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陽光斑駁地灑在潔白的被單上,我緩緩睜眼看,有兩隻藍色羽毛的小鳥在視窗嬉戲。
繼而入耳的是浴室的水聲,小北已經先我起床,在洗漱了。
我懶懶地摸摸額頭,有種混沌感。
空氣氤氳著塵埃的光,窗戶應是被小北開了一小溜,新鮮的空氣伴隨著綠色植物的味道,清晨應該下過一場迅猛卻微小到不為人知的雨。
小北圍著浴巾走出來:「醒了?」
「嗯,你也不叫醒我。」我揉揉被睡得些許紛亂的發。
「反正咱們也沒什麼事情做,睡到自然醒多美好。今天的計劃是幹嗎?」
「我們今天可以在老城區裡轉轉,在裡面每走幾步就是一個寺廟,和尚們都超級和善,大部分也都不收門票。」
「好,沒問題,那你趕緊起床,現在九點二十,你要是速度一點我們還能蹭到酒店的免費早餐。」
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衝去衛生間開始洗漱,十分鐘不到就結束戰鬥,連淡妝都化好。
「嘖嘖,喜悅同學就是沒辦法抵擋免費的誘惑哪。」
「哼,誰說是免費的,包含在我們房費裡的好不好。」
一樓的自助早餐區,品種雖然簡單但也算是豐盛。雖明知胸部不會再發育,我依舊猛吃了很多木瓜。
「免費雖好,可也不要吃到吐出來哦。」小北打趣我。
「我吃的是水果好麼,你剛剛猛磕培根的時候怎麼不檢討一下自己?」我不甘示弱。
「我還在長身體啊,多吃培根有助於身體發育。」他狡黠地眨眨眼。
「二十二了還能厚顏無恥說自己還在長身體的人還真不多。」
「二十五歲還妄圖靠吃木瓜把胸部變大的女性也世所罕有。」
竟然被這小子看穿我的企圖,我一時間沒接上話,小北笑了,向我比一個「耶」的手勢。
「好不容易戰勝一次伶牙俐齒的喜悅,待會兒我要去街面上看看有沒有彩票可以買。」
「戀愛中的女人會變笨,失戀的女人智商會變負數,你這算是勝之不武。」
小北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真誠地看著我:「答應我,喜悅,你一定要快速地好起來,像蟑螂一樣好起來。」
「能換個別的東西形容麼?美好點兒的,比如……壁虎?斷尾再生的絕技多酷啊。」
小北「撲哧」一聲被我逗笑了,伸手拍拍我的頭:「你啊你,我該怎麼說你好……」
「別模仿成熟男性拍我的頭,明明是個小弟弟嘛,不要老做一些有悖於自己年齡跟自己不相稱的事情。」
「你……」
這下輪到小北啞口無言了,我也快捷地向他比出一個「耶」的手勢。
他張嘴要講點兒什麼,卻被我一塊木瓜塞入口中,他只得仇恨地拿眼神橫我,洩憤般地大嚼木瓜。
親愛的小北,我們有多久沒有這麼鬥嘴了,好懷念那些永遠有說不完的俏皮話的口子啊。
可惜那樣的日子,永遠不會再有了。如若再有,主角也不再會是你。
某天,我要是講起一句話,頓覺語氣忽然好像你,那時的我,還會想到這段感情而難過麼?
如若是你,你是否還能記起我的臉?抑或你也會像今日結束我倆的感情這般,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地,瀟灑翻頁帶過?
