,讓老師們很是欣慰。當老師們得知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轉專業,則紛紛嘆息。

平日裡,葉翹綠沒和哪個異性有過多來往,這會兒突然冒出兩個男生,寢室的室友們都大跌眼鏡。

朱彩彩連忙扔下言情小說,過來打招呼。她揚起最美的唇角弧度,偽裝溫柔,「你們好,我是葉翹綠的室友朱彩彩。」

羅錫露出爽朗的笑容,「好啊。」

葉徑表現淡漠。他對於那句「我的室友,她叫朱彩彩」,還記憶深刻。

葉翹綠在旁笑著介紹,「這是羅錫,這是葉徑。我的兒時玩伴。」

兒時玩伴,換個詞,這就叫青梅竹馬了。朱彩彩聽著,流露出羨慕。尤其是兩個竹馬長相都不錯,其中一個甚至稱得上俊美無儔。誰不想有這樣的帥哥當玩伴。

葉徑沒興趣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廢話上,開口問:「這些箱子都要搬?」

葉翹綠點頭,指著角落裡的那個箱子,「這箱都是書,好重的。你和二狗哥一起抬吧。」

「哎哎,小綠子啊。」羅錫壓低聲音,湊到葉翹綠的耳邊,「有外人在場,別二狗二狗地叫了。」

葉翹綠明白過來,她點點頭,「那我叫你羅錫哥。」

羅錫讚揚式地拍拍她的肩膀,一副把她當好哥們的架勢。

朱彩彩則把目光轉向葉徑。她在這個時刻猛地想起,葉翹綠曾經透露過,她喜歡一個兒時玩伴,很帥。

朱彩彩不禁發出一聲長長的「嗯」。這小綠同學,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有個這樣的兒時玩伴,自然就看不上其他的男生了。

三人說話間,葉徑已經扛起那箱書往外走。

葉翹綠愣住了。

羅錫也愣住了。那個瞬間,他覺得自己的男子氣概被打壓了。他立即終止聊天,默默抱起另外的兩個箱子。

朱彩彩直直盯著葉徑的背影。他穿著灰色t恤,但她從他裸露的半截手臂延伸,想象到他衣服下的背部線條。

她捂眼,不敢再看了。

待兩個男生出去了,朱彩彩拉著葉翹綠問道:「你之前說喜歡一個青梅竹馬,是這兩個之一嗎?」

葉翹綠點了頭。真愛無敵,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哇!是不是那個長得超級帥的?」朱彩彩簡直要暈了。今日與葉徑的相見,足以讓她驚豔。

葉翹綠還是點頭,坦誠道:「他很帥,像大俠。」她記得羅錫踢球時的虎虎生風,超級帥。

「我明白了。」朱彩彩何止羨慕,簡直恨了。那長相,那身材。「對著這樣的竹馬,誰能把持得住。誰都不能!」

得到了室友的肯定,葉翹綠笑了。

剛說完,另一個室友急匆匆地進來,踏進宿舍門就嚷嚷:「彩彩,我見到一個超級大帥哥!如果我暈倒在他面前,他會不會立即抱住我,然後畫面開始轉圈?」

朱彩彩嗤笑,「請保持矜持,他是小綠的物件。」她轉向葉翹綠,「小綠你要看好你家竹馬啊。」

葉翹綠慎重地點頭,意識到了危機。

「還有啊。」朱彩彩正經起來,「你啊,要照顧好自己。如果遇到我這樣的同學,就趕緊抱著不放。我就見不得傻姑娘被欺負,你要受了委屈,就告訴我,我給你出主意。」

「謝謝你。」葉翹綠笑了。她知道自己很幸運,總能遇上真心愛護自己的朋友。

她珍惜這份幸運。

搬家公司的貨車遲到了。

葉徑和羅錫把東西放到約定地點,走到樹蔭下等候。

葉翹綠搬去和葉徑同住的事,羅錫覺得突然,但又在他的理解範圍內。畢竟葉徑和葉翹綠多了一層施與美的關係在。而且小時候,葉翹綠就是和葉徑一起住在香山街的。

羅錫笑哈哈地攀著葉徑的肩,「好好照顧小綠子啊。」

葉徑輕輕掰開羅錫的手。

羅錫掏出了一盒煙,遞過去,「來一根不?」

葉徑搖頭,「不抽菸。」

羅錫夾起煙,點燃後說道:「別怪我沒提醒你啊,不要心生邪念。在浴室、房間安裝攝像頭之類的,偷看我的小綠子。」

葉徑淡漠,「我沒有這種癖好。」

「沒有最好,她好歹叫我一聲哥。我這輩子都把她當妹妹。」羅錫呼著菸圈。

「那你把她接去和你住。」

「你媽還不打死我。」羅錫白了葉徑一眼,「對了,你們同進同出的,又同班,可別招來閒言蜚語啊。她一個女孩子,傳出去不好。而且……還要提防變態。」

「我知道。」葉徑挪步往裡,這個天氣連樹蔭下都熱。

羅錫還想說什麼,卻遠遠見到葉翹綠揹著背包奔過來。他笑,「這傻綠子。」

葉徑望過去。

只見她裙襬飛揚,笑容洋溢。臉頰上的兩坨紅,在熱氣之下,更紅了。

「二狗哥。」她喊著。

羅錫嘴上的煙差點沒咬住,「說了別在公共場合喊這名。」他轉向葉徑,「你能替我答應一聲嗎?」

葉徑自然不肯的。

羅錫看著葉徑的臉,搖頭嘆氣:「我什麼時候才能修煉到你這種喜怒不形於色啊。」

「下輩子吧。」葉徑說。

葉翹綠的箱子,全堆在了1001的客廳。

她倒在沙發上,「我好累啊。」

羅錫拍拍沙發,「坐好,女孩子坐要有坐樣。」他有個親妹妹,平時當大哥當慣了,見到女孩子癱成軟泥就忍不住訓兩句。

葉翹綠立即坐直。她瞄到葉徑沉冷的臉色,說道:「葉徑,我下午再收拾東西行嗎?我昨晚整理了一晚上,好累啊。」她知道他嫌棄這裡亂。

葉徑轉身往外走,「你收拾好了我再回來。」他實在忍不得自己的家亂成這樣。

葉翹綠撇嘴了。

羅錫趕緊道:「沒事,二狗哥陪你拆箱子。」

待葉徑離開了,葉翹綠才說道:「葉徑有潔癖,不怪他。」

羅錫把那箱最重的書拆開,「哪個女的受得住這種性子。」

「那是。」葉翹綠坐在沙發的扶手上,用刀片劃開箱子的膠帶,「起碼要和我一樣通情達理才行。」

聽到這話,羅錫神色一頓,「小綠子,你現在在這住下了,我就給你提個醒。」

她笑,「嗯,二狗哥你說。」

「葉徑去年……惹到了一個變態。」羅錫覺得用「變態」二字最為恰當了。

葉翹綠訝然。

「是我們學校的女生。」羅錫看著葉翹綠的天真臉,覺得還是得把話說明白些。「女的叫錢繡。葉徑來宿舍找我的時候,和她見著了。她倒追了葉徑大半年,沒追到。我都被她煩死了。」

羅錫很無辜。他大一所住的樓棟,是男女混住。女生在六樓以上。他在四樓,就因為他認識葉徑,錢繡隔三岔五來騷擾他,他躲都躲不掉。

慶幸的是,上了大二之後,男生宿舍搬遷,羅錫離開了那個宿舍區。

「她是個混子,江湖氣很重。」錢繡把所有接近葉徑的女生都當成了情敵,曾經用不正當手段威脅過好幾個女生,逼得那些人再也不敢看葉徑一眼。

葉翹綠驚得整理的動作都打住了。

羅錫回憶著,「錢繡的左肩有個老虎刺青,夏天她喜歡穿吊帶。你如果見到了就趕緊跑。」

葉翹綠輕問:「是……黑社會嗎?」

「那倒不是,就是路子比較野。」說到這,羅錫笑了笑,「她五月份之後沒再纏著葉徑了。也許找到新目標了。但是防著點,總是好的。」

「二狗哥,你會不會也遇到這種女生倒追?」

「我沒這麼倒霉。」他只是普通帥,遠不及葉徑那種過分的漂亮。

葉翹綠撥出一口氣,「二狗哥,我想大學畢業再談戀愛。」建築學是五年制,她比他晚出社會。如果她考研的話,那就更晚。不知道羅錫能不能單身到那時候。

「好啊。」羅錫哈哈一笑,「小綠子好好學習,二狗哥支援你,以後當個漂亮的建築師。」

「謝謝二狗哥。」她囅然而笑。

先當漂亮的建築師,再當漂亮的新娘子。

美好的未來。

葉徑晚上沒個訊息。

葉翹綠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他問她收拾乾淨沒。

她望了眼凌亂的客廳,回答了否。

他便不回來了,掛電話前,說道:「明天我讓鐘點工過來收拾,你別動了。」

葉翹綠想動也沒力。她鋪好床,累得直接倒下。

她選的這間客臥,挨著葉徑的主臥。

主臥的房門關著,葉徑不在,她沒有去開。這是施與美教育過的基本禮貌。

她靜靜躺在床上。正如她先前所想,一個人睡在這個大房子,空得慌。

還好,床墊軟硬適中,很舒服。

葉翹綠躺成一個大字。

她後天就要去上課了,心情雀躍卻又帶有一絲緊張。h大的建築學是省重點專業,能進來的都不是泛泛之輩。她要努力。

她彎起嘴角,漸漸入睡。

第二天,葉翹綠睡到了九點鐘。

一睜眼,她有些茫然。清醒過後,她下床去拉開窗簾。

外面林蔭鳥語,一片蔥鬱。

她起床洗漱,然後在廚房裡找吃的。

雖然這是葉徑的房子,但是葉翹綠一點也不客氣。她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絲毫沒把自己當外人。

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她奔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年齡。她乍見葉翹綠,愣了下,然後微微屈身,「我是家政的,過來日常保潔。」

葉翹綠想起了葉徑昨晚的電話,便開了門。

女人自備拖鞋,進來就換掉。然後,她把自己的工具箱開啟,拿出清潔布。

光是廚房的衛生,她就弄了一個小時。

葉翹綠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廚房能一塵不染了。

經過一番收拾,葉徑的房子恢復了整潔乾淨。

葉翹綠問他回不回來。

他的答案還是否。「我睡宿舍,你明天記得早起。你走得慢,過來教學樓得半個小時。」

「你不回來給我補課嗎?」她眼巴巴等著他的傳授教學,誰知道他連影子都沒出現。

「你先看書,有不懂的再問。」無情冷漠的回答。

葉翹綠的圓臉一扁。

建築學一班來了兩個轉專業的學生。

班長在課前發表歡迎詞。

同學們熱烈鼓掌。

葉翹綠就算加入了大集體。

和她一起轉進一班的,是鄒象。

兩位新同學自我介紹完畢,美術課也就開始了。

葉翹綠本想挨近葉徑的位置,但他坐在窗邊,身旁已有兩位女同學圍著。

葉翹綠只好作罷,自己找了個比較好畫的角度坐下。

鄒象把畫架擺在她的旁邊,坐下後低低一句:「同學。」依然是磁性嗓音,標準普通話。

葉翹綠轉頭,「啊?」

他歪起笑,「我忘記帶水彩顏料了,能和你共用嗎?」

「沒問題。」她拉了張凳子橫在她和他之間,再把顏料盒放在上面,「這樣我和你都方便拿。」

「謝謝。」鄒象盯著她的臉,微微啞下聲音,「我差點就去了二班,你知道為什麼我會向輔導員爭取來到一班嗎?」

葉翹綠微訝,「為什麼?」她以為班級都是老師分配的。

他傾身,話音的字像是從呼吸裡出來一樣,透著一陣迷離感。「因為你在這裡。」

鄒象說完,直勾勾看著她。他以為她會面紅耳赤,害羞失語。誰料,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起筆畫畫。

這個反應不在他的預期。他這種午夜魅惑的聲線,輕易就能挑動少女的芳心。

而她卻連眼底都毫無波瀾。

鄒象笑意更深了,喃喃念道:「面白い[日語:有趣。]。」

他拿出畫筆,在葉翹綠伸手去挑顏料時,他故意用筆尖勾了下她的筆尖。

葉翹綠當他是無意的。

然而她第二次沾顏料時,又被他的筆尖勾了下。

她鬱悶了。她好心借顏料給他,他卻來搗亂。「鄒象,你不要來拌我。」

「啊,我不小心,抱歉。」他的話聽著很有誠意。

之後,鄒象的確不再耍小動作。

美術課到十一點四十分下課。

到十一點的時候,葉翹綠就開始餓了。她把注意力集中到繪畫,抵抗飢餓。

下課鈴一響,她回頭看葉徑。

巧合的是,他也在看著她。

她的飯卡忘了充值,只剩五毛錢。中午她想跟著他蹭吃蹭喝。

葉翹綠想起羅錫的話,不能讓外人知道她住在葉徑的房子,否則會被老虎刺青女威脅。

那是不是裝作兩人以前不認識,就不那麼招恨了?

