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下了一場秋雨,淅淅瀝瀝直至清晨,略帶悶熱的風一下子變得冷涼。趙烈旭伸手去抱身邊的人,但摸了個空,他睜眼一瞧,床上沒人。幾絲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空氣中的塵埃肉眼可見。房內還遺留著些許昨晚親熱的氣味。
趙烈旭正躺著,手臂橫在枕頭上,閉了會兒眼起床。他只穿了條灰色的運動長褲,上半身赤裸著,出臥室一看,廚房裡冒著油煙。
小姑娘穿了件白色的工字背心和米灰色的運動短褲,腰肢纖細,雙腿修長白皙,站在那熬粥,徐徐的白煙暈過她的身影,外頭細雨飄落,有種說不出的寧靜。
他笑笑,邁著長腿走過去,從後摟住她的腰,微微彎腰,湊上前看她煮的東西。
「皮蛋瘦肉粥?還會燒飯了?」
男人高大的身軀將她攏住,貼在她腰腹的掌心炙熱,清晨的嗓音尤其性感,磨砂般的低啞。
楊清河把切好的皮蛋碎末放進窩裡,攪了攪合上鍋蓋。
「早上照著食譜做的,這個不難。」
他笑著:「怎麼起這麼早?」
「想給我們趙隊長做個早餐呀。」
楊清河轉過身,捧著他的臉親了一下:「早安。」
「早,怎麼想到要給我做早餐?」他輕柔地勾她耳邊的發。
楊清河雙手環住他脖子,清脆地道:「都是你在照顧我啊,我也想做點什麼。你上班那麼忙,每天起的好早,下班也晚,回來了還要給我做飯,晚上要是有點事情都得到後半夜才能睡,特別是前段時間,因為那個案子你幾乎都沒好好睡過一覺。還要為我做這做那。」她反倒成了他的負擔。
趙烈旭低頭親了親她:「不用想太多,以前也這樣,我也願意為你做這些。」起早貪黑,作息不規律,這是常態,他根本不在意。他不知道小姑娘能不能理解他的感受,他心甘情願地對她好,煮點她愛吃的東西,帶她去逛街,做一些浪漫的事情,他樂在其中。工作和生活都是活著的一部分。
女生都吃甜言蜜語這一套,楊清河嬌聲問道:「真的嗎?」
「嗯。」
楊清河笑盈盈地望著他:「抱抱。」
趙烈旭握住她的腰,將人往上一提,楊清河勾著他的脖子。
趙烈旭雙手合十託著她,兩人鼻尖對鼻尖,親暱地廝磨著。
他低聲問道:「還疼不疼?」
「沒什麼感覺了……」楊清河轉著眼珠子,誘惑道,「你還有一個小時才出門,要不要……」…趙烈旭輕笑著:「楊清河。」
「嗯?」
他吸吮了下她的唇瓣:「你真以為這事兒像昨天那樣就完了?」
不管她怎麼勾引他,畢竟是初次,總得有個度。
「昨天啊……」楊清河回想了一番,耳根有點紅。
趙烈旭:「你膽子怎麼那麼大?嗯?那些話又是哪裡學的?」
楊清河眨眨眼:「哪些話?」
趙烈旭挑眉。
她長長的「哦」了聲,「那個啊,我聽說這樣會更好。」
「那你又哭什麼?」他溫熱的氣息都吐在她唇上。
這人又明知故問,楊清河拍在他胸口:「你壞不壞!」
趙烈旭勾唇一笑:「下次哭,我就不饒你了。」
趙烈旭收緊手臂,動了動,暗淡的晨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臉龐,眉目深邃,鼻樑英挺,青灰色的胡茬襯得他更有男人味。
他笑的時候看上去隨和淡然,望著她的時候眼底都是溫柔。他赤裸著的上半身上深深淺淺的傷痕明顯,肩頭還有子彈傷痕,這些都是歲月賦予他的勳章。
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充滿熱血和赤誠,行得正坐得端,穩重自控。所以每當他使壞或者說點髒話的時候楊清河整個人都軟了。
楊清河點了點他的胸膛,「嘁」了聲。
