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一早,我們吃過早飯,按照計劃,準備前往素帖寺。
素帖寺又叫做雙龍寺,離市區十五公里左右,沒有計程車可到,我們只能坐宋條車前往。
出了酒店門,就圍上來幾個宋條車司機。知道我們要去素帖寺,他們張口就要四百銖。
提前查過攻略的我,為他們的開價而憤怒不已,連砍價都懶得,轉頭就氣鼓鼓地走。
小北無辜地在後面跟著叫我:「喜悅,你跑什麼啊?」
「我懶得理他們,太不善良了,丟泰國人民的臉簡直。」
「你脾氣也大了點,這種旅遊城市都是這樣的嘛。他們開高價,咱們砍價不就好了?你這樣氣到自己算誰的?」
「我不想跟他們多費口舌,我的錢不要給不善良的人賺。」
「那你的攻略上寫了咱們過去要花多少錢嗎?」
我從雙肩包中翻出那本被我和時光蹂躪得有些可憐的泰國旅行攻略,翻至素帖寺那一章,指給小北看。
「喏,上面說,一個人只需要一百二十泰銖,往返。」
趙小北接過書,沒有看那一頁的內容,直接翻至版權頁,看了一眼,交回給我。
「零八年出版的書?」
「所以呢?」
「所以零八年按照北京的物價,二環內的房子都只要一萬五一平米,現在呢?」
「你要抬槓是麼?」
「你別這樣一點就著嘛……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要用發展的眼光看世界,北京的物價漲了,泰國人民也不可能跟《桃花源記》裡的人一樣不知魏晉吧。」
「跟錢沒關係,我說了,你覺得我會在乎那幾十塊?」
「那你現在在在乎什麼?」
「我在乎的是,被人當傻逼耍的感覺。那感覺對我,十分特別的不好。我寧可被一個不耍我的人賺去五百銖,也不想被一個試圖耍我的人拿走一分錢。」
小北沉默了,我們倆站在清邁臨近午後已經變得炙熱的陽光之中,周圍車水馬龍,彷彿在對峙。
末了,他妥協了,嘆口氣,拍拍我的肩,以示撫慰。
「那現在請問怎麼做才能讓盛怒之下的喜悅小姐不生氣,我們還可以安然順利地抵達素帖寺?」
「我沒生氣,只是就事論事。」
我死鴨子嘴硬,心中也為自己莫名的易怒而心驚了一瞬,小北卻笑了。
「whatever……」小北無可奈何地聳肩笑,「怎麼說你都是對的好不好?所以欺負你的司機都要下十八層地獄。」
「少跟我撂英文,」我順著他給的臺階流暢滑下,「攻略上說,我們可以先到清邁大學,那裡有公交,只需要三十泰銖一個人就可以往返素帖寺了。咱們從這裡坐宋條車到清邁大學,撐死六十銖。」
「嘖嘖,這還是一向要好吃好喝驕奢淫逸的喜悅同學麼?」
「我謝謝你的中肯評價,錢要花在刀刃上,我又不是散財童子,來泰國是來玩的,不是做慈善。」
我翻個白眼,單方面中止了談話,跑去跟路邊某位看上去很少講話的宋條車司機詢價,對方很爽快地答應了去清邁大學六十銖的收費。
上車之後,隨著路程的拉長,預估著這一段並不近的距離,我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喂小北,你說六十銖這麼遠的路我們會不會給太少了?」
「嘖嘖,別我們,砍價的是你,跟我無關。」小北故意望一眼司機,「看看善良的司機叔叔,這麼辛苦地工作,卻遭受了一名異國女子慘無人道的砍價,家裡還有一堆孩子要養,有上頓沒下頓的……」
「你閉嘴!少沒完沒了地心理暗示我。」我也心虛地望了一眼司機,小聲地說道,「那個……不然……過會兒我們給人家一百銖好了……」
「哈哈哈哈,」趙小北旁若無人地笑起來,「喜悅,你好像一個大媽……」
我一面惱羞成怒地笑著伸手出去打趙小北,一面斜眼看司機,彷彿一種沒頭腦的做賊心虛。
還好司機師傅在專心駕駛,並沒有注意到這對異國男女在幹嗎,其實就算注意了,他應該也是聽不懂的。
不好意思永遠是我人生的緊箍咒,縈繞到無以復加,無視時間空間和地點。
熱鬧都是別人的,而不好意思,卻是自己的。我對此感到毫無壓力,並有些樂在其中。
每每突發的不好意思,除去提醒我自己是個孬種外,心中總會有一絲光彩奪目的小慶幸說,還好還好,小喜悅,你的人生還有底線。
