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資下月才發,四處都要用錢,這種窘迫的滋味,譚如意嚐了許多年,第一次覺得如此尷尬又難以啟齒。沈知行給的那二十萬照理說還剩八萬,可想從譚衛國手裡摳半分錢出來,簡直比殺了他還要困難。
譚如意在傢俱城門口徘徊半天,終究還是轉身回去了。心裡打定了主意,今晚無論如何都得同沈自酌商量。
傍晚的時候,卻接到沈自酌打來的電話。譚如意之前從未同沈自酌通過電話,這是第一次,她一度認為沈自酌或許根本沒存她的電話號碼。是以她在看到手機螢幕上的名字時,竟覺有幾分受寵若驚,「沈先生……」
沈自酌卻是乾脆簡潔:「能不能幫我收拾兩件換洗的衣服,半個小時後有人上門來取。」
譚如意連聲應下,又想到要同沈自酌商量的事,正打算開口,那邊卻率先結束通話了,耳畔一陣急促的忙音。譚如意愣了片刻,收起電話,轉身去臥室。
沈自酌的公寓裝修風格與他本人格外相似,白色為主色調,實用之外,力求簡潔。譚如意拉開衣櫃,往裡掃了一眼,衣服只有黑白灰棕藍五個色調。她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一旁的紅色拉桿箱,敞開一線的箱子裡,裝著各色鮮豔的衣服。
紅色箱子在臥室內如此顯眼,譚如意忽生出幾分羞恥之感,她強迫自己別去看那隻格格不入的箱子,從衣櫃裡取出幾件沈自酌平日穿的襯衫和針織衫。想了想,似乎還缺了些什麼。她將衣櫃中間的兩個抽屜拉開,往裡匆匆一瞥,又立即移開目光,飛快挑出來兩條,一併扔在床上了。另一邊抽屜裡放著成雙裹好的襪子,都是黑色,譚如意看不出差別,隨意拿了兩雙。
半個小時之後,敲門聲響起。譚如意從貓眼往外一瞟,站在外面的似乎是個女人。門開啟,來人率先自報家門:「譚小姐是嗎?我是沈自酌的同事,來幫他拿點東西。」她穿著一件深藍接近黑色的大衣,鉛筆褲,平底鞋,身材高挑;臉很小,似乎一個巴掌就能蓋住,化著淡妝,頭髮是極為利落的短髮。
譚如意忙側身道:「請進。」
「下次再過來拜訪,」女人笑道,「沈自酌要趕飛機,一直在打電話催我,我拿完東西就走。」
「那您稍等。」譚如意忙進屋將裝衣服的袋子拎出來,遞給女人。
女人伸手接過,看也沒看,道了聲謝,便轉身朝電梯奔去,等譚如意想起要詢問沈自酌去向時,電梯門已經合上了。
這天晚上,沈自酌沒有回來;第二天晚上,仍沒有回來。譚如意猜想他該是出差了,想發條簡訊過去詢問歸期,手機拿起數次,仍是未果。
譚如意照常上班,下班回來備課看書。沈自酌書房裡有一整面牆的書架,譚如意每每進去,總要忍不住在心裡讚歎一聲。她讀書時要做兼職賺錢,看書的時間都是在上班途中擠出來的。如今終於有了時間,而沈自酌的藏書又是如此豐富,好比飢渴之人遇到甘冽清泉,一栽進去就流連忘返。
沈自酌不在的這兩天,譚如意享了些自在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長,這天下班回來,剛到小區門口,便見大門外蹲著個男人,正是多日不見的譚衛國。
譚衛國找沈知行拿了二十萬之後,就一直杳無音訊,譚如意的婚禮他也沒出席。譚如意如今全然齒冷,只當他是死了,也沒費心打聽,卻不曾想譚衛國竟還有臉主動找上門來。他穿著件髒兮兮的黑色羽絨服,鬍子也不知幾天沒颳了,眼窩凹下去,眼珠子上全是血絲,渾身一股餿了的酒味。瞧見譚如意出現了,立即從地上爬起來,怕了拍屁股,伸手問道:「有沒有錢?」
譚如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只當沒聽見,捏著拳頭朝內走去。譚衛國一把將她提包拽住,「問你話呢,有沒有錢?」
「撒手!」譚如意使勁一掙,「你不是找別人拿了二十萬嗎,還找我要什麼錢!」
「德行!」譚衛國啐了一口,「也不想想你能嫁得這麼好,靠了誰的功勞。有沒有錢,給我點,我要上醫院看病。」
譚如意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將提包從他手裡拽出來,甩手往裡走去。譚衛國三兩步趕上來,一把攥住了她的頭髮,譚如意疼地尖叫一聲,「你幹什麼!」
小區保安被驚動了,從執勤崗視窗探出頭來,注意著這邊的動向。
「老子把你養這麼大,現在要看病了,找你要點錢,你護著錢包跟護犢子似的,這他媽才嫁出去幾天,連爹都不認了?」
正是晚上吃飯時間,小區進出人多,都朝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譚如意臉燒起來,又覺憤怒又覺羞恥,「你放開!再不放手我報警了!」
「呸!你報警看看?有本事就讓老子進去蹲一輩子,不然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譚衛國伸手猛地一拽,譚如意便覺整個頭皮都要被他掀起來了,疼得淚水止不住往下掉。保安看不下去了,從執勤崗裡出來勸架,「這位先生,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這是我閨女,我想怎麼說怎麼說,關你屁事!」
「你說是你閨女就是你閨女啦?那我還是你姑奶奶呢!」圍觀的人中,忽傳出一道清脆潑辣的女聲。
譚如意扭頭去看,只見一個穿睡衣的女人正倚著門框,抱臂冷眼看著譚衛國。譚衛國何曾受得一點羞辱,當下鬆開譚如意,擼了袖子上去理論,「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
「對女人動手,你又算個什麼東西!」那女人毫不畏懼,伸手從睡衣口袋裡掏出手機,「趕緊滾,別以為姑奶奶我不敢報警。」她斜乜了保安一眼,「這麼高的物業費,全餵狗去啦?由著這麼一個神經病在小區門口狗吠!」
保安面上訕訕,上前去趕譚衛國,糾纏了半天,總算將他趕走了。
譚如意抹了一把眼睛,上前跟女人道謝。女人面色不豫,伸手撐著半邊臉,緊蹙眉頭說道:「你要真感謝我,幫我買盒退燒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