思及此,葉翹綠起身。她到處走走看看,裝作欣賞同學們的畫作。走著看著,就走到了葉徑的身邊。

她望著他的畫板,由衷讚歎:「你畫得好好啊。」在現下這場景中,這是很突兀的一句話。

距離葉徑最近的兩個女生都轉頭看向葉翹綠。

葉翹綠等著葉徑的回應。

他一聲不吭。

她只好自導自演,「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啊?」

葉徑轉頭,對上她亮晶晶的眼。「葉徑。」

葉翹綠笑了。她就知道,他不會讓她一個人唱獨角戲的。「好巧啊,」她故作驚訝,「我們三百年前是一家。」

旁邊的兩個女生已經確定,葉翹綠是來搭訕葉徑的,而且搭訕水平非常低階。以葉徑的性格來說,多半會不理。

但是,葉徑說話了,而且還是順著葉翹綠的話,說:「是很巧。」

「這就是緣分啊。」葉翹綠覺得自己肚子更餓了,「為了這個緣分,你不請我吃飯嗎?」

那兩女生覺得,葉翹綠這臉皮厚如城牆了。

葉徑擱下畫筆,把顏料盒蓋上。「走吧。」

葉翹綠立刻回去收拾繪畫工具。

那兩女生都覺不可思議。

葉徑是個很有異性緣卻又對異性非常冷淡的人。對他有意思的女生,從h大到d大,成群結隊的。但他一個都沒答應。

葉翹綠剛來第一天,就靠著跟他同姓這個爛藉口約上飯了。

簡直奇蹟。

下午兩點半還有課。

葉徑不想出校門,便去了飯堂。

飯堂的三樓,有小炒。

葉翹綠這會兒也沒心思和葉徑保持距離了,她把自己上課的激動心情分享給他。「我這是第一次在大學上美術課。」

「畫得如何?」

「還可以吧。我暑假報了水彩班。」

就在這時,葉翹綠突然發現,迎面而來的好些女生都在朝這邊看。似乎和搬家那天一樣。

她轉頭看葉徑。

她知道,他從小就漂亮。長大之後,五官更加立體。她這樣看去的他側臉弧度,跟畫裡出來的一樣。

不只二狗哥風靡萬千少女,葉徑也是有這種潛質的。她一下子對自己的鐵三角搭檔自豪了起來。

「葉徑,聽二狗哥說,有許多女生追求你。」葉翹綠今天梳著馬尾,走路時一甩一甩的。「你喜歡什麼樣的?」

「不知道。」葉徑在牛肉店停下腳步,「今天吃這家。」

她點頭,繼續說著:「我覺得你要找一個熱鬧的。如果女朋友也文靜,那就變成兩個自閉兒了。」

他進了店。

「你還要找一個和我一樣脾氣好的,不然會被你氣死。」

他懶得接她的話。

兩人入座後,葉翹綠順手地把兩套餐具燙了,然後斟了兩杯茶。「你什麼時候回見林則悅啊?」

「今晚。」

「那你晚上給我補補大一的課吧。」她心心念唸的就是學業。

他啜了口茶。「你不是要回家?」這茶很澀,他放下了。

「我不回啊。」葉翹綠端起茶杯,喝了大半杯,「我和媽媽說了,我晚上有選修,回去太晚了。」

葉徑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那我回宿舍睡。」

她瞪起了眼,「你要給我補課啊。」

他看著茶杯裡的細碎茶葉,「你爸那邊怎麼解釋?」

葉翹綠這會兒腦筋轉過來了,「我和爸爸說,你把房子讓給我,自己在宿舍睡。」

他抬眼看她,「不僅和你爸說,還要和我媽說。」

她恍然大悟。萬一媽媽不小心說漏嘴,那就穿幫了。「還是你考慮得周到。」也許這就是高考成績他802分,她742分的區別。

她要認真學習,把差距縮小。

飯後,葉翹綠打電話給施與美。

施與美一聽兒子為了女兒,堅持住宿舍,心情複雜。她的這個兒子就是太懂事了,讓她心疼。「委屈小徑了。」

葉翹綠這會兒也覺得自己太欺負葉徑了。吃他的,喝他的,還住他的。她省下的伙食費,都是他雙倍支出換來的。

掛上電話之後,她說道:「葉徑,我給你付點房租吧。」

「付多少?」

「兩百塊怎麼樣?」她一個月八百塊生活費,暫時只能給四分之一。

葉徑答應了。

晚上葉翹綠和葉徑回到見林則悅時,她倒想起了一件事。

她看著相鄰的兩間房。「媽媽說,男女有別。我的房間你要敲門才可以進啊。」

「嗯。」葉徑扔下書包,「記得鎖門。」

然後,她走出陽臺,「以後我的衣服晾哪裡啊?」

「陽臺。」他在沙發坐下。

葉翹綠望著自己昨晚晾曬的內衣內褲,咳咳兩下,說道:「那不是和你的一起掛著了?」

「不然你還想晾哪?」他轉眼看向陽臺的晾衣杆,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漫不經心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內褲,以前在我家,我就見過了。」

「非禮勿視。」她教育他,「你不能老盯著我的內褲顏色。」

葉徑將視線轉向電視機,遙控開啟。

她說:「兩個衛生間,我們分開用。」他的主臥是衛浴套間。她則用客衛。

「嗯。」他閒適地倚向靠背,眼神若有似無地飄向她,「你要不要搬到主臥?」

葉翹綠搖搖頭,「那房間都是你的東西,搬來搬去好麻煩。」

「你住套間比較好,那裡有浴缸。喜歡泡澡的話,換主臥給你。」

「有浴缸?」她笑了,立即要走過去看。

葉徑迅速地翻過沙發,在房門前拉住了她。

她訝異地回頭。

他鬆開手。「門鎖了,鑰匙在我這。」

她的杏眼,對上了他的鳳眸。

葉翹綠奇怪地看著葉徑。

葉徑向來沉著冷靜,她從沒見過他有失態的時刻。

她正想開口詢問,猛然明白過來。

正如她有少女心事一樣,葉徑長大了也有少年私情。也許他和她一樣,不喜歡自己的內褲被看到。她長大了,他也長大了。他們都有小秘密。

思及此,葉翹綠笑了起來,「我不換房間啦。」

「你不是喜歡泡澡?」她九歲住在他家的時候,曾經說過,她的大房子有個大浴缸,她喜歡在裡面泡啊泡。自從沒了大房子,她就沒再泡過了。

「淋浴也有淋浴的樂趣。這裡很大,洗起來也舒服的。」說到這裡,她動容了,忽然握住他的手,「葉徑,你是個好人。」

從小到大,他都讓著她。現在房子給她住了,還要換浴缸給她泡澡。他怎麼就這麼善良呢,她都擔心他會被壞人欺負了。

葉徑從她憐惜的眼神里,看得出她在想些什麼。他不掙開,任她握著。

葉翹綠很快放開手。她的手心容易出汗,這麼一握,已經把汗黏在了他的手掌。

她猜測,他要去洗手了。

果然,葉徑越過她,開啟主臥門,然後再關上。之後,房內隱約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葉翹綠看著主臥的門把手。

