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是她今天接待的兩位最重要的貴賓,他們兩家的公司在他們銀行每年的流水賬都是數以億計,自然不敢怠慢。
金紫融忙得差不多了,和她們一同走向餐桌,邊走邊說,講了不少關於莫易珩和路梔瑤的事,大體就是兩個深三代,男才女貌、門當戶對,將來要夫唱婦隨、共同創業之類的。
回到餐桌前,三人相鄰坐下來,金紫融還在繼續講。
「你們知道,路小姐那一身,從帽子到鞋子,值多少錢嗎?」她自問自答,「我大約算了下,至少值十萬,很多都是當季新款,她那條裙子,不久前我在巴黎服裝秀上看到過。」
「金老闆什麼時候去巴黎了呀?」甜甜脆脆的聲音,隨著一個嬌俏可愛的粉色身影飄然而至。
「我在手機上看巴黎服裝秀不可以嗎?」金紫融笑道,完了補充一句,「我還以為你生我氣不來了呢,燕子小可愛。」
「那不會,咱們可是中國好閨蜜,怎麼能為了一個男人撕破臉皮?更何況還不是我喜歡的型別。不過你可得記著,你今天的幸福是因為我才有的,千萬要記住我這個閨蜜的好哦。」
燕子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調侃了一番,轉頭和明辰、宋亦姍寒暄。
金紫融在旁邊安靜地坐著,化了菸灰色眼影的眼睛盯著虛空,似是在想什麼心事。她的眼睛很大,睫毛膏有些脫妝,暈染到下眼瞼,看起來像哭過被眼淚沖刷了一樣。
燕子沒來之前,明辰從宋亦姍口中,大體瞭解了她漏掉的那部分資訊。
這兩個人原本也是多年的室友,關係很好。
燕子是個結婚狂,金紫融是個不婚主義者。燕子經常參加相親活動,但一直沒相中合適的人,有一次拉金紫融陪她去相親,結果一相就中了,可對方相中的是金紫融。
如今,金紫融和男朋友已經領證結婚,在雙方父母資助下,買了兩套房,兩人一起還房貸,小日子看起來挺滋潤。
燕子嘴上說沒什麼,心裡應該還是有些介意,當著金紫融的面直接說,如果今天明辰和宋亦姍不來,她肯定也不會來。
「這事說來應該怪你呀,明辰,那天我本來是讓你陪我去相親的,你說沒空。你要是陪我去了,就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糟心事了。」
「……」明辰一時接不上話,努力回想,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她那天在忙什麼,還沒理清,被金紫融打斷了思緒。
「燕子,你是不是覺得,那天只要我沒去,你就能如願以償?我記得你說過,你要找的男人,身高一米八以上,有房有車,要把你當公主來寵,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這個男人沒有一條符合,他去跟你相親,完全是抱著向你推銷他們銀行理財產品的目的。」
「不會吧?」燕子有些意外,「這種人渣,那你還跟他結什麼婚?」
「我跟你不同,我從來就沒對婚姻抱什麼期望,沒想過要靠男人來養。我跟他也肯定不是因為愛情結婚,不怕告訴你們,我們都只當結婚是一項投資,所以一拍即合。」
明辰和宋亦姍面面相覷,燕子也傻眼了,金紫融端起玻璃杯,灌了一口飲料:
「你們別大驚小怪的。我說的是真心話,我根本就不相信什麼愛情,這東西是最珍稀的奢侈品,我們玩不起,只有路小姐那種人談得起,不用擔心失業,不用考慮房租,創個業來追男人,失敗了也無所謂,反正有那麼大家業做後盾。」
「別說了,再說我會焦慮死,我一年寫死了,也沒她那一身錢多。同樣是人,為什麼差別就那麼大?」宋亦姍把叉子用力叉在蛋糕上,舉起來塞進嘴裡。
明辰放下叉子,拿紙巾擦手,「我覺得,她最讓人欽佩的地方恰恰就是這一點,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做千金小姐,她卻偏要自己創業,而且她創業的方向是ai醫療,和她家族做的百貨商超生意完全不同的方向。」
