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次衛澤提到她父母之後,方月下班後就會去他們所在的小區走一走,望一望。
方月已經能夠看清媽媽的樣子。媽媽清瘦嬌小,長髮披肩,自己的身板一定是遺傳了媽媽。媽媽看起來很溫柔,經常在窗前忙碌著什麼,準備好了飯菜等爸爸和弟弟回家。弟弟是個高中生,總是戴著耳機騎著單車風一般地飛過,標準的陽光少年。爸爸好像經常加班……
在這小區裡漫步,方月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偷窺者,偷窺著本該屬於自己,卻久久不敢觸碰的生活。她熟悉了每天傍晚遛彎的老夫妻,帶著小狗慢跑的阿姨,一邊背課文一邊拉著媽媽手指的小男孩兒,還有那個懷了寶寶的孕婦,而每當自己的家人出門時,她就會狼狽地落荒而逃。
「哎呀……」方月正走著,突然看到帶著小狗跑步的阿姨停下來。那個阿姨扶著額頭,有些站不穩的樣子,腳邊的小狗著急地汪汪叫著。
「阿姨,您怎麼了?」方月連忙跑過去,扶住那個阿姨。
「哎,又低血糖了。」阿姨擺擺手,「小姑娘,我這有些不舒服,可以麻煩你扶我回家嗎?」
方月應著,小心地扶著阿姨,從包裡掏出一顆糖:「阿姨,先墊墊。」
「好,謝謝……」
兩人慢慢走著,路過父母家門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媽媽!
方月下意識地要快走,沒想到媽媽竟和身旁的阿姨打招呼:「麗姐!哎,你這是怎麼了?」
她走過來了,她會認出我嗎?我該怎麼面對?方月慌張地低下頭,緊張得手都有些顫抖。
「低血糖……這不,路上有個好心的小姑娘,扶著我回來。」阿姨吃了糖,有了一些精神,和善地說。
「哦,看著小姑娘還有些害羞呢。行,麗姐,慢點兒,還是得多注意身體呢……」媽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好溫柔……
方月鼓起勇氣抬起頭。
媽媽有著柳葉彎眉,一雙眼睛明亮得很。保養得當的她,整個人都散發著光彩。她見到方月抬頭,笑著的表情停滯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又很快轉為和善。
「哎,真別說,這姑娘長得和你還有幾分相似。」身邊的阿姨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媽媽笑了笑,她若有所思地望著方月的眼睛。
此刻的方月已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就要決堤的她,連忙和阿姨說:「阿姨,我先把您送回去。」
方月扶著阿姨慢慢走遠,然後回頭望,媽媽早已不在那裡。
回家的路上,方月的眼睛像壞了的水閘,眼淚嘩嘩地落個不停。
在小區門口,方月再次遇到黎臻。
「方小姐,你這是……」黎臻有些驚訝地看著方月。
在這初春,像方月這樣的女孩子都還穿著臃腫的棉襖,黎臻卻早早地換上風衣和紗裙,腳踩時尚簡約的高跟鞋。兩人站在一起,何止是醜小鴨與白天鵝的對比,說是村婦與公主的搭配也不為過。
「沒事。」方月連忙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啞著聲音問,「黎小姐怎麼會在這裡?來找謝崇軒嗎?他……」
「不,我是來找你的。」黎臻朱唇輕啟,「有些話我一直想當面跟方小姐談談。」
「黎小姐,你……你想說什麼?」方月努力調整著自己的情緒,面對黎臻,她想要讓自己顯得有氣勢些,卻不想哭太久,嗓子啞得不成樣了。
「方小姐,我是個直白的人,說話不喜歡拐彎抹角。我不知道你接近崇軒的目的是什麼,但不可否認,自從你出現後,就發生了一連串的意外。我承認崇軒對你或許有一些特別,但是,我才是他的未婚妻,也是能真正幫到他的人,而方小姐你似乎除了添亂什麼忙都幫不上。現在他正處於重新創業的關鍵時期,我希望方小姐可以離開崇軒,不要再拖他的後腿了。」
「我沒有……」方月的眼睛被淚水浸泡得又紅又腫,被黎臻這麼一說,便又要掉眼淚了。
「方小姐的眼淚就那麼不值錢嗎?」黎臻表現出不屑的表情,「崇軒現在要創業,他需要的,不是你這樣天天哭哭啼啼惹他不開心的傻大姐,而是我,能幫助他東山再起,能給他一個幸福家庭的女人!」
