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你這是去哪兒了?把阿婆急死了!」阿婆已做好了晚飯,焦急地等方月回家,一開門卻看到方月身後還躺著一個傷痕累累的男孩兒。
「阿婆,出人命了……我在外面遇到一個人,他受傷了,又被蛇咬了……」
「什麼?快,我們把他抬進去,我來看看。」
兩個人把男孩兒抬到床上。
阿婆給男孩兒把了把脈,發現他氣息已經很弱。
「阿婆,他好像摔下山,又被蛇咬了。剛好我看路邊有藥草,記得好像是可以解毒的,就餵給他了一些。」方月把男孩兒的胳膊翻過來給阿婆看,有兩點牙痕。
「小月,快清洗傷口。」
方月連忙用井水浸溼了毛巾,放在他額頭上,然後用雙氧水、碘附擦洗他被蛇咬傷的傷口。然後她燒紅了針,認真地用針刺傷口四周已經腫脹的地方。清洗被蛇咬傷的傷口,方月從小就熟悉得很。
昏昏沉沉之中,男孩兒被胳膊上的刺痛痛醒。恍惚間,他看到一個白衣小姑娘,埋頭在他胳膊那裡做些什麼。她還時不時關切地望向自己,用冰涼的毛巾敷在自己額頭上。她的眉毛又濃又直,顯得有些倔強,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天上的滿月,皎潔、乾淨。
他雙眼模糊,看不清東西,卻唯獨記得這雙眼睛。只是渾身的痛,讓他無法清醒,不一會兒又昏迷過去……
「小月,拔罐。」
方月在針刺處放上罐子,趴在床邊,一邊幫他清理別的傷口,一邊仔細觀察他。
他比自己大幾歲吧?淺藍色的襯衫,前面被血弄髒了,後面被沙石颳得破爛不堪。他沾滿了鮮血的後背上,似被千萬只小貓撓了一般,讓人不忍心看。
「阿婆……他好重的……」方月小聲地嘟囔。
「好了,好了,快去按照這個方子把藥熬上。我們只能救他一晚,明天還是想辦法把他送到醫院去。」
「嗯!」方月拿著阿婆寫的方子抓藥,驀地,注意到被自己扔到角落的書包。
那是他的書包。
謝崇軒。
是他的名字。剛剛他還指著書的扉頁說話,這書上都被他印了幾個髒髒的血跡呢。
方月翻了翻那本書,發現書裡的文字,她都讀不大懂。她已經快要小學畢業,成績名列前茅,山裡學校老師說,有了初中學歷,再讀個高中就是村子裡一頂一的高才生了。這個謝崇軒,應該就是個高中生吧?那應該很厲害呢。
正翻著,書裡突然掉出一張書籤。書籤一面是畫,一面是字:
「美國之旅,很愉快。謝崇軒,加油!」
背面的畫上,有大樓,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還有在燦爛地笑著的謝崇軒。美國,這個遙遠的詞彙,就這樣出現在方月的指尖。她不禮貌地翻閱了謝崇軒書包裡的書和資料,這才發現,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自己還未見到的,還有太多太多。
「老師,您知道美國在哪兒嗎?」隔天上課,方月找到支教的老師問。
「美國啊?很遠呢,小方月,怎麼問這個問題呀?」
「老師,我想去。」
「啊,小方月想去?」支教老師笑了,「小方月想去美國,得好好讀書哦,爭取走出大山,去大城市,才能有去美國的機會。」
「老師,如果我想實現自己的願望,就得先走出大山,對嗎?」
「呃,也不能完全這麼說,但也可以這麼理解……小方月,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呀?」
方月沒再回答。
想要去美國,就要走出大山。如果要實現願望,就要走出大山。那是不是如果要找到爸爸媽媽,走出大山就好了?她的腦袋瓜裡,不停地迴旋著這幾句話。
一放學,方月便衝回到家中,她想問問那個男孩兒,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樣的,外面是不是有她的爸爸媽……
