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排查現場,收屍,忙碌到凌晨兩三點才收工,過後他直接回了警局。
一整晚都待在了警局,早晨陳冀來上班還對他來得早表示吃驚。趙烈旭捏捏眉心這才發覺已經天亮了。
辦公桌上菸灰缸裡豎滿菸頭,濃茶也喝了一杯又一杯,卻毫無頭緒。
陳冀看他雙眼佈滿血絲,提醒道:「一把年紀了別熬夜。」
趙烈旭仰靠在辦公椅上,雙眼閉著,下巴有些許鬍渣。
陳冀靠在他辦公桌的前頭,哈欠接踵而至,那眼淚是止不住地流。
趙烈旭聽到他幾個哈欠聲,閉著眼睛笑了:「你不回去睡了嗎?還這麼困?」
「睡?睡個屁。」
陳冀後半夜也等於沒睡,懷孕的女人胃口上來是擋也擋不住,還使小性子,折騰到早上五點多才睡著,七點鬧鐘一響就來上班了,被媳婦嫌吵,屁股還被她踹了一腳。
趙烈旭:「熬一個晚上就這麼累?」
「老了,不行了。」
他們剛入警的時候處理的都是一些小案子,但後續工作煩瑣,開會報告也能寫一整天,但就是有股幹勁,怎麼著都不累。碰上個詐騙案能連續好幾天不睡覺,瞪著眼睛咬著牙,就是能扛住,回頭再睡個一天立馬就精神抖擻。現在就一個晚上不睡覺,眼睛痠疼,太陽穴那裡嗡嗡作響,腦殼都像要炸了。
趙烈旭:「平時多鍛鍊鍛鍊。」
當初在警校時一宿舍的人個個肌肉發達,可工作後大多都被磨成了胖子。生活作息不規律,飲食不規律,有點時間就補覺,就半年時間,肚子上的肌肉就成了贅肉。
在這點上陳冀是真心佩服趙烈旭。
有時放鬆聚個餐,問他在哪裡,趙烈旭說在健身房,大夥大冬天就縮著腦袋來上班,就他一個人神清氣爽,一問,晨跑過了。
都說幹刑警這行的,到了四十來歲,啤酒肚,脫髮,還容易得各種腸道上的疾病。瞧瞧廳裡的老警察,還真沒錯。
陳冀彎過身子拍拍趙烈旭肩膀:「您好好堅持鍛鍊,畢竟是我們警局一枝花,是門面。」
上次上頭要求做什麼廣告標語,橫幅上印的就是趙烈旭的敬禮照,放大廳一掛,那些姑娘都掩著嘴咯咯笑,還有拿手機偷拍的。
打那時起就給他封了個警隊一枝花。
上午十點,開了個小組會議,移動白板上寫得密密麻麻的。
會開到一半,屍檢中心那邊傳來初步的屍檢結果。在昨晚,趙烈旭特意給那邊的老王提了個醒,說要做精液比對。
拿郭婷身上的和徐玉玉身上的做比對,如果能確定是同一個人,那麼偵查難度就會降低許多,畢竟之前已經略有眉目。
趙烈旭把資料翻了翻,尋找關鍵詞。就和他預想的一樣,兩名死者身上的精液都屬於同一個人。
死者因為失血過多而導致了休克性死亡,腰部有多處刀口捅插的痕跡,後腦勺左方有被砸的痕跡,受過性侵,死亡時間大約為四十八小時左右。
小張那邊五六個還在排查從中際大學往西的監控,想到那個公園就必須得路過一座橋,這是唯一的道路,橋頭橋尾都裝有攝像。
只是排查起來費時費力,要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車子行駛得快,看到可疑的得倒放,慢放,這樣折算下來,光是查個監控就得三四天。
屍檢報告出來,就縮小了範圍。著重點在於,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體格偏瘦,右臉有大痣。
會議繼續,回到趙烈旭提出的幾個問題上。
拋屍手法或者工具,是怎樣的?
為什麼選擇西郊公園?
