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河從臥室換完衣服的時候他已經煎完了牛排,牛排賣相不錯。她把頭髮紮起,和他面對面坐著,調侃道:「沒有紅酒嗎?」
趙烈旭把果汁往前一推:「小孩子喝什麼酒。」
「小孩子?」楊清河挑起半邊眉,「我已經成年了,是個女人。」
他哼笑一聲:「成年人走路摔跤?」
楊清河想起那個露陰癖後神色漸斂,問道:「你怎麼會住這裡?這個小區看起來有點落後。」
「這裡居住的一般是退休的老教師,很清靜。」
「你不喜歡熱鬧啊?」
「也不是,這裡晚上熄燈一般都早,能睡得好。」
「平常都睡不好嗎?」
他笑:「還行。」
楊清河:「那時候就開始住這裡了?」
「嗯。」
六年前他直接把她帶回父母家照顧,這裡是她第一次來。其實他家境條件不錯,顧蓉是大學教師,趙世康是公司老闆,也算公子哥富二代,他自身條件也是十分優越,她從前一直以為他是住在高檔小區裡,也許還是江景房,卻沒想到他挑了這麼個偏僻地方。
他吃飯乾淨利索,不像她慢騰騰的,三兩下就解決了,靠在座椅背上喝水。
趙烈旭:「身上怎麼沾泥了?」楊清河一怔。
「門口的密碼鎖有泥土,門口也有,真摔倒了?」
「要聽實話?」
他沉靜地看著她,楊清河清了清嗓子:「也沒什麼,就遇到了個色狼,嚇得飯盒掉了,撿的時候沾了泥。」
「色狼?」
楊清河「嘖」了一聲:「你都不知道這個小區有色狼嗎!一點都不安全,還是好一點的小區管理得妥善些。」
「我會和這裡的管理人員反應的,看清臉了嗎?」
「黑燈瞎火的,哪裡看得清。」
趙烈旭沉默半晌,聲音低柔:「嚇到了?」
楊清河一笑:「也還好。」
「邊上的水果也吃了,等會我送你回去。」
「送我?我自己回去吧。你一來一回得四個小時,昨天還沒睡好。」
趙烈旭站起身:「沒事,你先吃,我去抽根菸。」他去陽臺時把玻璃門拉上了,反著光楊清河大約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和微亮的火星。
她低頭笑著,吃了塊蘋果,還挺關心她的嘛。
他時間掐得準,抽完煙進來,她剛好吃完,幾乎沒剩下什麼,很乾淨。楊清河勤快地收拾碗筷:「我來刷碗。」
放置牛排的餐盤是十寸方形的瓷碗,加上玻璃杯、刀叉和水果沙拉的碗,堆在一起被她捧著,實在是搖搖欲墜。楊清河剛抬起,身後忽然一熱,他出手將她手裡的碗筷都端走了。
兩人貼得近,有那麼一秒鐘,她被他圈在懷裡。
楊清河有些發愣,她似乎異常貪戀這種安全感。
趙烈旭已經在那頭刷碗,男人雙手剛勁有力,幹起活來不拖泥帶水。楊清河腳底生風,跑了過去擠在邊上:「我幫你,我幫你,吃了你的飯還不洗碗,這不是一個好人應該有的風度。」
兩人的手碰撞在一起,對比鮮明,一個略糙一個白嫩。趙烈旭從她手裡拿下盤子:「我來。你把手上的泡沫衝了。」
「你這麼體貼,很招姑娘喜歡吧,這麼多年就沒有中意的?想結婚的那種。」
趙烈旭不知想起什麼,嘴角笑意不斷。那時候楊清河母親來接她,相約在機場,是他送她去的,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一會兒看窗外一會兒摳手指,在機場門口停下時她卻遲遲不下車。
他解開安全帶,問道:「不想走?」她搖搖頭。
「車不能一直停在這裡。」
楊清河望了他一眼,下車,趙烈旭幫她把行李從後備廂提出來。
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趙烈旭覺得稀奇,平日裡這丫頭膽大,什麼不敢做什麼不敢講,這時候彆彆扭扭的模樣出奇好笑。他笑了笑,心想,也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小丫頭,膽子再大也是個小孩。
「想說什麼?」他問。
楊清河勾著圍巾,抬頭看他。男人穿著黑夾克,身姿挺拔,英氣十足,眉宇間漾著傲氣,深邃的目光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楊清河咬咬牙像豁出去了一般:「你彎腰。」