趙烈旭:「今天在家好好休息,聽到了嗎?」
「下午有課,我想回學校。」
「你不是說不學習了嗎?」
楊清河翻翻眼珠子,「那不是一時興起鬨你玩的嘛——啊!」
趙烈旭掌著她臀就是一記:「那要回寢室住嗎?」
「不回,我要和你在一起。休息夠久了,應該回去上課了,年底的時候有個展覽,五年才舉行一次,我想試一試。」
「藝術展覽?」
「嗯。」
「我的小姑娘很了不起。」
楊清河晃了晃腿:「絕不給趙隊長丟人!」
鍋子冒著熱氣,水汽糊滿了廚房的窗戶玻璃。親熱了會兒,趙烈旭把她放了下來,摸了摸她腦袋:「我去洗個臉。」
楊清河嚐了嚐鹹淡,盛了兩碗粥,又忙活著熱牛奶和小菜。趙烈旭洗漱完,換了身衣服出來:「昨天換下的衣服麻煩我的小姑娘洗一洗。」
「好啊。」
趙烈旭享受著她做的早餐,兩人相視一笑,他說:「這雨大概要下好幾天,氣溫降了,別再穿這麼少,換條長褲。」
「知道啦,好吃嗎?」
「好好培養一下,大概是個大廚。」
楊清河心裡暖暖的,倒不是因為他的誇獎,只是覺得給心愛的人做早餐很幸福。
桌子上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趙烈旭抽紙巾擦了下嘴,接起。
那頭陳冀似乎是剛醒,聲音啞著,組織好語言說道:「剛剛接到派出所的電話,在城南舊區的淮平公園發現了具女屍,我等會兒通知其他人,直接在那兒碰面。」
趙烈旭:「城南舊區淮平公園?」
「對。」
趙烈旭把紙巾揉成一個團扔進了垃圾桶,前一刻還神情放鬆這一秒就沉了臉色。
「民警還說了什麼?」
「那具女屍也被挖了眼。」
挖眼,城南舊區,淮平公園。趙烈旭背脊驟然一僵,一些畫面在腦海裡飛逝而過。良久,他沉沉道了一句:「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雙頰繃緊,微微往後一靠,視線固定在一個點上,似在思考。
楊清河:「怎麼了?」
趙烈旭看向她,劍眉微蹙,薄抿張了張,最後說道:「我今天會很晚回來,不用等我,上完課回來記得發簡訊給我,坐計程車的話司機姓名工號都要給我,手機隨時保持開機狀態,要做什麼一定要和我說。」
楊清河凝視著他:「是局裡的電話嗎?有案子了?和曾國發的有關係?還是……和我有關係?」
趙烈旭目光深沉,望著她,眼裡有什麼在波動,他開口道:「不是,和你沒關係。」
楊清河沒再多問,笑著:「你說的我都會照做的,你別擔心。」
趙烈旭淡淡一笑:「乖,多吃點,我先走了。」
楊清河去送他,在玄關門口,楊清河把車鑰匙和手機都遞給他,趙烈旭摸了摸她的臉:「走了。」
楊清河拉住他,小雞啄米似的吻了下他的臉頰。
秋雨微涼,下個不停。趙烈旭趕到現場時將近九點,城南舊區離他現在所居住的地方太遠。
這裡曾經是淮城的繁華地段之一,這些年隨著其他地段的昇華和開發,這一塊逐漸沒落,二三十年前流行的樓房樣式如今牆壁斑駁,圍欄都生了鏽。
淮平公園也是,一個靠近城南舊區中心醫院的開放式小公園,二三十年前還是人來人往,如今已經被人遺忘,可這裡的一草一木還是那時候的模樣,石子路凹凸不平,透著年老的氣息。
趙烈旭撐傘跟著警員走了進去,腳下水花飛濺,道路泥濘。這兒一切都沒變,趙烈旭解開了粒襯衫扣,呼吸有些不順。
湖邊,假山,三棵百年槐樹昂首屹立著,枝繁葉茂,小雨沖刷著葉面,一陣風吹來,葉子抖動,滴滴答答地灑了一片。
在中間的那棵槐樹底下躺著一具女屍,死者身穿紅色緊身禮裙,雙手合十搭在腹部,黑色的尖頭高跟鞋規正地穿在腳上,看起來很安寧。
只是雙目被挖,成了兩個大窟窿,血混著雨水,染紅了她身下的這片草地,顏色鮮豔得如同她這件美麗的禮裙。
