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如果我堅持完這七天,在機場登機之時,藉故走開,而就此消失,不同他折返深圳再回北京,他回憶之中我的背影,是否會更加瀟灑而值得懷念一點?
可當我開始在臉上塗一層薄薄的薰衣草味道的乳液,那溫柔的香味絲絨一般將我包圍,我的心又軟了。
我知道,我其實不需要如此這般女戰士的收場,這樣的戲碼,換別人演起來也許會酣暢淋漓,於我,卻只能是冷暖自知。
我還是比較適合做一枚別人眼中的孬種,白頭宮女抑或祥林嫂一般在內心翻來覆去地碎碎念,輾轉反側,哀我不幸怒我不爭,大不了去捐一條門檻,也總比被逼要上戰場赫然成為一名女戰士要好得多。
因為,孬種的夢想,就是成功地做一枚孬種啊。
給她鮮花掌聲奮勇殺敵黃馬褂加身的機會,她亦是不會快樂的。
人人都有英雄夢,幾人願做真英雄。
6
小北沒發現我在浴室短暫起伏急轉直下又柳暗花明的心路歷程,他肯定也是發現不了的,世界和我並未給他機會。
粉底蓋面後,我又是一名光彩奪目沒心沒肺的適齡女青年。一個人在遙遠的地方,習慣了獨自成長。
好吧,也許並不光彩奪目,沒心沒肺也有點兒過,我只是一名適齡女青年,剛被甩,正在試著苦中作樂。
走出浴室,想到這個,我竟然傻乎乎地笑了,小北看到,故意丟擲一個嫌棄的表情。
「嘖嘖,剛剛趁我睡覺偷窺我,現在又自己傻笑得花枝亂顫,你最近荷爾蒙是不是出問題了?」
「我好得不能再好,多謝你的無良關心,我人逢喜事精神爽行不行?」
「何喜之有?」
「我自己沒事兒偷著樂。」
「切!大傻子嘛。」
「大智若愚!難得糊塗!」
我們之間,終於恢復了一絲過去的感覺,這鬥嘴的一切,都似曾相識。
某一瞬間,我甚至以為我們之間的一切不堪,都沒有發生過,所有的所有,都不過是黃粱一夢。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們雖依舊親密無間打打鬧鬧地出了門,架上了墨鏡彷彿呂麗萍和孫海英,可有一些東西,已然朝著不可逆的方向飛流直下三千尺,就算我現在去信了上帝,也已然於事無補。
從酒店步行約幾分鐘,剛至清邁老城的主幹道,週末市場上已經是人山人海。
攤販們整齊地把貨物碼在路邊,中間一排,左右各一排。
人流自主形成了方向秩序,你按著走,逛至盡頭可再從另一道回來,只要你逛得動,任何一家攤位都不會錯過。
物質總會給人帶來盲目的快感,不愛逛街如小北,看到那些琳琅滿目的手工藝品,也興奮得一塌糊塗。
人雖然多至摩肩接踵,也並沒有影響他孩子似的跑來跑去,指著某幾家攤位的貨物說:「喜悅,你趕緊飛過來,這裡的東西寫滿了你的名字!」
當我在一家地攤前蹲下身來埋頭為我和小北挑選店主的原創t恤之時,市場的廣播突然瞬間響起。
小北拉我一下,我抬頭一看,整個市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人,就連前一秒鐘還伏在地上的乞丐,都站起身來,換上了一臉肅穆的表情,伴隨著音樂聲輕輕地和。
音樂聲入耳,我瞬間明白過來,這應該是在放泰國的國歌。
那一瞬間,我被這個溫婉堅韌的民族深深地感動了,自己的那點小感情,在這麼強大的熱愛面前,顯得如此渺小而不值一提。
他們熱愛這個國家,並未掛在口頭成為口號,也並未轟轟烈烈灑血以示忠誠,而是把這份愛,結結實實地歸於了日常生活,存在了他們的心裡。
有句老話叫做大愛無痕,以前覺得自己是懂得的。
可此時此刻,聯絡己身後,才發覺之前的自己,真是幼稚得可以。
這世間所有轟轟烈烈的感情,自然也包括愛情,最終一定得是要回歸到柴米油鹽的日常生活中,才能在歲月的流沙之中,去偽存真,化為河底的晶亮的永恆鑽石。