2
大概十五分鐘的車程,我們到了清邁大學的側門,司機好心地直接把我們拉到了上山的臨時車站。
付錢的時候我給了他一百銖,他好高興,用他並不流利的英文盛讚了我的美麗。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望向他純真而直接的善良,我覺得我的人生都被治癒了。
小北在一旁微笑著看我略帶侷促地完成同宋條車司機的交流,待我同司機講完再見一臉燦爛走向他,還不忘打趣我。
「嘖嘖,喜悅,有個成語叫什麼來著?得不償失?買櫝還珠?我覺得我有必要去維基百科上上傳一個新的成語詞條,比如,喜悅還價?喜悅乘車?」
「姐現在心情好,沒工夫理會你這個心理陰暗的人。」
「我陰暗?剛剛那個覺得全清邁人民都在欺騙她的憤世嫉俗的復仇女神是誰?」
「同學,注意你的詞彙,我剛剛的矛頭可沒指向全清邁人民,少在這裡影響中泰友誼了你。」
我們談笑風生地走至上山的臨時車站,看到標價,瞬間就傻眼了。
上山一個人要八十銖,還需要湊夠十三個人才能走。
而此時此刻,只有兩條板凳的所謂公交車站,只有我同小北兩個傻兮兮的人要上山。
臨時車站的司機看到我們,上前攀談,知道我們要去素帖寺,一臉「你們一看就是遊客不坑你們坑誰」的樣子張口又是四百銖。
剛剛被治癒的我瞬間又跟憤怒的小鳥一樣幾乎想要跟他同歸於盡。
小北試圖砍價,被我硬性扯走。
「你這意思是不去了還是怎樣?」小北大概被我搞得有點煩。
「這個公交車站一定是假的!」我講得如此堅決篤定,彷彿自小就在清邁降生,「不如我們去清邁大學裡逛逛,順便問一下學生,他們天真無邪的,一定會說實話。」
「喜悅……」小北站定,「出來玩兒就開心點嘛,何必在這些小事上斤斤計較。」
「趙小北!」我也站定,剛剛沒有對無良司機發的脾氣溢位來,「這是我的底線,底線懂麼?每個人的點不一樣,我做人就是這樣的,認識三年,你難道不知道?還是曾經知道,現在已經忘了?」
「好好好,怎麼樣都是你對,你說了算,行吧?」
「這不是簡簡單單的我說了算的問題。」
「那這是什麼問題?」自我調整過的小北腆著臉堆著笑,一副打我左臉我就給您打右臉的欠揍表情。
我一時間被問得說不上話來,本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態度,我回饋了一個白眼給他,雙手提一下雙肩包的肩帶,快步走進了清邁大學。
「喂喂,喜悅,做人要直面慘淡的人生哦,臨陣脫逃怎麼能算一枚真正的小清新呢!」小北在背後笑著喊。
聽到這話的我,坦克車般橫衝直撞在清邁大學裡的我,笑了。
微風劃過我的髮梢,好多鬱蔥的參天大樹,在熱帶的它們,茁壯至天真。
身著校服的學生零星地點綴其間,我看到在樹下閱讀的恬靜少年,葉子微微顫動,三兩落下。
親愛的小北,我總是直面慘淡的人生,不是因為我有多勇敢堅強,只因為我的內心,還殘留著那麼一絲絲的生之僥倖。
而那分分鐘的僥倖,皆是因為你,給予我的力量和勇氣。
你從來不知,我也向來未講,內心中,我卻願你有一日會是懂的。
現在,此刻,沒有你了的我。在沒有找到下個支柱之前,就容我,肆意而奔撒地,做一個弱女子、假女子、傻女子吧。
畢竟,親愛的,這是我僅有的任性和對你一息尚存卻彷彿星星之火般望不到盡頭撲滅不了的絕望之愛,密密麻麻網一般,交織而成,無法言說的那一份感情導致的所有啊。
我想挖骨剖心一般地丟掉它們,卻又捨不得它們如此之快地,離開我。
3
清邁大學太大了,大至我們走了少說四十分鐘後雙雙有了絕望之感。
而後我們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默契地跨過馬路,懸崖勒馬掉頭往回走。
大概因為方向感出了差錯,回程我們走上了一條陌生的路,奇蹟般的,我們途經了一個偌大的湖。我們在湖畔坐了下來。
我向小北要煙,他猶豫了一下,從他的腰包裡拿出煙盒來,彷彿怕我伸手去搶,小心翼翼地遞出一根。
我伸手接過,他又拿出火機來幫我點上。