葉徑好像沒掏鑰匙開門……

她心中的想法被證實了。他的確不想讓她貿然闖進房間,才騙她房門上了鎖。看來少年的心事也有很多秘密。

或者也有五顏六色的內褲吧……

葉徑洗了個澡,再出來時,葉翹綠正在房裡翻書。

她在家就沒有關門的習慣,現在也沒有。

他站在門外,敲了敲。

她回頭,「你什麼時候給我補課啊?」她揚了揚手裡的書。

「都十點多了,早點睡。明天上午沒課,我再給你補。」葉徑頭髮半乾著,抓得比較凌亂,削減了往常的淡漠。

他家居t恤的v領開得比較大,露出半截鎖骨窩,既不平淺,也不狹凹,深淺適度。還有一顆水珠停在窩處。

清晰的鎖骨線條從外延伸進t恤裡,若隱若現。

如若朱彩彩在場,一定會尖叫。

但葉翹綠此時想到的是:「明天早上吃什麼啊?」

「粥。」他的態度變得冷淡了,「明天你早點起,淘米煮。米錢不用付,你就出力吧。」

她點頭應好,有吃的她就安心了。然後她放下書,「我也要洗澡了。」

「嗯。」葉徑轉身進了主臥。

他這回沒關門。

葉翹綠捧著家居服出去時,往裡瞄了一眼。

沒見到五顏六色的內褲。只有綠色的被子和床單。

她不敢多看,生怕窺見他的秘密,讓他不快。

葉翹綠洗了個美美的熱水澡。

她之前的宿舍是太陽能熱水器,晴天的時候熱得燙人,陰天則跟自來水溫度沒有區別。

還是在家舒服啊。

她綁著頭髮,穿著短袖短褲走出浴室。「葉徑,你的洗衣機我能用嗎?」

「嗯。」他應了一聲。

見到她露著白白的手臂和大腿,他把房門關上了。

見此情景,葉翹綠給自己提醒,晚上睡覺記得鎖門。

第二天早上,兩人都起得早。

吃完早餐,葉翹綠的補課就開始了。

此時的葉徑沒有想到的是,眼前這個傻女孩,在十年之後,身處建築行業的低迷期,她迎難而上,創造出了屬於她自己的榮譽與輝煌。

在那個時刻,葉翹綠第一個感激的人,就是把她引進建築之門的葉徑。

是他告訴了她,建築只是容器,其包含的核心內容,是人文。

這天下午的第一節課,是建築設計原理。

葉徑和葉翹綠是分開走的。

葉翹綠踏進建築學院的教學樓,就被人從身後拍了下。

她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揹著的丁字尺,差點打到鄒象。

他閃過之後,笑得風流倜儻,「葉翹綠?我記得你是叫這個名字吧。」

她點了頭,然後說道:「那個……你剛剛嚇到我了。」

「噢,不好意思。」鄒象笑容淡了些,「好像我和你見面都在道歉。」

「沒關係。」既然他道了歉,那她就不介意了。

同班同學這麼遇上,自然就是同行。

走到教室的路程不遠,不過鄒象倒是套了不少近乎。「你的樣子都不像大二的。」她臉蛋圓圓的,長得很顯小。而且,眼神太清澈了。

葉翹綠笑,「嗯。」她就當這是稱讚語了。

鄒象與她挨近了些,「我們都是轉專業進來的,人生地不熟,以後互相照應哈。」

「好啊。」她和鄒象半途插進來,一時半會兒的,的確不好交到朋友。

「你是d市的吧?」鄒象微微沉了聲音,「班上好像大半都會講粵語,我一句都聽不懂。」

「也有不少外省的。」h大的建築學,外省和本省的人數是一半一半,平時的交流用語還是普通話。

「哦,還是想學點本土語言啊。」鄒象的聲線愈漸磁性,「你有空教我幾句嗎?」

「好啊。」葉翹綠覺得他的聲音很適合在夜深人靜之時朗誦散文,有種莫名的磁力,在吸著人心。

這時,兩人已經到達課室的樓層。挨著樓梯的那間,就是建築學一班的專業課室。

葉翹綠無意往樓梯旁的小露臺瞥了下,微怔。

鄒象看了過去,不以為意,「走吧,要遲到了。班長還要給我們安排座位呢。」

「噢……」她收回視線。

兩人的座位,安排在最後一排,葉翹綠靠窗邊,鄒象在她鄰側。

老師還沒到,鄒象笑著搬起凳子過來,「這就是緣分啊。」

葉翹綠覺得這話好熟,她昨天才說過。

「你看,你的名字筆畫是二十八畫,我的是十八畫。」鄒象模仿著昨天葉翹綠的語氣,裝可愛說道,「為了這個緣分,我請你吃飯吧。」

坐在鄒象前邊的女生,正好就是昨天見證葉翹綠搭訕葉徑的其中一位,名叫昌豔秋。

這會兒聽到鄒象的話,她回了頭。

葉翹綠的同姓藉口,叫:爛,鄒象的這個筆畫藉口,就叫:更爛。

昌豔秋對於這兩位新轉來的同學無語了。

葉翹綠對鄒象搖頭。

霸王餐不能亂吃。稍有不慎,也許會吃出問題。迄今為止,她只在葉徑身邊蹭吃蹭喝。這位新同學和她不熟,她自然不會答應。

鄒象說:「ひどい[日語:過分。]。」

葉翹綠一臉蒙。

她覺得這個同學怪怪的。

她寧願對著葉徑自說自話,也不要和奇怪的鄒象吃飯。

下一節課是大學英語,公共課,好幾個專業的人一起上。課室在綜合教學樓。

葉翹綠出了專業課室,看著同學們往樓梯走。

她再望了眼樓梯旁的小露臺,然後找尋葉徑的身影。

卻見他正往另一側走去。

她暗歎一聲,跟著同學們下樓。

英語課的課間休息,葉翹綠想到那個小露臺。她有話要找葉徑說,於是換了座位,想坐到他的旁邊。

誰料,他的前後左右都被女生包圍了。這個包圍的圈,甚至擴散到了三個座位之外。

葉翹綠選了個離他最近的空位。她拿出紙條,在上面塗塗畫畫。然後折了兩下,伸手遞給前排的女生,「你好,麻煩幫我傳給葉徑,好嗎?」

女生凌厲掃過來一眼。

葉翹綠微笑,「謝謝。」

女生沒動作。

葉翹綠雙手合十,「拜託。」

旁邊的女生插了話:「你知道圍著的這些都是你情敵嗎?」

「不知道……」葉翹綠真沒想到,葉徑在學校這麼受歡迎。這程度都可媲美風靡萬千少女的二狗哥了。

正在她打算放棄傳紙條的時候,葉徑回了頭。

她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在無聲問她做什麼。

她用唇形回答:稍等。

她把摺好的紙條拆掉,折成了紙飛機,然後朝機頭一呼氣,擲向他。

飛翔技術很爛,紙飛機掉在了前排女生的桌上。

葉翹綠有些尷尬。

葉徑朝前排女生揚了揚笑,再說了句什麼。

女生滿臉笑意地把紙條給了他。

他拿到紙條,並沒有拆,而是站了起來。

女生們紛紛給他讓道。

葉徑坐到了葉翹綠的旁邊,「說吧,什麼事。」

她詫異地望望四周。

那些「情敵」的目光很詭異。

這些女的都沒穿吊帶,看不出哪個是老虎刺青女。

「嗯?」旁邊的自閉兒在她不說話的情況下,再度開了口。

葉翹綠趕緊說起正事:「葉徑,我看到了那個小露臺。」

她等著他說話。

結果,他不說了。

她便問:「你是不是都不走那邊的樓梯?」

樓梯旁的那個小露臺,地上有一大攤水。還堆了廢棄的桌椅,以及雜物,亂七八糟的。

她看一眼都覺得髒,何況葉徑。

然而,同學們經過那個糟糕的角落時,都能目不斜視。

「嗯。」

「我是想啊。」葉翹綠雙手疊在書桌,半張臉枕了上去,「那個專業課室我們要待好幾年吧。我們以後是建築師,要給別人建立舒適空間……」

她轉眼看他,「可是卻連自己的學習環境都不去改造。」

葉徑沒料到,她第一次來課室,就能發現他繞路的原因。

由於兒童時期受過視覺訓練,他眼睛所觀察的資訊,與普通人不太一樣。別人看久了那個髒角落,也許覺得無所謂。他卻不想再看。

葉徑這時才拆開紙飛機。

紙上畫著一張哭臉:葉徑葉徑,我有困惑了。

葉徑是個很冷漠的人。

這個冷漠基因是遺傳。在施與美的教育之下,他活躍過一段日子,後來又悶了回去。施與美試圖再挽救,但也只能到現在這程度了。

葉徑平時就是對自己人聊得多點。其餘的,他很少去理。

學校的環境如何,他事不關己。他受不了那個小露臺,就自己繞道。山不轉路轉。

他給葉翹綠傳授的建築知識,只是理論。

他的性格,和那些理論是有矛盾之處的。

葉徑和葉翹綠講,建築的核心是人文。實際上,他更注重地形、氣候,這些大自然的因素。與人的交流,他是比較欠缺的。

而葉翹綠在這方面的感知,遠勝於葉徑。

葉徑重新將紙條折成小片,「你理解的學習環境是什麼?」

「所有的環境需求,最終都是四個字:心之所安。」葉翹綠把頭抬起,「這是我的理解。」她想,未來的四年裡,如果天天見著那樣的小露臺,心情會有多糟糕。

葉徑看著她。

她從小就傻。說話嘰嘰喳喳的,翻來覆去就那些沒營養的班級瑣事。現在竟然能說出「心之所安」這種話。

這個執著夢想的女孩,未來能走多遠?

葉徑把小片的紙握在手裡,「那裡荒廢幾個月了。」

開始是因為下暴雨,雨水沒有及時排走,角落裡溼答答的。後來大五的學生畢業了,破爛的桌椅被清理,堆在了那邊。

不知何時起,那個露臺被預設成了廢品區。學生們不要的東西都往那堆。

「為什麼不收拾?老師也不管嗎?」葉翹綠問。

「老師提了一句,沒下文。」老師曾經讓一班的班長去清理。還沒清完,又有新垃圾堆放了。漸漸的,同學們索性眼不見為淨。

葉翹綠揪起眉頭,「班上三十幾個人啊,一人做一點,不是很快收拾完嗎?」

「不要皺眉。」葉徑看著她的眉間,「你老愛皺眉、皺臉、皺鼻子。」

她趕緊調整自己的表情。「有沒有什麼方法,把那裡變成同學們休閒的地方。露臺風景挺好的,你想,畫圖畫累了,就去那裡坐坐,涼風有信,秋月無邊。是不是?」

這時,上課鈴響,課間休息結束。

英語老師說:「同學們,上課了。」

「下課再說。」葉翹綠立即正襟危坐。

課是英語課,不過她的腦海裡卻總是在浮現改造露臺的想法。

既然是建築學,那同學們的動手能力都不差的。譬如,搭建幾個構築物,像是小亭子、小傢俱,再擺些小盆栽等等。完全可以營造出休閒的氛圍。

她有些手癢,想立即畫幾張草圖來試試效果。

葉翹綠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當天晚上,她就畫了幾個小構架。她初學建築,細節的把握有所欠缺,不過形狀功能,倒是都出來了。

她高興地拿去給葉徑看。

葉徑看完,說道:「這些東西放到那個露臺,你所期待的風雅格調就蕩然無存。」

「為什麼?」她和他挨著坐在沙發上。

「想法很美好,但是——」葉徑拿著她的畫,「有筆沒?」

她趕緊跳著去拿。

拿了筆之後,她走了兩步,又回去捧起記事本,再奔到他身邊。

葉徑在紙上寥寥幾筆,畫了個太陽。

「啊!」葉翹綠立即明白了。

在d市這個一年有六個月是夏季的城市,這樣的露臺,就跟燒烤爐一樣。哪怕有區域性的遮陰,都擋不住滾滾熱氣。

「明白了?」葉徑問。

她點頭。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兩口,有點懊惱。「是我錯了。我畫圖的時候沒有想到天氣的因素。」

葉徑再在紙上勾了幾下。

這次,他畫的是蚊子。

校區林樹茂盛。

建築學院樓的外廊和內院都被植物環繞,別說是晚上,就是太陽還未下山,都能見到成群的蚊子出沒。

他把她的畫還給她,「你的涼風有信,秋月無邊,最終會被蚊子叮成大包。」

她接過那幾張畫,皺起了眉,「那有什麼更好的方案嗎?」

他冷淡一句,「不要皺眉。」

她連忙放鬆眉間。

見她一籌莫展的樣子,葉徑問:「你真的想改造露臺?」

「是啊。」葉翹綠整個人窩進沙發角落,「那個露臺就挨著我們教室的後門。其他班的教室兩扇門都能開啟的,就我們班,後門緊緊鎖著。這說明大家都知道那地方髒,只是不肯動手。」

「你一個人能做多少活?」

「動員同學們啊,總會有願意助人為樂的。」她認為,能進h大的同學,都有一定的思想覺悟,只是缺少一個站出來的人。

葉徑沉默了一會,「改造方案你再想想。」

她應著好。

他站起來,往書房走,「我也想想。」

聽到這話,葉翹綠安心不少,「你肯定能想到比我好的方法。」畢竟,他是她的補課前輩。

施與美知道,葉徑星期二上午沒有課。

但其實星期三、四的第一、二節也沒有課。

葉翹綠沒來的時候,葉徑是星期日、星期四住宿舍。而現在她來這住下了,他就不回宿舍了。

兩人上課下課,很少同行。因為葉翹綠的飯卡充了值,她暫時不蹭飯了。

不過,葉翹綠在美術課上的強行搭訕,還是讓班上不少同學把她和葉徑聯絡起來。

那天上體育課,就有幾個女同學來問:「葉翹綠,你和葉徑關係怎麼樣了?」

葉翹綠差點回答很好,幸好及時改口成:「還好。」

女生們還想再問,體育老師已經過來。

這個話題暫且擱置。

熱身操完畢,女生們發現葉翹綠的運動能力不錯。

聊天內容又轉到體育專案上去了。

葉翹綠的成績好,不僅是在學術科目。她從小就立志要成為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好學生,所以在運動方面,她也是認真的。

昌豔秋倒是有些納悶,在休息的空當,問:「葉翹綠,你平時都有運動嗎?」

葉翹綠回道:「我在家的時候就運動啊。」她回家的週末,會在香山街跑幾下。

昌豔秋打量著葉翹綠的身段。說不上胖,但是很有肉感,看著不像是經常運動的人,倒像是大食量的。

h大的運動會一個半月之後召開,各學院要提前報名。老師這節課就讓同學們提前預演八百米跑。

女生們發出一片哀號。

有兩個同學立即舉手請假,說是不方便的日子。

葉翹綠正好也是例假。她本來還不好意思開口,現下見有同學請假,她便跟著舉手。

三個女生站在樹下聊天。

昌豔秋說起運動會:「我運動不行,但是我當啦啦隊很給力的。」

另外一個女生附和著點頭,她望著被八百米折磨的那群同學,說道:「我們班女生跑步都不太行。二班的厲害。」

昌豔秋轉向葉翹綠,「看你剛剛的熱身操,跳得好標準,你報不報運動會?」

「我去年報了接力賽,不過我們班沒拿到名次。」因為有個同學掉棒了。

「下次上課你跑跑,把成績和二班的比比。」昌豔秋說道,「我是希望我們班也有人參賽啊,不然榮譽全讓二班的奪去了。」

「二班也是建築學啊,都一個集體的。」葉翹綠笑道,「如果她們比我厲害,我就當啦啦隊。」

昌豔秋得意地揚眉,「到時候我們穿上美美的小裙子,告訴他們,我們建築學多的是美女。」

葉翹綠點頭,誠懇道:「你是美女啊。」

昌豔秋是個川妹子,長得很有靈氣。她聽了之後,開心得很,直言要和葉翹綠交朋友。

葉翹綠也開心。

這個體育課,讓她和女同學們拉近了關係。

走在校道上,昌豔秋禮尚往來地稱讚葉翹綠可愛,她說:「你別看女生們個個都嚷嚷著要瘦瘦瘦,其實男生們反而更喜歡你這樣豐滿的。該胖的部位就要有肉。」

葉翹綠點點頭,「是啊。」

她的這個承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胖著是比瘦了要好看。

誰料,就在那天下午,專業教室的黑板上,歪歪斜斜寫著幾個大字:葉翹綠是個死胖子!死胖子覺得自己很漂亮!

這一行字,來得早的幾個同學見到了。

班長立即拿起黑板擦,匆匆擦掉。

昌豔秋炸了。「哪個傻x來我們教室拉屎!」

「噓。」班長讓她冷靜,「沒事,大家就當沒看到。中午我提前開了鎖,不知道誰竄進來了。」

「嘁。」昌豔秋拉開嗓子,「一定是醜八怪寫的。」

班長連忙勸著,「好了,別罵了。」

遲來的同學們沒看到黑板的字。但是之前的同學有說起這個事。

結果,不少人都知道了。

而且,這樣傳來傳去,黑板上那幾個字都被傳岔了。

傳到當事人這裡時,版本變成了:葉翹綠審美和大眾有偏差。

葉翹綠驚呆了。她望著給她傳話的鄒象,「我的審美哪裡有偏差了?」

「也許是因為……」鄒象捂著下巴,低喃著,「我這樣英俊瀟灑的帥哥,你都視而不見。」

然而葉翹綠沒有細聽他的話。

誰?

是誰?

是誰汙衊她?!

