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激凌火鍋很快被端上來,小姐體貼細心地把它在桌上擺得精美無比,冰激凌多美啊。
時間已經四點,我發一條簡訊給小北。我說,我在哈根達斯等你,點了一個冰激凌火鍋,你要快點來哦,不然冰激凌跟我一樣,是不會一直等你的。你來晚了,說不定只能看到一攤水。
為了讓這句話看上去不是很怨婦,我還特地發了一個奧特曼的表情在後面,以示我是開玩笑的成分居多,抱怨的微乎其微。
落地玻璃窗外的雨下大了,店裡幾乎沒人,就我一桌客人。
期間來了一個高中的小女生進來找暑期兼職,短髮妹妹頭。店員告訴她,她們的兼職只能要十八歲以上的人,她的臉瞬間黯淡起來,道謝離開。
看著她白裙子的背影走遠,我就想,青春真好,不加掩飾,所有的快樂悲傷,都寫在臉上。
而後遠遠的,我看到小北打著一把藍色白點的透明塑膠傘,穿雨而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他進門坐下,店員接過他的傘,包上塑膠袋把它放到一旁,小北低聲道了謝。
「對不起啊,我剛完事,我姐見到我總有說不完的話,等很久了吧?」
我笑,那笑容浮到臉上應該有點兒不自然:「要是我說沒有沒有,也沒有很久,會不會顯得太客氣?」
「十萬個對不起,」小北誠懇地說,「要是不高興了就說出來,我都受著。」
「哎,怎麼說呢,說沒有不高興是騙人的。小北,你還記得我為什麼要早一天到深圳不?」
「啊?」小北明顯忘了。
我笑不出來了:「你忘了?」
「你給我點兒時間嘛,我腦子不好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早一天到深圳,無非就是想要跟你一起過個生日……」我長長嘆口氣,「小北,你有沒有感覺,我們倆之間現在變得怪怪的?」
「可能是因為太長時間沒見吧,大家都需要一個調整的時間。」小北還是笑,但是有些勉強,「就好像孩子好久沒見到媽媽,要先適應個一兩天什麼的。」
「哈哈,」我笑著搖頭,「趙小北,也就你可以在這個時候四兩撥千斤地化險為夷,你要是再說自己腦子不好使,小心雷劈下來。不過,如果我要堅持說,我還想聊一下我們最近的感情,你同意麼?認真聊聊,不帶任何插科打諢的那種。」
「那……聊唄,你想聊什麼?」
「你現在對我是什麼感覺?」
「就,挺好的啊,能有什麼感覺?」
「總得有個感覺吧,好或者不好,愛或者不愛?」
小北沉默了,我怕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可這個節骨眼上,我也不想放棄這個溝通的機會。
於是,我也沉默了,我知道這有些難熬,我等著他回答我。
「其實,我心裡有點兒亂。」小北終於開了口。
我聽到這句話,一顆心忽然落入了塵埃中:「亂?那是什麼意思?」
「我想……也許我們之間需要一點空間。」
「空間?」我愣住了,「我不太明白,」我終於頓感不妙了,當一個男人不再想要愛你,他首先便要空間,「我覺得我給你挺大空間的,你不覺得麼?別的女孩兒要是能給你一池塘,我覺得我都給了你一大海了。」
「其實不是你的問題……有個事情我一直沒跟你講,那就是……我最近答應我媽,我本科畢業後可能要留在美國讀碩士,沒辦法那麼快去北京找你了。」
我的心從塵埃中落到地獄裡。我有些手足無措,拿起面前的小叉子,叉起一個冰激凌球,愣愣地就要往嘴裡塞。
我又不是蛇,自然塞不進去,大半的冰激凌球被我弄掉在桌上,我手忙腳亂地去擦,一時間狼狽無比。
服務員小姐看到,立即過來幫忙,風捲殘雲專業嫻熟地幾下搞定。
小北冷靜地看著我,眼裡是憐惜:「喜悅,我只是推遲一年回國而已,你反應不用那麼大。」
我冷笑:「如果我不逼你,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
「我不知道。」小北講得雖小聲卻坦然。
「你不知道?」我繼續笑,不知道臉有沒有變白,「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些什麼,腦袋裡一片空白,好像從天上掉下來了,頭著地。」
「那我大概要從冥王星降落到地球了。你現在想怎麼辦?」
「該怎麼辦怎麼辦啊,我們的感情還是這樣。我終於把這事情告訴你了,如釋重負。」