「阿婆,我回來啦!」方月喊著,跑到房間裡去看謝崇軒,卻發現床上已經空了。「阿婆,阿婆!謝崇軒呢?」
「哦,小月回來啦!」阿婆從藥房裡出來,「你說那個男孩子啊,今天一早你去上課之後,我左思右想覺得讓病人躺在家裡,也不是個事,就託了隔壁你王伯伯,弄了個板車,把他送到縣裡的醫院了。」
等到方月找到那家醫院的時候,謝崇軒已經轉院。那本不小心被落下的書,卻成了方月認識大山之外的世界的唯一視窗。終於有一天,方月下定決心,走出大山,咬著牙一步一步,一邊打工一邊上學,走到現在。
此刻,方月輕輕撫過謝崇軒的臉頰:「十年,想一想彷彿是一個世紀那麼長,卻又像昨天發生一樣,可是,我從沒想到,還能再次遇見你,還能,離你這麼近……」
謝崇軒昏沉間,看到照顧自己的方月,那雙明亮的眼睛,那麼熟悉,又做了那個熟悉的夢了。
既然是夢……
「你是誰,我一直在找你……」謝崇軒喃喃,抓住方月的手,放在胸口。
「我……」
「不要走……」謝崇軒一把抱住方月,把她摟在懷裡。
方月被緊緊抱住,謝崇軒的下巴抵在她的額頭。方月的心,都要跳了出來。
「爸媽,為什麼……不行,不要……」
謝崇軒的眉頭緊鎖,用力鉗住方月,彷彿方月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一旦鬆開,便是徹底的一無所有。
方月在謝崇軒懷裡被箍得喘不過氣。她記得熊大講過,他那次受傷,是一次意外,而他的父母在那次意外中喪生。那這些年,他是怎麼熬過來的?雖然擁抱的姿勢並不美妙,卻是她與他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了,以後還會有嗎?
胡思亂想間,方月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哼……」方月伸了個懶腰,卻看到謝崇軒已醒來,正看著她。
動作還保持著昨晚環抱的姿勢。
這樣看來,如果忽略被子下的衣冠整齊,怕是任何人都會誤會他們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吧……
方月羞得連忙把臉埋進被子裡。
「醒了。」謝崇軒一早醒來,發現自己竟緊抱著方月,他正疑惑著,看到懷中的方月也醒了,於是佯裝冷靜地問。
「嗯……」方月把頭埋得更深,閉著眼睛,點點頭,一動不敢動。
半晌,他又開口:「打算在被窩裡長成蘑菇嗎?」
「沒有……」方月猛地抬頭,沒料到謝崇軒正低頭望著自己,她又連忙整理了一下蓬鬆的頭髮,侷促地把身子支起來,「你發燒好點了嗎?我去拿體溫計。」
隨後,為了那個新專案,謝崇軒還要繼續走訪,但方月怕他身體吃不消,於是緊緊跟著。
最後,在方月的堅持下,兩人只拜訪了幾位醫者之後,便早早回到公司。一路上安安靜靜,全然不像來時的熱鬧。
「你們回來了!」小助理遠遠地迎過來,「怎麼樣?一切順利嗎?」
「嗯。」方月點了點頭,望了謝崇軒一眼。
「怎麼這麼一臉心虛的樣子?怎麼,你還佔了我們老闆便宜了不成?」小助理開心地說著,完全沒發現方月和謝崇軒臉上隨之而來的尷尬,「老闆,都順利嗎?」
「還……還行。」謝崇軒也沒說什麼,把記錄整理的資料遞給小助理。
「老謝!」coco清脆的聲音從辦公室裡傳來。
「coco!」謝崇軒回應。
身姿矯健的coco大步走過來,還拉著一個斯文小哥。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未婚夫,周海東。」coco嘴角帶笑,「海東,這是我哥們兒,謝崇軒。」
謝崇軒和周海東彼此致意。coco的性格像男孩子,爽朗利落,這種帶著點書生文學氣質的帥哥,也是適合她的。
「是你!」方月一臉驚訝。周海東前些天不還在陪瀟瀟過聖誕嗎?怎麼轉眼就成了coco的未婚夫?