建築學的學生,首先要有基本的審美。在她看來,對方造這種謠,等於否決了她當建築師的能力。

她很生氣。

葉翹綠認為,在黑板上寫字的肯定是老虎刺青女。

她最後一次見到寫字罵人的,是在初三時的廁所門板上。是她同學的名字。

幹出這等暗矬矬舉動的人,不是綠林好漢。

本來葉翹綠聽到羅錫那個混子理論,還比較畏懼錢繡。

然而,鄒象傳達的話,卻讓她的鬥志一燃而起。她不和葉徑保持距離了,光明正大才是真英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大俠何懼。

這天的美術課,她把畫架擺到葉徑的旁邊。

昌豔秋望過來一眼,然後讓開位置。

葉翹綠充滿謝意,看向昌豔秋。

昌豔秋笑了笑。

葉徑淡淡瞥了葉翹綠一眼。

她回眸一笑。

在調水彩顏色的空當,葉翹綠湊了過來,「葉徑,你知道嗎?」

他在畫紙上描著線條,「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她要把來龍去脈解釋一下,「上星期四,有人在我們教室的黑板寫字罵我。」

葉徑的眼神冷了。手中的鉛筆用力地在畫紙上畫出一道長長的線,鉛筆芯斷了一截。

葉翹綠怔怔看著畫紙,「你畫錯了……」

「寫了什麼?」他扔下筆,掀開畫紙。

「批評我審美有問題。」想起對方質疑自己的專業能力,她哼出一聲,「我要揪出這個人。所以,我今天不帶飯卡。」坐得船頭穩,不怕浪來顛。她等著錢繡找上門。

葉徑等著她的下文。

她問:「你中午請我吃飯嗎?」

他點頭。

在同學們都莫名其妙的時候,葉翹綠突然和葉徑搭夥吃飯了。而且用的藉口爛得令人髮指。

要麼忘帶飯卡,要麼飯卡沒錢,要麼沒錢充值。

神奇的是,葉徑每次都相信了。

半個月過去,葉翹綠跟著葉徑,從街頭吃到街尾,幸福指數直線上升。

班上的同學都猜測,葉翹綠泡上葉徑了。

有好些女生扼腕嘆息。葉徑這樣的人間絕色,怎麼被小胖子約走了。在她們的幻想裡,他應該站在雪山之上,目空一切,藐視眾生。

昌豔秋倒是笑哈哈的,「我就說嘛。男生啊,喜歡抱起來有肉的。」

在這些閒話之後,錢繡一直沒有出現。

葉翹綠經常在學校觀察露肩的女生,都沒見過有老虎刺青的。

她想,邪不勝正。對方不戰而敗了。

葉翹綠想去問問鄒象,最近有沒有聽到詆譭她的話。她蹭了葉徑這麼久飯,不好意思。她想要重新開啟自己的飯卡。

誰料,鄒象突然躺進了醫院。

他痛訴自己在路上遇到惡狼,被咬傷了。

班長去探望過,回來說那傷不是狼咬的,像是被痛揍了一頓。

但鄒象堅持是遇上惡狼。他說:「凡人どもめ、このわたくしを傷つけるか![日語:凡人怎能傷我!]」

同學們無奈攤手。

葉翹綠現在還是兩週回一趟家。

她之前邀請葉徑一起回去,他拒絕了。

她表示理解。

香山街的602是兩房,每次葉徑來了要過夜,葉呈鋒都要睡沙發。次數多了,估計葉徑不好意思。

十月中,葉呈鋒出差幾天。

葉翹綠知道了,笑呵呵地告訴葉徑:「你週末跟我回家吧。爸爸出差了,房子夠住。」

葉徑看了眼大太陽,「打車回去。」

「那要你付錢啊……我這個月買了好多卡紙和書,窮光蛋了。」她本想把伙食費省下來給羅錫買禮物,誰知,建築學的開銷好大。她買著買著,發現禮物的錢還得重新攢。

可憐的二狗哥,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收到禮物。

「嗯。」葉徑不會在金錢方面為難她。

「葉徑,你爸爸是不是很有錢啊?」這個問題,她早好奇了。她每個月都是數著錢過的,他卻驕奢淫逸。一個pg模型幾千塊,他眼都沒眨一下。

「還行。」他不想談他爸的事,看了眼時鐘,「早點回了。」

施與美得知兒子回家來,高興地準備了一桌的菜。

吃飯時,她夾了塊魚片,放到葉徑的碗裡。「你在宿舍住得還習慣嗎?」這孩子越長越漂亮,不知在學校裡迷倒了多少女生。

施與美的問話,讓葉翹綠心虛地咬了下筷子。

葉徑看了一眼葉翹綠,回答說:「嗯。」

「那裡租房環境不好。」施與美給葉徑舀了碗湯,「老葉前天說,要在h大附近看看二手房。」

2004年,d市的樓市開始上漲。

不少爛尾樓都被盤活。免去了初期的規劃報建,回籠資金比較快。好幾個中心地段的爛尾樓,續建之後,開盤數月就從每平方六千元漲到九千元。

葉呈鋒那會兒持觀望的態度。

觀望的結果就是,一年比一年貴。d市的樓價以每年20%的速度在增長。

葉呈鋒不想再等了。而且,葉翹綠被室友排擠的事,擱在他的心上,讓他想早點換房。

施與美這會兒倒同意了。她看得出來,現在的房價讓許多人吃力起來,再猶豫就晚了。

「嗯。」買房這件事,葉徑是贊同的。2006年,d市開始出現高價地拍賣。他當時就覺得,房價很難降下來了。

施與美也給女兒舀一碗湯,「那邊是不是就見林則悅這個盤比較好?」

「買兩房還是三房啊?」葉翹綠問。

「三房。」施與美轉向葉徑,「多一間房給你的。你常來,老葉就不用睡沙發了。」

「不用考慮我。」葉徑淡淡的,「先看你們的需求和價位。」

「嗯。」施與美笑了笑,「你和小綠現在住那邊,有空多留意一下。老葉也託了中介,看到合適的,就打算入手了。」

晚上,葉翹綠把自己床上的粉紅床單拆了出來,然後換上嫩綠的那系列。

葉徑洗完澡出來,見到滿床的綠。枕巾倒是粉紅的。

她轉頭笑著,「我知道你喜歡綠色的,特地讓媽媽洗乾淨,就等你來睡。」

他沉默,徑自走到窗邊擦頭。

「小時候我不懂,還給你睡綠枕巾。」葉翹綠拍拍枕頭,「我現在知道李白的‘綠幘誰家子,賣珠輕薄兒’。所以啊,這粉紅粉紅的枕巾給你,讓你清新中透著淡雅,淡雅中彰顯高貴。」

葉徑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他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揪起她的圓臉蛋,使勁兒擰。

真的很吵。

這天過後,葉翹綠有時就拉著葉徑去看房子。

看了幾次,她有了心得。對於各種戶型的優缺點都心中有數。

在這個過程中,葉徑發現,葉翹綠分析建築平面的眼光,非常犀利。

露臺的改造,葉翹綠想了很久,都沒個所以然。她把希望放在葉徑身上,天天眨巴著大眼睛看他。

看久了,他就想到了辦法。

葉翹綠想到的方案都是圍繞人的活動進行,而葉徑的出發點卻是景觀欣賞的角度。

那個時候,學校有個景觀老師過來演講。

演講完畢,葉徑和老師聊了很久。

葉徑一年說的話,都沒這天多。

那位老師,一直在做綠色屋面植物的研究。建築學院樓的屋頂和露臺,學生們很少去。如果就此進行研究再好不過。

這個事,最終是景觀老師找學院談的。

一個月後,建築學院樓的天面和露臺,被批准為植物培育基地。

聽到這個訊息時,葉翹綠笑逐顏開。

如果不是同學們在場,她都想拉起葉徑跳舞。

雖然她想的方案一個都沒成,但是最有成就感的是痕跡,是她成長的過程。

同學們鼓掌時,她笑看坐在前三排的葉徑。

待老師離開課室,她立即上前,「葉徑,你好厲害。」她的聲音都是喜悅的音調。

葉徑轉頭。

葉翹綠是個情緒很外露的人,她根本不懂掩飾,喜怒哀樂都擺在臉上。

所以,葉徑在這一刻,發現她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

她雙眼盈滿的,是崇拜之光。

這陣光芒,到了晚上還在閃閃發亮。

葉翹綠洗完澡,見到葉徑半躺在沙發看電視,她朝他走來,「葉徑葉徑。」

他目光轉了眼,「嗯?」

她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老師會知道這個方案其實是你想到的嗎?」

「不能說是我的方案,景觀老師本來就有這個打算。」否則,幹嗎要聽一個學生的話。

「那你也很厲害啊。我就想不到。」她笑看他,「我白畫了那麼多圖。你聊聊天,就解決了難題。」

「我寧願畫圖。」聊天很累。

「你教我畫圖,我教你聊天啊。我喜歡聊天。」

「你那不是聊天,是自說自話。」也就羅錫愛聽她那些瑣事,馮有云和張川都是聽幾句就開溜。

「那是因為你經常不說話。我們現在一人一句就聊得很好。」

葉翹綠聽昌豔秋說,葉徑大一在班上就很寡言。但是他成績好,同學們都不敢說什麼。

「欸,對了。」她突然想到個事,「同班同學,叫昌豔秋的,你知道吧?」

「嗯。」也是個比較吵的人。

「我上個星期和二班的比賽跑步,我贏了。」

「恭喜。」他意興闌珊。

「昌豔秋讓我去報運動會。我想報跑步。」

「隨你。」

「然後,鄒象他說……我們學院的女生都不報游泳。」葉翹綠皺起鼻子,「他問我要不要去。」

葉徑的眼神開始變了。「你怎麼回答的?」

「我不去。」她搖搖頭,問道,「學校的游泳課,是男女分開的嗎?」

h大從2007年起,開始設立游泳考試。

他們這批大二的學生,去年入學時,沒有這項規定。今年則要求全部同學必須掌握游泳技能。體育課增設了二十五米游泳專案。

「好像是一個館裡,分池子。」葉徑還沒上過游泳課,他只是聽說。

「鄒象說是男女一起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說起鄒象,葉翹綠忍不住道,「鄒象這人好奇怪,明明是被人揍了,硬說是被咬的。路上哪來的惡狼。」

「他?」葉徑冷冷的,「怕是不想那傷好了。」

h大種了許多樹,入目皆林。

樹種繁多。紅葉李、四季桂、落葉杉、廣玉蘭等等。

春繁秋香,四季皆是閒庭信步的佳境。

鄒象在醫院待了一個多星期,返回校園聞到淡淡的桂花香,又憶起自己的傷。

惡狼出沒的那天晚上,空氣中就是瀰漫著這種清甜的味道。

夜空一輪皎皎秋月,前方一道修長身影。

如果鄒象不是因此受了傷,他很樂意將此美景與眾侃談。

擋住他去路的葉徑,長得非常漂亮。

鄒象只見過這一個能如此恰當地適用「漂亮」二字,卻不顯娘氣的男生。

他以往調侃某某男生時,這個詞語帶有貶義。

而當形容葉徑時,鄒象卻是由衷地讚美。葉徑的品相無可挑剔。

率先打招呼的,是鄒象。或者說,他在很久以前就想說出這聲:「葉徑,好巧。」

淡白的路燈在枝繁葉茂的桂花樹下,葉徑的影子被拉得細長。他盯著鄒象,眸中蘊著一層墨。「你寫了黑板的字。」開口就是陳述句。

鄒象挑起眉,他好奇的是,「你為什麼覺得是我?」

他那天早到去上課。

教室的門開著,但是沒有人。

他望著最後一排的靠窗位。他兒時起學習繪畫,美術直覺很敏銳,就這麼看著空空的座位,他都能勾勒出葉翹綠的身影。

鄒象笑笑,起了壞心。

他用左手在黑板上畫了幾個字。誰都沒有看見。當同學與他爆料此事,他亦表現得毫無破綻。而今過了大半個月,他都快忘記這事了。

葉徑不語。他沒有親見黑板上的字跡,不過有個同學拍下了照片。

葉徑無意間見到照片。每個人的畫都有其特點,鄒象的筆在斜下的時候,尾端會上飄。哪怕他換成左手,仍然有其鮮明的走勢。

鄒象見葉徑並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聳了聳肩,「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他不認為這幾個字能傷到葉翹綠。事實證明,她的關注點確實歪到了天際。