選擇徐玉玉的理由是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現在可以換成:選擇郭婷和徐玉玉的理由是什麼?
趙烈旭回到家,屋子裡漆黑一片,撲面而來的寂靜。開燈後,這份寂靜更明顯了。
沙發上那隻熊已經不見了,趙烈旭不自覺的腦補她抱著它的模樣,那麼小的一個人兒懷裡抱著和她差不多高的玩偶,走路還能看得見嗎?
他走到茶几那裡拿筆記型電腦,視線忽然定住,電腦上貼著一張便利貼:現在是清晨七點零二分,我要走啦,衣服已經洗了,手洗的哦。
右下方還畫了只小老虎,張牙舞爪的。
手洗,趙烈旭走到陽臺上一看,整個人忽然不動了,眸子微眯,似笑非笑。
t恤和西褲被清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灰色內褲邊上緊挨著一套青白色的文胸和蕾絲內褲,在他黑白灰的世界裡,這個顏色顯得異常跳躍和奪眼。衣服已經幹了,散發著金紡的香味。那是顧蓉買了放這兒的,他一般都不用。
趙烈旭收衣服,小小的蕾絲內褲被他揪在掌心,五指拽著文胸,神色自若地走進了臥室。
一開燈,他被怔住。
床上躺著個大東西,肥胖的熊背對著臥室門,黑乎乎的腦袋圓潤而柔軟,它身上還蓋著被子,兩隻手露在外頭,原來沒拿走。
趙烈旭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扶著額頭,嘴角噙著笑。也沒多想,拿了乾淨的換洗衣服進了浴室。他下意識地去看鏡子,想看看楊清河還會畫點什麼。果不其然,鏡子靠右多了一個唇印。
洗手檯上的兩個漱口杯靠在一塊,她的杯子裡豎著一根牙刷和一管口紅。
褲袋裡手機震動。
楊清河發來簡訊:「我突然想起落了點東西在你那,幫我保管一下,改日來拿。謝謝趙隊長。」
趙烈旭轉個身,倚在洗手檯上,饒有興致地回覆道:「落了什麼?」
楊清河:「我的小心心。」
趙烈旭低低的笑著,手指快速打下一行字:「我最近忙,過段時間再來拿。楊清河,別得寸進尺。」
楊清河:「那你別給我寸,我就不進尺了。」
趙烈旭盯著她的回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咬文嚼字,油嘴滑舌,偏偏拿她沒辦法。
感覺像被一塊牛皮糖黏上了,偏偏自己還躺著任讓她黏。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可動心也不一定就是喜歡或者愛。他能無限的去包容她,去照顧她,這一點,趙烈旭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理。他也曾分析過自己,總結了兩個理由。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她的過去,打心底裡憐憫她,也許是因為她聯想到了趙莉萱,導致情感上多了層羈絆。但是好像不能完全說服自己。
而他心底的一點悸動很大程度是因為單身太久,接觸的女性太少,對她有感覺,荷爾蒙上升,都是正常現象。
九月初學校正式開始上課,之前沸騰的那股勁慢慢被鐘聲抹平。但蘇妗一連好幾天都魂不守舍,楊清河知道她受了驚嚇,可她發現自己似乎不擅長安慰人。
當初在美國的時候,周祁皓大約十歲,有一個學校裡組織的繪畫比賽,他的水平在班裡也算出眾,是美術老師親自挑的他,讓他去參加比賽,同時還有班裡一個老師的女兒。周祁皓回來很興奮地告訴她這件事,並且拍著胸脯說有自信拿第一名。
那個時候的楊清河已經在青年油畫的圈子裡小有名氣了,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也會擅長繪畫,這種莫名的關聯和相像讓她不知所措的同時又好像有什麼被漸漸融化。
周祁皓在她眼裡是個很聰明的小孩,所以她當時說:「我覺得你拿第一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周祁皓跳上來就抱住了她,楊清河拍拍他的背。在這個家裡,或許從沒有人在意過他的成績和榮耀。
第二天傍晚,周祁皓回來的時候夕陽還剩一絲,他就踏著僅有的一點餘暉失魂落魄地走進了周家大院。
家裡沒有人,只有楊清河,她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在看書,鞦韆繩搖晃幾下忽然停了。
周祁皓站在她面前,說:「姐,我好像被騙了。」
事情的原委大約是這樣的:比賽前,那位老師把他叫到了辦公室,問他比賽打算畫什麼。周祁皓還沒想好,就很搖搖頭。老師把美術課本拿過來翻了翻,指著一幅簡單的蠟筆畫,問他畫這個怎麼樣?