「咦,小丫頭,你也在呀?」coco八卦地看了一眼謝崇軒,「怎麼,你們認識?」
方月發覺了周海東眼中的不安,立刻心領神會:「哦哦,我剛看錯了,誤以為是我認識的人,看錯了。」
謝崇軒留意到方月的不對勁,他突然記起,熊瀟瀟和方月聊天時提過熊瀟瀟的男朋友的名字,好像就是周海東。
他知道方月向來不會撒謊,那麼眼前這個周海東,怕真的就是熊瀟瀟的男朋友了。
他給方月安排了工作,把方月支開,然後對coco說:「coco,你的投資,我都花在刀刃上了,一點兒都不敢浪費。」
「哎,你和那小丫頭怎麼回事?」coco看著方月的身影。
「你想那麼多,還不如幫我想想怎麼把這一攤子搞起來。」謝崇軒搖頭,每次coco來,都要八卦出新鮮發現來,「對了,上次麻煩你幫忙查的事,怎麼樣了?」
「哦!」coco拿出一份資料,「我感覺,折騰聖韻的這撥人,怕是和新格破產也有聯絡。你要小心一些。」
謝崇軒研究了資料。看來coco的確有上心幫忙,參與記者的籍貫、家庭狀況、所有的工作經歷、所有大新聞背後的細節都圖文並茂地按照時間軸羅列好。很巧的是,連續報道新格破產和聖韻中醫館黑幕的記者,都是同一個記者,而那晚與記者接頭的,是一家中介公司的員工,名叫何明。而何明所屬的這種中介公司跟偵探公司的工作性質有些類似,承接各種跟蹤、查詢等業務。
「所以說,你們要尋的仇家,都是一家咯?」熊瀟瀟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粥。最近網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來,還沒來得及招到客服的她,每天忙得焦頭爛額,經常忘記吃飯。
「可以這樣理解。」謝崇軒把資料交給王嘉陽,「嘉陽,你怎麼看?」
王嘉陽的目光卻都落在熊瀟瀟身上:「瀟瀟,中午又沒來得及吃飯嗎?」
「嗯。」熊瀟瀟一邊點頭,一邊咬了一大口肉餅,「幸虧今天你約我一起來看他們倆,不然都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吃上熱飯啦!」
「辛苦,多吃點。」王嘉陽不停地給熊瀟瀟夾菜,幾乎把謝崇軒和方月當作透明人。王嘉陽見到熊瀟瀟的第一眼,便一見鍾情,但木訥又不解風情的他,不知如何去追求眼前這靚麗的美人。每次打電話,熊瀟瀟都說在忙,他只好搬出救兵,把她叫到方月這裡來。
「好了啦,你這個樣子,我男朋友會吃醋的。」熊瀟瀟嬌嗔,「不要對我太好哦。」
方月哇的一聲叫出來:「周海東啊?」
「對啊,不然咧?」熊瀟瀟對王嘉陽說,「人家有才又有財,人帥又貼心,除了平時有些忙,簡直不能再完美!」
「嗯。」王嘉陽眼神暗淡下來,拿過那份資料開始翻閱。
「熊大,你知道嗎,那個周……」
方月正要告訴熊瀟瀟周海東劈腿的事實,卻被謝崇軒打斷:「方月,你看那個資料了嗎?那兩個人,還曾經是你們聖韻的病人。」
「這也太諷刺了!」熊瀟瀟義憤填膺,「王嘉陽,你懲奸除惡的時候到了!」
「崇軒,這兩個人,我知道一些。這個中介公司的何明家裡拆遷,是片區出了名的釘子戶,我們同事已經過去協調好多次,每次開大會都會提到這個釘子戶。至於這個記者,他剛入行的時候,因為不懂規矩,報道了一些不該報道的,被一些公司派人處理了,傷得很慘,然後他去公安局報案,只是後來都不了了之。只是近幾年,他像是入了門道,現在成了大記者。」
有了王嘉陽提供的資訊,謝崇軒決定,先去那片拆遷區去看看。結果剛到地方,便看到消防員在鋪氣墊。
王嘉陽指了指上面,示意謝崇軒往上看:「那個員工的媽媽,正在鬧跳樓。」
「你的。」王嘉陽把知道的資訊告訴謝崇軒,「拆遷大隊早上六點多過來,都站到現在了,五個小時了。」
「可是現在不都流行拆二代的說法嗎?按理說拆遷了會有錢的呀。」方月一臉不解。
「這個開發商給的賠償金沒那麼豐厚,站在居民住戶角度,這些補償未必能彌補因為搬遷帶來的生活改變。」王嘉陽一臉嚴肅。
最後,王嘉陽決定去勸勸那個阿姨,讓她不要做衝動傻事。
「阿姨,累了吧?您要不要喝口水?」王嘉陽和同事一起來到樓頂,王嘉陽先試探了一下。
看得出那阿姨已經疲憊不堪,聲音嘶啞:「你們誰都別勸我!我不拆!」
「阿姨,什麼事都有個解決的辦法,對不對?您看,您這往這兒一坐,我們都嚇壞了,您兒子也擔心啊。」王嘉陽長了一張白白淨淨的臉,人畜無害的樣子。
「我兒子?我兒子不是在上班嗎?」聽到兒子兩字,阿姨突然有些慌張。她站了一上午,與拆遷大隊耗著,早已體力不支,見到王嘉陽,想起兒子,不免放下了一些戒備,「小夥子,你……千萬不能讓我兒子知道。」
「好的,阿姨,來,您先喝點水,咱們慢慢和那些拆遷的人商量,好不好?」王嘉陽慢慢靠近,想要把水遞給阿姨。
沒想到阿姨剛要起身,突然眼前一黑,一個沒站穩,下意識地往後退,一腳踩空!