葉徑不再說話,上前揮拳。

鄒象大驚,後退兩步,閃過葉徑右拳的同時,腹部卻被踢了一腳。他不得不斂起心神,做好防衛。

鄒象之所以將葉徑形容成惡狼,是因為葉徑的攻勢很凌厲。

鄒象是走藝術文雅路線的,當然擋不住。葉徑連打人不打臉這個道理都不懂,讓鄒象的臉頰掛了彩。

鄒象編了個蹩腳到無人會信的惡狼之說,解釋自己的傷。

在住院期間,他無聊到描畫了葉徑矯健犀利的身影,再在葉徑的身後畫了個豐滿的圓臉女生。

班上在傳葉徑和葉翹綠的事。

探病的同學說,葉翹綠勤快地倒追葉徑,並且成功了。

鄒象聽到,望向病房的窗外。

葉翹綠之所以會成功,是因為葉徑沒有拒絕。從素描考試那天,鄒象就清楚,他倆關係匪淺。

而葉徑為了黑板字尋仇,更加說明,葉徑有意。

探病的同學走後,鄒象想起了自己初見葉徑的情景。

那是在大一入學的時候。

葉徑是建築學的新生代表。

偌大的演講廳,他穿著質地上乘的休閒衣褲,立在講臺,語速平緩,淡漠地訴說著自己的入學感想。

他真正成了全場的焦點。長相出色、身材頎長,沉著冷靜,氣質卓然。

不知為什麼,鄒象聽得出,葉徑對於建築學並無熱忱。

那份演講稿,只是一份稿子。

葉徑的心遊離在演講稿之外。從他話裡出來的夢想,那麼縹緲。

鄒象嗤笑這個優等生的虛偽,但不可否認的是,鄒象因為葉徑的演講稿而對建築學有了興趣。

葉徑說:「以出世的心態,做入世的建築。」

鄒象是美術生。

建築這種從簡單的物與象到空間的敘事藝術,與純粹的繪畫有一種跨界的共生。

建築比美術更理性,更工藝。

鄒象在那個瞬間,萌生出轉去建築學的想法。他玩美術許多年了,但未曾體驗過那種想象與現實相互平衡的領域。

葉徑演講完畢,禮貌性鞠躬離去。

場下的同學們熱烈鼓掌。

坐在鄒象前排的幾個女生尖叫了:「建築學的葉徑好帥啊啊啊!」

鄒象望著葉徑往外走的側影。他拍了三下掌,英俊的臉上挑起倜儻的笑意,「葉徑。」

建築學的學生,除卻公共課外,都有專業教室、美術教室。深夜時分,建築學院的樓棟,一眼望去,好幾間燈火通明。

大一到大三,總有趕圖的學生。大四的學生,轉成電腦製圖;而大五的,則外出實習。

建築學的設計作業,在初學時期,以手繪為主。這是捕捉靈感最快的方式。

圖板、針筆、丁字尺、比例尺,是建築學學生的標配。

h大的大二建築學,每個學期有兩個建築設計大作業,在大作業之前有個引導式的小作業。

十月的小作業,是別墅設計。

臨近交圖日,葉翹綠上完選修課,回到專業課室。

教室裡陸陸續續有學生進來,彼此打聲招呼,開始埋頭繪圖。

吳天野帶了音箱。低音炮放講臺,兩個小的擺斜對角。音樂與創作,相輔相成。

畫了幾下,他扭起臀來,和著音樂手舞足蹈。

同學們習以為常。

建築學的學生,班級凝聚力比較強。專業教室就像是第二宿舍,同學們在這裡畫設計圖,休息時聊聊天。如果有熬到凌晨一兩點的,再一起叫個外賣填肚子。

音箱是吳天野的,選的曲子是他的品味,基本都是粵語。

湯玉跟著哼唱了幾句。

思路疲乏,她望了望課室,目光在葉徑的身上逗留了好一會兒。

以往,葉徑晚上都不在,最近倒是經常出現。有這樣的帥哥陪著熬夜,熬夜都有了樂趣。

吳天野在座位上扭胯已經得不到滿足,他踩著國標的舞步,向後排走來。

吳天野和鄒象是舍友,兩人關係不錯,他扭到鄒象的身邊,跟著音箱傳出的女聲唱道:「你控訴我,接吻接上癮。」

鄒象聽不懂粵語,他看了吳天野一眼,低下頭。

吳天野轉向葉翹綠,「你呷醋呷上癮。」

她不受影響,聚精會神在畫圖。

吳天野陶醉在音樂中,在過道轉著圈子。

湯玉聽著他的聲音越行越近,突然跟唱起來:「請你滾,滾出去。」

吳天野頓住,接著唱:「你愛滾,不配做人,爬出去。」

兩人對罵了幾句,吳天野鬥不過湯玉的高音,轉回鄒象的身旁,略帶埋怨的語氣,「請你滾,滾出去。」

鄒象扔下針管筆。

他是美術生,見慣了各種奇葩。

他大一的那個班級,從老師到學生,沒幾個正常的,書法老師更是一絕。每每上課提前把自己的草書掛出來,就走了。意思是學生模仿即可。

上了一年的課,鄒象只見過書法老師三次。

建築學是理工科,鄒象初初來到,覺得氛圍平常。久了才知道,哪兒都有神經病。

相比之下,鄰桌的葉翹綠屬於正常範疇。

他轉頭問著葉翹綠:「這是在唱什麼?」

葉翹綠沒有聽見,她在沉思別墅樓梯的方位。

鄒象將一塊橡皮擦拋到她的桌上。

她一驚,抬起頭來。細碎的髮絲拂過她光潔的額頭,飄動一下,靜止。

鄒象捕捉著那個瞬間,腦海裡在為剛剛的場景構圖。這是他的慣性思維。「這是在唱什麼?」他又問了一句。

葉翹綠凝神聽著吳天野的歌,正要解答。

不知何時走來的葉徑冷冷地開口,「他讓你滾出去。」

葉翹綠點點頭,「就是葉徑說的那樣。」

鄒象看著眼前的一男一女,笑了笑。他抹去了葉翹綠的畫面,開始定格葉徑的身影。

鄒象這個自戀人士,現今最欣賞的樣貌,當屬葉徑了。

這時,窗外閃過一道雷。

葉翹綠訝異,「要下雨了?」

窗外無月,漆黑疊影。

葉徑將手裡的書放在葉翹綠的繪圖桌,轉身回到座位。

他沒有言語。不過葉翹綠明白,他這是在告訴她,他要回去了。

除了吃飯,其餘時間她和他都有意分開。

葉徑在外租房,同學們都曉得。

看著空出來的書桌和床,再想想越來越多的雜物,舍友們覺得那個空間浪費了。然而,想歸想,沒人敢把東西往葉徑的位置堆放。

班上的人知道葉翹綠被安排到其他學院的女生宿舍,但因為樓棟不同,她究竟住沒住,同學們不清楚。

葉徑離開了十五分鐘之後,葉翹綠準備收拾東西。

鄒象抬腕看錶,十一點三十六分。他靠近她,「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葉翹綠把葉徑的那本書鎖進抽屜。「不用啊,我自己回去就行。」h大後門到見林則悅的那條路,晚上寂靜少人,但是路燈很亮,所以她並不害怕。

而且,她不能讓同學們發現,她與葉徑住在一起。

昌豔秋見鄒象頻頻搭訕葉翹綠,全以失敗告終。她同情鄒象,過去拍拍他的繪圖桌,說道:「我和湯玉去吃夜宵,你來不來當護花使者?」

鄒象轉向昌豔秋,笑了下,「我的榮幸。」

葉翹綠離開教室。

外面起了風,有幾片葉子落下。風捲起地下的碎葉,飄到了她的腳邊。她的裙襬迎風起舞。

她抬眼望了眼沉黑的天空,快步往前走。

雷聲再響。

怕是一場大雨。

葉翹綠跑起來。她懊惱著,早知道就和葉徑一起走了。

算算時間,他估計已經到家了。

她之所以逗留,並不只因為要與他錯開,主要還是有個設計問題讓她猶豫。

別看別墅規模小,其實空間變化很多,是最能體現建築思潮的體型之一。老師佈置的作業,地形複雜,幾層坡度。這讓學生們的設計構思更加多樣化。

葉翹綠考慮的是錯層別墅,既能利用地勢的高差,又能豐富建築空間。

別墅樓梯作為垂直交通的聯絡元素,對空間序列的建立尤為重要。她今晚一直在畫樓梯,但是直到離開都沒完成。

風勢漸大,校道桂子飄香。花瓣輕輕停頓於她的肩膀,再在她的跑動中落地。

路上的學生們都是行色匆匆。

葉翹綠抬手看錶,盼著大雨晚些到。

她奔跑的步子,迴響在路上。

出了校門,岔路過去的食街有燈火,很熱鬧。而往見林則悅的這邊,店鋪早早關門,到了這個時間點,路上沒有人。

下一刻,雨來了。

葉翹綠停下腳步,微微喘氣。

她開啟了傘。

從雨點到滂沱大雨,不過短短一分鐘時間。再亮的路燈都照不清被雨水沖刷的路面,路上的砂石,被雨水卷著淌向排水井。

風大,雨大,她的裙子溼了大半。她趕緊往店鋪的方向躲避。

走了一半,見到店鋪雨篷下有個身影,修長挺拔。

雖然雨水擋了些許視線,但她無比熟悉那個人,驚撥出聲:「葉徑,你怎麼在這裡?」

葉徑望著前方的雨。他手上的傘,是乾的。

葉翹綠走上臺階,收起傘。溼透的傘面,水珠不斷滴落。她撥了撥額前的碎髮,「你不是早回去了嗎?」

他沒有出聲。

她奇怪地看看他,又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大雨。「我以為你在家泡熱水澡了。剛剛雷聲好大。」

葉徑收回視線,轉頭看她,「知道下雨怎麼這麼晚才回?」

「你走的時候,我想到一個樓梯的佈置,想做完再走。」葉翹綠解釋說,「可惜那個想法是錯誤的,樓梯跑不上二樓。」樓梯的淨寬、梯級的寬度、高度都有規定,在她的空間轉換中,需要仔細計算樓梯的長寬高。

她現在的那個方案,樓梯不好佈置。

葉翹綠想著別墅方案的平面,結合地形的高差,她在腦海中把起居室和臥室的隔牆移位。「葉徑,晚上我給你看看方案,你給我提提意見吧。」

葉徑答應。

為了表示公平,她說:「你遇到問題也可以來問我呀,我們互相切磋。」

他點頭。

大雨落下的聲音,連食街那邊的喧鬧都蓋住了。

十幾分鍾之後,大雨漸小。

葉徑說:「走了。」

她依言跟在他的身後。

路燈下的兩個身影,相距二尺。

食街那邊的喧鬧遠了,雨停了。

路上非常寂靜,兩旁有濃郁的矮樹叢。繁茂的植葉,黑黑的一團。

葉翹綠以往走過這裡,沒覺得不妥。這會兒倒是驚覺,如若有人想犯罪,樹叢就是最佳藏匿場所。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葉徑。

他淡淡「嗯」了一聲。

葉翹綠說:「還好有你陪著。」她先前不曾留意樹叢,便無所畏懼。而一旦心中形成了危險意識,她就害怕了。

她慶幸前些天都沒出事。

葉翹綠轉了轉眼睛,看著前方葉徑的背影。

聽班上的女生說,葉徑不僅是班草,甚至在學校都能排上名。

h大的男生中,葉翹綠見過最出挑的就屬葉徑了。而且,成績拔萃,善良體貼,簡直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第二個的完美男生。

她奇怪的是,學校這麼多男生,校草這個頭銜是怎樣選出來的。她都沒見過哪裡有投票。

她這樣想著,步子慢了下來。

葉徑停下腳步,回首。

風吹過,樹上的雨水落下,滴在他的臉頰。

葉翹綠的頭頂,則是嘩地一下,倒下不少雨水。她捂住頭,追上他,問道:「葉徑,你知道你是校草嗎?」

「不知道。」

這個答案,她早料到了。她覺得,葉徑屬於美而不自知的族群。而鄒象,則是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很英俊。

回到見林則悅,葉徑先去洗澡。

葉翹綠倒在沙發,咬起筆頭,望著白色天花。

這房子是簡約北歐的裝修風格。以原木色和白色為主,再以深藍點綴,清爽乾淨。

她覺得那個飾線有點像樓梯的梯級,又想起了別墅設計。

建築設計強調鏡頭的流動和空間的串聯。建築師與藝術家同樣追求美學,藝術家可以無視尺寸,而建築卻要在比例上落實。

想了很久,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沒有靈感。

正在這時,手機的簡訊聲響起。

拿過來一看,葉翹綠的筆咬不住了。

大學城校區的朱彩彩,竟然知道了鄒象這號人物:你們班是不是有個美男子叫鄒象?!!!

光是文字描述,葉翹綠都能感受到朱彩彩的激動。她如實說:有叫鄒象的,但不是美男子。建築學一班有葉徑坐鎮,美男子這個稱號輪不到鄒象。

少來,校友群貼了鄒象的照片,好帥。

葉翹綠都不知道有校友群這東西。她上了qq,朱彩彩立即把鄒象的照片發了過來。

那是鄒象的側臉。

攝影的那位,技巧非常棒。

他的臉佔了左邊大半畫面,構圖的右緣,是遠處的一棵紅葉李。

光與影,風與發,捕捉的瞬間剛剛好。鄒象望著那棵紅葉李,眼裡映著朝陽,漾出了一波的柔光。

從這張照片來看,鄒象倒也確實是個帥哥了。

葉翹綠視線掠過他的眼睛,轉到了右下角。

紫得發亮的紅葉李樹下,有一個背影。

遠景有虛化。

她把圖放到最大,大到畫素不清。

她不會認錯,那是葉徑。她與他認識這麼久,他就算糊成畫素格,她都不會認錯。

她告訴朱彩彩:樹下的那個才是美男子。

朱彩彩不聽:我把鄒象收藏了。再見!

