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茶很滿意,一個話少靦腆,一個驕傲張揚,說不定很互補。
於桃掛了電話,掐了片綠蘿的葉子,撕成一條條的,擺在桌上,看了一眼,又覺得煩躁,開啟垃圾桶,一把拂進去。
說什麼熱戀中,其實別人根本不看她。
她就這麼差勁?陸予森看不上,他怎麼也看不上?
不就是個玩樂隊的小鬼嗎……
於桃抱著手臂想了一會兒,拿起自己的外套,一邊往外走一邊給助理打電話:「我出去一趟,沒事別找我,剛接了trytolove的廣告,記得排好時間……就這樣,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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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予森心血來潮,抽查蘇茶的功課。
「銀杏。」他洗了一把綠豆扔進電飯煲裡,去客廳摘了幾片新鮮薄荷葉,用水沖洗後放入糖再加水煮。
蘇茶靠在臺子上,歪著腦袋背:「銀杏科、銀杏屬落葉喬木,有活化石之稱,第四紀冰川運動後遺留下來的被子植物中最古老的植物,變種及品種有:黃葉銀杏、塔狀銀杏……」
水沸,陸予森揭開鍋,舀了一小碗冷水兌進去,又就著小碗,將薄荷糖水盛起來放進冰箱冷藏。
人靠在冰箱上,聽她一字不漏地背完,又問:「落葉形成原因。」
「短日照引起,內部生長素減少,脫落酸增加,產生離層。」
兩個人一問一答,玩了一陣,他走過去捏她的臉:「答得不錯。」
「有沒有獎賞?」蘇茶仰著臉,笑得像朵太陽花。
陸予森挑眉,問:「什麼獎賞?」
「自由權。」
貝貝說陸予森最近有一個很重要的研討會要參加,對他而言雖然不是難事,但一心幾用還是太費心力。
「你專心準備,好好休息,我去看著花店。」
有了陸予森的准許,蘇茶開始生龍活虎地往花店跑。
員工們都照顧她,把她當個新人,還嚷著問她要不要學插花。蘇茶擺擺頭,現在的生活跟她以前設想的不一樣,好像太好了,有點發蒙。
桑青青不知怎麼找到她,兩個人約在二樓的咖啡廳,上上下下的員工都覺著氣氛不對。沒過多久,她送桑青青下來。
相對坐了四十分鐘,不及離別時的話多。
桑青青說:「之前我覺得你跟小陸不合適,兩個人性子都太淡,生活會跟死水一樣。現在想想,是我多慮了,兩個人生活,合不合適要你們自己感受。
「既然你們都覺得對方好,我也不多說什麼,小茶,我希望你過得好,如果是我讓你不能好好往前走,不用顧及我。」
她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不知道是突然興起,還是真的考慮過後才說的。
最後她看了蘇茶一眼,不再說什麼,背過身走了。
蘇茶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任何回應。
對她而言,母親是情感的牢籠,困著她,但她又狠不下心掙脫。
快下班的時候,陸予森打電話給她,說晚上在家吃火鍋,貝貝會帶上兩位老爺子。
蘇茶應下,轉頭就跟一個女生說:「今晚早半小時下班。」
她做不成老闆,好在這裡不像是一家店,更像是一個相親相愛的家。
陸予森當初選擇合作,就是看中了這一點吧。
他是個認定了就不會變的人,直到現在跟裴隱舟還是想法不合,但總的來說,他在學著接納這些不同。
等到下班,蘇茶打了個車回去,隔得遠遠的,看見一個女人從家裡出來。
那個女人她見過,在陸爺爺的壽宴上。
蘇茶讓師傅靠邊停下,目光落在女人對面的陸予森身上。
「姑娘,你男朋友嗎?」師傅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還以為她遇見了男友劈腿的慘劇,「你也別生氣,男人嘛,有些鶯鶯燕燕也不是不能原諒,你好好跟他說……」
蘇茶勾著唇笑:「沒什麼好原諒的。」
師傅瞅了她一眼,說:「別衝動,說不定……」