我笑了,沉默著開啟我雙肩包的夾層,掏一把硬幣出來,不由分說地塞到他的手中,拍拍他的頭。
握滿硬幣的小北,笑得無比璀璨:「喜悅,在泰國可是隻有乞丐才收硬幣當小費的,你不要欺負我沒看攻略。」
「乖,拿著,別廢話!」我得意揚揚,猛抽一口煙,卻被嗆到,當即就咳個不止。
小北趕緊幫我拍背,嘴也沒閒著:「不會抽菸就不要學人家瞎抽,真受不了你們這些文藝女青年,拿摧殘自己當情調。」
我好歹緩過來,立即給予回擊:「像你這種不抽菸不喝酒天天運動愛自己無比的人才恐怖,太怕死太愛自己了,人性都沒有了,自私鬼有沒有?孤獨終老有沒有?」
小北眼中滑過一絲令我難以察覺的情愫,口頭上卻還是笑著的:「哎呦,原來我在喜悅的心中是一個這樣的人啊……」
「不然你以為你是高大全?雷鋒賴寧焦裕祿什麼的?」
「那倒不至於……總歸要有一些人性的閃光點吧,比如……熱愛學習?」
「熱愛學習跟我這兒不閃光,你要是給我一百萬,你現在閃光得跟霓虹燈一樣。」
「庸俗!」
湖邊有一個身著校服短裙的美麗少女經過,齊劉海的頭髮,素淨白皙。
我用胳膊肘碰一下小北:「趕緊著,上去跟少女搭訕一下,順便探尋下我們進校園的主要目的:去素帖寺的公交車站在哪裡。」
小北斜眼看一下少女:「你就公然地慫恿我跟適齡泰國少女發生浪漫邂逅?」
「那必須的,現在也不需要我擔心了,要擔心的人遠在天邊。」
明顯我又講錯話,小北尷尬笑笑,明顯帶了一份兒「老提這個有意思嗎」的態度。
隨後他一屁股爬起來,犀牛一般向少女衝去,差點兒嚇人家一跳。
兩人在湖邊用流利英文親切交談,笑語陣陣,春暖花開的樣子。
看著小北笑起來的樣子,眼角上翹,眯眯的,不時會有太過放肆而凝結的細小紋路,我其實覺得挺美好。
跟美女聊過天后的他,一會兒就咧著嘴屁顛屁顛地回來,剛剛瞬間的不良情緒已經一掃而光,嘖嘖,美好的事物總是有治癒性的啊。
我站起身來,抓緊時間在湖裡看看自己的倒影,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的美好,暗黑得一塌糊塗。
「怎麼了?看到我跟異國美女交流得如此融洽自慚形穢得想要投湖自盡?」
「嘖嘖,看看你,聊個天就春光燦爛成這樣。咱現在是在國外,代表的是我泱泱大國五千年文明,有點兒志氣行麼親?」
「泰國美女太愛我我有什麼辦法,嫉妒之火是不是都快要讓你自燃了?」
「我想我現在跟你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悟空,路問得如何?要是光顧著風花雪月忘記了正事為師可是要緊箍咒伺候的。」
「報告師父,我能做白龍馬麼?好歹是個龍王三太子,做猴子形象很差的。」
「好啊,被人騎也是很有意思的。」我丟一個很賤的眼神過去,笑意幾乎要漫過整個湖,「嘖嘖,沒想到你還有這個嗜好……」
「失策!」小北故作懊惱地拍一下自己的頭,「我竟然挖坑給自己跳!恥辱啊!!」
「緊箍咒要開始念咯,對白龍馬也是有效的哦。」
「走開,不準再提這件事情!」小北握拳,稟告狀,「報告師父,泰籍白骨精說,我們剛剛到的地方的確就是公交車站。只是他們對泰國本地人和我們這樣傻乎乎的外國遊客會實行差別化定價。」
「人家好好給你指路,還被你說是白骨精,現代社會的中國男人哪……」
「我謝謝你,白骨精是愛稱,男人都愛妖精。」小北故意把眼光飄向小美女離開的方向,做深情狀。
我懶得配合他:「你要不要再去找個人問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途徑上山。」
「要不咱們步行?現在走的話,等我們到了說不定還可以看日落。」
「趙!小!北!」
「反正我不去問了,問路很丟臉的,要問你自己去問。」
「我要是英文流利到可以問路的程度要你幹嗎,早把你一腳踢回深圳去了,你也剛好一身輕鬆,別無所求的。」
小北臉上瞬間佈滿了烏雲,側臉過去,不再理我。
我知道自己講錯話了,可瞬間又覺得,我何錯之有。
他做都做了,為何還怕我講?