葉翹綠把鄒象的照片仔細看了看,她喜歡葉徑那樣的,驚豔的外表,內斂的性格。

等到葉徑洗澡出來,她和他說:「你比鄒象好看多了。」她誓死捍衛葉徑校草的地位。

葉徑挑眉看她。挺直鼻樑上沾著未乾的水滴,細長鳳眸深黑如墨。「當然。」拿他和鄒象比,他可不樂意。

他進去廚房。

她跟在身後,站在門邊。

他斟一杯白開水,頭微仰喝了一口。

她看著他的喉結上下一滾。

剛剛那個瞬間,如果抓拍下來,可一點都不輸鄒象那照片。

葉徑放下杯子,「怎麼?」她這樣盯著他不說話,很詭異。

她笑了,「葉徑,我突然覺得,你長得真不錯啊。」

她的讚美,並沒有讓他流露出絲毫喜悅。他依然淡漠,又喝了口水。

葉翹綠哪會介意他的不回應,反正她說了就算。她轉身去浴室洗澡。

她一走,葉徑把杯中剩餘的水倒掉了。

他父系家族的男性個個都是妖孽。他兒時跟了施與美,與父系的氣質不一。不過,回家族待了這麼多年,偶爾也會有些異相。

只是未料,這偶爾的一個瞬間,能讓葉翹綠刮目相看。

週末,同學們集中在教室裡趕作業。

星期一下午,是交作業時間。

葉翹綠在葉徑的建議下,畫了幾個建築剖面。然後她發現,將樓梯的位置移到外側,再以玻璃材質處理區域性,能給立面增添通透的光感。

她的設計高差錯落,由樓梯串聯起功能空間。平面上,室外景觀牆的弧形,給方形別墅添了幾許趣味感。

老師要求的圖紙是:總平面、別墅各層平面、四個立面、兩個剖面。無上色要求。

但是葉翹綠之前給葉徑上色時,倒有了心得。圖紙越細緻,觀感越清晰。

她把總平面塗上了淡色。

鄒象在鄰座,看著她上色,覺得好奇,「用得著這麼拼?」黑白圖已經滿足作業要求了。

「這是我第一個設計。」葉翹綠繼續手中的活,「我希望我的作品能以最好的形式陳列於眾。」她將這個設計列入自己的作品類別,並且為之負責任。

鄒象望向窗外。

天空灰濛,樹葉茂盛,她俯在圖板上的身影——他腦海中在為這個場景構圖。

她可比葉徑認真多了。

葉徑完成的作業再完美,鄒象都認為他的目的是為了高分。這是初見葉徑,鄒象就有的直覺。

鄒象轉過視線,倏地撞進葉徑的眼中。

葉徑冷冷瞥過來一眼,然後走出教室。

這次作業,葉翹綠拿到了班上的最高分數,比葉徑多兩分。

這個訊息,在班上炸開了。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不滿的,有懷疑的。同學們也好奇,之前穩坐第一的葉徑,是何感想。

葉徑很平靜。

老師一走,葉翹綠就高興地與葉徑分享喜悅,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葉徑,我是第一名,分數比你高。」後半句很是得意。

他說:「恭喜。」聲音冷淡。

周圍的同學豎起耳朵在聽,辨不清葉徑是否有誠意。

葉翹綠將葉徑的冷淡視為最由衷的祝福,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昌豔秋望著葉徑和葉翹綠的身影,估摸著這一對是成了還是沒成。關係撲朔迷離的,她都看不懂了。

交完了圖,班上的氣氛活躍起來。

班長組織了一場聚會,順便給被惡狼撕咬的鄒象補個安慰會。

班長把這個意圖道出,鄒象立即拉下臉。他的目光瞟向了葉徑。

葉徑坐在座位上,事不關己。

其他同學倒是很鬧騰,「鄒象,你在哪條路上遇到惡狼啊?」

鄒象沉吟道:「桂樹何蒼蒼,秋來花更芳。」

吳天野聳聳肩,「少年莫裝逼,裝逼遭雷劈。」這句話是他跳舞時,鄒象譏嘲過的。他原話返回給鄒象。

班長在qq群統計聚會的人數。

葉翹綠自從轉系來到班上,都沒有參加過集體聚會,這回她不想錯過。她在qq上回了話。

葉徑在群裡複製了她的話。

班長看著手機,敲了敲桌子。

葉徑從來不參加聚會活動。從軍訓教官的不捨歡送,到大二開學的吃喝玩樂,他都缺席。

這回真是罕見了。

在葉徑之後,女生全體報了名。

與班長同宿舍的生活委員鄙斥道:「上回我讓她們來燒烤,一個個推三阻四的。」

「看臉的世界嘛。」班長很淡定,「我們要認真讀書,以才服人。」

生活委員望了眼qq群,「葉徑是和葉翹綠在拍拖吧?」

班長笑,「或許吧。」

「這群女生湊什麼熱鬧啊?」

另外的舍友拍拍生活委員的肩,「雖有主,可鬆土。」

生活委員搖頭,「世風日下。」

h大的兩千米外,新開了一家自助餐ktv。

開張大酬賓。

大房間四個小時房費僅需十元,自助餐每人二十九元。

能吃能喝能唱,而且便宜。

精打細算的生活委員立即預訂了這家。

下了課,葉翹綠和幾個女生一起坐地鐵過去。

昌豔秋問:「葉徑呢?」

「他自己去啊。」葉翹綠回答。

剛說完,地鐵的車燈從前方黑暗的軌道中亮起。

列車到站。

正值下班的高峰期,地鐵很擁擠。

幾個同學進了車廂。

昌豔秋和葉翹綠排得後,只能站在門邊。

車門即將關閉,葉翹綠的裙襬揚在門外。她捂住裙襬。然而,已經晚了。

她的裙角被夾在門裡。

她扯了扯,扯不動。她只能定定站著,一手扶住昌豔秋。

昌豔秋開腿而站,努力成為葉翹綠的支柱。

列車平穩前行。昌豔秋問:「你和葉徑現在什麼關係啊?」

「我倆是好朋友,他請我吃飯。」

這個回答讓昌豔秋無趣,「抓緊啊,這都十月份了,冬天要來了,找個男生暖暖吧。順便上下車也能給你撿裙子。」

葉翹綠聽得很蒙。

地鐵到站,車門開啟。

葉翹綠的裙子被夾得皺成一團。

昌豔秋拉起葉翹綠的手往外走,「葉徑很受歡迎,今天他第一次參加聚會,就有女生蠢蠢欲動了。」

葉翹綠這會兒倒聽懂了,她訝異,「同班同學嗎?」她以為葉徑的人氣都是其他系的。大班的課,圍繞在他身邊的,都是她不認識的女生。

「嗯。」昌豔秋想戳葉翹綠的圓臉,「葉徑上下課都獨來獨往,沒有機會告白啊。聚會就不一樣了,聊天唱歌,再灌點酒,一回生二回熟。」

覬覦葉徑的女生一直都有,昌豔秋有意無意會給葉翹綠站隊,提醒葉徑有主了。

但是,漸漸同學們發現,葉徑和葉翹綠不像情侶。但要說沒關係,又不是。反正詭異得很。

從外表來看,葉翹綠雖然可愛,但要匹配葉徑,仍然有差距。

時間久了,有一兩個女生就自動忽略葉翹綠,而將葉徑定義為單身。

譬如,湯玉就為了這次聚會而精心打扮。她不是要告白,只想和葉徑拉近關係。

昌豔秋和湯玉同宿舍,出發前見湯玉在鏡前描繪眼影,她就猜出了。她和湯玉關係也不錯,但是葉徑的歸屬,在她的心裡,葉翹綠已經先入為主,所以,自然會偏心。

葉翹綠聽著昌豔秋的話,蹙起了眉。她和葉徑的交談,很少涉及愛情。她都忘了,有那麼多的女生喜歡他。

昌豔秋拉住差點撞上電梯扶手的葉翹綠,「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葉翹綠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她腦子有點亂,想法左竄右竄,卻又捕捉不到。

這種狀態,有點像琢磨方案的時候。許多的元素在飄,但是無論如何拼合,邏輯都是斷的。在她心裡,葉徑是與戀愛絕緣的名字。自閉兒和女生戀愛的模樣,誰能想象?

昌豔秋笑了笑,「別擔心。你現在還是很有優勢的。」起碼葉徑只和葉翹綠接近,這一點已經能秒殺許多女同學了。「上電梯了,小心點。」

「噢……」葉翹綠收回心緒。

要不晚上回去找葉徑談談這些男女心事好了。

她都忘了,他是個青春期少年了啊。

生活委員訂下的這間房,有三個麥克風。其中一個被吳天野緊緊握在手中。

眾人明白他的屬性,不與他競爭。

沙發分為三個區。愛喝酒的,愛玩牌的,愛唱歌的,各自形成區域。

葉翹綠聽著同學們的撕心裂肺,頻頻朝門口張望。

昌豔秋啃咬西瓜,心裡一個個點著人數。

報名的同學中,除了葉徑和湯玉,其餘都到了。

昌豔秋回憶著湯玉的妝容,嘀咕著:「葉徑不會輕易被截胡吧。」說完,她覺得自己想多了。

大學以來,葉徑身邊出現過多少美女,其中不乏比湯玉美貌的,但都遭了冷眼。所以,這二人沒到,應該是巧合。

湯玉沒來,吳天野找不到合唱《滾》的搭檔,他在話筒裡喊話昌豔秋:「湯玉呢?」

昌豔秋扔掉西瓜皮,拿出手機晃了晃,吼道:「我給她打個電話。」

電話通了,湯玉沒有接。

昌豔秋歪起嘴角,回著吳天野,「聯絡不上。」

話音剛落,房間的門被推開。「不好意思,來晚了。」湯玉的純白連衣長裙,在光線黯淡的ktv中格外醒目。她高挑清瘦,真絲質地的裙子仙氣飄飄。金桃色偏光眼影,眉目間閃著少女的神采。