趙烈旭雙手插袋,微微弓腰俯身,楊清河貼過去湊在他耳邊。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以後要嫁給你。」
寒風捋過,她的圍巾輕輕刮過他的臉,帶著茉莉的香氣。她的呼吸灑在他耳朵上,溫溫熱熱的,他背脊微僵。
楊清河說完拉上行李箱就走,留給他一個堅定的背影。趙烈旭定了幾秒緩緩地直起腰,眼眸微斂,轉而輕笑了聲。
他剛開啟車門,只聽大門那邊傳來吶喊聲。
「我以後就要嫁給你!」
他看過去,只見小丫頭臉紅得滴血,聲音清脆響亮,惹得周圍的人都投來目光,她強裝鎮定朝他揮手。
周遭議論紛紛,似乎都在笑這個女孩子的天真和可愛。趙烈旭嘆笑,也朝她揮手。一個小孩子的無稽之言,他自然不會當真。
楊清河見他一直笑,戳戳他手背:「你笑什麼?」
他開玩笑地道:「你以前不是說要嫁給我嗎?」
楊清河想起當年的壯士之舉,臉頰不禁浮上了紅暈,她舔舔唇,故作厚臉皮道:「對啊,我這不是回來嫁給你來了嗎?你敢娶嗎?」
趙烈旭關了水龍頭,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那句「你敢娶嗎?」像迴音般縈繞在他耳旁。
她眼神坦然,直勾勾地盯著他。那話看起來,三分真七分假。
趙烈旭收回視線,挑起半邊眉,覺得這丫頭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楊清河歪頭,挑釁道:「你不敢啊?」
「不敢不敢。」他雙手撐在琉璃臺上,揶揄她。
「我哪裡不好嗎?」說著楊清河挺胸收腹,身材一覽無餘。
趙烈旭:「這幾年沒好好吃飯啊。」個不高,身上也沒肉。
「噢……原來趙隊長喜歡凹凸有致的啊。」
趙烈旭擦乾淨手,拍拍她腦袋:「行了,我送你回去。」
到顧蓉小區樓下時,十二樓的燈光依舊是暗的,她還沒回來。楊清河想到他昨夜沒休息好,這會兒又來回折騰,有些心疼。
「要不今天就住這吧?」
趙烈旭:「回去有案子要看。」
「噢。」
楊清河下車時他也下了車。
「不用送我上去,你快回去吧。」
趙烈旭笑,止住步伐,倚在車門上:「行。」
楊清河朝他揮手:「真不用送,你回去吧。」
趙烈旭從褲袋掏出煙,眯眼點了支,吸了口:「等你到了我再走。」路燈漾著淡淡的光芒,他佇立在這光下,身影高大,聲音低沉有力。
楊清河低笑著,喃喃自語:「還真是大暖男啊。」
「我上去了,你走吧。」她踩著歡快的步伐進了樓道。
趙烈旭微抬下頜,「嗯」了聲。
十二樓燈光亮起的時候他正好抽完一支菸,碾滅菸頭上車離去。
楊清河趴在視窗看著他離開。
他房間的被褥顧蓉白日里都換過了,楊清河直接躺了上去。房間的色調是黑灰色的,可能是他鮮少回來的關係,東西很少,十分簡潔乾淨。
書桌上還擺著那張照片,他初出警校的畢業照,幾十個人裡就他最顯眼,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男生寸頭也可以那麼帥。
趙烈旭送完她回到家,屋裡還遺留著牛排的香氣。除了父母幾乎沒人來過這,空下來的時候他多數是一個人待著,也許是習慣了也不覺得寂寞冷清。可剛剛這裡還有人嘰嘰喳喳,這會兒顯得異常寂靜。
他在沙發上坐了會兒,又起身去倒水,拿起卷宗,卻靜不下心。一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
趙烈旭捏捏眉心,關了客廳的燈走去臥室,開啟浴室的門愣住了。洗手檯的鏡子上有一個愛心,用口紅畫的。他幾乎能想象楊清河一邊得意地笑一邊畫下的模樣,他失笑。
趙烈旭脫下t恤和褲衩,簡單地衝了個澡,在腰間裹上浴巾就出來了。
晾衣服的時候陽臺上赫然飄著一件t恤,是她今天借來穿的那件。腦海裡不自覺得想起她穿這衣服的樣子,說不上來的骨感美。
她從房間出來的時候髮梢還在滴水,赤裸著腳,雙腿白皙修長,清純又性感。他坐在床邊抽菸,窗戶開著,熱風不斷湧進,盛夏燥熱。
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有一條未知的簡訊。
到家了嗎?