「師傅。」蘇茶背過身,不再看,「我的意思是,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沒什麼需要我原諒的。」
「啊?」
蘇茶難得地做出解釋:「那是他爸爸看上的女生,我在這裡下車,只是給他時間去處理,並沒有誤會他。」
她還是落入俗套,自己不誤會他,也不願意別人誤會他。
貝貝站在轉角,一手拽住一個老人,感動得淚眼汪汪,好像那些話裡的主角是他。
師兄多幸運啊,第一次就遇對了人,還是個這麼懂他的人。
韓遠信抬手就去拍他的腦袋:「傻小子,哭什麼哭!」
貝貝抬手抹了一把。
「我這不是高興嗎?以後終於不用擔心師兄娶不到老婆了——」
蘇茶不知道,她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被三個人聽去,以至於飯桌上面對他們夾的滿滿一碗的菜,有點傻眼。
陸予森也滿意,將筷子上的肉片放上去,完成了金字塔的封頂工作。
「多吃點。」
蘇茶想拒絕,無奈面對大家的熱情無法開口,吞嚥下肚的時候,她覺得她這些年遺失的某些東西正在以一種她沒想過的方式,重新湧向她。
飯後的散步隊伍成了五個人,兩人為一隊,另外三人為二隊。
二隊跟著一隊的腳步走,隔著距離,討論兩人的最萌身高差,以及緊緊相依的影子。
一隊跟著月光走,夜風吹在臉上,帶來了一片早早黃了的銀杏葉。
陸予森抬手穩穩捏住葉柄。
「今年第一片黃了的銀杏葉,回去給你做書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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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隱舟回來的時候,陸予森正在外省參加研討會。
原本蘇茶是要跟著去的,出發之前卻遇上花店被黑的事情,加上跟於桃那邊的對接的拍攝時間有調整,她脫不開身。
陸予森臨走之前再次叮囑,叫她不要熬夜傷身體,她信誓旦旦地應了,他還是不放心,走過去抱住她:「總覺得……落下了什麼行李。」
蘇茶笑,抬眼瞅見趴在玻璃上,笑得嘴都快歪了的祖孫二人。
「第一次發現你比我還黏人。」她故意在他耳邊嘲笑他,然後將他推上車,自己在臺階上揮手,「距離產生美,你會更喜歡我的。」
陸予森坐進車裡,目光還看著她,人來人往中,她是唯一的顏色。
他勾一勾嘴角,回她:「距離產生的不是美,是小三。」
蘇茶惜敗。
嘴角還在笑,心裡已經把所謂的小三卸了八十塊。
車上的人重新走下來,隱約還嘆了一聲。
「所以……不要出牆。」
陸予森彎下腰,用眼神鎖定她,笑如三月暖陽,溫柔了還未散去的寂寂寒冬。
「記得想我。」
想完還得忙工作。
蘇茶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電腦上的幾個帖子。其實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就是一個顧客網購了一束花,收到之後不滿意,覺得花不值這個價,便在網路上大肆開罵。
之後便有一群黑子躥出來,說花店營銷模式有漏洞,用客戶的情感故事當噱頭帶動奢侈消費,建議如果要放大情感,不如用故事來賣花,還有說到手的花束跟微博宣傳上的花束截然不同,有欺騙消費者的嫌疑,等等謠言在網路上甚囂塵上。
蘇茶明白,這不過是幾個客戶跟同行合作下的刻意抹黑,難辦的是它正好勾起了大眾對高階消費和情感營銷的質疑和爭議。
「你怎麼想?」蘇茶搓了搓脖子,許久沒有一直盯電腦,容易疲倦,頸椎也比往常容易痛。
她對面的裴隱舟抬了下眼皮,一邊給陸予森發簡訊,一邊心不在焉地把玩手裡的鋼筆:「樹大招風而已……這些事交給公關部去發愁,你就別管了,要是瘦了,他得找我拼命。」
蘇茶用眼睛剜他:「不會,他沒那麼暴力。」
「那是你沒看見他暴力的時候!」裴隱舟笑,沒打算告訴她,「你就不好奇,我在國外的時候做了些什麼?」
這就忍不住了?