這位老師鮮少這麼關心過他,他說當時很開心,就點了頭,他覺得老師肯定是為他好的。
當時那名老師的女兒也在邊上,她給自己女兒挑的是難度係數較高的小獅子卡通畫。他察覺到了不對勁,但心裡仍相信老師,比賽下筆時猶豫再三,畫了那幅蠟筆畫,可回來的時候越想越覺得奇怪。
楊清河聽完摸了摸他的頭,也許他還不夠聰明,或者太單純。她不能責怪他,也不能去當著他的面數落老師,可也說不出什麼安撫人心的話。
隔了幾天,比賽結果出來,周祁皓回到家悶著什麼也不肯說。楊清河陪著他看了幾個小時的《貓和老鼠》,吃了三罐薯片。
純情小男孩終於開口說話了。他說:「今天公佈獲獎名單,唸到了她女兒的名字,她就站在我旁邊,故意假惺惺地說怎麼不是周祁皓的,這不可能啊。這當然不可能,那畫那麼簡單,沒有水準,怎麼可能得獎?」
楊清河:「看來美國的教育也就這樣了。就當買個教訓怎麼樣?」
周祁皓抱著腦袋氣呼呼的,過好一會兒埋怨道:「姐,你會不會安慰人?」
楊清河:「不會。」這還是她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試圖緩解一個人壓抑的心情。過去,她從來都是躲著藏著,沒有人讓她去理解,也沒有人理解過她。
蘇妗戰戰兢兢的模樣確實讓人心疼,可楊清河感覺自己就像電影的那隻手,伸出去,猶豫著觸碰,又縮了回來。
一到晚上蘇妗就會陽臺的門簾拉得緊密不透風,一條縫隙都不能有,睡覺也貼著牆壁,整個頭埋在被窩裡。
這幾天寢室的燈都是一夜開到天亮,蘇妗是個很為其他人考慮的女孩,也曾讓楊清河熄燈,她怕吵到楊清河休息,可楊清河說沒事。
這日,楊清河洗漱完躺在床上敷面膜,蘇妗也早早地上了床,躲在被窩裡一抖一抖的。
楊清河覺得她的恐懼過了頭,甚至有點病態。
她盯著天花板,輕聲說道:「蘇妗,要不明天我們去看看醫生吧?」
蘇妗還在那一抖一抖,沒回她話。
楊清河側過目光,「蘇妗?」
「啊?什麼?」蘇妗突然從被窩裡探出腦袋,頭髮都是亂的。
楊清河:「明天去看看醫生好嗎?」
「為什麼看醫生,你生病了嗎?」她眨著眼。
「你得看醫生,你太緊張了,太害怕了。」
「我……」蘇妗遲疑了,就在這時,她被窩一亮,螢幕的光折射到她臉上,蘇妗趕緊拿出手機看。
楊清河捕捉到蘇妗眼睛的亮光,像是少女的羞怯和不安。
楊清河敷面膜不敢笑,可聲音裡滿是笑意,問道:「原來你這幾天玩手機玩那麼晚是戀愛了啊。」
她原以為蘇妗是失眠,靠著手機解悶。一聽戀愛二字,蘇妗的臉立刻紅成番茄:「我沒有……沒有戀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楊清河:「原來這段時間失魂落魄心不在焉是因為手機那頭的小哥哥啊,我還以為你……」
案子有點眉目是在一個星期後,連日走訪幾番都無果,在這時警局那邊排查監控的警員摸索出了一絲線索。對他們來說,只要有一點點可疑都不能放過,就算大海撈針也要撈他一把。對著監控反覆觀看好幾天,一夥人眼睛熬成了兔子眼。
小張把畫面暫停,指著畫面中一個騎著紅色電動三輪車的男人說:「根據之前給的嫌疑人體貌特徵,這個人很符合,看騎踏的姿勢和穿著打扮判斷年齡大約四五十,體格偏瘦,由於戴著涼帽和口罩,具體樣貌不清晰,已經去查車牌號了。」
因為往西是高速公路,路過這座橋的大多都是一些私家車或者貨車大卡車,再者就是一些學生去出行遊玩,騎的腳踏車和電動車。晚上十點多,一個人騎著電動三輪車過橋確實可疑。
