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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好多再見,都會成為永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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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一字一句地聽著,臉上寫滿黯然,比我跟他分手,還要難過十分。

是啊,能跟我分手,於趙小北,其實算是解脫,畢竟有下家等著,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倒是覺得朋友大過天的趙小北,對於失去艾米她們這樣好玩的朋友,會覺得瞬間天塌了。

看著難過的小北,我只能暫且把我的情緒拋至腦後,試圖安慰:「小北,這事情你要看開一點,你在北京還有其他的朋友不是麼?這次去北京實習,也會認識新的朋友啊。你要相信你是個惹人喜歡的人,事實也是如此,就跟我倆分手一樣,一切感情都會有盡頭的不是麼?」

「我有點不想去北京實習了……」低著頭的小北怯弱而悲傷。

「這個事情,事關你未來,如果你現在選擇不去北京實習,我倒是可以幫你跟我朋友打個招呼。可是,你真的決定這樣做麼?你將會度過一個無所事事的暑假,畢業時的履歷表上也不會有好看的一筆,更辜負了我當初四處拜託朋友幫你找到這份工作的那片心不是麼?」

「喜悅,你說起這些事情來總是頭頭是道。」小北虛弱地笑,那笑容,是自己逼自己的。

我嘆口氣,依舊雲淡風輕地笑著說道:「我沒多少機會做你的知心姐姐了,能多做一秒是一秒。」

「喜悅,你不需要對我這麼好,真的……」

「那可不行,我就是要變本加厲地對你好,好讓你對我有愧疚不是麼?這才是大齡熟女的小心機,今兒就算給你上一課吧。」

小北搖搖頭,終於有了一點真心的笑:「你這人,又聰明又笨蛋的。」

「怎麼說?」

「絕大部分的時候是聰明的,關鍵時刻就變笨蛋。」

「嗨,意思是我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是麼?傻人有傻福嘛,做人又不一定總要贏的,樂和樂和得了。」

「以後,你要是跟別人在一起,一定要把自己變笨一點,或者假裝得笨一點。真的。」

「哇噻!」我驚呼,「我還不夠笨啊?我覺得我笨得都要彗星撞地球了。」

「不……喜悅,你聰明無比。可又不是一個好演員,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卻還覺得自己是個一流忍者,偽裝技術一流。誰知道所有人都看出你在演戲了,只是沒人忍心揭穿你。」

「……」我被說中心事,彷彿穿著「新裝」的皇帝,在沾沾自喜的頂峰,被孩子戳中沒穿衣服的事實。

我們倆再次同時陷入了沉默。這沉默並不傷人,相反的,我們在這份沉默之中有了一種在超市偷盜成功般悄然的愉快。

我想我們都需要時間去消化這殘酷的現實,這赤裸裸的關係,脫去外衣後,總得讓兩個首次坦誠相見的人,愣愣神。

5

這天晚上的清邁,有月亮,並不圓,但我卻喜歡。

我喜歡殘缺的月亮,總是帶著點兒遺憾。

不完美,但是美。

當服務員沉默地微笑著,試圖再為我們添上一杯免費的檸檬水時,我打破了我跟小北間沉默的小宇宙,向那溫暖的泰國姑娘示意結賬。

從咖啡館出來後,我依舊揹著我的雙肩包,小北也圍著自己的小腰包,我們已經不再需要墨鏡,此時我們的心情應該雙雙地沮喪起來了。

我決定用美食來喚醒自己體內的幸福基因,向小北提出建議後,他附和了我。

但明顯,他對美食的渴望沒有像我這般強烈,他只是單純地要順著我來而已。

於是,我們在古城中急切地想要尋找一家看上去高檔而美味的館子。

可在一個柳暗花明的轉角處,我們邂逅了一條美妙的竹林道,竹林道的兩旁掛著紙糊的白燈籠,身後就是馬路,可前方,卻是一片誘人、未知的茫茫,帶著隱隱而可期的美好。

彷彿兩隻正在覓食的青色蚱蜢,我們倆交換了一個「這麼美,進去看看是什麼地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竹林道的深處走去。

走到竹林的盡頭,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然開朗。

有一棟精美的院落式建築,看上去像是個兼營spa的度假村的樣子,我們看了一下門口的標示,它叫做tamarindvillage。

穿過幾個曲折的小回廊,我們到了一個小小的大堂,服務員非常友好地對我們雙手合十,問我們是否要住店或者做spa。

小北對她說我們只是走進來看看,對方十分善意地奉上酒店的簡介,向我們點點頭,並沒有再打擾我們。

出了大堂,我們往左手走,順著一個小小的游泳池,安靜地觀察著這個美麗的院落,默契地並未做聲。

走到盡頭竟是一個半露天的餐廳,只有一桌金髮碧眼的客人。用吉他彈唱著的歌者,卻並未因著這份寂寥而偷懶,敬業地唱著發音十分可愛的泰文歌。

面對這個天賜的餐廳,我跟小北沒有不進去的理由。

我倆選擇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貼心的服務員奉上了選單,是全英文的,於是點菜的重任落到了趙小北頭上。