蘇茶暗笑,晃了晃腦袋:「不是很好奇。」
其實他們發生了什麼,她都知道,是晏南告訴她的。
他在下飛機之後就通過晏亓知道了晏南下榻的酒店,並高價訂了隔壁的房間,之後又收買了她的朋友,在每個她要去的地方等著她,故作巧遇。
一起參加了天空塔的高空彈跳、從15000英尺的地方跳傘、去探索蒂阿瑙湖的螢火蟲洞穴、徒步遊覽福克斯和弗朗茲約瑟夫兩座冰川、在一片白茫的九十四號公路看日出……
她一直想做卻沒能做的事,他陪她做了;她一直想去卻沒人同行的地方,他陪她走了。
她說,她其實是想借這次旅行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她說,接受不難,難的是接受之後不得不面對的差距和反對。
她說,她羨慕他們有牽手的勇氣,而她沒有。
……
她說了很多,都不抵她最後那句,讓蘇茶記憶深刻。
她說:「更讓我難過的是我發現,這趟旅行之後,我已經忘不掉他了。」
兩個人的傾訴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在裴隱舟的話中,蘇茶能夠感受到他的心態已經比以前好多了。
事後她問:「你還等嗎?」
裴隱舟如兄長一樣揉了一把她的頭髮:「順其自然。」
於桃來拍攝的那天,穿了條粉色的荷葉邊短裙,露出半邊肩膀,整個人水靈靈的,像是被桃花釀泡過。
雖然花店的形象遭到了損害,她還是說服公司,繼續跟花店合作,整個過程中認真又積極,拍攝順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蘇茶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笑:「果然跟她說的一樣,是根不發光的好苗子。」她話裡有幾層意思,於桃沒太聽得懂。
她只注意到了話中的那個「她」,知道指的是誰。
離開的時候,於桃故意走到閒下來幫忙運營官博的晏亓身邊:「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晏亓頭也不抬,埋首在電腦裡:「不去。」
於桃皺眉,會這麼直白拒絕她的人不多,晏亓算一個。
還是最特別的一個。
她也是花了好長時間,才發現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他身上,想要移,已經移不開。
「不去也得去。」
手指一動,關上了他的電腦,於桃毫不費力地將電腦奪過來交到了助理手中,手往他的手臂上一挽:「不是誰都能拒絕本小姐的。」
蘇茶笑了一下,像個大家長,看一切都趨於平靜,她湧起了要去找陸予森的心。
上車的時候,她苦笑了一下。
到底是她離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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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白頭鎮的那天中午,下了場雨。
蘇茶穿著件單薄的短袖,站在雨裡瑟瑟發抖。來的時候是一時興起,沒有通知陸予森,自然也沒人來接。
她問了很久,才問到去他所在酒店的車。跟著一堆當地人上了車,她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沒有零錢。
後面的人推了她一下,幫她付了錢。
「看你的樣子,外地的吧,冷吧?不嫌棄的話穿這件吧,這是我給我大孫子買的衣服,新的。」老婦人說著方言,怕她聽不懂,索性將衣服塞進了她手裡,笑得滿臉皺褶,「這裡入秋的時候多雨,下次來的時候記得要帶上外套。」
蘇茶抱著衣服,不想駁了老人的好意,索性穿上了,衣服很大,罩住了她大半身體,只露一截白皙的小腿。