「哎!阿姨!」王嘉陽快速反應,立刻抓住阿姨的胳膊,一把抱住,卻也還是隨著人一起從樓下摔去。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兩人穩穩地落在早已鋪好的氣墊上。
還好這片拆遷區都是低層樓房,王嘉陽沒有受傷,他在氣墊上連忙把臉色煞白的阿姨扶起來:「阿姨,阿姨您還好嗎?」
「我的媽喲!啊……」那婦人直接一屁股躺墊子上哭了起來,「我要見我兒子,我要見我兒子,我的媽喲,為啥我的日子這麼苦喲!」
沒多久,何明趕了回來。把自己媽媽安撫好之後,何明走過來用力握著王嘉陽的手,連連感謝。
看得出來,這是個孝子。謝崇軒若有所思。
待眾人情緒都緩和一些後,謝崇軒向前一步,對何明說:「你好,我是謝崇軒,嘉陽的朋友。」
「謝……你……你好。」何明聽到謝崇軒的名字,愣了一下。
「怎麼,你認得我?」謝崇軒沒有咄咄逼人,氣勢卻讓人不敢反駁。
「哦,新格科技的創辦人,當然有所耳聞。」何明望了望母親,「今天,感謝你們救了我媽,但不代表你們想要什麼資訊我都能提供。」
「你只需要告訴我,聖韻醫館的爆料,是誰指使的?」謝崇軒見他已直接說明,便明人不說暗話。
「這與你無關。」何明頓了頓,「不過你的新格怎麼回事,倒是你的家務事了。」
「家務事?」謝崇軒皺眉,這是指……
「不好了!阿姨昏倒了!」有人在不遠處呼喊。
「120呢?」何明連忙跑過去。
「120走了啊!之前120一直待命在這裡。阿姨摔下來之後,醫護人員給阿姨做了檢查說沒大事,但需要去醫院做詳細檢查,只是阿姨不願意去醫院,說自己什麼事也沒有。所以120已經走了啊!雖然又重新撥打了120,但這兒有些偏,開車過來估計也得要一會兒了!」有人回話。
方月和謝崇軒也連忙跟了過去。突然昏厥,原因未知,萬一錯過最佳救治時機,留下後遺症就不好了。方月對何明說:「我是聖韻的工作人員,讓我試試。」
何明十分焦急地點點頭。
方月看了看阿姨的臉色,翻了一下阿姨的眼皮,然後脫掉阿姨的鞋襪,對阿姨的人中、中衝、湧泉穴交替按壓。
沒過幾分鐘,阿姨醒了過來,這時120也已趕到,把阿姨抬上救護車。何明也上了救護車,不過離開之前,對謝崇軒等人說:「你們一天救了我媽兩次,我也沒什麼理由再拒絕你們了。不過我現在得陪我媽去醫院,你們可以晚點聯絡我。」
何明的媽媽在醫院檢查,沒問題之後,謝崇軒聯絡了他。
從何明那兒得知,新格破產是黎氏在背後一手操控,而競爭對手佰秀,其實是黎氏投資的,目的就是為了吃掉新格。
何明苦澀地笑:「因為我經常送那些資料,所以無意中知道了這些事,我媽媽的安全就受到威脅。你也看到,我們家的房子拆遷補償也沒多少,背後都是有原因的。要擺脫這一切,就是去做下一個任務。」
「下一個任務,聖韻?」謝崇軒問。
「嗯。」何明點點頭,「我只負責和記者對接,只知道聖韻這事和市一院有點關係,其他的都不清楚了。」
「那你們中介公司,與黎氏又是什麼關係?」
「你能查到我們公司持股的人,但其實他們都不是公司的重要人物,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謝謝你。」謝崇軒突然明白了什麼,拍了拍何明的肩膀,「你的資訊,很有幫助,希望你能早日擺脫這些不必要的困擾,如果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與何明交談後,謝崇軒陷入沉思。
看來,一切比想象中要複雜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