我也不能閒著,憑著我那點兒孱弱的英文開始研究酒水單,不知為何,在這麼美好的環境中,忽然好想開一瓶酒。

酒水單有兩頁,品種卻不少,看一下價格,基本在一千泰銖上下,並不貴。

我不太懂紅酒,卻被一瓶泰產的玫瑰紅酒吸引了。

「小北,我們點瓶酒如何?」我把酒單遞過去,指給他看,「你瞧,不貴呢。」

小北面露難色:「我不是很想喝酒……」

「點一瓶嘛,紅酒的度數又不高,玫瑰紅酒我還沒有喝過呢。而且,在這樣的環境裡,就是要開瓶紅酒兩個人一起‘咕嚕咕嚕’喝,氣氛才會好啊!」我彷彿一個萬年酒鬼般對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那……要不你點一瓶自己喝?」他百毒不侵的樣子,掠過一絲沒掩飾好的不耐煩。

我愣住了:「我自己喝?」

「對啊……我真的不想喝酒。」

我忽然想起初識時,我倆第一次去夜店,那個因幫我擋酒而喝得醉醺醺的小北。

又想起我過生日時,拍一段影片給我,在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舉起紅酒杯說「致喜悅」的小北。

心頭瞬間酸得要落滿灰塵。

呵,是啊,現在的小北,已經不需要再勉強自己喝酒了。

兩個人一起喝紅酒的確氣氛會好,可是,我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不需要跟我製造浪漫的共同回憶了啊。

我心中一片滌盪,賭氣似的,我說,「那好,我自己喝。」

沒等小北講話,我便用英文同服務員講,我們要一瓶這個酒。

服務員微笑記下,我低頭用手機玩「憤怒小鳥」的遊戲,小北大概也覺出不好,略帶討好地詢問我要不要點條魚吃。

我冷冰冰地回答他說,隨便。

碰了軟釘子的他,經過今日一天的折騰後,大概也再無氣力哄我,便索性由我,隻身點完菜,默默拿出包裡的ipad,也開始玩遊戲。

紅酒被放在冰桶中拿來,服務員用英文詢問是否要現在開啟。我一開始沒聽懂,向小北投出求助眼神,他卻埋頭在遊戲中,沒有要理會的意思。

我的氣上來,豎起耳朵仔細聽,終於明白,這才點頭說可以。

服務員小姐當我們面把紅酒開啟,「啵」的一聲,木塞拔出,響亮清脆,彷彿在給我倆此刻莫名的彆扭慶祝。

現在要是有煙花瞬間騰上天空是不是就齊活兒了?我憤憤地想,那些寂寞的賤人啊,試著辛苦地去了解,卻總是遺憾少見,未能如願,真是讓人不甘心啊。

小姐把木塞遞給我,我覺得我此時此刻像只松鼠一樣猛嗅木塞有異味或者潮溼與否一定很傻,於是禮貌地擺擺手,略過了這一步驟。

酒淺淺地注入杯中,琥珀紅,氤氳著淡淡的玫瑰的香味。小姐把一口酒的量遞與小北,小北一愣,抬手指了指我。

小姐愣住了,拿著酒杯不知該如何是好。

「喂,試酒是男人的工作……」我向小姐尷尬笑笑,側臉低聲向在玩《水果忍者》切水果切得不亦樂乎的小北說道。

小北硬是裝作沒聽見,我的話彷彿春風化雨,轉瞬間潤物細無聲。

無奈之下,我只能伸手從已近石化的小姐那裡接過酒杯,裝模作樣地品嚐一下,故作鎮定地點點頭,意思是可以了。

小姐把我杯中的酒倒上,對於小北,她再次向我投射出求救的目光。

我示意她大膽地倒下去,小北斜眼看了一下,並沒有阻止。

頭盤上來,趙小北終於可以不玩遊戲,拿起刀叉開始吃東西。

我臉色一定鐵青得可以,如果沉默能殺人,我大概已經使用必殺技把趙小北殺掉了九九八十一次。

「來,碰下杯?」趙小北終於捨得把酒杯端起,用他的方式跟我握手言和。

我翻個白眼,繼續埋頭吃我的頭盤。

小北做賊般看看周圍,確定並無人悄悄圍觀,尷尬地放下酒杯:「喜悅,你這樣我很尷尬的。」

「相信我,你不會有一個有男人在還要自己試酒的女人尷尬。」

「我剛剛在氣頭上……」

「你氣什麼?就氣我點一瓶紅酒?我自己付好麼,再倒貼你一千銖行不行?」

「不是錢的事兒!我不喜歡你喝酒。」

「你不喜歡?你不喜歡的事兒多了,都得往我身上撒麼?我還不喜歡男朋友劈腿呢。我找誰發洩去?」

「你這麼說話就沒意思了啊。」

「那拜託你講點兒有意思的,好讓我回爐再造學習一下。」

「不說了我!吃飯!」沙拉和主菜適時地端上了桌,小北怒而轉投食物,不再想要理我。

我憤恨地把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差一點嗆到,本著不能輸的態度,我力拔千斤氣蓋世地忍住了自己要咳嗽起來的失態局面,趾高氣揚地吃起了沙拉。