老婦人很友好地招呼她去身邊坐,一路上跟她說話,她認真聽著,不時回上一兩句,老婦人也不嫌她聽不懂,眯著眼笑,露出兩排不算整齊的泛黃的牙。
因為都坐到終點站,下車之後蘇茶停了一下,老婦人下車之後問她要去哪裡。
老婦人手裡攥著幾張一塊的紙幣,她往蘇茶手裡一塞,指了指反方向:「小姑娘出門,身上要帶點零錢,打電話坐車什麼的也方便……」
蘇茶握著把在車站買來的雨傘,想了想,遞給老婦人。
抵達酒店的時候正好有浩浩蕩蕩的人出來,瞧著外面下雨,有幾個人返回去拿傘,剩下的人就站在門簷下等。
蘇茶一眼就看見了陸予森,幾乎同一時間,對方也看向了她。
喜歡一個人,像在他身上安了gps,不僅眼睛能看見他,呼吸也能感受到他,人群再熙攘,也能一秒鎖定他。
然後,背景虛化,只有他,於天地間站立,自帶霞光。
陸予森皺著眉,快步過來拉著她往回走。
蘇茶默默地跟著他,心裡已經在準備回答他的問題:因為想你過來了,怕你在忙沒時間接電話,買了傘但是剛送給熱心腸的老婆婆了……她預想了他可能會問的所有問題,手心暖洋洋的,像被塞了暖寶寶。
卻聽見頭頂的聲音不冷不熱,問:「穿的哪個男人的衣服?」
耳邊迴圈著那句「不要出牆」。
蘇茶忍不住笑出聲來,任由他用西裝外套擦她的溼發:「車上遇見個熱心的老婆婆,給她孫子買的,看我冷所以給我了。」
眼睛仔細瞟了一眼,陸予森還是沉著臉:「怕是看上了你,想讓你去給她做孫媳婦。」
蘇茶仰起頭,吧唧一口親上去。
「我跟她說了,我是來見男朋友的。」
她聲音不小,又張揚,身邊的人都聽見了。
韓教授第一個笑。
緊跟著,大家也都笑了。
這個小姑娘,迫不及待地在宣誓主權了。
只有陸予森,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的頭髮溼透了,身上也都是水,她管也不管,露著笑,像是剛曬過太陽。
倉促又狼狽,都是為了來見他。
顧不上週圍都是長輩,陸予森傾身捧了她的臉,吻住她嘴角的陽光,一點一點,掌控她的呼吸。
——傻姑娘。
研討會過後,陸予森帶著蘇茶,留在了白頭鎮。
韓教授第一個支援,嘴裡還嚷著:「留下來好,留下來好,留下來一起到白頭。」
同行的一箇中年大叔笑出了聲,說他家就在附近山上,天晴的晚上可以看星星,邀請他們過去住。他們也沒推,當天下午就跟中年大叔上了山。
山上的房子都簡陋,是用磚頭和石頭砌的平房,外面有個不大不小的院子,大叔的孩子們在院子裡騎三輪的小車。
中年大叔從自家菜園子裡摘了菜,說要給他們準備一頓豐盛的大餐,還讓大女兒去捉了鴨子,看起來是想給他們加點葷。
蘇茶攔下來,說她是素食主義者,旁邊陸予森摸著她的腦袋,煞有其事地笑。
大叔又返回園子裡摘了些菜,回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正蹲在不算大的老錫盆旁,跟幾個小傢伙一起擇菜,擇了兩下,她狡黠地笑,抬手將手上的汁液抹在他臉上。
大叔笑嘆:「熱戀中的年輕人啊……」
晚飯確實豐盛,滿滿一大桌子的農家菜,其中還有幾條小魚燉的湯。
吃到一半,有鄉里人打著燈籠來找:「老林,你去看看,隔壁的三嬸因為家裡的那棵紅豆杉,跟林業局的人鬧起來了。」
林叔抓起衣服急匆匆地跟人走了,蘇茶和陸予森對視一眼,也放下筷子跟了過去。
這裡叫毛栗坡,因為長了滿坡毛栗樹而得名,住戶不多,大都是捨不得根的老人,同住了半個世紀,閒來沒事就散著步滿山坡地找過去跟人聊天。
林叔家和隔壁三嬸家,差不多也隔了半個山坡。
一路踩著雜草和殘枝過去,陸予森沉著眸子,將她摟在懷中,不時地抬手拂開那些可能會劃到她的長枝。
林叔說:「那棵紅豆杉是三嬸兒子帶回來的,說來也可憐,三嬸年紀大了,兒子孫子卻都在外面出了事,回不來了。三嬸受了刺激,別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有這事……她總是念叨,紅豆杉長好了,兒子和孫子就會回來了。」
蘇茶看完了陸予森給她的資料,其中就有紅豆杉,它是國家一級保護植物,理論上是不允許私自種植的。