「呵呵,」我抿了一下嘴唇,「你是如釋重負了,重量都壓我肩膀上了。」
「喜悅,你別這樣。」
「事情到這份兒上,我沒有拂袖走人大哭大鬧,小北,你還想要我怎麼樣?」
「那你現在怎麼想的?」
「我想死。」我看著小北的眼睛,「那是不可能的,我就是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嘎嘣’一下碎掉了。」
「我幫你粘起來。」小北看我一眼,眼神又飄遠。
「你知道它為什麼會碎掉一小塊麼小北?不是因為你要推遲迴國一年。」
「因為我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
我笑了,用手撐住我的頭:「趙小北,你還是那麼聰明,你是有多聰明啊。在你面前,我笨得像一隻鴨子。你什麼都懂,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小北不講話,冰激凌已然化掉了大半。他喝一口水,拿起勺子,試圖吃一點,卻發現已然化得叉不起來了。
我盯著那可憐兮兮的冰激凌火鍋,剛剛還花團錦簇般的它,現在悽慘無比,人走茶涼。
就彷彿我這段橫亙已久的異地戀情,它被時間和空間阻隔了太久,也終於化掉了。
只是我太遲緩,吃到嘴裡才知道,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
8
時間彷彿凝固住了,店裡冷氣開得很大,服務員們沉默而瑣碎地忙著他們的事情,沒有人知道這對男女發生了什麼。
我跟小北的關係在表面的和平之下,響了一記驚雷,卻又很快趨於平靜。
我知道,我們都不知該如何收場。
小北拿起手機,默默地不知道在刷微博還是在玩遊戲,我愣在那裡,目光有些呆滯,忽然覺得我有責任打破僵局。
媽的,這年頭,連僵局都要女人來打破了。
我也拿起手機,裝模作樣地看一眼,而後輕咳一聲,儘量調整好我要撒謊的聲音:「小北,幾個深圳的朋友要約我吃晚飯,我們倆機場見好了。」
「啊?」小北一臉不是裝出來的意外,但還是被我看出了一絲如釋重負,「什麼朋友?我認識?」
「你不認識。」
「那……你們約在哪裡?」
「就……附近。」
「哦,那……」
還沒等小北講點什麼,我就打斷他說:「小姐,結賬。」
「我來吧。」小北去拿錢包。
「不要了,我要吃的。」我擠一個笑容出來,飛速地把信用卡丟給服務員,示意她去刷卡。
小北愣著,忽然嘆了口氣,盯著我看。
我努力不讓我們四目交接,可最終還是沒躲過。
小北的眼神有些難過:「喜悅,你別生我的氣。」
我努力而沒心沒肺地笑:「真沒生氣,我這人就這樣,你還不知道麼?來得快去得也快,真沒什麼。」
小姐拿著刷卡的單子過來讓我簽字,我飛速地簽下名字,把底單撕掉,逃荒一般抓起我的包,站起身來,輕鬆愉悅但實際一定肢體滿是僵硬地衝小北揮揮手:「我走啦!」
小北站起身來,扯一扯格子襯衣的下襬,「我送送你?」
「嗨,送什麼送,咱倆這客氣得好像要分手了一樣。」我話一齣,小北臉色一變,我趕緊找補,「呸呸呸,我這是說什麼哪。得了,我走了,你趕緊回家抓緊時間再陪陪你媽。」
我轉身,恨不得身後留下一股青煙。我沒回頭看小北,我知道他心裡也不好過,我相信他是不好過的。
9
我在cocopark裡面沒頭蒼蠅一般左躥右躥,終於尋得一個側門走了出來。
一出來,就幾乎被街頭潮溼的熱浪襲了一個跟頭。
此時街面上的人不多,車也少。
深圳像一個大型的辦公樓,工作時間,街面上的人總是少得像個空城。
不像北京,隨時隨地人都多得要溢位來。
我忽然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可是我的意識告訴我,我必須離開這裡,我不能給自己再次遇到小北的機會。
於是我伸手攔了一輛車,上車後,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最近的ktv。
司機拐過幾個街角,把我帶去了加州紅。
我在服務員略帶好奇的眼光中,愣愣地開了一個小包間。我坐進包間,黑暗把我包圍住,只有螢幕瑩瑩的光。
我在沙發上,忽然如同一根三伏天出現在街頭的冰棒兒一般,癱化掉了。
我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呢?不是一直好好的麼?