音樂結束了,市場又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鍵一般,瞬間恢復了它的生機和熙攘。
那一刻,我也在心中默默地按下了自己的播放鍵甚至快進鍵。我知道自己應該好起來了,我沒有任何理由不好起來。
我是誰啊我,我是一個披上戰衣就可以殺上戰場的中國女戰士啊。
「嘖嘖,泰國人民原來自發性地愛玩快閃啊。」小北在一旁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無辜而天真地被我獰笑著一巴掌差點拍至背氣。
他反手過來要擰我的胳膊當場擒拿我,卻被我靈活閃開,大笑著野兔般狡黠地衝入了茫茫人群中。
7
我們的晚餐定在了河畔餐廳,因為第二天就要離開清邁折返曼谷了,我們敞開了點了幾乎是四人份的菜。
雖然知道這家餐廳的西餐做得也很好,但在我的堅持下,我們還是隻點了泰菜,在北京隨便一家泰國菜都賣得死貴,來到泰國自然要吃夠本。
另外我倆又每個人多付了一百一十銖,上了這家餐廳自家的船上用餐。
這艘小小的船會用大概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沿河繞行一週,船上的人可以一邊享受美食,一邊將河畔美景盡收眼底。
船在八點準時開動,整個船都坐滿了人,每個桌子都有一節並不長的紅蠟燭,圍著玻璃燈罩,朦朧出溫婉的光。
離岸後,看著岸上的燈紅酒綠,心中亦無寂寞之感。
風吹進船艙,伴隨著木船的馬達聲,心中很靜。
菜被滿滿地擺放了一桌,豐盛萬分,泰菜也許是蔬菜用得多,總有一種綠肥紅瘦的自然之美。
我跟小北都餓了,埋頭吃了一會兒,吃累了又歇一會兒,說一些無關痛癢的小話,彼此間的氣氛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和諧。
泰國之行進行至一半之時,我終於感覺到我們彼此把心防斷然卸下,恢復了一些昨日的影子。
「對了,喜悅,我回北京應該會住在亮馬橋的親戚家。」
「哦,挺好的啊,富人區嘛。你記得請我那個朋友吃頓大餐,畢竟人家幫你找了這份實習工作。」
「沒問題,你要不要一起?」
「我雖然貪吃,但這種場合,我還是避免出現吧。以防他八卦,我尷尬,然後你尷尬,最後大家一起尷尬。好好的感謝宴,變成尷尬宴了,得不償失嘛。」
「那個……我其實有個不情之請啦,你要是不方便可以直接講哦,不要不好意思。」
「還不情之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早就看出來你有話說了。不方便我當然會直接講,別把我想得太好。一個女人愛你的時候你說什麼是什麼,當她不愛你了,你說什麼都不是什麼。」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咱們回深圳之後不是隔天晚上的飛機回北京嗎,那班飛機挺晚的,都凌晨一點多了,我想實在是不太好意思讓我親戚等我給我留門,我能去你那裡借宿一晚不?」
「嗨……我還以為要跟我借錢哪,翻江倒海了半天。咱倆真不需要這麼客氣,住一晚怎麼了,你放心大膽地住吧,只不過你沒資格睡床了,我家的沙發永遠屬於你。」
「嘖嘖,有沙發就很好啦。對了,亮馬橋離金融街有多遠?」
「嗯……我想想,坐地鐵的話大概半小時吧。加上換乘的時間,你從復興門出來還得再走一段兒,應該得四五十分鐘。」
「呃……那麼遠啊。」
「對啊,不然呢?就北京現在的交通,隨便出個門都得一小時,那還得是運氣好的情況下。」
小北沒再講什麼,默默地夾了一塊魚放到嘴中,想了想又給我夾了一塊。
我看著碗裡的魚,忽然有些明白小北問我能否借宿以及上班距離的原因。