不用想也能知道是誰,估計手機號是顧蓉給的。
趙烈旭存下她的號碼,回了兩個字:到了。
楊清河發來一張照片,她躺在他床上,擺了個稀奇古怪的表情,附語是:今天我要睡你的床了,晚安,謝謝。
趙烈旭的目光流連在那行字上,隨後和她道了晚安,關閉簡訊頁面前他又看了幾眼那張照片。
小姑娘穿著絲綢制的吊帶裙,有蕾絲花邊,肩帶滑在一側,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弓著背,雙臂擱在腿上,深吸了口煙。良久,輕笑了聲。
他從未有過女人,但是個正常的男人,也有生理需求,自己動手的次數很少,一是他不重欲,二是工作繁忙。
也難得醒來會有那麼強烈的感覺。
趙烈旭睜眼的時候天微微亮,五點多一點,空調冷氣打著,他卻熱得渾身發燙。
做了個算不上春夢的夢。
夢裡楊清河靠在他懷裡在撒嬌,一個勁兒地在說我要嫁給你,穿的是他的那件黑色t恤,白花花的腿晃動個不停。他深吸一口氣,眉頭微皺。
三秒後他掀開被子走進了浴室,沒一會兒,熱騰騰的水蒸氣覆滿整面鏡子,鏡子上的口紅印依舊鮮麗。
第二天一踏進警局辦公室,陳冀就朝他吹了個口哨:「昨晚的牛排好吃嗎?」昨晚一起的幾個警員都笑嘻嘻地看著他。
趙烈旭:「閒著沒事幹?」
陳冀遞給他根菸:「外面抽一支?」
趙烈旭笑一聲:「這煙是你女朋友那的吧?」
「欸,你怎麼知道?」
「她從老家回來了?」
「昨天吃火鍋,突然就回來了。」
兩人邊聊邊往二樓的吸菸室走,陳冀深深吸了一口,他們都是老煙槍,難戒。趙烈旭靠在牆上,他抽菸速度不快,特別是人比較靜的時候。
陳冀說:「我打算今年過年結婚。」
「她跟你好幾年了吧?」
「數十年了。」
十年,不是一般人等得起的。
趙烈旭打趣道:「也得虧她耐得住。」
陳冀認真地點點頭:「你這話說得沒錯。入警校到現在,要麼那時候沒錢要麼現在沒時間,她都跟著。」
有次中彈他做完手術睜眼的時候,看到的是他媳婦紅腫的雙眼。她幾乎一個晚上都在哭,當時他就認定了她,到死就這個女人了。
陳冀想到她就忍不住笑,想到她就覺得開心。笑完了他捅捅趙烈旭:「你昨晚咋搞的?」
「什麼怎麼搞?」
陳冀:「都是兄弟,裝什麼?沒啥關係你讓人姑娘穿你衣服?」
這麼多年他還不瞭解趙烈旭,在警校這人就有點潔癖,或者說比他們都愛乾淨。
記得有一回元旦,學校裡搞活動,同宿舍的哥們組了個同校的聯誼,吃完飯後大家回學校看活動,當時趙烈旭就站他邊上。
那姑娘說:「我有點冷。」
趙烈旭:「那就快點回去吧。」
他當時覺得這人木頭腦袋不解風情,回去拿這個事揶揄他,那姑娘明明是讓他脫件衣服給她穿。
誰知趙烈旭笑了笑說:「我知道,可我脫了衣服給她穿不就代表願意和她處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要姑娘真冷呢?」
「那你脫給她,助人為樂。」
「你就不能助人為樂?」
趙烈旭:「有味兒。」
「瞎說什麼,人身上香噴噴的。」
「香水味太重了。」
陳冀又把這事提了一遍:「怎麼,這姑娘身上沒香水味你就願意了?」
趙烈旭想到那丫頭就覺得好笑,「不過是個小孩子,哪有那麼多東西。」