我的思緒像一條在草地上蜿蜒爬行的蛇,順著種種線索試圖理清一切。
可這條蛇很快裂成了無數條,最終消失在了一片白茫茫的虛無中,只剩下我只身一人,站在原地,張著嘴試圖說點兒什麼,卻連一句求助的「喂」,都講不出口。
為了不讓我的包房費浪費掉,我決定唱歌。我把能想到的苦情歌都點了一遍,唱得聲嘶力竭。
一個小時後,我意識到我再這麼唱下去大概會昏死在ktv。
肚子不爭氣地向我發出了抗議的訊號,我把贈送的小食和飲料消滅掉,臉色慘白地走出了加州紅。
從加州紅出來,我再次陷入了無處可去的悲慘境地。
手機震動起來,小北的簡訊適時地進來:「見到你朋友了?」
我望著那簡單的六個字,心頭一陣刀絞的痛,幾乎瞬間要體力不支蹲在地上。
我還是我,我的小北還是那個小北,可到底是什麼,變了呢?
我沒有回簡訊,而是果斷地開啟了大眾點評網的頁面,搜尋附近的吃的。
在我孜孜不倦的努力下,我成功尋覓到了附近一家烤生蠔的店鋪,準備用食物調整好自己,再來面對小北。
深圳的服務人員比北京的客氣多了,重創之後的我在烤生蠔的店裡,得到了上帝般的禮遇。
我餓虎撲食一般吞著烤生蠔,頓覺我之前在北京吃的生蠔都是騙人的。
就好比你談了一次對的戀愛,便頓覺之前遇到的人渣們都應該被凌遲處死一樣。
在我豪邁地等待著另一盤烤生蠔上來的間歇,我拿出手機,字斟句酌地準備回小北的簡訊。
可是剛拿出手機,我在手機待機狀態下光可鑑人的螢幕上看到自己隱約而憔悴的臉的倒影,淚水就那樣毫無徵兆又戲劇化地流下來了。
我哭得肝腸寸斷泣不成聲,嚇到了端第二盤生蠔上來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端著生蠔,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得在原地傻傻地看著我。
即便好面子如我,此時此刻也已經無暇顧及到她。
我的整個世界,都要碎掉了。
最終小姑娘默默地放下生蠔,轉身去拿了一盒紙巾默默地遞給我,還沒等我說句謝謝,就走開了。
我抬頭看她,看到滿滿的憐惜,心酸和委屈彷彿噴泉一般湧到眼前,變成更多的淚。
我使勁兒地哭,我告訴自己說,喜悅,你比他大,你要有個樣子,你現在把所有的淚都哭出來,見到小北之後要好好地過。其實什麼都沒變,也沒發生什麼大事情,一切都是你,想,太,多。
10
發簡訊給小北約了八點在機場見,我的時間充裕,去酒店拿了行李,剛好看到深圳地鐵的機場線剛剛開通的新聞,預估了下時間,便決定坐地鐵消磨著時間去機場。
小北卻提前出發了,機場快線剛坐到一半,小北的電話就打來,說他到了。
我只能告訴他說,我坐地鐵去的機場,大概還需要半小時的時間。
小北說沒關係,他先在機場找個咖啡店坐一下。
電話中的我聲音平靜安穩理所當然,可掛了電話,我卻一遍遍地看錶,雖然知道把表看破也早到不了,但卻始終忍不住。
我原諒小北了,原諒他對我孩子氣的冷淡,原諒他對我種種的隱瞞。
我告訴我自己說,誰能收穫一個成品呢,我要像培育一棵小樹般對待小北,像小王子馴化狐狸一樣待他,把他變成我完美的那個人,也把自己變成他完美的那個人。
愛情是沒有捷徑的,這一路,我們走得太平穩坦蕩,如若溫室花朵。
現在終於到了暴風驟雨時,我想只要我們咬牙並肩,一定能共渡難關。
畢竟,愛情裡,始終要有笑有淚,才會動人難忘記。
從地鐵的機場站出來,我拖著我的箱子一路狂奔。
機場滿滿的都是人,我張皇四望,卻找不到小北。
打了電話過去,才知道我走錯了地方。
我彷彿一個春運期間趕火車的女鬥士,朝著反方向又是一路狂奔。
終於走到國際線路的出發樓,遠遠地就看到趴在咖啡廳的桌子上玩ipad的小北,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知道,這一天,他其實也不好過。於是,心就更軟了,彷彿時刻有水要滴出來。
我放緩步子,下意識地理一下頭髮,悄然地走了過去。
當我走近,小北看到我,便笑了,八顆牙齒潔白整齊,轉瞬照亮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在他面前坐下,他伸手過來,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他的胸口。
他沒有遮掩他的疲態,像極了某個做了太多功課的小男孩。
我們倆長久地沒有說一句話,就那樣默默地坐著,任時間緩緩地流過。
我忽然覺得過去的一切又回來了,我們的戀情再次被悄無聲息地注入了流水般的生機。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八點多一些的樣子,機場的廣播響起,並不是我們的那一班。小北放開我的手,朝我淡淡地笑,他說,喜悅,我們準備登機吧?