往年他來北京,雖然有聽聞過這一號親戚,但應該也是往來不怎麼多的。
他一實習一個多月,也許住在人家家中實在是不太方便。
他現在跟我提這個事情,也許……
看看眼前的小北,我覺得我應該大度一點,做點兒力所能及能幫到他的事情。
「哎,小北,你要是覺得住在親戚家不方便,住我那兒也成。」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夾起魚放入嘴中,怕眼神出賣自己,不敢看他只能移至水面,「畢竟我家離金融街近嘛,公交車直達,打車的話,不堵車十五分鐘也就到了。」
「喜悅……」小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我知道他被我感動了,「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你要是真不知道說什麼好,就折現吧。我現在失業在家,不介意收租,即便是前男友的租。」
「你真的不會不方便?比如,萬一你認識個新男人什麼的。」
「我沒那麼快找到新男人,總不能隨便在街上拉一個吧。再說了,就算真認識了,我也不能隨便往家裡帶啊。就算往家裡帶,我就介紹你是我養的小狼狗好了,多霸氣。」
「哼唧,得積多大的德才能養我這麼標緻的小狼狗啊。」小北裝作厚顏無恥地笑,笑到末了又嚴肅起來,「喜悅……真的謝謝你,各種俯首貼地的感謝。」
「感謝沒用,替我去山上的廟捐條門檻吧,我這也是為了自己行善積德。」
小北「嘿嘿」地笑,幾乎要用星星眼看我,我故意鐵著臉,一臉木乃伊地不去看他,嘴角卻也出賣自己,有了輕微的弧線。
看到小北高興,我也就安心了。
「我會打掃房間作為報答的!」小北手握拳,「每天烹飪美食把你當高中班主任孝敬。」
「得了吧,我怕折壽。」
「對了,咱們回北京之後,我可能月底要回一趟深圳。」小北漫不經心地喝一口眼前的椰子汁。
「回深圳?你回深圳幹嗎?」望著小北的樣子,我的心淺淺地一沉,小北,不要。我聽到自己內心掙扎的聲音,那個人被扼住喉嚨,即將被謊言殺死。
「啊,其實不是回深圳啦,是要去一趟長春。我爸不是在長春嗎,我得去看看他……」
我笑了,笑得淒厲如《胭脂扣》裡的梅豔芳,如果這是在拍電影,我想我的嘴角早就流出一滴玫紅的鮮血了。
我笑小北的年幼稚嫩,謊有一千種說法,但小北卻選擇了最笨的那一種。
他惶惑的表情,就連識穿術剛練到初級的我,也能輕鬆看破。
小北的謊言,瞬間把前一秒還在高大全扮演釋然的我,變成了一隻回來尋仇的女鬼。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疼自己,大事兒他騙我,小事兒他也騙我,事關生死他大概都要騙我。
我把面前的mojito連同薄荷葉一飲而盡,仰臉堆笑,直視他的眼:「親愛的小北,請你告訴我,上海什麼時候被東北殖民了?」
他明顯一震,臉色大變,咬著椰子汁吸管的嘴瞬間鬆開了。
我看到他滿是羞愧無地自容的臉,心終於一沉見地,他彷彿被我捉姦在床,瞬間石化,連拿被子遮臉蒙羞的氣力也無。
我揮手示意服務員再拿一杯mojito:「趙小北,我都不好意思信你了,你怎麼還好意思騙我呢?」
「喜悅……」他痛苦地把臉扭向一邊,看得我直想笑,「我……我只是怕傷害你……」
「哎喲,別,千萬別。你直接上來往我胸口捅上一刀,都比你現在做的事兒讓人痛快。趙小北,你知道心也能被凌遲麼?拿刀一片片割那個人的心,刀刀劇痛,卻不致死,你現在就在做這樣的事情。我真的很好奇,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讓你能狠下心來這麼對我。」我蒼白地獰笑著,酒端過來,我喝一口,手卻開始抖,只能默默而不甘地把手放到桌子下。