「小孩子?我去,大兄弟,趙隊長,您擦擦您的眼睛行嗎?那身段那面容,小孩子?」
身段?面容?趙烈旭想了想,很瘦很清秀,也就這樣了。
他吐了口煙:「我對她沒那意思。」
陳冀怎麼都不信:「認識你那麼多年,沒見你對誰那麼好過。」
「也不是,這丫頭和別人不一樣。」
「喲,怎麼就不一樣了?多個眼睛還是多個鼻子?」
趙烈旭:「早些年打過交道,挺讓人心疼的一孩子。」他劍眉蹙著,不願意多說。
陳冀:「你把人當孩子,人未必就把你當警察叔叔。」
趙烈旭捏著煙久久沒抽,半截菸灰斷落,喉嚨裡溢位一聲笑:「她這人就這樣,喜歡胡言亂語,有點皮。」
「我說的可不是這個。你真的沒半點意思?」
趙烈旭一個「沒」字卡在喉嚨口,他突然想到早上那個夢。
說實話,夢裡的感覺十分美好。是這三十年來從未出現過的感覺,他甚至無法去形容。
但不過是個夢而已。
陳冀笑著說:「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的,難道你要孤家寡人一輩子?」
趙烈旭也笑:「那等來了再說。」
要說結婚這事,三十歲,是應該成家的年齡。找個能一起生活的人很簡單,找個想一起生活的人很困難。
陳冀:「別等我孩子打醬油了你還是個光棍。」
趙烈旭掐滅煙:「不說這了,去趟中際大學吧。」
學校臨近開學,顧蓉有教師會議要開,楊清河正好要去宿舍,顧蓉便載她一起去。昨晚顧蓉回來時楊清河已經睡了,今兒個早上吃早餐簡單問了幾句。
顧蓉將她送到宿舍樓下:「有什麼事就打我電話。」
楊清河道了聲謝。
楊清河訂的是雙人間的公寓,這學校去年新建了幾幢宿舍裡,公寓是全新的,他們是第一批入住的。同寢的女生還未來,楊清河簡單收拾完後撥了個電話。按下這串數字的時候,楊清河覺得有些熟悉。
電話很快接通,是非常知性的聲音。楊清河倚在窗邊,樓底下梧桐樹闊葉撐起半邊天。
「您好,請問您是張老師嗎?我是楊清河。」
見對方沒什麼反應,楊清河補充道:「我是sun。」
那頭恍然大悟:「你說中文名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油畫已經收到了,昨天運去畫廊了,你要的那一幅我放在了辦公室。」
「謝謝,顏料畫筆……」
「都準備好了,按照你要的牌子準備的。」
「請問辦公室是哪棟?我現在過來取。」
「教學樓五棟,401室。我現在有個會議,顏料和畫就在我辦公桌邊上,你自己去取就好。」
「好,謝謝。」
張蘊掛了電話後同組的老師問道:「是你那個要開畫展的學生?」
張蘊笑得有些尷尬,她是這個學校新請來的油畫老師,恰好帶的這屆學生裡有幾個留學生,有一個在國外小有名氣,學校為她準備了畫展,張蘊作為她的老師要負責這次畫展,從七月初就開始籌辦這件事,其實說是老師不如說是湊巧吧。別人遇見她,總說,你有個學生要開畫展啊,真了不起。
這份殊榮砸得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昨天清點油畫時欣賞了一番,那女孩確實有些功底。
更何況,這次的畫展是要拍賣的,拍到的錢都會捐贈,無論這份藝術是真是假,目的總是好的。