她默了默,問:「坡上的人都知道嗎?」
「知道,大家都同情她,也沒人去跟林業局的人說過。」林叔嘆了聲,想起件事,「不過前兩天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來過,當時還在三嬸那兒住下了,據說跟三嬸吵了一架,當晚就離開了……這事,我看多半是他。」
耳邊聽見爭吵聲。
蘇茶循著聲音看過去,三嬸被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圍著,又哭又鬧,隱約看見老人的側臉,有點熟悉。
她又走近了些,看清老人的長相,伸手拽住陸予森的衣襬:「她就是送我衣服的那個老婆婆。」
陸予森的目光也變得有些複雜,上前幾步,跟林業局的人打了個招呼。
他這段時間都在開會,照片也在林業局傳了幾道,大家也認識他:「陸先生,我們也不是想找三嬸的麻煩,只是這紅豆杉是從山裡盜挖過來的……」
陸予森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來安撫好老人,才開口問:「婆婆,您知道這棵紅豆杉是哪裡來的嗎?」
三嬸坐在地上,盯著旁邊不到兩人高的紅豆杉:「我兒子說是山上挖的。」
「當時只挖了這一棵嗎?」
「有三棵,就這一棵長好了,前兩天有個人要跟我買,我沒賣。」
一番詢問下來,蘇茶也知道怎麼回事了,再加上林叔說,三嬸的兒子是做運輸的,沒什麼錢,也幫人挖一些樹,賺點養家錢。
而那些養家錢,在他們爺倆死後,由林叔代著捐出去,用以開展植樹造林專案了。
蘇茶趁著陸予森跟林業局的人交談的時候,走到三嬸身邊,笑著問她:「婆婆,您還記得我嗎?您送我的衣服我洗過了,改天給您帶來。」
她還指著陸予森說:「那是我男朋友,他知道您幫過我,他也會好好幫您的。」
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陸予森,蒼老的眼睛裡盈滿了淚。
後來蘇、陸二人和林叔湊了點賠償費,又跟林業局的人商量,說紅豆杉再生能力差,移植過程中無可避免地會出現意外,不如就讓它長在三嬸家院子裡。三嬸也退了步,說會好好養著這棵紅豆杉,等她過兩年走了,他們再把這房子推了,讓紅豆杉在這塊地一直長著。
三嬸拍著蘇茶的手,一個勁地說謝謝。
蘇茶也笑,她什麼都沒做,充其量……只算得上是回報吧。
回林叔家的路上,林叔說,紅豆杉除了高雅和相思之外,還有另一個說法——報恩。
傳說,紅豆杉世世代代都在等待它們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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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毛栗坡的第二個晚上,蘇茶如願看見了美麗的星空。
她躺在陸予森的臂彎裡,身下是他命運多舛的西裝外套,她瞅了一眼,扭頭看著他,小聲地笑:「好像不比紐西蘭的差……」
美景、佳人,是不差。
陸予森捏了顆葡萄給她:「身上的疙瘩還癢嗎?」
上山之前他專門帶她去買了外套和長褲,說山上蚊子毒,還帶了一大堆噴霧、膏藥之類的東西,她笑他考慮太充分,說不定用不上,結果頭天晚上就遭到了蚊子的光顧。
蘇茶扭了扭,說:「不癢。」
陸予森坐起身,從包裡摸出紫草膏,在昏暗的煤油燈光裡,拉開她的衣袖和褲腿,用手蘸了點藥,細細地擦上去。
「什麼時候才能改改這逞強的毛病?」
塗著藥膏的手指溫溫熱熱,藥膏又有點涼,蘇茶覺得更癢了,忍不住去拽他的衣服,想讓他不塗了。
動了幾下,手被人抓住。
回過頭看到那個人臉上帶著危險的笑,不等她回過神,已經壓到她身上,一手撐著地,一手放在被她扯開的衣領上,像在琢磨該扣上,還是該繼續解開。
「怎麼這麼不老實?」
你才不老實!