「那你要我怎麼辦?住在你家然後告訴你說,我要去上海找她了,你會有四天的時間見不到我,我們四天後見麼?」
我彷彿不認識一般看著他:「你怎麼就能這麼理直氣壯地厚顏無恥呢?我要你怎麼辦?現在成了我要你怎麼辦了?趙小北,我都要啞然失笑了。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卻成了我要你怎麼辦了。我想要你死,你去麼?!」
「我做錯事情,不代表我做什麼事情都是錯的,不代表就連我對你講一個善意的謊言都是不對。」
「你把這個事情當做善意的謊言?那什麼樣的謊言才能稱得上是惡意的?」我儘量地壓低聲音保持臉部表情的愉悅自然,雙手卻在桌下握緊成了一個拳,「是我錯,我錯在我明明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還模仿別人寬容偉大,我他媽把自己當聖母瑪利亞了,我該死,你滿意了?只是,趙小北,等過一段日子,你要是午夜夢迴睡不著,你要是還沒能把你現在的狗屁邏輯掄圓了徹底地讓自己成一個人渣,你就想想,你今天的這些話,還能不能說得這麼振振有詞。我真的也就是一個讀過書知道你媽逼不值的女的,我要是一暴徒,我現在一刀就把你捅死,眼都不帶眨的。對了,你相信人賤有天收麼?」
「喜悅,你別把話說得太難聽了!」他氣得顏色發白,「認識你三年,從來沒想到過你是一個這麼不可理喻的人。」
「我告訴你趙小北,這都是你逼的。我現在變成這個樣子,全都是拜你一手所賜。我的人生就算是一張白紙,現在也已經被你一手手地塗滿了屎。你現在反過頭來說我臭?你有沒有想過那臭味全都是來自你趙小北!」
我好想把手中的半杯酒潑過去,看看這個我已經不認識的人會不會瞬間化為一攤膿血。
可是我沒有,酒要錢的,於是我把它一口乾掉。
酒精火熱地滑過我的喉頭,彷彿一隻桃花天裡下山覓食的冬眠蛇,衝入我孱弱的心。
我忽然無話可說了。
我對這趙小北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無話可說了。
趙小北像一隻青蛙般,被我滿是毒液的言語攻擊得體無完膚,呼吸都變得不暢了。
我看著他,感到毫無壓力;我覺得很爽,爽似冬天飲雪水。
我再次要了一杯酒,裝模作樣地享受清邁河畔美景,可隨著時間分秒過去,那份惡言相向的快感,終於轉瞬即逝。
而趙小北,也已經被我的口不擇言氣得臉色發白,彷彿隨時要暈厥過去。
我知道自己即將墮向無止境的黑。
來吧,誰怕誰。
我心道,趙小北,姐跟你沒完。
從現在起,我誰都不寬恕。誰傷害我,我就要他死。
8
三杯酒下肚,月朗星稀,我同小北一言不發,氣氛降至冰點。
兩個人大概都只想殺死對方,氣橫在胸中心口,暗流湧動,與其開口又是爭執,倒不如緘口不言。
周圍一片溫馨從容,桌桌都再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沒有人知道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我們彷彿任何一對異國的情侶,彷彿沉浸在如此美景之中,太過專注於美好所以乾脆沉默。
我起身上廁所,船頭位置有一桌臺灣人,三個臺灣男生。
我在等廁所的時候聽到他們講中國話,默默地差點兒眼眶一熱,於是就多看了一眼。
等我從廁所出來,他們應該把我認成了韓國人抑或日本人,肆無忌憚地盯著我看,以為我聽不懂,還捎帶著對我品頭論足。
「欸,你看這個馬子不錯耶,皮膚很白很高很贊耶。」其中有個眼鏡男狠瑣說道,「說不定她對我們三個人感興趣喔,剛剛我發現她向我們拋了一個媚眼耶。」
我心說我就無心地一看,就被臺灣同胞當成拋媚眼,我要是真拋了,他們會以為我是盲人麼?