我現在肯開誠佈公地講,總比回去北京開聲討大會聲淚俱下地控訴好得多。
我倆再次彆扭起來,彷彿兩個過家家的小朋友,因為角色分配得不公,氣鼓鼓的,卻也沒有別的小朋友可以一起遊戲,於是只能單單地停在小角落裡,相互僵持著面壁。
此時的湖面平靜得彷彿一塊遮天蔽日的琥珀,有不知名的水鳥劃過湖面,倏忽消失不見。
我低頭看,綠草茵茵中,有微小的蟻族和驕傲的小花。
我們身處一片古舊的森林之中,蒼翠得如同濃墨包圍,彷彿在世界的中心,無聲地呼喚著什麼。
「喜悅……」小北終於開了口,聲音卻是澀的,「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比如你對我的信任,已經無法挽回。」
「小北……我……」我試著想要解釋,卻被小北打斷。
「你聽我說——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夠相信我。這場旅行,於我,是很珍貴的事情。因為,這是我跟喜悅,兩個人,曾經共同的夢。所以,我沒有絲毫的不甘願,我非常快樂和幸福,能夠跟你繼續這一趟旅行。」
我笑了。小北的這一番話,像一隻溫柔的小手撫慰著我,卻又令人難以遏制地心酸:「小北,那我也請你相信。我對你的所有打趣抑或擠兌,沒有任何一絲的惡意。就算我提及那個人,也只是一種我要把我倆的關係,往平淡和友情進化演變的努力。跟要討伐你或她無關,跟諷刺抑或恨意也絲毫沾不上邊。你知道我的,同樣一千句話,我總要揀著最難聽的那一句來說,這已經近乎一種動物本能。我也吃過虧,但其實依舊死不悔改。」
「喜悅,如果說我當初之所以愛上你,就是因為你這份‘動物本能’,你相信麼?」
「我相信。假如我不信,我又怎能跟你談一場這麼冗長的異地戀,長到好多次,我都以為會一夜白頭?」
小北不再講什麼,我們的目光交織,又都笑了。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傾訴,如同落霞鋪滿天,天涼好個秋。
可是,我倆都懂了。
他把我的手拿過去,放在他的手心,握緊了。
我感受到他的溫度,自然地閉上了眼,那一刻,我聞到一種未知的芬芳。
芬芳的名字,也許應該要叫做悲傷的幸福。
4
我們最終還是乘坐著門口的宋條車上了山,小北上前砍價後,兩百銖成交。司機在寺廟門口等我們一個小時,並把我們送回酒店。
車子在盤山公路迅捷穿梭,不時地同下山的車輛擦肩而過。
懸崖峭壁就在手旁,我的內心卻是滿溢的安定。
因為車子一開動,小北就握緊了我的手。
他坐在靠近懸崖的那一側,笑著同我講:「要是出危險了,我還可以把你瞬間推出車外。活你一個,還可以跟蜂擁而至的媒體稱頌我的英雄事蹟。」
「呸呸,烏鴉嘴,」我罵他,「我們要去拜佛好麼,說點兒吉利話,恭喜發財出入平安什麼的。」
小北,「如若出了危險,那我便跟你一起死」這樣的話,我是講不出口了,此時此景,我也寧可是不要你知道的。
但是,終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知道我在逼著自己由愛轉向不愛你的路上,踽踽獨行步履蹣跚,每走一步,因為忍住不要回望,淚和血,都灑了滿路。
從清邁大學到素帖寺的腳下,用了大概二十分鐘的時間,中途下起雨來,風變得很涼。
當我們到達,天竟奇蹟般的晴了,太陽從雲後浮出,光芒萬丈,恍若奇蹟。
我們下車後走幾步便到了素帖寺的入口處,寺廟建在山頂。我們需要爬上三百多階通至寺門口的臺階路,略陡,但是並不難走。
臺階路由紅色碎磚鋪就,兩側則各有一隻金頭青身氣宇軒昂的獨角龍,由山腳貫穿至廟門口。
我估計素帖寺那個名為雙龍寺的別稱,也是由此得來。
氣喘吁吁的我倆,奮力掙扎相互比拼擠兌著終於到達寺門口。
素帖寺對於清邁當地的居民是免費的,門口有提示牌說,外國人需要買票,但票價也並不貴,只需三十泰銖。
奇怪的是寺門口並沒有檢票的人,我跟小北如若想要矇混過關,自然輕鬆異常。我們默契交換眼神後還是為著這一份泰國人民的相信,乖乖去買了票。