小張說:「此人在十點零六分出現在橋頭,從反方向折回來是第二天凌晨四點多。」
趙烈旭:「前面路段的監控有查過嗎?」
「這人過了中際大學,再前面一個十字路拐彎就見了,那附近在修路和改造建設,沒有探頭。」
趙烈旭讓小張把畫面放大,三輪車後面堆了許多東西,厚重的麻袋亂七八糟的疊著,好有兩個白色的提桶。小張也跟著細看,「那橫著是釣魚竿吧?這人大晚上去釣魚?」
邊上的警員:「也許是特殊愛好。」
趙烈旭:「特殊愛好撞在特殊時期就不特殊了。車牌號的主人查出來後通知我。」
「是。」
那頭陳冀又把校園的後勤工作人員名單進行了刪選,羅列了一些符合側寫的物件。這是個大工程,不亞於監控排查。
陳冀就納悶了,把資料往趙烈旭面前一放:「你怎麼就那麼篤定兇手在校園內外?」
「起初,郭婷死亡時並不確定,他可以是郭婷身邊任何一個熟悉她的人,可加上徐玉玉,性質就不同了。他要選擇一個下手物件,那一定要進行觀察找時機,他能夠偽裝成裝修工人,能綁架人,說明他的年紀不會太大,他依舊在某個崗位工作,於此說明他的活動範圍就在這個區域。」
趙烈旭又說:「他對屍體自慰,獲取男人的成就感,綁架徐玉玉後對其性侵虐待,他在發洩心中的不滿,得到報復的快感之後又會感到後悔,他的情感起伏很大。這些人裡,著重調查有過婚姻失敗或者家暴歷史的。」
陳冀:「你是說他受過女人的傷害?」
趙烈旭:「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個案例,兇手殺了八名毫無關係的女性,理由只是因為她們都穿了紅色的裙子。而拋棄他的妻子最愛的就是紅色。」
陳冀:「那挖眼睛呢?這怎麼說?」
趙烈旭沉默幾許:「他在模仿。」
電動三輪車的主人名叫曾國發,四十八歲,淮城人士。
趙烈旭帶人上門時曾國發正騎著輛破舊的腳踏車晃晃悠悠地從外頭回來。他住的是紅色磚房,所謂的院子也只是用一些破磚堆砌而成隔離欄,院子裡有一棵參天大槐樹,幾乎蓋住了整個屋頂。
曾國發看見警察推著腳踏車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見他們不動,他慢慢站直了身體。
「找到我丟的三輪車了?」曾國發問。
此話一齣,像把刀斬斷了所有線索。
趙烈旭雙手抄袋,往前走了幾步,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無限長。
他問:「紅色的電動三輪車你遺失了?」
「嗯,對。」曾國發連連點頭。
「什麼時候丟的?」
「有一個月了,怎麼著,你們找到了?」
趙烈旭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反問道:「八月二十九號晚上七點到八月三十號凌晨六點,你在哪?」
「二十九?我想想啊。」曾國發把腳踏車往牆上一靠,「那天晚上啊,隔壁老劉煮了火鍋,我在和他喝酒,大約十一點就回來睡覺了,早上醒了就去上班了。」
曾國發面黃肌瘦,兩鬢有白髮,臉上的皮鬆弛得像油麵皮,眼窩深深凹陷,說話時眼珠子轉來轉去。
陳冀和小張夾著小本子走去了隔壁家。
烈旭:「能進去坐坐嗎?」
「哦,可以可以。」
曾國發摸索好一陣才在褲袋裡找到門鑰匙,瞥了身邊的警官兩眼扭開了門。屋子大約四十平方米,裡頭的牆面沒粉刷,前陣子暴雨,這會角落裡還透著黴味。屋裡的東西一覽無餘,一張床鋪一張桌子,東邊靠牆是煤氣灶。
曾國發:「我這兒亂,坐這坐這。」他挪了挪長條凳。