蔣平跑來說:「根據死者遺落的錢包已經確定了死者身份,死者名叫阮麗芝,是本地的人,79年生。」
槐樹葉上的雨水匯成一大珠,啪嗒一聲落在傘面上,水花四濺。
蔣平說:「在公園外停著一輛紅色的跑車,錢包等物品都是在車上發現的,車內副駕駛座上留有大量血液,目測是死者的。小張正在試著聯絡家屬。」
趙烈旭站在那兒,眼眸沉靜,抬眼看了這鬱鬱蔥蔥的槐樹,雨水落在他臉上,絲絲涼涼。
「趙隊?」
趙烈旭喉結滾動,淺淺地吸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在死者身上,沉聲道:「死者我認識,我來通知就好。」
蔣平吃驚,「啊」了一聲。
趙烈旭沒多大反應,眼眸深暗,不驚不急,可眼底分明有什麼在波動,他把傘給邊上的警員,拉起警戒線進去。
法醫正在初步勘察。
法醫說:「死者太陽穴顱骨處有撞擊傷痕,初步判斷應該是顱骨受創引發的腦膜中動脈破裂,從而大出血死亡。」
趙烈旭戴上手套,輕輕把死者的頭顱轉過來,右側顱骨損傷,大出血,鮮血幾乎將頭髮染紅,傷口有明顯的角度,不似是利器所致。
法醫:「看傷口的形狀和力度,應該是撞上了尖銳堅硬的東西,比如一個角。」
「角?」
「廚房琉璃臺的邊角。」
「死亡時間呢?」
「凌晨一點左右。」
趙烈旭半蹲著,看著阮麗芝被挖的雙目:「能看出來是什麼工具挖的嗎?」
法醫一翻察看:「應該是超市裡常見的那種水果刀。」這裡只是拋屍現場,水果刀,廚房臺角,第一案發現場大約是室內。
她的眼睛被挖得很乾淨,不像曾國發那樣,著急,慌亂,不知所措。
趙烈旭從頭掃了遍阮麗芝,問道:「人的太陽穴這個位置嚴重撞擊會立刻斃命?」
法醫搖搖頭:「看情況,這裡的顱骨十分脆弱,很容易導致動脈破裂大出血,但如果搶救及時也可以撿一命。」
「死者身上還有其他傷口嗎?」
法醫招招手,邊上的醫員遞過來一個透明密封袋裡,裡頭是一根長達二十多個釐米的槐樹枝,上面沾著血。
法醫說:「這是在現場發現的,死者身上並沒有太多明顯的傷痕,除了腦部和眼部,還有下體,死者的下體受到嚴重的凌虐,作案工具是這根槐樹枝。」法醫說的相當婉轉,可在場的人都懂。
趙烈旭拿過密封袋:「樹枝?沒有在她體內發現性侵痕跡嗎?」
「暫時沒有,確切的答案要回去做完屍檢才能知道。」
如果兇手對阮麗芝進行過性侵犯,那麼肯定會留下避孕套的潤滑液液體或者自身的液體,或多或少都會有。
趙烈旭站起身,仰頭環視了一圈這棵槐樹,靠左的一根樹枝上少了一截,他對比了一下,摺痕很明顯。也就是說,兇手將她拋屍在這裡後才折了樹枝進行凌虐。
正常兇手一般拋屍完就走了,或者在拋屍前完成,折斷樹枝進行侵害,瀟灑地將工具丟在拋屍地點。趙烈旭幾乎能想象出這個畫面。
兇手將阮麗芝扔在這裡,隨手掰了根樹枝,狠狠地捅著,隨手一扔,又將她身體擺正,整理好衣服,將她的雙手端正地搭在腹部。兇手從容不迫地完成這一系列動作,悠然離去。
醫務人員將屍體收好抬了出去,留下白色線條勾勒出的死者形狀。
陳冀撐著傘從遠處奔來,說道:「停在外面的車檢查過了,車上很乾淨,方向盤、變速桿、油門剎車,車門手把,一點兒指紋都沒有,昨晚雨下得很大,也沒有任何腳印,我看啊,要從死者家屬那邊先開始,穿得挺高階的,車也值一兩百萬,估計是有錢人家的。」
趙烈旭:「行車記錄儀呢?」
「送去檢查了。」陳冀單手叉腰,「我覺得這事兒是不是玄幻了點,這麼巧的嗎?現在兇手都流行挖眼睛嗎?是不是有人模仿曾國發的手法掩人耳目啊?」
趙烈旭抿著唇,一半的衣袖都被雨水打溼,他沉默了會兒,脫下手套。