張蘊前腳剛走不久,楊清河後腳就踏進了辦公室。那老師眼前一亮,笑問道:「顏料有很多,需要我幫你叫幾個男同學搬嗎?」
楊清河:「謝謝,不用了。」
楊清河不多言,小小的個子搬起和她差不多高的畫出了辦公室。炎炎夏日,油畫又大又重,還沒走幾步楊清河後背就溼了。
教學樓和公寓幾乎隔了一個校園,步行來回四十分鐘。寢室裡的女孩剛疊完衣服,寢室門就被敲響,女孩一縮,挪過去給開了個門縫,只看見一個高高大大的白板。
楊清河喘著氣:「開一下門。」
聽到是女孩的聲音,她放下心,敞開門。
楊清河擠進去,餘光瞥了一眼。那女孩扎著馬尾,戴著眼鏡,模樣斯文,怯生生地看著她。
楊清河把油畫搬到書桌區,倚在邊上,洗了個臉,兜轉一圈也沒找到紙巾。女孩像是知道她在找什麼,從包裡拿出紙巾遞給她。
楊清河笑著:「謝謝。我叫楊清河,是你的室友。」
女孩糯糯地道:「我叫蘇妗。」
蘇妗剛整理完自己的東西,留下的紙箱被疊成紙板規規矩矩地堆在門口。
楊清河:「我還要去搬些東西,你這個紙板不要的話我幫你帶下去吧。」
蘇妗聽到這話臉瞬間紅了,像是非常不好意思,推脫著說自己可以去扔。楊清河笑得肩膀都在抖,她覺得這個女孩子真可愛。
她下樓時就扛著那一堆紙板下去了,蘇妗站在那裡小聲說了聲謝謝,瞳仁閃著淚光。
新生開學,學校的垃圾桶幾乎都是滿的。宿舍樓下的清潔工正在裡面挑揀塑膠瓶。那老大叔彎著腰一個勁地撥弄,看起來瘦骨嶙峋。
楊清河把紙板放在已滿的垃圾桶一側:「叔叔,這個紙要嗎?」
男人抬起頭,嘿嘿一笑,「要的要的。」
楊清河微微點頭,剛要走手忽然被人拉住了。男人很快鬆開,把手放腿上蹭了蹭,躊躇道:「還有沒有啊?」
「沒有了。」
「噢,謝謝謝謝了。」
楊清河看了他幾眼,離去。那男人剛剛是無意拉她手的嗎?可明明像是揉了兩下。
楊清河越走越快,幾乎是奔跑到教學樓的衛生間,拼命沖洗自己的手。即使水很涼,但那男人的溫度似乎還留著。
通過班主任給的聯絡方式,聯絡到了和郭婷關係較好的室友,那女孩子也是今天早上才到的淮城,到了淮城換了手機卡,這才打通她的電話,聯絡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教學樓領書。
女孩子不知道郭婷的事情,起初聽到警方要找她,抖了好半天,得知事情原委的時候一下子哭了出來。
陳冀會哄人,安撫了半天,女孩好不容易情緒才穩定下來,折騰半天才進入正題。
問也沒問出什麼名堂,據女孩的說法,郭婷朋友是挺多,但沒男朋友,追求她的人都是一廂情願地對她好,她有個喜歡的人,但那人高中畢業後就去外國了。至於四五十歲,臉上有大痣的男人,女孩左思右想都不記得郭婷有認識這樣的人。
陳冀點點頭,一字不差的記錄下來。
那女孩抹著眼淚問道:「她怎麼就……」
陳冀用最簡單的話給她說了因果,那女孩一天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呼不可能。
她不信郭婷會在外面做類似錢色交易的事情。女孩埋頭痛哭:「她為什麼要去做那種事啊?又不缺錢。」
陳冀看向趙烈旭用眼神詢問他怎麼辦?