小北在貪婪的我的帶動之下,吃得幾乎要扶牆而出。
我背起我的雙肩包,他揣著一個小腰包,我們同時把墨鏡架好,氣勢洶洶地向不遠處的清邁老城區進發。
路過一家租車店,我站住了:「小北,我們要不要租一輛腳踏車騎騎?」
「呃……不要吧。」
「為什麼,一天才六十泰銖,多方便。」
「那個……你不知道我不會騎腳踏車麼?」
「哈哈哈哈,」望著小北的囧樣,我被逗笑了,幾乎彎腰倒地,「我還真沒什麼途徑知道你這事兒。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
「喜——悅!」小北裝模作樣地被氣到,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快步追上去,賤笑著跟蒼蠅一樣在他身邊繞來繞去:「不要灰心氣餒嘛年輕人,要不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租一輛有座兒的腳踏車,你坐後座幫我撐傘得了,嬌羞一點,可愛一點,沒準兒能成為古城一景哦。」
小北翻白眼:「我這樣前途一片大好的事業型男士,將來肯定是會配備司機的,無須學習你們這些勞動人民必備的技能。」
「那我殷殷期盼著你有司機的那天到來。」我仰天長笑,小北也笑了,追上來作勢要捏我臉,卻被我甩了一個鬼臉跑開了。
2
清邁的老城很美,現在不是旅遊的旺季,遊客稀少。太陽有些大,但也依舊沒有阻止我倆前行的步伐。
路邊經常會看到躺在街上曬太陽的狗,眼睛和善得彷彿能掐出水來,我從街邊的7-11買了烤腸餵它們,它們安靜吃完,還會感恩地向你搖搖尾巴。
我們漫無目的地在古城的街道里走啊走,見到寺廟就進去。在一家僧侶學校,我們遇到了一個操著不熟練英文的小和尚,他親切地跟我們打招呼,問我們是從哪裡來的,我的蹩腳英文竟比小北的正宗美音好使很多,為此他憤而不平了好一陣子。
逛累了我們就隨便找一家喝東西的店鋪吹吹冷氣喝點兒東西,隨便吃一塊蛋糕,然後休息夠了,繼續再逛。
沒有計劃的旅行其實最為舒暢。
清邁是一個把時間放緩的地方,隨便找個寺廟,在它陰涼的長椅上坐下,面對陽光下斑駁的古佛塔,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我當初選擇這裡,就因為覺得情侶在這樣的小城市,總會生出相依為命的感覺。
正因為時光流逝得慢,感情卻會像是高度濃縮的果汁,變得更加濃烈。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現在我身邊的小北,卻已然不再是我的情人。
在清邁河邊一家叫做regina的兼營古董和旅館的餐廳,我跟小北在露天的院子裡吃了一頓非常正宗的泰菜午飯,手邊就是略顯渾濁的清邁河,近到可以隨時跳進去化為鯉魚遊走。
這家店裡有很多貓咪,八九隻的樣子,親人的那種會跳上桌子向你討要食物,幾乎要萌翻一個地球。
跟我不一樣,小北愛貓勝過狗,跟它們玩兒得不亦樂乎,還拿著手機強迫貓咪跟他合影。
看著他孩子氣美好地笑,衝著鏡頭做怪表情,我莫名地覺得隱隱感傷,但我知道,我必須要hold住自己,我不能讓自己的小情緒,再影響到剛剛趨於平靜的這次旅行。
安靜地吃完一餐飯,我抽了一根藍萬寶路。我手再次伸向煙盒之時,小北一把把煙盒拿起,裝入了自己的小腰包中。
「不準有事沒事的就抽菸,平常我管不著,但是現在跟我在一起,要少抽甚至不抽。」
見我沒反應,他過一會兒,想了想,默默拿出煙盒,小心翼翼地抽一根菸出來遞給我:「喏,只能再抽一根。」
見我抿嘴笑了,他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轉身跑去草地上逗貓咪。
過一會兒又「蹬蹬蹬蹬」地跑過來,衝我狡黠一笑,拿走自己放在椅子上的腰包,末了還語重心長地衝我嚷:「哼哼,喜悅,我不相信你的自制力,還是防微杜漸比較好。」
跟貓咪玩兒夠了,他回到椅子上,半躺下發微博,還沒等發出去,手機就沒電了。
「看看,折騰半天貓咪和自己,到頭來還是白拍了吧。」我笑他。
「哼唧,你手機拿來借我用。」
「求我。」
「喜悅大美女,求你。」
「嘖嘖,這麼容易就求別人啊,一點兒都不珍貴,不借了。」
「你要一言九鼎駟馬難追。」
「那是圍框男人的話,我一弱女子,不受限。」嘴上賺夠了便宜,我把手機遞給小北,側身也在木質的長椅上躺下來,清邁的天,藍至暈眩。
3
在regina玩夠了,我們結賬走人。小北把手機遞還給我,我剛要把它放回包裡,一條微博的私信卻自動推送至螢幕。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竟是上海那位發來的。
她說:我會永遠記得你說的,我們一定要買一間大房子,養一隻大狗,然後我等你下班,我們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我看著那句似曾相識的話,笑了,我嘲笑我自己。
我以為小北對我是獨一無二的,我以為他甜蜜的情話不會再與第二個人講。
如果上次是必然中的偶然,可這一次,趙小北又再次原封不動地把曾經跟我講過的話照搬一遍給她,恨不得一字不差。
這事帶給我的傷痛,遠比趙小北出軌帶給我的傷痛多得多。
我沒辦法忍受一個男人跟我戀愛,卻彷彿是在玩戀愛養成類遊戲,用的招數和手段都一模一樣,恨不能屢試不爽。