我也笑了。我覺得自己應該挺美的。我說,好,我們早就該登機了。
一路暢行無阻地通過安檢,深圳的國際機場很小,沒有免稅店可逛,我們就安靜地坐在登機口,等著登機。
小北安靜而認真地看著伊藤潤二的恐怖漫畫,我百無聊賴地拿手機刷了幾下微博,看到小北昨天跟別人過生日的微博,終究沒忍住,鬼使神差地決定旁敲側擊地問一下。
「小北,你生日跟同學在哪裡過的?」
小北莫名一愣:「就我家附近的一個餐廳啊。」
「什麼餐廳開到那麼晚?東西好吃不?好的話回來我們可以去一下。」
「呃……其實也不能算一個餐廳,說是酒吧更貼切一點。」
「哦?叫什麼名字?我大眾點評搜一下,看看評價如何。」
「嗨,你搜那幹嗎,咱們回來後我直接帶你去不就得了。」
「說嘛,我正無聊呢,搜著玩兒一下。」
「我還真不記得了……」小北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尷尬。
「啊?這還能不記得?哼哼,有姦情!」我開玩笑有口無心地說。
小北的臉色卻瞬間凝住一下:「喜悅,你瞎說什麼哪?」
我愣住,趕緊解釋:「我開玩笑的啦,你反應那麼大幹嗎?」
「我,我能有什麼姦情啊?」小北的反應有點奇怪,脖子根都紅了一點點,「你不能不相信我。」
「幼稚死了你!」我臉上帶著笑,心中卻滿是不對勁,「我不相信趙小北還能相信誰?」
「反正以後不準開這種玩笑了。」
「嘖嘖,一向百無禁忌的趙小北也有不能逾越的雷池了,好好好,我等等把這條記在小本本上,每天反覆背誦,銘記在心。」
小北白我一眼,不講話了。我哭笑不得,只得試著講點別的。
「喂,小北,你說我去美國做你的陪讀如何?」
「啊?你開什麼玩笑。」小北把漫畫「啪」一下合過來,認真地看著我。
我忽然被看得有些無厘頭的心虛,不知道自己又講錯了什麼:「反正我現在也辭職了,也一直有想出去看看的想法。好歹我本科學校和成績也不賴的,申個學校應該不是問題……」
「就你那點兒小破英文?」
「還不允許我身殘志堅了啊?聰明如我,肯定落地三個月英文立馬流利。再說了,我讀一社群大學先讀語言行不行?」我被小北蔑視得有點兒不高興,語氣也認真起來。
「我看夠戧,你還是安分守己地在國內待著吧,我覺得你那工作挺好的,那麼倉促地辭掉就不對。」
「當初你不是一心要我去美國陪你來著?哭著喊著的。」
小北一時間接不上話,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是當初。」
我愣住了,歪著頭盯著他看。小北知道自己說錯話,不敢也不想看我。
「趙小北,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說錯話了行不行?」
「趙小北,下意識講出來的話才是真心話吧?」
「你別一口一個趙小北行不行?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全名。」
我啞然失笑了都:「你別岔話題,岔話題就是心虛的表現。你今天各種不對勁的,我本來覺得沒什麼,可現在,我沒辦法當做沒什麼了。」
「喜悅,你不要老拿你們文藝女青年的那一套莫須有的理論出來說事兒。」
「這跟文藝女青年無關,你告訴我你到底什麼意思?什麼當初?現在又怎麼了?」
「我不想跟你吵,你也別逼我。」
「我不是跟你吵,我就是想弄個明白……」我話還沒講完,登機廣播適時打斷了我的話。
小北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更像是懶得跟我糾纏,拿起自己的包,便向登機口衝去。
我傻兮兮地像路燈一樣愣在原地,望著小北的背影,無名的火氣湧在胸口,差一點就要自爆了。
幾秒鐘過後,我卻孬了,提起自己的行李,默默地跟了上去。
我告訴自己說,喜悅,無論如何,都好好的。好好的。
11
登機後,小北一直陰沉著臉,沒有講任何一句話。