脫鞋進寺,迎面躍入眼中的就是一座黃金佛塔,晴天白日之時,它矗立在藍天之下,光芒耀眼得無與倫比。
大雨剛剛洗刷過,晴朗之下,更顯它的璀璨。
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悄然安靜著,就連孩子,也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的暗示或指引,無一吵鬧。
在那樣的場景之下,你很難不去相信,在這廣袤而寂寞的世間,始終有一些冥冥中的力量在翻覆命運。
面對如此大塊的黃金,我卻沒有絲毫的貪念。我跪在佛像前,內心一片祥和的平靜。
這一刻,我別無所求,只想安靜地跪坐片刻,聞煙火氣入腦,默數雲捲雲舒。
素帖寺並不大,半小時左右就可逛完,寺中有一個觀景臺,可以看到清邁全城的景緻。
今日雨過天晴,我們看到了整個清邁城,這個溫婉、平和、人情味十足的小城。
站上觀景臺的那一刻,整個城市奇蹟般的浮現眼前,你在覺得自己渺小之餘,難免會有略略感懷。
因為再美好的小城,你依舊是需要離開的。
它不屬於你,這樣的小城市,你不會來幾次。
而小城市裡發生的故事,永遠只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命運要我們翻過這一頁,所有的故事,都會瞬間湮滅,彷彿從未存在過。
就算是有固守著回憶的你或我,咬牙堅持,也抗不過這空茫的緣起緣滅,終須撒手人寰。
5
沒有用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就逛完了素帖寺,回到了同司機約定的地點。
司機看到我們過去,看一下表,示意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四處看看,湊足一個小時。
我們已然懶得轉,看到路邊有小攤在賣串好的烤物,我們都有點兒餓了,就買了一些分吃,坐在塑膠板凳上,搭配黃瓜片和酸甜醬,解饞而爽口。
下山的路,司機車速很快,雨後的山路看上去總帶著那麼點兒危險,許多個轉彎,我都覺得我們的車要被甩向山崖。
還好很快就習慣過來。人是太容易會習慣的動物,我開始享受穿過叢林清涼的風,摩挲過我的臉,拂亂我的頭髮的感覺。
當然,我們最終還是妥帖安穩地回到了酒店,以至於我下車之時,腿都有些輕飄。
到了房間,我們毫無壓力地睏意襲來,決定放棄午飯睡會兒再出去覓食,順便迎接下午六點鐘開始的週末市場。
那一場明媚的過午覺,延長至彷彿永遠都不會醒來。
我迷糊著先於鬧鐘醒來之時,落日的餘暉灑進室內,碎碎地斑駁在潔白的被單上,我微微側一下臉,看到睡熟的小北。
我該有多久,沒有這麼打量他了?孩子氣的他,睡著時鼻翼會微微動的他,偶爾打鼾被我踢一腳會下意識不好意思摸摸鼻子繼續睡的他。
而現在的他,已經是別人的。
想到這裡,我苦澀笑笑,又覺得有失女性尊嚴。試圖把眼神移開,小北卻同時醒了。
我們臉對臉貼得很近,四目交接之下,幾乎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氣息。
我頓覺尷尬,正準備瞬間自然地翻身過去,裝作剛剛的一切沒發生過,小北卻看著我笑了。柔光的光散落一面,他的牙齒完美地露出八顆,真誠潔白,毫無偽裝。
我看在眼中,朦朧恍惚中,彷彿回到許多個從前裡。還好這一份只會把我逼向絕境的恍惚,稍縱即逝,立即被預設好的手機鬧鐘打破得天衣無縫。
我們雙雙起身,我去浴室洗臉,準備重新上個淡妝,小北在外開啟了電視。
流水嘩嘩中,我用微涼的水沖洗自己的臉,耳邊是電視機發出的雜亂音節,我忽然有點兒累了,辛苦之感像荒草叢生,蔓延著覆蓋滿整個心的原野。
我想我一會兒如若消失在週末市場的茫茫人群之中,小北會否魏晉不知,直到我奔赴機場,一人登上了返回曼谷的飛機,飛速地購買了下一班回北京的機票,他才會在人群中驚慌失措地發現,他弄丟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