這種莫名的趾高氣揚很快在吃完主菜後消失,人吃飽後很容易產生沮喪之感,特別是一個並沒有瘦至人神共憤的適齡女性。

我一杯又一杯地牛飲著紅酒,為自己剛剛的不可理喻而飽經無聲的摧殘。

我離自己最愛嘲笑的那種失戀的女瘋子貌似差得並不太遠。這麼多年,我自尊自立自強,每天把女權主義的諸多信條倒背如流,無非也就是為了在被男人傷害之時,我哭過鬧過自己在家悄無聲息地要死要活丟臉過,第二天還能若無其事地擦乾淚痕鐵娘子一般挺身上班,不去要死要活地糾纏人家,不去挖空心思進行打擊報復,更不要惡言相向,把對方詛咒到永世不可翻身。

可是,我看著眼前的自己,我回望一下這幾天的日子,我坍塌了。

當我的手再次伸向酒瓶,小北率先把酒瓶拿過去了。「我跟你喝,」他說,「你別誤會,我沒跟你妥協,我只是怕你喝多了我沒辦法拖你回酒店。」

我淺白而輕浮地笑:「我喝醉的樣子你又不是沒見過,沒什麼殺傷力的,我只會無止境地撒嬌賣萌。出於女性自尊,我現在對你是沒辦法撒嬌賣萌了,我待會兒跟大自然互動試試。我剛剛看簡介,說這院子裡有一棵百年樹齡的酸角樹,我找它去。」

「你啊你……」小北無可奈何地搖頭,「這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能改改麼?我都不求兩者對調了,你能達到個正常人類的水平我也就含笑九泉了。」

「那我豈不是太完美了,廣大適齡男青年還不得搶破頭?」

「那我真心期望那一天的到來,你英姿勃發地帶你的金龜婿來我面前,讓我表面上雲淡風輕,卻在你華麗轉身後抱憾終身。」

「小北……你明知道這事情不可能,無論是金龜婿還是令你抱憾終身。」

「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我也只是說說。我認識的喜悅,只會自己躲起來舔傷口,只對著天空或艾米罵髒話,一有人圍觀就搖身一變成從小調素琴、閱金經的那種知性女性。喜悅,我是真心地替你累。」

「少擠兌我,人是會變的。」我不甘小北的擠兌,反身刺一槍出去,「就像你,不就變了?」

「生活改變了你我,可如果我們就此拒絕生活的改變,那生活又有什麼意義呢?」小北沒有被我擠兌成功,拿出經典電影臺詞來回應我。

顯然他成功了,我被這回答搞得啞口無言,只能垂死掙扎:「少拿電影臺詞糊弄我,以為就你看過dvd哪?」

「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

「這道理不要臉。」

「那是不是後悔認識我了?恨不得三年前不要那麼熱心地陪我去大悅城買實習穿的西裝,這樣就可以不用認識我了。」

「趙小北,如果我能回到從前,我的確會選擇不認識你,」我微笑著向趙小北舉杯,「不是後悔,是我不能面對現在的結局。」

小北眼圈隱形地一紅,以為我沒看出來,嘴角硬硬地浮上了笑:「喜悅,乾杯,終於可以聽到你不故作堅強的真心話。」

「哎喲,那這可真是我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

我們一口乾盡了杯中的酒,我的人生第一次為自己乾杯,致這荒謬不堪卻無比寂寥的人生。

6

那一夜,我們彷彿喝了很多酒,手舞足蹈地講了好多話,但其實,也就一瓶玫瑰紅酒而已。

我們都有點兒醉,很大程度上,我們都明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結賬的時候,小北固執地要自己買單,即便菜金有加服務費,他還是固執地分別給了殷勤的服務員小姐和兩個彈吉他的歌者五十銖的小費。

只我知道,他是在以他的方式,表達他對試酒時自己不禮貌的歉意。

我們酒醉飯飽,邁出那家度假村,竹林依舊好美,我們都要飄起來了。

一種沒來由的幸福感盈上我倆的心頭,也許,這種幸福的感覺,叫做解脫。

對不起,小北,我走得慢了一點。

可是我會努力再努力的,追上你的步伐。

幾天後,等我們在人生的岔路口,講了再見之後,應該是再也不見了。

這樣的時代,好多再見,都會成為永別。

如若多年以後,我們又被命運的手,翻雲覆雨再次遇見,我們還會記得這一夜的竹林道麼?我們會微笑著對對方講一句,好久不見麼?我會說小北你老了,你會說喜悅,你還是那麼賤。

還是……我們那個時候,已經認不出彼此了……

假如真的會這樣,那這條美麗的竹林路,要是能夠再長一點,再長一點,我們可以這樣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該有多好啊……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我抬頭,看見一輪溫柔的月,想起這句美好又蒼涼的詞。

再看一眼小北,他卻已然消失在了竹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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