趙烈旭:「人之常情,讓她先緩緩,等收拾完以後小張你去後勤管理中心要一份學校後勤人員名單,詳細點的。我出去抽根菸」
「是。」
教學樓的衛生間設立在樓梯邊上,洗手檯都是外接的,趙烈旭一走出教室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小姑娘臉蛋紅彤彤的,鼻尖冒著汗,神色凝重,兩道秀眉擰在一起,使勁搓自己的手,那模樣,恨不得搓掉自己一層皮。
他的動作就停在從煙盒裡拿煙的姿勢上。
陳冀從後突然拍了拍他肩膀:「喲,我們趙隊長看什麼呢?」他自問自答,「原來在看俏姑娘啊。」
身後幾個警員異口同聲地「唔」了一聲。
陳冀又輕飄飄地唱道:「如果這都不算緣分……」
楊清河聽到動靜回過神,抬頭看去,只見幾米開外,一幫「熟人」。
陳冀笑呵呵的朝她招了招手,楊清河擦乾手,走了過去。
「你們怎麼在這兒啊?」
趙烈旭將煙塞回煙盒:「調查點東西。」
陳冀湊過腦袋,驚訝地問道:「你在這學校讀書啊?」楊清河點頭。
陳冀:「也是藝術學院的?」
「也是?」
陳冀擺擺手:「沒事兒沒事兒,欸,都快到飯點了,要不一起吃個飯啊?」
趙烈旭雙手抄袋站在一旁,神色自若。
楊清河眯眯眼,答應地爽快:「好啊。」
陳冀:「就在你們學校吃吧,正想回味回味學生時代呢,是吧,趙隊長。」
趙烈旭懶懶一笑,司馬昭之心。
楊清河見他不反對,笑道:「不過我還得搬點東西,可能要等一會兒。」
「欸,沒事,叔叔們幫你搬。」話音剛落,幾個漢子一個接一個地說好。
陳冀首當其衝,兩箱子顏料,和蔣平一人一箱。楊清河拿上畫筆跟著他們出了辦公室。
一幫人似有意和他們保持距離,拉開了五六米,把兩個人甩在身後。
兩個人慢騰騰地下樓梯,趙烈旭伸出手:「我來拿吧。」
楊清河把那套畫筆遞給他,其實這壓根沒什麼分量。
趙烈旭接過時瞥了眼她的手:「洗手的時候在想什麼?」手背紅得像用鐵烙過一樣。
樓道里學生上上下下,聲音嘈雜。
「沒什麼,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吧。你們來學校查什麼?難道是賓館那個案子嗎?可我聽說兇手已經自首了。」
「還有點疑團沒弄清。」
他手指節骨分明,手背經絡明顯,握著畫筆異常好看。
楊清河看了眼自己的手,竟然有點羨慕這套畫筆。她緊跨兩步跟上他的步伐,浮誇地道:「你這麼盡心盡責,警隊的姑娘應該很崇拜你吧?」
趙烈旭眉峰微挑,薄唇彎著好看的弧度,像是懶得和她說這種沒營養打太極的話。
楊清河:「沒有姑娘追求你嗎?」
趙烈旭不應。
楊清河:「那就是很多了?」
這是哪門子邏輯,他笑著。
楊清河:「哦……我懂了,你是在低調。」
前面那幫漢子時不時回頭瞄他們幾眼。
蔣平:「趙隊咋笑得那麼溫柔?」
陳冀:「你見過他平時對哪個姑娘這樣笑嗎?」
「沒有!」
小張推了推眼鏡:「據我分析,這種笑容屬於寵溺笑。」
女生宿舍不允許男生進入,楊清河本想自己搬上去。
陳冀卻不撒手,眨著眼睛道:「別別別,我們來,細胳膊細腿的萬一累到了,那我們趙隊長不得心疼死了。」
楊清河悄悄地打量趙烈旭的表情,這人只是笑了聲,不輕不重的,壓根看不出什麼情緒。
陳冀和宿管阿姨打了個招呼,把證件壓在那裡,幫楊清河搬了上去。
蘇妗見楊清河帶了兩個男人上來,嚇了好大一跳,像木頭一樣杵在那都不動了。有些人太單純,一眼就能看穿,蘇妗就是這類女孩子。
楊清河解釋道:「這兩位是警察,幫我搬點東西就下去的。」
蘇妗愣愣地點頭,還是很拘謹地縮在邊上。