吳天野瞥了眼過來,他一邊唱自己的,一邊給她選了首歌:《少女的祈禱》。

昌豔秋喊著:「湯玉,你遲到了。」

湯玉抱歉地笑笑,輕步走來。

她一離開,葉徑出現在門口。

昌豔秋側著身子望去。

他正在打電話,半個身子隱在走廊。她只見到他的白襯衫。她喜歡男生穿白襯衫,尤其是對方是個大帥哥。

葉翹綠眨眨眼,看著門口。葉徑身影出現的剎那,她莫名輕鬆了些。

這時,湯玉頓了下腳步,回首說道:「我先進去了。」

葉徑聽到這話,沉眼看向湯玉。

湯玉莞爾一笑。

他沒有表情,伸手將門關上,繼續聊電話。

白襯衫的衣角被厚重的木門遮住,僅剩湯玉的白裙在晃眼。

湯玉進入大學之後,越來越漂亮。化妝的因素,加上衣著品位的提升。大一那個鄉郊妹,已然是個小美女。

湯玉側身,姣好的容顏,黑亮的長髮讓臺上的吳天野唱錯了一句歌詞。

除了跟唱的同學,其他人沒有留意到。

昌豔秋搭著旁邊的沙發,問道:「怎麼這麼晚來?」

「有點事。」湯玉微微一笑,那笑意轉向葉翹綠時,有著極其微妙的停頓,然後再自然地彎起檀唇。

遲鈍的葉翹綠絲毫不覺。

昌豔秋卻注意到了,她瞟向門的方向,心中百轉千回。

她挺不屑這種熟人間的插足。

但葉徑與葉翹綠這麼久了都定不下關係,讓她著急。女生的倒追,再如何大膽直白,都有個限度。關鍵的一步,還是要男生來走的。

葉徑推門進來。

喧鬧室內,空氣悶窒。

他神色微冷,和電話那邊說完最後一句,結束通話了。

葉翹綠起身,腳尖的方向迎著他。她想問問他遲到的原因,正要邁步,同學一聲大喊:「葉翹綠,下一首是你的歌。」

吳天野的歌將要結束,螢幕上顯示大大的預告,下一首:《教我如何去小便》。

吳天野見到那七個字,含笑的嘴角收平、收緊。他把麥克風放下,走下臺階。

葉翹綠握拳抵唇,咳咳兩聲,從同學手裡接過話筒。她最喜歡春田花花幼兒園了。

隨著她的歌聲響起,葉徑行至一半的步子停下了。他眉尾在那個瞬間挑起。

她唱得跑了調。

吳天野避坐在沙發角落,表情深沉,他最煩這種五音不全又要強行尬唱的。

葉翹綠自個兒唱得很高興,用腳尖打著拍子,「以後全部靠自己……」唱到這兒,她轉頭葉徑望去,對上他的黑瞳,她笑,「一個人小便……」

葉徑面色無波,靜靜聽著她的走音。

前方出現一抹白,將他和葉翹綠之間的視線切斷。

湯玉的清麗之姿,婀娜多情。喧鬧之中,她大聲說:「葉徑,你唱歌嗎?給你點一首。」

葉徑搖頭,冷淡的表情,透著晦暗。他再望葉翹綠時,她已經轉頭看歌詞去了。

半躺著的昌豔秋,視線緊隨葉徑和湯玉。

從身段上來說,他倆很般配。

再看那自得其樂的葉翹綠,昌豔秋暗歎一聲:沒救了。

就在這個嘆息之間,昌豔秋捕捉到了一個線索。如果葉徑對葉傻妞沒有一點意思,那他倆肯定是沒戲的。別說約飯,連話都搭不上。

大一上學期,昌豔秋在食街飯館偶遇葉徑,她熱情地邀他入座,他直接拒絕。

冷淡,才是葉徑該有的表現。他與葉翹綠的相處,透著不尋常。

湯玉站在鄒象的正前方,他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她。

她比葉翹綠高,比葉翹綠瘦。這一襲白紗裙,只有她這樣纖細瘦高的,才能穿出仙氣。

他哼笑一下,看向臺上的葉翹綠。

他不懷疑,她唱得很開心,但是這歌聲,卻讓不少同學惱火。

吳天野的臉上明顯寫著兩個大字:難聽。

再看昌豔秋,她已經捂住耳朵,陣亡在沙發上。

而葉徑,卻並未顯露一絲的不耐,彷彿沒聽到葉翹綠的歌聲。

鄒象笑了笑,轉頭吆喝同學們玩國王遊戲。

幾個同學答應了。

昌豔秋玩心重,鄒象只說了一句,她便點頭。

唱完歌的葉翹綠回到座位。她沒了昌豔秋的陪伴,覺得無聊。

她聚焦在前方。

他站在牆邊,聽湯玉在大聲說話。他神色淡淡,偶爾動動薄唇回應。

湯玉的左手由後向前擺動,纖纖玉指仿若不經意撩起了白紗裙。

吳天野又到了飆歌的時間,「讓那飄呀飄呀的裙,挑惹起戰爭。」

葉翹綠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託臉,凝視著那層層白紗。

她和葉徑走過的年月,他從來沒有和女生接近過,似乎……他最親密的女性朋友就是她。

室內很吵,她聽不見葉徑和湯玉的對話。只傳來吳天野的渴求而著迷的歌聲:「為那轉呀轉呀的裙,死我都慶幸。為每個婀娜的化身每襲裙,窮一生,作侍臣。」

葉翹綠垂眼,看了眼自己的綠色連衣裙。

被車門夾過的地方仍然皺巴巴的。她愛穿裙子,但揚不起歌詞中的顛倒眾生。

某個瞬間,她突然想穿紗裙,站在風中飄呀飄。

這個想法的萌生,她解釋為歌詞的暗示。

她望了眼mv,飄飄的裙襬在鏡頭中來回切換,下一秒,男主角低頭意欲親吻紅裙女郎。

心念一動,她突然轉眼望向葉徑。

他的視線正是向著她。

她怔了下。

葉徑微微轉頭,眉梢揚起。與湯玉交談時的冷淡此時散了開來。

葉翹綠立即坐直身子,笑著朝他招起手來。

那手勢,讓湯玉覺得她是在呼喚小狗。

然而,葉徑走過去了。

葉翹綠往左邊蹭了幾下,給他讓出位置。

他靜靜陪坐,知道她有話要說。

果然,她笑靨如花,誠意邀約。「葉徑,我們一起去唱歌吧!」

認識這麼久,她竟然沒有與他唱過歌。她和其他小夥伴合唱過好多遍了。為了公平,她要和葉徑唱上一回。這叫雨露均霑。

葉徑的臉上落下幾分霜寒,「不去。」聽她跑調是一回事,忍忍也就過了。但跟著她一起跑,那是另一碼事。他不丟這個臉。

「我們唱首簡單的歌,我來起調。」葉翹綠拍拍胸口,儼然對自己的音感十分自信。

葉徑不理,和她拉開距離。

「我想好了,就唱《阿里山的姑娘》。」她把屁股一挪,靠近他,「以前媽媽經常唱,你聽過嗎?姑娘美如水,少年壯如山。」

「沒聽過。」他冷冷的,站起來,「不唱。」

正在拉鋸之時,昌豔秋拉住葉翹綠的手,「玩不玩國王遊戲?」

葉翹綠轉頭,「我想去唱歌啊。」她兩年才來一次ktv,才唱了一首不過癮。

昌豔秋的笑意隱去,切換成生無可戀的臉,哀號一聲:「放過我們吧。」

生活委員推推眼鏡,補充說:「放過我們吧。」

葉翹綠抿唇,再問葉徑:「我唱歌不好聽嗎?」

「不是。」見她毫無自知之明,他便不打破她的幻想了。

聞言,她神色得意起來。葉徑的讚美向來以一擋百,堪稱真理。

昌豔秋和生活委員交換一下眼色。為了不讓葉翹綠的歌聲再度響起,昌豔秋以一本閒置的《architecturetheorysince1968》把葉翹綠拉進遊戲中。

鄒象洗著手中的撲克牌,慢條斯理說道:「規則簡單。我們八個人玩,用a到8的撲克牌代表號碼;再加一張鬼牌,是國王。一共九張,每人抽一張。誰抽中鬼牌,必須馬上亮牌。大家抽完八張之後,剩下的一張暗牌,是國王的號碼。國王有權要求任意的號碼做任何事。但是,國王不知道暗牌是幾,所以也存在自己掉坑裡的可能。」鄒象頓了下,補充道,「玩玩而已,都是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葉翹綠聽完了規則,再次向昌豔秋確認,「你把書送我嗎?」

昌豔秋點頭,「太厚了,我懶得看。」

葉翹綠馬上答應:「好啊,我也來玩。」她這個月的零用錢告急,買不起建築書了。她轉頭問:「葉徑,你和我一起玩嗎?」

葉徑看著鄒象洗牌的動作。

鄒象靈巧的十指疊著牌。換牌時,尾指的指腹刮過撲克牌的邊緣。

葉徑眼一沉。「玩。」

於是,人數上升至十人。

鄒象把撲克牌放在桌上,沿著逆時針方向一順。「抽吧。」

同學們紛紛下手。

葉翹綠瞄了眼自己的號碼:4。

她連忙掩住。

鄒象笑著亮出鬼牌,「不好意思,這次我是國王。」

昌豔秋鄙視出聲,「你是第二次國王了。」

「運氣嘛。」鄒象淺笑。他看著同學們蓋著的牌。「嗯……不如我就來定兩組大作業的合作搭檔吧。」

別墅的小作業過後,有個高密度住宅建築的大作業,需要兩人合作。這是老師昨天提過的。設計任務書要下個星期才公佈,同學們候著,尚未組隊。

鄒象猛然說起這個事,同學們的心提了起來。

小作業的成績榜,葉翹綠和葉徑是大二系的第一和第二。萬一這兩人組隊合作,那真是所向披靡了。

鄒象道:「我先說明啊。雖然是個遊戲,但既然開始了,就得遵守規則。別我點了號碼之後不認啊。」

生活委員說:「當然。」

昌豔秋痛快一句,「我們玩得起。」

鄒象笑了,「1和10組隊,4和8組隊。」他說完,視線往葉徑那邊瞟去。

葉徑冷冷回視。

「我是4號。」葉翹綠驚呼,「誰是8號啊?」她探頭去看葉徑的牌。「葉徑,你幾號?」

他直接亮了出來:1。

昌豔秋拉開嗓子,「我為什麼不是8?」

沉默了許久的湯玉莞爾,「我是10。」她的眉眼流轉,金桃色的眼影將她的眸子襯得閃亮。

葉翹綠怔了怔,問同學們:「8號呢?」

無人回應。

生活委員喃喃:「不會是國王的號吧……」他去翻開擱在桌上的暗牌。

果然是8。

葉翹綠驚了,「大作業我要和鄒象一起做啊。」

「請多指教。」鄒象的唇角笑意深濃。

葉徑一直沉默,他在心裡斟酌著什麼。

這個回合,對於其他同學來說,一個小插曲而已。不過產生的結果,卻影響了四個學生的大作業設計過程。

最為竊喜的是湯玉。與葉徑能否有結果,現在未知。但現在她看到了希望,起碼她有了與他相處的機會。

葉翹綠略感頹喪。她用手肘撞撞葉徑,低下音量,「葉徑,我本來想和你組隊做作業。」結果冒出個奇怪的鄒象。

葉徑盯著鄒象洗牌的手,不語。

下一輪抽牌,竟無人抽到鬼牌。

鄒象一哂,將剩下的暗牌翻開,那才是鬼牌。

他張開大掌,掠起全部的牌,「只能再抽了。」

昌豔秋笑稱:「你是老賭徒嗎?」

鄒象唇角含笑。

葉徑冷漠,他看穿了。這薄薄十一張牌的洗牌順序是固定的。上五張和下六張交疊。只要記住起始順序,再根據洗牌的次數計算,每張牌就毫無懸念了。

鄒象這回洗了六輪,等於將最底下的三張按照原順序到了最上面。「同學們請。」他笑容親切。

葉翹綠正要抽牌,手背卻被葉徑拍了下。她嚇得縮回來,瞪大著眼看著葉徑。

葉徑伸手抽了第三張。

鄒象微眯眼,看著夾在葉徑修長指間中的牌。

葉翹綠撫撫手背,斥聲說:「你打我幹嗎?」她見同學們都抽好幾個了,趕緊將最近的牌拿過來。

她看了眼,又是4。

葉徑隨意瞥了眼牌面,扔出去,「鬼牌。」

鄒象暗哼一聲。

葉翹綠抱怨,「本來我要抽那張鬼牌的。」

葉徑瞥向她,見她怕他窺到,驚得把撲克牌掩在胸口,他說:「那我把權利讓給你?」

「那倒不用,我只是批評一下你的行為。」葉翹綠寬宏大量地一笑。

「嗯。」葉徑就是這麼一問,他當然清楚她不會追究。

同學們抽牌完畢,集體看著葉徑,等候他發號施令。

葉徑沉眼望著餘下的最後一張牌。

鄒象笑了。他好奇,在這種場合中,葉徑能說出什麼樣的要求。鄒象和朋友們玩,都是耍流氓、窺隱私。他覺得,葉徑的想法一定不同流俗。

誰料,葉徑說:「4和9抱一下。」

鄒象眼角一抽,幻想破滅。好吧,男性這生物,其實都很俗。

眾同學沉默。

「幾號?」葉翹綠剛才沒聽清。

葉徑轉頭看她,「4和9。」

嘈雜聲中,他沉沉的聲音穿進她的耳中。

葉翹綠看著自己的牌,第一時間的想法是:她不要再和鄒象搭上關係了。

接下來,她修正了這個想法:她不要和除葉徑之外的男生抱。

然後,她再修正:9號是女生就最好了。

最終她朝葉徑叫:「你這個國王不正經啊。」

葉徑傾身低語:「這類遊戲不就玩這些。」她自己傻,胡亂答應。不給她點教訓,她都不明白,她只有被騙的份兒。而且,他很正經了,只是抱,不是吻。他問:「誰是9號?」

同學們面面相覷,無聲。

昌豔秋立即掀開暗牌,「9號在這兒。」她欣慰了,天意啊。

「真巧。」葉徑淡定自若。

鄒象在心裡鄙夷葉徑的無恥。

昌豔秋起鬨道:「抱一個吧。」前面幾個問題無聊透頂,她都打哈欠了。好不容易才來點男女互動,她一掃瞌睡蟲。

得知葉徑是9號,葉翹綠莫名鬆了口氣。她轉頭看他。

他也看著她,眼神稱得上冷漠。

房間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原來是吳天野開了舞臺模式,聚光燈集中在他的身上。吳天野唱:「燃亮燭光,只管相擁。」