「死者頭部的傷應該是個意外,有兩種可能性:一,死者當場死亡,沒有辦法搶救;二,兇手錯過了她的搶救時間,死亡時間在凌晨一點左右,那麼加上處理屍體,拋屍時間,很可能是快天亮了才來,太過明目張膽,應該不太可能,所以第二種可能性高一些,死者在更早之前受傷,兇手錯過了搶救時間,也許誤以為她已經死亡,隨後將她拋屍,挖眼。」
趙烈旭頓了頓,緩緩說道:「可他挖得很細緻,就像在雕刻一件作品,如果只是意外殺人拋屍,那下體的侵犯實在多此一舉。你說車上沒有任何痕跡,那隻能說明兇手不是在模仿,而死者的死亡也不是突發事件,像是有預謀的,有計劃的。也可能是他故意錯過了她的搶救時間。」讓她慢慢地,一點點的,自己死去。
挖下她的雙眼,扔在這棵槐樹底下,凌虐她卻又賦予她體面。
這點和曾國發很像,曾國發的動機來源於對妻子背叛的仇恨,與此同時他心底又深深懷念妻子,所以在對受害人進行侵犯殺害後會儘量將其恢復原貌。
問曾國發為什麼挖眼的時候,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趙烈旭走到警戒線外,點了支菸,煙霧一縷一縷的,很快融散在雨氣裡。
他面色冷靜,卻隱隱散發著寒意,腳下濺起的雨水混著泥土弄髒了他的西褲角。
陳冀聽得有點糊塗:「可是挖眼不就是在模仿曾國發嗎?假設這個兇手也是變態好了,他鎖定目標,不留一絲痕跡地殺了人,那為什麼一定挖眼睛?這個特徵太明顯了,很難讓人不想到一塊。」
趙烈旭給陳冀遞煙,手背上落了幾滴雨,他看向這棵槐樹,淡淡地道:「還記得曾國發口中的那個他嗎?」
陳冀一怔,驚愕道:「你不會是說……」
趙烈旭:「不是他在模仿曾國發,而是曾國發在模仿他。」
「什麼意思?」
雨忽然大了起來,像斷了線的珠子,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的清新氣味,還有一絲血腥味。
趙烈旭平靜道:「這裡,二十二年前發生過一起命案,十四歲的女孩被挖去雙眼,被鋼筋棍捅爛了下體,拋屍在這棵槐樹下,警方發現的時候,女孩看似很安詳地躺在草地上,就和現在的死者一模一樣。」
下午的外國美術史是節小課,楊清河先回了趟寢室,看寢室的模樣,似乎蘇妗已經回來了。她收拾了點衣物和書籍去上課。
教室裡三十來個人,有的低頭玩手機,有的吹牛打鬧,有的竊竊私語。
楊清河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雙人座,她沒有同桌。和這個班級上課的同學接觸不多,甚至名字也記不得幾個,可他們都知道她。
進教室時仁愛的班長會問她:「你還好吧?」坐前面的女生會轉過頭來問她被綁架的事情,偶爾有幾個男同學轉過頭來看她一眼,又繼續說笑。關心她的,詢問她的,楊清河都會回應。
但這種感覺很奇怪,她不需要他們的關心,甚至覺得多此一舉。
她在美國時也是,圈子小,懶得去認識些狐朋狗友,來到這兒也一樣,朋友在精不在多,校園好比半個社會,其中關係複雜,除了蘇妗,楊清河也懶得再去結交朋友。
上課鈴響,老師遲遲沒有進來,這節課是張蘊的,她從來不遲到。
楊清河朝將臺望了眼,隨後給蘇妗發了條簡訊,問她在不在學校。
蘇妗回得很快,她在學校,正在上課。
楊清河約蘇妗吃晚飯的時候,張蘊心不在焉地走了進來,她算得上是個典型的東方美人,平常也會化妝,儀態非常好,今天很奇怪,她素顏,黑眼圈很重,眼睛紅得駭人,血絲明顯。
她穿著一襲水墨色的素雅連衣裙,溫婉大方,可臉色太過蒼白這裙子反倒將她顯得病態。
昨晚她是跟著周坤離開的,一整晚都待在一起了嗎?為什麼神色那麼差?