「走啊,喜悅,你愣著幹嗎?」在店中看了會兒古董無甚興趣的小北轉頭看到在原地雕塑般的我。
我復仇女神一般地笑,把手機遞給他,語氣冷得像冰:「下次用我的手機給她發私信,能記住完事之後點退出賬戶麼?」
張小北沒有接手機,他愣住了,很快臉上滿是羞愧。
「我……我就回了她一條而已……」
「重要麼,趙小北?你們之後有恨不得一輩子的時間卿卿我我,為什麼連我這短暫幾天的安靜都要剝奪?她就如此迫不及待?你告訴她,這個圈子並不大,第三者的名頭也並不好聽,她要是想讓半個上海都知道此事,我大可以成全她。」
「喜悅,你不是那種人……」小北臉色慘白。
「我也覺得我不是,我沒那麼下賤!」我的聲音變得難得淒厲,「我也很想我不是,可是趙小北,你不要逼我行不行!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你們能不能不要欺人太甚?還有,我拜託你,能不能換一點新鮮的情話跟她講?要是不會,我可以教你,你要是嫌我教得不夠好,市面上有一千本教你談戀愛的書可供你纏綿悱惻地使用。但是能不能,不要奪走我那點可憐的回憶?不要跟她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趙小北沉默了,他不知道此時此刻的沉默,其實更加傷人。
我們都愣在了原地,彷彿在對峙,在清邁三十幾度的高溫中,我卻只感到陣陣寒意。
而後,趙小北轉身,出了門。空留像木偶匹諾曹一般的我,望著他的背影,眼神絕望至世界淪陷。
我終於還是跟了上去,穿著我舊了的小丑服。
我彷彿一個受了委屈的丫鬟,跟著紈絝的少爺,逼在外遊蕩的他回家。
此時的太陽業已落山,清邁古城顯得更加安靜,墨藍的天空,不時有成群的飛鳥掠過。
小北健步如飛,我知道他想逃離什麼,他始終是一個小朋友,面對束手無策的難題,他能想到的,只有逃。
我們倆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他一路走,我一路跟。
半小時過去,夜色越來越濃,我胸口的那口氣,也消散得越來越淡。
喜悅,你這個孬種。我罵自己,記吃不記打。
趙小北忽然停下了腳步,我默默幾步走上前去:「夠了沒?要不要再小跑個三千米?生氣的不應該是我麼?你幹嗎搞得跟野外拉練一樣。」
趙小北撅著嘴,半晌講出一句話:「我覺得我迷路了……」
我真的是又好氣又好笑,瞪眼叉腰完全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趙少爺,不知道路您這一番疾走是為哪般?要是在大森林裡,咱倆早落入陷阱了。」
「要落也是我先落,我走在前面。要是我真掉進陷阱了,你就裝看不見,讓我罪有應得地死在裡面好了。」
「我菩薩心腸,不會讓你死的。」我嘆口氣,柔聲道,「頂多把你賣給獵人,換個酒錢。」
小北不再講什麼,委屈地把頭埋進我的懷裡。我輕拍他的肩,卻並不覺荒謬。
假若我能在最後一刻給予這個大男孩以安慰,即便傻如飛蛾撲火,我亦只能挺身而出。
這同理智無關,幾近本能。
賤就賤吧,等這場夢醒過來,我連賤的機會也不會再有了。
4
不是運動型的我倆,經過剛剛狂犬病患者般的疾走,緩過來之後,反而更加累了。
古城並不大,滿街都是熟悉地形的宋條車司機,所以雖然我們迷失了方向,卻也並不著急。
就近找了一家玻璃屋咖啡館坐下,冷氣一吹,果汁一喝,我又迅速地餓了。
熱帶就是這樣,新陳代謝得無比迅速,我摸摸可憐的胃安慰自己。
我跟小北沒講話,他窩在大大的單人沙發中玩他的ipad,我百無聊賴地跟艾米發著whatsapp,向她彙報剛剛發生的一切。
艾米自然是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了我的懦弱,繼而火力全開到了趙小北身上。
「幹嗎呢你?」趙小北彷彿感知到了什麼。
我笑,倒是沒什麼好遮掩的:「跟艾米講你壞話。」
小北臉色一陰,我知道自己又講錯話了,可也不知道該如何補救。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那種心無芥蒂無拘無束口無遮攔的融洽感,依舊彷彿冰川融化一般,離我們毫不可逆地一去不返了。
半晌,小北把ipad合上:「喜悅,你說,艾米她們會原諒我麼?」
我沉默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小北這個問題。小北在北京的日子,我身邊的好友,特別是艾米,都喜歡他得不得了。
我跟趙小北之所以能夠交往這麼久,也無非是她們每每在我耳邊碎碎念及趙小北的各種好。
日子久了,我被催眠成功了,遂才發展至情比金堅。
卻沒有料想到,遠在美國的趙小北,並無一群這樣給他催眠的好友,因著便捷的網路,卻有了無數可供選擇的物件。
望著小北誠懇的眼神,我最終決定選擇性地實話實說:「小北,你是個聰明人,你要知道的,我們倆這樣分手的結局,是沒有可能再做朋友的。我其餘的朋友我不敢講,這個事情對他們無關痛癢,人家人前人後講一講是非,你們的朋友自然可以繼續做。可是艾米她們幾個,應該不會再選擇跟你有過多接觸了,你讓她們怎麼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