漆黑好辦事。葉翹綠把握住機會,猛然伸手抱住了葉徑。抱住之後,她洩憤似的使勁用力,想讓他疼痛。

可惜,葉徑對她那的點兒力,不放在眼裡,哼都沒哼一聲。

她失望,抱完就要抽身離開。

他及時按住她的背,低聲道:「等會兒。」手掌的位置正好停在她的內衣釦上,兩秒過後,他稍稍移開。

「要幹嗎?」

「太暗了,他們看不見。」

她瞪著前方,「胡說八道!我都能看見他們的影子。」

「噓,再等等。」他的唇靠得很近,說話氣息燙著她的耳朵。

她說:「葉徑,我中午吃了火鍋,你聞到我頭髮的麻辣味了嗎?」不只頭髮,她連身上都有火鍋味。嗆死他。

這時,不滿吳天野個人主義的班長重新開了燈。

葉徑和葉翹綠擁抱的畫面,讓昌豔秋鼓了掌。可喜可賀,這倆終於有進度了。

反觀一直留意著葉徑的湯玉則沉著臉,她看著葉徑拍拍葉翹綠的背,嘴唇輕輕在葉翹綠的頭髮上停頓半秒,然後離開。

葉徑的碰觸輕不可覺,遲鈍的葉翹綠當然不知道。

周圍的同學並未發現。

只有湯玉和鄒象察覺到了。這個舉動,對葉徑來說,已經很親密了。

鄒象拿起一罐啤酒,開啟即飲。

湯玉或許不清楚葉徑這個擁抱的目的。鄒象卻心知肚明,葉徑這是讓葉翹綠宣告主權,順便警告湯玉和鄒象,別在大作業過程中耍心眼。

這個星期三下午的建築設計課,和美術課互換。

美術老師帶著學生去公園寫生。

一班學生揹著畫板,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前往目的地。

一路上,不少路人對這群學生側目。畫板的直觀印象,他們都以為是美術生。很少人會聯絡到建築學。

葉翹綠這是第一次出外寫生,倒是比待在教室畫靜物好玩。

她在公園門口與搭乘計程車趕到的鄒象遇到。

他給畫板做了個花哨的布套,風騷出格。轉頭望她時,他的眼神深邃似墨。

她瞥了眼,點點頭以示招呼。

他上前,「葉翹綠,你知道大作業的地形是在哪嗎?」

「不知道啊。」老師沒宣佈。

「就在西郊。離這裡很近,要不寫生之後,我們先去走走?」

她搖頭,「星期一老師就發任務書了。」

剛說完,她就見到前方葉徑的身影,她頓時笑了,踩著歡快的步子追上去。

鄒象被遺棄在原地。

葉翹綠跟上葉徑,拍拍他的肩膀。

他微側頭看她。

「葉徑,你知道大作業的地形是在哪嗎?」

「不知道。」

「就在西郊。離這裡很近,要不寫生之後,我們先去走走?」

葉徑看著落葉在她身後飄落,「西郊?」

「是啊。」驀地,她突然想到,「那不是離我家很近嗎?」

因為趕別墅作業,她有三個星期沒回家了。

明天星期四,只有兩節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概論課,因為適逢期中考,老師讓同學們自習。

等於沒課。

葉翹綠的眼睛閃閃發亮,她靠近葉徑,悄聲耳語:「不如我們畫完回家吃飯吧。」

「你爸在?」

「不知道。」

「那不去。」

「你就不想見見媽媽嗎?她經常唸叨你呢。」她的爸爸不是他的,但是他們有著同一個媽媽呀。

「電話能聯絡。」言下之意,見不見都無所謂。

葉翹綠扁起嘴,「無情。」

路過的吳天野接收到這兩個字,又開始哼唱:「說了是無情,寫了更無情。」

葉翹綠佩服吳天野的歌唱才華,他總能唱幾句與場景切合的歌。

她和葉徑玩遊戲抱一下的時候,吳天野唱的是《擁抱這分鐘》。

那晚回去之後,她在葉徑面前哼起這首歌。

葉徑理都不理她。

她再唱。

他冷淡,「三十四秒而已。」

她蒙了,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解釋:「何來的這分鐘。」

美術老師佇立在湖邊,給同學們講解完作業內容,便去樹蔭下乘涼。

今天的美術作業是鋼筆素描。鋼筆素描講究的是黑白的層次感。明亮與素淡,都通過鋼筆的疏密來把控。建築學的素描,對線條的要求極高。

同學們各自尋了位置坐下。

葉徑去了湖心涼亭。

湯玉見狀,立即跟了過去。

葉翹綠躊躇過後,轉身坐到半山坡的樹蔭下,面向涼亭。

湖水粼粼微光,深碧色的樹影跳躍在水面。那一方亭鍍上了一層金光。坐在涼亭石凳的葉徑暖黃起來。

她起筆在畫紙中間勾了個小小身影。

葉徑知道湯玉的跟隨,他快速朝葉翹綠的方向望了眼,不動聲色。

亭內靜默了二十來分鐘,湯玉走上前,「葉徑,大作業的地形聽說在西郊。」

「嗯。」他簡單應了聲。

葉翹綠在畫亭。

葉徑在描山坡。他視力極佳,知道她正在看著此處。

「要不先去看看地形?大作業時間很緊。單棟別墅老師給了二十天,高密度住宅區卻只安排半個月。我有點擔心。」湯玉的語氣、詞句都是斟酌過的。她和他現階段的聯絡是建築設計,所以這個切入點是最適宜的。

葉徑不發一言,鋼筆的走勢行雲流水。

湯玉半天沒等到他的回話,略顯尷尬,她稍稍抬頭,只見他濃密的睫毛半垂,側臉俊美如畫。她的心漏了一拍。定了定神,她繼續說:「而且,大作業還要電腦製圖、建模。我學了autocad和sketchup,但是沒實踐過,不知道完成度能到哪。」

建築學的繪圖軟體,都靠自學。autocad的課程和工業設計學生的一樣,只教基本的功能。而建模軟體,學校不設課程。

湯玉擔心臨陣出錯。

葉徑終於停筆,「老師說的是規劃模型,sketchup拉幾個體塊就行。」

她著迷於他的五官,輕問:「那單體渲染呢?」

「v-ray或者artlantis。」

「嗯?你會渲染器?」湯玉又驚又喜。她暗自慶幸與他組了隊,一定能事半功倍。

他繼續畫,筆下的樹影層層相疊,繁茂濃郁。「既然是合作專案,分工要詳細。」

湯玉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放心,我會承擔與你相同的工作量。」

葉徑向山坡瞟去一眼,再轉頭朝湯玉綻出一笑。

笑得湯玉耳根都紅了。

向來只傳葉徑冷漠孤傲,誰知一笑竟能現出妖異之相。

她的心跳如小鹿亂撞。

葉翹綠懷疑自己眼花了。

怎麼瞧見葉徑對著湯玉散發出邪肆惑人的氣場。

她先是蹙眉,接著鬆開,然後再皺起臉來。

她捏起自己的圓臉蛋,狠狠用力。

會疼。

好疼。

她站了起來,拍拍褲子上沾著的泥土青草。正要往前走,離她最近的一個男同學躥了出來,「葉翹綠,快來看我畫畫。」

「啊?」她茫然回頭。

只見男同學手握一紮中性筆,歪起嘴角,一甩頭髮,「看我的青草碧連天!」

吼聲之後,他用那一紮筆快速地在紙上點點點。

「草王重出江湖。」班長尖聲喊道。

這位同學因為擅長畫草,故得稱號:草王。

葉翹綠看著那張畫,空白的一處很快佈滿了密集的點。方法古怪。沒幾下,草坪就出來了。

「好棒啊。」她為他的投機取巧鼓掌。

鼓掌完畢,她轉頭看向湖心。她的目力不及葉徑,她分辨不清葉徑是在看她,還是取景遠山。

草王突然把畫遞了過來,動作太快,紙尖刺到了她的臉。

好疼。她斥道:「幹嗎?」

草王訕訕一笑,「不好意思,我想揮舞起來,不小心弄到你了。」說完,他沒再看她,開始到處炫耀自己發明的畫草神器。

葉翹綠捂捂臉,心思回到葉徑和湯玉的身上。

她再向涼亭看去。

亭子只剩湯玉。

葉徑沿著長長的遊廊離開了。而他走來的方向,正是她所在的山坡,或者直接說,他要找的就是她。

葉徑在她的身邊坐下,聲音低不可聞:「你和媽說了我們出來寫生?」

葉翹綠聽不清,靠近他,揚起調子,「嗯?」

他垂眸看著她的耳郭。

她奇怪地睇他。

兩人的距離很近,他俊顏如玉,冷眸豔絕,她覺得公園風景就此失色了。她坐正身子,抿唇道:「你剛剛說什麼?」

「媽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他低問。

她以同等音量回他,「噢,我發了簡訊,告訴她我晚上回去吃飯。」

「媽打電話來,讓我和你一起回去吃飯。」

「那好啊。」葉翹綠樂了。

這時,葉徑伸手在她的臉頰輕拭一下,之前被紙割出的血絲沾上他的指。

她愣愣的。

他將食指攤給她看。

她捂住臉,怪叫一聲:「竟然出血了。」難怪覺得刺疼。

此時一陣風吹來,草王忽然起了寒意,只覺有一柄冰刀從背後刺來。

他猶豫地回頭。

射向他的,是葉徑落霜的眼神。

草王揮舞畫紙的手僵了……

葉呈鋒早早回到家。

得知今晚葉徑和葉翹綠過來吃飯,他先是笑道:「那好啊。」然後問著,「葉徑很久沒來家裡了吧?」

「是啊。」施與美在廚房煲雞湯,「建築學好忙,小綠都幾個星期沒回來了。」

葉呈鋒脫下外套,步入廚房,「正好小綠今天回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施與美微訝,將煤氣調至小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什麼事?」

葉呈鋒沉吟片刻,簡述說:「公司老孟的女兒,今年十八歲,懷孕四個月都沒發現,路上摔了一跤,孩子掉了才明白過來。這事給我提了個醒。我想讓你給小綠上一節性教育課。她媽媽走得早,我以前沒這意識。最近在外面聽多了少男少女的混賬事,我心裡不踏實了,怕她懵懂被騙。」

施與美怔了下,「學校沒課的嗎?」

葉呈鋒失笑,意思不言而喻。

「那行啊。我負責教導小綠。」施與美抿嘴而笑,「那你是不是要給我兒子上堂課?」

「我覺得他不需要。」葉呈鋒此言發自肺腑。

施與美但笑不語。她的確不擔心他。她慶幸的是,葉徑沒有遺傳他父親的風流不羈,是個和葉翹綠一樣純真無邪的好孩子。

葉翹綠和葉徑回來得也早。

施與美一見到兒子女兒,第一反應就是,「怎麼都瘦了?」言語之間,心疼得緊。

「媽媽,我的設計作業拿了第一名,比葉徑還厲害!」葉翹綠鞋子沒換好,就嚷嚷開了。

「小綠好棒啊。」施與美看向門口沉靜的兒子,笑問,「小徑第幾啊?」

「第二,排在我後邊。」葉翹綠左手拇指往後一指,囂張氣焰十足。

葉呈鋒哈哈一笑,「好現象,狀元、榜眼都在我們家。」

「叔叔好。」葉徑不卑不亢地喚了聲。

葉呈鋒微微一笑。葉徑在他面前很有禮貌,極為客氣。如果不是施與美這層關係,他和葉徑其實是陌生人。

「爸爸。」葉翹綠熱情地走來,臉上洋溢著喜悅,「下次我把作業帶回來給你看,畫得可漂亮了。」

「好啊。」葉呈鋒無比寵溺。

葉翹綠在他身旁坐下,挽起他的手,「我拿了九十分。」

「嗯。」葉呈鋒好奇問道,「那其他十分的缺點在哪呢?」

葉翹綠愣了下,「那不知道噢……」

葉呈鋒問:「沒有評圖嗎?」

葉翹綠搖搖頭。

葉呈鋒說:「知其然,要知其所以然。」

葉徑換了鞋,走過來補充道:「小作業不評,下一個大作業會有個評圖環節。」

葉翹綠回憶著葉徑的設計圖紙,「其實……我覺得葉徑的比我的好……立面部品非常豐富。」她的空間想象力,遠不及葉徑。

「你的平面高分。」葉徑淡淡的。

「小作業是平立剖,大作業主要是規劃和分析圖吧。」葉翹綠揚起笑,「我們再來比一比,這次誰能拿高分。」

葉徑看她一眼,「嗯。」

葉呈鋒的目光從葉翹綠走到葉徑。

雖然兩個大學生討論的是學業。

雖然葉徑毫無破綻,但是,葉呈鋒非常警惕孤男寡女的相處,他要催催施與美早點給女兒普及男女知識了。

葉徑吃完飯,被施與美留了下來。只得在這裡宿一晚。

他洗完澡,進去房間。

映入眼簾的是嫩綠系床被。這一系列現在成了他專屬,每逢他在這過夜,施與美都給他換上。

他拿起葉翹綠的魯班鎖,無意看到書桌上的相框。

全家福中,葉呈鋒穩重,施與美美麗,葉翹綠則笑容燦爛。

只一眼,葉徑就移開視線。

他半躺到床上。

十幾分鍾之後,傳來敲門聲。

葉徑冷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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