「那你去搭訕啊,」他小眼睛的朋友慫恿他,「不要這麼俗辣喔,有個美眉陪我們一起玩也好啊。」
「你們少來了,沒看到跟她同坐一桌的是個男生嗎,肯定是情侶來的,小心被那個男生捶哦。」唯一一個看上去智商較高身著polo衫謝天謝地並未把領子豎起的男生說道。
趁著酒勁兒,聽完這番話,我竟然衝他們三個傲嬌一笑,一屁股在空著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我可是單身哦,隨便猜測一個女生不是單身可是永遠都把不到她們的哦。」
他們三個瞬間石化了,接著面面相覷大笑了起來,開朗地跟我自我介紹,起身同我敬禮握手,連聲跟我開玩笑說兩岸人民是一家,我是他們見到過的第一個活的大陸妹,一定要同我喝杯酒,如此云云。
我用眼睛斜一眼於船尾處在暗黑狀態中的趙小北,心中的溝壑自難平,索性也就跟這三個有趣的男生一起談笑風生不亦樂乎。
三個臺灣男生有預謀地灌我酒,男人間幾個眼神來回傳遞出的那點兒小心思被我盡收眼底。
我卻也想醉,於是就一杯杯來者不拒地喝。
酒精催化下,我逐漸笑得放浪形骸彷彿王熙鳳,小北往這邊頻頻側目,我用餘光捕捉到,心中爽如解放臺灣,更加肆無忌憚。
過一會兒,眼鏡男的手開始不老實,一開始只是短暫地用手劃過我的胳膊,過一會兒便開始跟我的腰互動,接下來是否要襲胸不得而知。我被摸得牙癢癢,但為了氣趙小北,姐豁出去了。
接下來剩下的兩個男生見到有免費的便宜賺,我又如此豪放如魚玄機,也各自不甘示弱地動起手來。
我彷彿在廣場上的一隻大型的雕塑,免費供三位臺灣同胞上下其手,合影留念。
趙小北看著這一切,終於按捺不住。他沉穩地走過來跟三人禮貌笑笑,把我拉至一旁,壓低聲音說道:「我告訴你,你真沒必要這樣……有意思麼?」
我瞪大眼看他,故意輕佻:「我有意思得都要當眾撒花了。」
趙小北冷笑:「得了吧,別丟人現眼了。你有氣跟我撒,別作踐自己行麼?退一萬步說,喜悅,你真覺得你這樣作踐自己我心裡會不好受?」
「我作踐我自己?!趙小北,我最作踐自己的時刻不是被人吃幾下豆腐,而是掏一顆心出來給你看,卻被你踩在腳下。」
趙小北不講話,不由分說地默默拉住我的手,往座位拖我。
我酒勁兒上來,一把推開他,卻一個重心不穩,戲劇般地往後跌去。
身體結結實實地碰到了船幫,我腿一軟,竟然往後仰去,繼而倒栽蔥一般,我像是一根可憐的蘿蔔,直直插進了水中。
那一瞬,船上有女人的尖叫驚呼,我心想這次丟人丟大發了。
落水的剎那,我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冰涼,酒忽然就醒了,腦中一片清朗,耳畔是「咕嚕咕嚕」的水聲,一切都顯得那麼的不真實。
我會死麼?客死異鄉魂歸清邁我會成為小鄧麗君麼?
腦子裡閃電般地劃過這兩句無厘頭的話,我的腳開始條件反射不由自主地踩水,自小被我那偉大的處女座父親當做游泳運動員訓練的我,忽然有點兒遺憾,我不能就此死去。
我的頭剛如同尼斯湖水怪一樣從水中冒出,就聽到「撲通」一聲,在一片河水濛濛中,我看到趙小北以極其難看的姿勢一躍而下。
我尖叫起來,不是為我,是為趙小北。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他是一隻不折不扣的,旱鴨子。
9
彷彿上演了一齣城鄉結合部版泰坦尼克號的我倆,被船上天神降臨般的救生員撈小雞一般救起。
在各國人民的圍觀下,瑟瑟發抖的我倆被貼心地放到了駕駛艙,避免了曠世的尷尬。
水淹不至死,尷尬卻可以讓我的靈魂永鎮雷峰塔。
服務員拿來毛巾遞給我們,我們彷彿三伏天即將化掉離開木棒的冰棒兒,噴泉一般滴著水。
我們倆面無表情地互看一眼,對視幾秒鐘後,如夢初醒一般笑了。
那笑聲相互傳染,各自凝集。笑到最後,我們的眼圈,其實都有點兒紅。
「喜悅,你在船上說的那些話,真的讓我挺傷心的。」我默不作聲,小北繼續低落地埋頭講,如同自言自語,「傷心到我這麼愛哭的一個人,都哭不出來了。原來人最傷心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
我拿毛巾擦擦頭髮:「那都是氣頭上的話,算不得數的。」
「氣頭上才會講真心話不是麼?即便夾帶著氣,那也是最真實的。喜悅,你恨我,這毋庸置疑。」
「我是恨,咬牙切齒鑽心掏肺地恨……」我長長地嘆口氣,「我恨我愛你。」
「喜悅,我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這樣的人了呢,我好討厭我自己,我也覺得我噁心透了。我好想遠遠地逃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再也不用面對自己最難看和難堪的這一面。」