闊高的油畫橫立在書桌邊,陳冀和蔣平一眼就看見了,也就隨口一問:「能不能讓我們瞧一眼?」
平常舞刀弄槍慣了,這種高雅藝術還是頭一回真實的接觸。楊清河像是想起什麼,從一個紙盒裡拿出兩個黑色的信封。
「後天的畫展,你們有空的話就來吧。」
陳冀「哇」了一聲,簡直不敢相信。
「一定一定,再忙也去。」
三個人說說笑笑走了出來,趙烈旭倚在牆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兩人手裡的黑色信封一晃一晃的,想不看見都難。
陳冀似乎有問不完的話,楊清河有耐心地一一解答。趙烈旭被晾在了最後頭,一夥人都圍著她。
日光傾斜,將他的影子拉長,楊清河看著地上的影子剋制不住笑。趙烈旭懶洋洋地跟在後面,點了支菸,聒噪的男人聲中她的聲音特別清亮,很有朝氣的感覺,說著那些他們都聽不懂的藝術起源,很入耳。他吐了口長長的煙,眼尾上翹,似笑非笑。
學校裡有私人開的餐館,楊清河在網上訂了個小包廂,摸索好一陣才找到。她也是頭一次來這個學校,七八個人正好一個包廂。
似乎串通好了,一入席這幫人就一個挨一個地坐好,只留了最中間的兩個位置給他們兩個。
楊清河剛想坐下就被趙烈旭拉起來:「上菜會從這邊上,你坐裡面。」
陳冀這個老油條託著下巴看著他們:「想當初在大學的時候我和我女朋友出去吃飯也是這麼膩歪的,生怕她磕著碰著。」
蔣平:「我沒女朋友。」
眾人:「我也沒有。」
一秒後,所有人都託著下巴瞅著這兩個人。
趙烈旭雙腿輕搭,往後靠在椅子上,把選單往那幫人面前一扔:「吃飯堵不住嘴就去辦案。」
他又把另外份選單遞給楊清河,聲音還是那個調,磁性低沉。
「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陳冀一看苗頭就知道今天誰請客了,對楊清河說道:「多吃點,咱趙隊長別的不多,就錢多。」
楊清河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點點頭。
楊清河:「你們要喝酒嗎?」
趙烈旭:「飲料就可以,等會要開車,下午都有事兒。」
「好。那他們吃辣嗎?」
「都行。你點你想吃的就行。」
楊清河點了幾個素菜,很清淡,這鴻門宴菜不是關鍵。
陳冀笑說:「昨天超市見面著急,都沒好好認識,就光知道了個名字,今天好好介紹一下唄,以前都沒見過。」
趙烈旭依舊往後靠著:「以前怎麼沒見你那麼多事?」
「以前你沒有這種,就這種啊!」
趙烈旭:「……」
陳冀朝楊清河依次介紹過去,最後問道:「怎麼從前沒見過你?聽說你和咱們趙隊長認識很久了。」
「我前幾天才回國的,來做交換生。」
「我記得你戶籍是本地的啊。」
「嗯,前幾年隨母親去國外生活的,但戶籍還是中國的。」
陳冀:「那還真是巧,一回來就遇見了,緣分啊,是不是!」
蔣平:「趙隊那天在電梯裡都沒認出來。」他鄙夷地瞧了一眼趙烈旭。
趙烈旭:「……」
大夥聳肩笑著。
楊清河:「對啊,你那天怎麼都沒認出我?」她右手撐著臉頰,歪著腦袋看他。
也不是沒認出,只是覺得不可能。
趙烈旭:「想知道理由?」
楊清河:「嗯嗯。」
他勾了勾嘴角,故意揶揄她:「你小時候頭髮比我還短,五大三粗的,擱誰誰也認不出。」
楊清河:「……」
陳冀:「喲,人小時候就認識了啊。」
趙烈旭微斂下顎:「別添油加醋。
七嘴八舌講著的時候,服務員正好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