趙烈旭順勢坐下:「你在哪裡工作?」
曾國發背過身去燒水:「學校裡倒垃圾的。」
趙烈旭吊起眼梢:「哪所學校?」
曾國發嘆口氣:「不知道幾位警官知道最近那起鬧得沸沸揚揚的命案嗎?就那個死了兩個大學生的中際大學,我在裡頭倒倒垃圾,撿點瓶子。」
蔣平和趙烈旭對視一眼,他繼續做筆錄。
趙烈旭環視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床頭的一張結婚照上,大約巴掌大小,豎立在菸灰缸旁邊。
「你妻子平常不在家?」
曾國發背脊一僵,看向趙烈旭,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嘆聲道:「我老婆二十年多年前就跑了,嫌我沒錢,就跑了。」
蔣平:「那你還真痴情,現在還放著她照片。」
曾國發:「可我們倆沒辦離婚啊,她跑再遠也還是我老婆,那是我們唯一的合照,想她的時候就看看,總覺得她還在我身邊。」
「有孩子嗎?」
曾國發抹了把臉,臉皺成話梅:「算有一個吧,可惜,小美把他打掉了。也都怪我。」
難過傷心了一會,曾國發問道,「幾位來這裡到底是幹什麼的?我的三輪車找到了嗎?」
趙烈旭起身:「還沒,有訊息會通知你的。」
曾國發「哦」了幾聲,送他們出去。
夜色慢慢覆了上來,老槐樹只剩下一坨黑乎乎的光影。紅色的磚房被籠罩在森森陰氣下,方格子似的窗戶內忽然亮起一抹光。
曾國發拉攏著衣領回到屋裡,拿起那張照片盯了許久,低聲道:「小美啊,我好想你。」
一齣院子蔣平就說:「我瞧著那曾國發怪怪的,還恰巧在中際倒垃圾。」
陳冀跑來說:「問過了,二十九號晚上他們兩個確實在吃火鍋,在場的人除了曾國發和劉大偉,還有劉大偉的老婆和女兒女婿,看著不像說謊。也就是說曾國發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
蔣平:「可這也太湊巧了吧,我們懷疑的物件大晚上騎著三輪車路過那裡,和拋屍時間吻合,順著號碼牌找來時,車的主人說這車一個月前就丟了,而這車的主人正好是中際大學裡搞衛生的,可他確實有不在場證明。趙隊,你怎麼看?」
趙烈旭上了車,沉著道:「曾國發早年遭妻子拋棄,孩子也被迫流產,工作崗位在中際大學,年齡體貌也和當初監控中的人相似,從這三點來說,他很符合兇手的特徵,但最關鍵的是他沒有作案時間。曾國發的房間沒有大規模移動的痕跡,地面也沒有清潔的跡象,如果他真在這個屋裡殺了人,清理血跡是必不可少的環節。小張,你去查一下曾國發的妻子,順便把他以前的工作檔案調出來。」
蔣平:「那樣的人會有什麼工作檔案?」
趙烈旭:「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沒有,曾國發和我們講話,說話的口音是很標準的普通話,再者,他不但不恨拋棄他的妻子,還苦苦等待,無論他是說謊還是演戲,有這樣的思想都表明他受過一定的教育。他說二十多年前妻子走了,那就是說在他二十多歲的時候,那個年齡段應該是新婚宴爾時期,他妻子為什麼拋棄他?」
「賭博?家暴?外遇?」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這只是一方面值得懷疑的物件,不能只朝這一個方向鑽牛角尖,你們去當地的派出所問問三輪車的事情。」
「是。」