我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看著小北一臉氣鼓鼓的樣子,倒覺得是自己錯了。
頓了幾下決心,我還是決定低頭認錯,雖然並不知道錯在何方,也就權當錯在腳下。
空姐開始出來示範安全事項,我趁著機艙中空氣些許放緩,側臉低聲向小北說:「喂,小北,對不起啦。」
小北翻漫畫的手停住了,他咬咬自己的嘴唇,眼睛卻紅了。
他搖搖頭說:「喜悅,你是個傻瓜。」
我呵呵笑:「傻人有傻福嘛,我們倆這麼久沒見了,不要吵了,好好的成麼?你看我這麼賤的一個人,都賤不起來了。」
小北卻彷彿中了魔咒,眼淚已經要溢位眼眶,把我嚇到了。小北說:「喜悅,你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的心瞬間被冷凍住了。我張了張嘴,卻沒能講出話來,有一絲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小北把臉別向一旁,低聲卻堅毅地說:「喜悅,我們還是分手吧,這對你不公平。」
我瞬間聾了。
亞航的泰籍空姐身著紅色套裝披著救生衣比劃著自救的方法,彷彿一隻金魚莫名其妙地溺水了。
此時此刻的我卻不想自救,只想讓飛機爆掉。
飛機開始加速,我們的小飛機躍入天空,我的耳膜開始疼,條件反射一般我嚥下一口唾液,耳朵瞬間不聾了。
喜悅,你不能哭,我對自己說,誰哭誰傻逼。
「為什麼?」我盯著趙小北,儘量惡狠狠地吐出這三個字。
「我忽然覺得我們倆之間的感覺沒了……」小北講話的時候低著頭,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他繫著安全帶,逼仄而痛苦地擠在狹小的座位上,我心疼心痛為自己的賤心悸得想哭。
「感覺沒了?」我試著冷笑,如果冷笑有分數,以我的拙劣程度,分數一定負至破錶,「趙小北,你覺著這四個字就能打發我?菜市場買菜不要了還需要個原因呢。你把我當宜家可以三十天無條件退貨了是麼?這樣就對我公平?」
「喜悅,你別這麼說,我心裡也不好受。」
「我還能怎麼說?」我的眼淚終於飈出來,羞恥感和自尊心全部被我拋至腦後,「你還要我怎麼說?要我雲淡風輕麻花辮纏頭說我們好聚好散?跟你握手轉圈圈說我們分手之後還是好朋友?還是要我當即唱一首比我幸福,謝謝你曾經愛過我?」
「我喜歡上別人了。」趙小北忽然把頭抬起來,我看到他眼眶裡也泛著淚,「喜悅,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像你對我這麼好的人了,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我愣住了,天打五雷轟,身體中的憤怒瞬間被抽空,我覺得好無力。
我抱緊我自己,在三萬英尺的高空,淚水像小溪一樣湍湍流出,大有淹沒這架飛機的架勢。
可是,我不能這麼做,我的小北在這架飛機上,我要他好好活著。
「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深吸一口氣,拍拍我嗡嗡的頭。
「這重要麼,喜悅?」小北的語氣是懇求的。
「趙小北,你要我死,我受著。可總得要我死個明白,知情權連憲法都保障的。」
「我不想說……」
「你不想說?!」我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你不想說……趙小北,你知道我現在想說什麼麼?我想把全宇宙的髒話都堆在你身上,我想詛咒你們這一對狗男女不得好死!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你如果早說二十分鐘,我就可以在機場給你一巴掌掉頭就走。可我現在被困在這個座位上,一刻也沒辦法遠離你,我要分分秒秒地面對這難堪的一切。你憑什麼這麼對我,三年以來,我對你如何,你心知肚明……」