楊清河腦海裡浮現出一點齷齪想法,但又覺得不可能,在她的印象裡,周坤不是個重欲的人,同住一屋多少知道點,他和崔萍似乎沒有性生活,回周家的話周坤一般晚上都會待在書房過夜,很少看見他們睡一個房間,崔萍對他一向不管不問,也不在意他回不回房間睡。
他們很好地詮釋了什麼叫表面夫妻。
就算兩個人你儂我儂了一整晚,張蘊不該這樣慌張,不應該是幸福的嗎?
手機震動,蘇妗發來簡訊:「好睏啊,昨晚一夜沒睡,我先睡一會兒,下課了我們在寢室見吧。」
楊清河腦袋上三個黑人問號,怎麼這邊也精神頹靡?
楊清河:「你昨晚幹什麼去了?」
蘇妗:「半夜,他突然來找我,我陪他在肯德基待了一宿。」
徐睿杭嗎?
張蘊開啟講臺電腦和投影儀,掃了一遍臺下,對上楊清河的視線,她手一顫,立刻移開視線,說道:「把書翻到二十六頁,今天我們講中石器時期的巖畫藝術……」
「老師,作業。」班長晃了晃手中的本子。
張蘊有個習慣,上堂課的作業開課前一定會收。
張蘊雙唇泛白,「哦」了聲:「上個星期的作業從後往前傳,沒交的就零分,請假的下課後把假條給我。」
楊清河低下頭,給蘇妗回資訊:「他發生了什麼事嗎?」
蘇妗:「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再和你說。」
楊清河:「好。」
張蘊淡淡的略帶知性的聲線傳滿整間教室,窗外秋雨霏霏。
這個課程在美國她早就進修過了,楊清河坐在座位上用鉛筆一下一下地描繪著什麼。這次回來,除了找他,順便還有個國際性的藝術展覽,五年舉辦一次,這次在中國舉行,她有幸受邀。以前參加這種展覽她都覺得可有可無,現在好勝心湧上來,很想獲得點什麼,就像沐浴在陽光下欣欣向榮的樹木花草,蓬勃的,有朝氣的。
她想往上走,更高更遠,因為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楊清河情不自禁地笑著,她能想象以後的生活。陽光正好,他穿著筆挺的警服,一腔正氣,熱血赤誠,她也小有成就。
遇見一個對的人,自己會想開始變得更好,想和他肩並肩,會開始規劃以後的宏圖,再用實際行動一點點去描繪。
課程是兩點到四點,一大節分成兩個小節,一節四十分鐘,時間溜得快,楊清河紙上的人剛有個雛形,鈴聲便響了。
張蘊說了句下課,有一兩個學生上去找她說什麼,張蘊處理完捏了捏眉心走出了教室。
楊清河把紙夾在課本里,出去上廁所。
廁所在樓梯邊上,做樓梯左邊有個開放式的同道,那個走廊通往前面的一棟教學樓,雨水打溼了走廊兩側。
張蘊倚在有點生鏽的欄杆上,她垂著腦袋,一動不動,細雨落在她臉上,她耳邊,額頭的發逐漸被沾溼。
楊清河上完廁所出來,她還在那。楊清河慢慢地用紙巾擦手,剛想走過去,只見張蘊接了個電話。
張蘊的聲音帶著哭腔:「找你了嗎?怎麼辦?他們已經發現了,該怎麼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漸漸蹲下來,手捂著額頭,看起來無助極了。
「他們傳你去問話嗎?要怎麼說?」
「然後呢?」
「找我,也會找我嗎?」
「好,我知道了,好……可是我好害怕啊……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張蘊肩膀一抖一抖,她在啜泣。
楊清河站在離她三米外,張蘊結束通話電話,抹了抹眼淚站起來,一轉身,錯愕住。
楊清河看到她疲憊的雙眸紅腫憔悴,秋風吹起張蘊的裙角和長髮,她似乎都要站不穩。