蘇茶心裡默默地回了句,臉上在笑,耳朵卻沒出息地紅了:「你擋著我了——」
身上的人在笑,那隻手已經落下來,撫上她的耳朵。
「蘇茶。」
「天為被、地為床、良辰美景、佳人在旁,你不覺得……該做點什麼?」
「咕——」
某人沒出息地嚥了下口水,扭開頭,繼續推人。
「都說了,你擋住我了——」
陸予森輕笑了一聲,重新坐回去:「想什麼呢?我只是想跟你講個故事。」
啊?
蘇茶臉更紅了:「什麼故事?」
「爺爺和奶奶的故事。」陸予森將她拉回自己懷中,「我的奶奶,是個很熱衷於外面世界的女人,年輕的時候膽很大,攀巖、吊索,什麼事情都敢一個人去做。」
「但爺爺是個只知道研究植物的書呆子。」
蘇茶聽著,覺得這故事的展開方式,有點熟悉。
「他們第一次遇見,是在一個叫楓香嶺的地方,奶奶跟隊去山谷探險的時候迷了路,在山裡遇見了正在考察的爺爺。」
陸予森偏頭看她,剛才還躁動不已的心已經漸漸平靜下來。
他抬手理了理她的頭髮。
「奶奶站在原地等到爺爺工作完,才走過去要問路,路沒問到,先被爺爺唸叨了一頓。」
蘇茶問:「為什麼?」
「當時奶奶的小白果躥到爺爺身上,撞掉了爺爺的平光眼鏡,還嚇了他一跳,害他把手裡的土壤樣本甩了出去。」
「吼完之後爺爺才發現奶奶在笑,而她的小白果嘴裡叼著那份被塑膠框儲存起來的樣本。」
那時也是陽光正好。
爺爺說,他當時就覺得,她是他的姑娘。
陸予森的敘述沒什麼起伏,卻還是讓蘇茶忍不住笑了出來,腦海中像是有畫面,不由自主地代入了他們兩個人。
「後來奶奶就拉著爺爺去那兒定居了。」
標準的童話式結尾,王子和公主住進了城堡,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
蘇茶這時才想起來問:「小白果是什麼?」
陸予森笑了笑:「蜥蜴。」
真可惜啊,沒有看見小白果,也沒有看見奶奶。
蘇茶眨眨眼,頭頂有顆星星似乎也眨了眨眼,像發現了新大陸,她指著那顆星星,對陸予森說:「你看,它在跟我眨眼睛,像在打招呼。」
人死了會化成天上的星星守護重要的人,都是假的吧。
但就算是假的,還是讓人覺得溫暖啊。
頭頂有星空,耳邊有蟲鳴。
山林寂寂,風聲也清晰。
一切美好得像夢。
陸予森突然伸手,遮住了她眼前的星空:「不是每一次,都能看到這樣美的星空。」他怕她後來才發現,和他在一起,並不是那麼美好的事。
「也會遇到盜伐者、盜獵者,會有比三嬸的事更慘更無奈的事,還會遭遇山洪或更嚴重的自然災難……」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人已經翻了個身,抱住他精瘦卻有力的腰:「你放心,陸予森,我不會拋棄你的。」
她的耳朵貼在他心臟的地方,聽見它的跳動。
怦怦——怦怦——
平穩地,踩著自己的節奏。
她聽著聽著,掉了一滴眼淚。
「只要這裡還有我的痕跡,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陸予森失笑,抬手輕輕地抹掉她的眼淚:「哭什麼?」
他又不是說要離開她,不過是給她打打預防針。
果然啊,還是個小姑娘。
小姑娘窩在他懷中哼了哼,哽咽裡藏著笑意:「……被我自己感動了。」
多慶幸,人潮洶湧,偏偏遇見你。
多感激,塵世紛擾,你還在這裡。
牽我的手,陪我走過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