我終於委屈地放聲大哭起來,整個機艙的人都看著我,我卻已然不在乎了。
我都要死了,我還有什麼好在乎的呢。
我的小北轉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一個冷酷無情面目模糊的陌生人。
小北在眾人的注目禮中卻一臉尷尬,空姐拿著紙巾走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助,小北用我聽不懂的流利的英文把她打發走。
他連拍我肩膀把我抱至懷中的動作都懶得做。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機艙中冷氣開得好大,我真希望此時此刻就這麼死掉。
我彷彿一隻看著世界上最後一塊冰塊融化掉的北極熊,抱著一根仙人掌試圖自殺。
「喜悅……」小北看到我哭聲漸弱,拍拍我的肩,卻又不知講些什麼好,於是,他只能說,「對不起,我該死……」
而後小北也哭了起來,無聲地,眼淚順著他的眼眶流出,打溼了他美麗的睫毛。
我蒼白著臉,默默地看著小北。哭泣的小北,無助的小北,說過要給我幸福的小北。
那一秒,我突然決定放棄。我說:「小北,我答應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們都不要再傷心了。不要了。
我清一下嗓子,努力調整出一個笑:「我們這樣會嚇到周圍的乘客的,你不覺得我們很像在演瓊瑤劇麼?還好這架飛機小,配備不齊全,不然會有空警過來用電棒擊暈我們的。」
小北成功被我逗得破涕為笑,畢竟是個孩子啊,一切的快樂和悲傷,都像是在演戲。
他抓起一張紙巾,擦乾淨臉上的眼淚:「丟臉死了,我長這麼大就沒當人面哭過。」
「相信我,你不會比我更丟臉。」我自嘲地說,「如果今天有丟臉排行榜,沒有人好意思跟我爭搶冠軍的。」
「喜悅……」剛被我哄好的小北又敏銳地感知到了點兒什麼。
「嗨!你別這麼草木皆兵的。」我裝得好鎮定和無辜,「櫻桃小丸子講過一句很好的話,‘人最重要的就是relax’,你別這麼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樣我也會不自在的。」
「喜悅,謝謝你……」小北的語言忽然變得好貧乏。也是,此時此刻的他,還能說些什麼呢。我像一個最敬業的話劇演員,怕有冷場,一個人把所有的戲都演完了。
「那……我們的旅行還繼續麼?」
「繼續吧,喜悅,我知道為了這次旅行你花了很多心血。」
「嘖嘖,你小子,還挺有良心的嘛。」我拍他頭一下,聲音略略地低下來,「小北,你要是不想繼續這場旅行了,我也理解……」
「我堅持。」小北打斷我說,聲音中也帶了難掩的傷感,「這畢竟是我們曾經說好的事情……」
「那……就這樣吧。我忽然好累,我得睡會兒。」
我不想再說下去了。我怕再多說哪怕一句,我情緒的堤壩也會再次崩潰。
我閉上眼睛,黑暗把我包圍住,好安全。
小北拍拍我的手,雖然沒有看到,但我知道這孩子臉上一定有著釋然的微笑。
是啊,遇到我這樣的女人,誰能不釋然呢?我應該恭喜趙小北,他其實跟咬碎牙和血吞的本人談了三年戀愛。
我知道小北在我身邊,接下來的七天,他都會在我身邊。
而七天過後,一切都會改變。
上天啊,你對我,這算是恩賜,還是殘忍呢?
我很快睡了過去。多希望,這是一場夢。
夢是會醒的,生活卻不會。
我生活中最美的夢,結束在了十分鐘之前。
再見,小北。再見了,我的愛人。
就姑且讓我一個人先佇立在風中,靜靜地待會兒,你知道,我總是慢吞吞地有些不知魏晉。
生活早就註定我不能成為竹林七賢,那也就容我,在自己的小宇宙裡,慢慢地徜徉一會兒,默默流乾所有的眼淚,再追你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