連續熬夜加班一個多星期,吃飯就是隨便往嘴裡塞幾口飯,油腥都沒多少。回到警局,陳冀伸了個大懶腰,拉攏人想去擼串。誰都喊了就不喊趙烈旭。
蔣平傻乎乎地問:「你和趙隊吵架了?」
陳冀說:「你懂什麼?這幾段時間幾乎都住警局了,忙進忙出的,這會逮到點空閒,得讓你趙隊去泡妞,知道不?」
蔣平長長「噢」了一聲,恍然大悟:「陳哥,還是你聰明。」
陳冀的嗓門恨不得嚷得整個警局都聽見,更別提趙烈旭了。
說來也是奇怪,自從那晚後,楊清河沒再給他發過一個簡訊打過一個電話,牛皮糖突然不黏人了,稀奇。
趙烈旭從警局出去就直接回家了,過小區大門時門衛叫住了他:「小趙,有你的一個快遞。」
趙烈旭搖下車窗想拿,門衛大爺又說:「你要不等會兒來拿?這東西太大,你車裡放不下。」
他幾乎不網購,一年到頭收快遞的次數屈指可數。這回還是大到車裡放不下的,難免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下車走進門衛室一看,東西四四方方的,被牛皮紙抱著,很薄,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
「快遞單在哪?」
大爺:「沒有快遞單,下午一姑娘拿來的,說給你。」
趙烈旭:「姑娘?長什麼樣子?」
「瘦瘦小小的,咬著牙扛過來的,那模樣可滑稽了。」
趙烈旭勾唇笑著:「行,謝謝了,等會來拿,我先去停車。」原來這牛皮糖後勁兒足著呢。
其實這東西不算重,對他來說是這樣的。趙烈旭一口氣提上來,汗都不流一滴。撕開牛皮紙,裡頭的東西慢慢露出來,是金色雕花的邊框。
是畫,那幅名為《sun》的畫。
趙烈旭坐在沙發上,背脊微弓,手肘擱在大腿上,點了支菸,邊抽邊注視著那幅畫。一個星期過去了,她的畫展結束了,這幅是唯一的非拍賣品。
趙烈旭把半支菸碾了,拿起手機劃幾下撥了電話過去,可以說是秒接。
楊清河:「有何貴幹?」
他無聲地笑了:「畫是你送的?」
「對呀。」她那頭的周遭很安靜。
「送我幹什麼,我不懂賞畫。」
「那我教你。」
趙烈旭:「有空來拿把畫拿走吧。」
楊清河:「現在就有空。」話落,門鈴就響了。
趙烈旭結束通話電話去開門,小姑娘站在門口一臉乖巧,都知道密碼了還按門鈴。
趙烈旭:「吃飯了嗎?」
楊清河悠然自得地走進來,換鞋:「剛吃完。」
趙烈旭好笑地看著她:「在小區外面的拉麵館嗎?」
「你怎麼知道?」
他有什麼不知道的?下午親自來送,按照她的性格,怎麼可能輕易就回去,沒準眼巴巴地等了好幾個小時,小區門口餐館就那家拉麵館。
趙烈旭不回答,走到客廳:「這畫擱我這沒什麼意思。」
楊清河跟了過來:「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啊,你這牆上空蕩蕩的,就缺幅畫,怎麼,你嫌我不是大師嗎?」
趙烈旭:「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他站在畫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她。
楊清河雙手背在腰後,輕輕點了下頭,走到他身邊:「我還真不知道。」
「楊清河,點到為止。」
「什麼點到為止,我只知道勇往直前。」她仰頭看他,目光澄澈。
趙烈旭眸子沉了下來,雙手抄在褲袋裡,彎腰和她平視,啞聲道:「你到底圖我什麼?」
從遇見後,三天兩頭地往他這跑,有意無意地勾引他。剛開始他也沒放在心上,想著她性格本就那樣,有點調皮,不著邊際,全當她閒著沒事幹。