「千萬別,上海還有人等著你呢。我說這話沒有任何的諷刺挖苦成分,你別多心。我不想因為我倆分手之後被老天狠心安排的糾纏不清,影響到你的下段感情。現在我倆身在異鄉,好像兩隻被串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好多事情都不能作數的。等這場旅行結束,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也一樣。」
「喜悅,其實……她沒有你好,一點也沒有,可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也許你是把風溶解在血裡的男子?天生習慣孤獨不肯放棄追逐什麼的?」我聽著小北口中的話,繼續貧嘴硬充鐵娘子,心卻瞬間疼得要命。
「你知道麼?我在美國,忽然好恐懼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三年了,從我十九歲到現在,我感覺你哪裡都好,我沒辦法挑你任何毛病,你對我那麼好,我們這麼合拍。可是,喜悅,你懂麼?我剛二十二歲,真的沒辦法接受我之後的人生就這樣了……」
「我懂……你別說了,」我打斷小北,「我怎麼可能不明白呢,其實,這也就是我一開始不想跟你戀愛的原因啊。如果當初不是你初生牛犢不怕虎死纏爛打地,用遍各種招數追我,我又怎麼能下定愛你的心,會傻到以為自己足夠幸運,會是一個例外?小北,一旦搭上了你這一部列車,我就知道是不能改簽和退票的。我要不就一條路走到黑,要不就只能中途下車改換路線。可現在,硬要我上車的是你,要求我中途下車的也是你。這麼大的心理落差,真是想讓我不瘋都難不是麼?」
「對不起……喜悅,我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爛人。如果當初不是我不負責任地慫恿,你也不會難受成今天這樣。」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這是周瑜打黃蓋的買賣,一個巴掌拍不響的好不好。不要再跟我講對不起了,我這幾天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你好像一隻鸚鵡有沒有啊。」
「喜悅……我……我是什麼真的都無所謂,可是,我希望你能好起來,快快地好起來。」
「小北,其實所有愛情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明白跟能夠狠下心來去做一些事情,真的是兩碼事,相信你也一樣。而且,我現在回頭望,如果我們這三年沒有在一起,我的人生也並不會因此而更精彩啊。相反的,這三年,因為有你,我幸福安穩,愛得死心塌地。你知道,在現在這個年代,能夠放下自己去愛一個人,其實也能算作是幸福的一種了。我沒後悔愛過你,只是這個結局要我接受,我想我還需要時間。」
「我覺得我們倆好像在參加一個戒毒自助會啊,」小北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每天吵吵鬧鬧還互相安慰對方什麼的,喜悅,我們倆三年來沒有正式地吵過一次架,這幾天,真的是把所有的架都補上了,每天都有新的點,源源不斷無窮無盡的。」
「吵架總比動手強。」我也笑,「只是下次的話,像是剛剛跳下水的事情,你要少幹甚至不要幹。讓人聽到你為了救前女友死了乍聽之下還挺動人的,可要是人知道你不會游泳對方會游泳還毅然下水的背景資料,肯定沒人覺得你可歌可泣,只會覺得你傻逼。這一來,你雖然以身殉我,可死得一點價值都沒有嘛。」
「我這不是情急之下理智全失嗎,看你一掉下水,我就急了,哪兒還能想那麼多。」
「所以我得謝謝你。」我真誠真切無比真心地。
「嗨,咱倆之間還談什麼謝不謝的啊,生分了啊。」
我哼哧哼哧地笑了,水光柔柔地照在我的臉上,我看一眼小北,他也看一眼我,我們都有點兒害羞。
我們彷彿兩隻在熱帶落水死裡逃生的猴子,溼淋淋黏答答,內心沮喪無比,卻各自想著雨林裡不知姓甚名誰的香蕉笑了。
10
親愛的小北,今夜的這條夜航船,離岸不遠,卻彷彿永遠都靠不回岸。
有時候,我們越接近真相,越垂死掙扎得有些可憐。
親愛的,你想要的太多,像個永遠都沒夠的小朋友,我嘴狠心軟,最終還是會原諒和給予。
可我卻也會擔心,其實這個世界太過冷酷,當有一日你也接近真相,能否也能如我今天這般,原諒那個你或她。
這世界上的一切愛情,都如同一條拋物線,始終會有到底的那一天。
我一開始就猜到這個結局,到最後,卻依然賠了自己進去。
我傻麼?
全世界,我只希望一個人不要笑我傻,那個人,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