「嘁,我看她就是矯情。」燕子一臉不以為然,「女人創什麼業?到頭來還不是要結婚、生孩子、迴歸家庭?女人那麼折騰幹什麼呢,老得快。我才不會像她那樣,事實證明,女人幹得好,不如嫁的好。金紫融你說對了,我就想做個幸福可愛的公主,找個疼我愛我的男人。」
「話不能這麼說,創不創業是個人追求,和性別無關,男人可以創業,女人為什麼不能呢?」明辰反駁道:
「我覺得,女人把自己未來的幸福完全寄託在一個男人身上,太不理智了,反正我做不到,我會覺得很沒安全感。我覺得,好的愛情,男女之間應該像兩棵樹,破土於相似世界觀、人生觀與價值觀的土壤,並肩而立,相互守望,雙方既獨立,又彼此需要。」
「我非常贊同明辰的觀點,」金紫融笑道,「我也覺得這是路小姐最了不起的地方,她創業,並沒有考慮向家裡要錢,而是考慮從銀行貸款,不然他們今天也不會來這裡。她剛從美國回來,可她很瞭解本地政府吸引人才方面的政策,也知道我們銀行今年對ai相關創業專案放款力度很大。看得出她是做足了功課的。」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做到,這是要靠幾代人才能沉澱出來這樣的眼光、膽識和魄力。」金紫融接完她的話,宋亦姍立刻感嘆:
「這就是窮人和富人的區別。所以啊,這個時代,窮人越來窮,富人越來越富,想要跨越階層,實在太難了,這是個寒門再難出貴子的時代。」
「也不能這麼悲觀,」明辰接著說道,「今天的交流會就是最好的說明,有能力有創意卻窮得叮噹響的人多的是,但也有很多企業很看重他們,把他們當貴人一樣對待。如果說這是個寒門難出貴子的時代,最有可能打通不同階層的路徑,是通過知識。知識改變命運,任何一個時代都行得通,我還是堅信這一點。」
「說的太好了,我就喜歡明辰身上這股積極向上的正能量,哪像你們兩個,」金紫融毫不客氣地指指燕子和宋亦姍:
「一個又懶又天真,都什麼年代了,還整天幻想著愛情童話,一個又喪又悲觀,這不行那不可能,跟活在世界末日一樣。」
燕子和宋亦姍點頭如搗蒜,面帶笑容,顯然接受她這種說法,也並不見外,她言辭如此犀利。
今天這次聚會,總算緩解了金紫融和燕子之間緊繃許久的關係。
分別的時候,她們兩個又勾肩搭背了,約好等天氣再熱一點,去海邊露營,前提是,不許帶家屬,尤其是男人,說完,兩個人相視一笑。
明辰和宋亦姍也跟著笑了。
回去的地鐵上,明辰問宋亦姍,燕子讓她陪她相親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她完全沒印象了?
宋亦姍笑她貴人多忘事,整天就想著升職加薪,存錢買房,白天上班,晚上一下班就鑽進專業書裡,怎麼可能記得這種小事?
明辰被她的話一下噎住,反駁不了,心裡有點堵。
金紫融說她樂觀,可她自己知道,那都是表面。她也會喪,也會焦慮,就如此刻。
你很努力,卻還是什麼都沒有。
和大多數人一樣,她也很害怕聽到這樣讓人絕望的話。
拼命努力,卻看不到前途,更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能繼續老老實實呆在原地,廝守著一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艱難度日。
明辰知道,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放眼望向車廂盡頭。
車廂里人滿為患,或站著,或坐著,像一個個大蝦乾,不是疲憊得抓緊時間補覺,就是拿著手機拼命地在刷,螢幕的亮光印著一張張蒼白的臉,面無表情,彷彿活的骷髏。
有時候真覺得,這樣望不到盡頭、不知道從何改變的生活,跟生活在世界末日沒什麼分別。
好在,地鐵很快就到站了,她也不會任這樣的情緒氾濫太久。
你還這麼年輕,不甘於平庸,願意付出對等的努力,前途還是有希望的。
人類全部的智慧就包含在四個字裡面:等待,希望。
她記得這好像是大仲馬說的話,向飽讀詩書的宋亦姍確認,果然是。
明辰笑了笑,在心裡自我開導一番,和宋亦姍下車,走出地鐵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