可次數多了,誰也不是傻子,陳冀他們都看得出來,更別提他自己了,男女之間那種情愫不用直白地攤開也能明瞭。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充分表明,她對他有意思。
可到底圖他什麼,陽臺的門窗開著,涼風徐徐湧進,吹起黑色窗簾的一角。
楊清河挑起半邊眉,說道:「趙隊長長得帥,有錢,工作好,脾氣好,圖你的人不止我一個吧,要是擱相親節目,你就被搶爆了,標準的鑽石王老五,國民好老公。」
總結得還挺到位。
趙烈旭彎了彎嘴角,他倒不知道原來在她心中他形象那麼好。
楊清河又說:「你看,你條件那麼好,可三十歲了正兒八經的戀愛都沒談過,阿姨還整天為你的婚姻犯愁,肯定是你自己的原因,你工作太忙,作息不規律,一心撲在案子上忽視戀人,沒幾個姑娘能忍受的,可我就不一樣了啊。」
趙烈旭慢慢直起腰,低沉的嗓音帶笑:「你怎麼就不一樣了?」
「我嘛」楊清河拖了拖尾音,「我能接受你的所有。」
就算他半年不回家她也依舊會等他,就算他變得一無所有她也依舊會喜歡他,就算他在烽火中缺胳膊少腿她也依舊會待在他身邊。只要是他,無論怎麼樣都好。
趙烈旭斂了神色,目光變得深沉肅穆:「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我能接受。」楊清河只說了半句話,殉情二字她思忖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趙烈旭深深地凝視她。
楊清河:「所以趙隊長能給個機會嗎?」
「什麼機會?」
又和她裝糊塗。楊清河清清嗓子說道:「和我處物件唄。」
她今天穿了件高腰的t恤和白色短褲,挺直身邊的時候她的腰腹會露出一截,纖細的腰平坦曼妙。小姑娘說話時眼眸盈著光,楚楚動人。
趙烈旭喉結滾動,視線移到畫上,答非所問道:「你這畫什麼含義你自己清楚嗎?」
楊清河撕開剩下的牛皮紙,將整幅畫暴露出來。
她說:「我從來都清楚我要的是什麼。」
趙烈旭:「你喜歡我什麼?除了剛才那些條件。」
「喜歡一個人非要有理由?」
他坐回了沙發上:「楊清河,你不是喜歡,你只是感激我。」畫中的人迎著夕陽,接受光明,這不是愛情,只是感恩。
她依賴他,靠近他,原因只是因為在她最黑暗的時刻拽住了他這根救命稻草,對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而言,這是她生命裡的一個轉折,她的世界狹小封閉,所以他成了唯一的例外。
楊清河「嚯」了聲,走到他面前:「那你呢,你對我那麼好,就純粹只是同情嗎?」
趙烈旭正對著她兩條腿,雖然她身高不高,但身材比例很好,也算是矮個子中的大長腿了,皮膚白皙光滑。
確實也不是六年前的小屁孩了,他挪開視線,從茶几上拿煙:「我說過,換做是別人,我也會對她那麼好。」只是當初恰好那個人是她罷了,對她來說,也恰好是他而已。
楊清河聲音正了幾分:「我也說過,沒有別人了,只有我。」牛皮糖不愧是牛皮糖,彎的也能繞給成直的。
趙烈旭嘆笑,嘴裡叼住煙,打火機啪嗒啪嗒按了兩下才飄出火苗,他深深吸了口,縹渺的煙霧遊蕩在兩人之間。他抬眼瞧她,小姑娘下顎微斂,水靈的杏眼無不訴說著堅定和執著。
「你還小。」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