張蘊難堪地別過頭,握緊手機快步離開。
楊清河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進了教室。
離開拋屍現場,趙烈旭通知了徐鴻明,那頭的徐鴻明正在開會,被震驚到說不出話。
除了徐鴻明,他也通知了其他人,昨晚和阮麗芝有過交集的人都需來趟警局做協助調查。一進警局,趙烈旭讓陳冀去查阮麗芝的通話記錄。
陳冀一頭霧水:「不是,你剛說的二十二年前的案子是怎麼回事?」
趙烈旭臉色略沉,說道:「等審問完,下午開會,會上我會說,法醫那邊有任何進展都要和我說。」
「行,那我先去查通話記錄。」
審訊室裡在挨個審問。
徐鴻明見到趙烈旭的第一句話就是:「她在哪兒?怎麼會死的?」
他算是比較親近的叔叔,趙烈旭安慰了幾句,讓徐鴻明坐下,小張開啟電腦準備做記錄。
趙烈旭:「你先冷靜一下,我會和你一一說明的。」
徐鴻明心煩意亂地點點頭。
趙烈旭說:「今天早上接到城南舊區的居民報案,在淮平公園內發現具女屍,死者正是阮麗芝女士,發現的時候公園外停著她的車,她被挖了雙眼,下體受過凌虐,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凌晨一點左右,昨晚十一點左右宴會結束,當時我和清河離開後你們說了什麼?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
「挖……挖了眼睛?!怎麼會……」徐鴻明嚥了咽口水,看著趙烈旭慢慢冷靜下來,說道,「昨晚送走了老爺子,她和我兒子也走了,就我在別墅過夜,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哦,她臨走前,我和她吵了一架。」
「別墅就你一個人?」
徐鴻明意識自己可能也在被懷疑的物件裡,解釋道:「還有幾個用人,她們可以替我作證,我昨晚後來沒出過別墅,別墅也都有攝像頭,可以查。」
趙烈旭:「為什麼吵架?她有說過要去哪裡嗎?」
「家裡那點事,你多少也知道些,她要去哪裡怎麼會和我說,我管不了她。」
趙烈旭懂,徐鴻明是個愛面子的人,對外都是夫妻恩愛的模樣,可實際上他們夫妻從來不和睦,從結婚到現在,貌合神離。
這些年,徐鴻明倒是沒怎麼變,反倒是阮麗芝,整個人,從裡到外大變樣。
趙烈旭記得,從前的阮麗芝樸素安靜,單眼皮,娃娃臉,後來隔了很久再見時,這個女人已經是雙眼皮,瓜子臉,性格也截然不同,開放熱情。
他當時還覺得困惑,後來顧蓉告訴他,阮麗芝一直在整容,模樣變了不少,一個不太出去打交道的女人開始夜不歸宿,性格也變了,外面有些風言風語,說阮麗芝中了邪,好像在養小鬼。
昨晚他和楊清河在二樓聽到的爭吵大概是他們的家常便飯,自從阮麗芝變了後,徐鴻明對她更加不滿,據說阮麗芝在外面有男人,沒一個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給自己戴綠帽子,徐鴻明為了企業形象,依舊裝作夫妻恩愛的樣子,可私底下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後來再也沒有聯絡過了嗎?」
徐鴻明皺皺眉,說道:「後來她走了,我給她打過一個電話。」
「大約幾點,她接了嗎?」
徐鴻明翻了翻手機,給趙烈旭看,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