「好哇,你要他,你拿去呀。我從來沒想過要霸佔他,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這麼說?」方月哭著喊出了這段話。
謝崇軒買完菜回家,剛走小區門口,就看到了正在僵持的兩人,而方月的臉就像浸了水的綢緞,皺巴巴、溼漉漉的。
他快步走到方月面前,拉住她的胳膊朝向自己,焦急地問:「方月,怎麼哭了?」
「崇軒,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哭成這樣了。」一邊的黎臻看到謝崇軒出現連忙開口,似是在向謝崇軒道委屈。
「你別管我!讓我回家!」方月用力甩開謝崇軒的手,飛奔著跑回了家。
謝崇軒想追上去,卻被黎臻一把拉住了手,她望著他,問:「崇軒,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謝崇軒皺眉,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冷冰冰地問:「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黎臻在心裡苦笑,「謝崇軒,我想要的從始至終都不過是一個你罷了!」一直以來,她都像個乞丐一樣奢望得到他的愛,可是最後呢,她得到了什麼?這一次她不要再像以前那樣等著別人施捨了。
黎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收起了自己的那點可憐,看向謝崇軒的眼神透著捉摸不透的笑意:「我想?讓我參與到你的新團隊裡,怎麼樣?」黎臻的手指輕輕在謝崇軒臉龐劃過,似是柔情似水,然而說出的話卻狠絕無比,「不然,聖韻醫館就會倒閉,而你心愛的小姑娘,也會終生帶上汙點。我想你很清楚,行醫最忌諱的就是黑歷史……」
「黎臻,你衣食無憂,也不至於要栽贓陷害別人來獲得想要的東西。」謝崇軒躲開黎臻的手,「別太任性了。」
「我任性,是因為我有資本。」黎臻眨了眨眼睛,表情突然又像小鹿一般無辜,「我只是想你回來,回到我身邊,像往常一樣,一切不都好了嗎?方月也不會無辜受傷,你的事業還會風生水起……」
「像往常一樣?」謝崇軒冷笑,看向黎臻的眼神不帶一絲情感,「新格破產,難道不是和黎氏有關?」
「什麼?怎麼可能?」黎臻沒料到謝崇軒會這麼說,愣了一瞬,語氣裡全是不可置信。
「如果你不清楚,可以回去問問你的好父親。」說罷,謝崇軒甩開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飛快地往方月跑的方向走。
謝崇軒走後,黎臻立刻撥通了衛澤的電話。
「衛澤,我問你,新格破產是不是跟我爸爸有關?」
「黎小姐,這個……」衛澤在電話那頭為難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黎臻用力抓緊風衣一角,萬萬沒想到,自己苦心經營的感情,最後竟然會被父親的操控影響。
「你之前查過方月親生父母的事,對嗎?」黎臻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衛澤聽猛然一驚:「你怎麼知道?」
「恰好,你委託的,是我的人。」黎臻坐在車裡,自信地望了望前視鏡中的自己,「雖然你熱衷於和我父親合作,但我還是要提醒你,既然都查清楚了,那就請你把聖韻醫館的事栽贓給方月的父親。不然……你ceo的位置,還有醫館的專案、方月的前途,都將毀在你的手裡。」
「你無非是想讓方月離開謝崇軒,何必大動干戈?」衛澤無奈,「為情所困的女人,真是可怕。」他並沒有同意她的計劃。
「你不同樣為情所困?在聖韻醫館折騰這麼多出戲,就為了給方月一個專案,真是煞費苦心啊衛總……他們能不能分開,就要看衛總你的本事了。」
黎臻匆匆掛了電話。
衛澤聽著電話裡的忙音。
黎臻並不是他所能抗衡的,他看得出來,謝崇軒和方月已經陷入了感情旋渦之中,如果真的要保護方月,讓她以最快的速度離開謝崇軒才是上上策。
「方月……」謝崇軒想要叩門,卻不知應該如何安慰方月。他只好默默站在門口,靜靜守著,最近不知怎的,兩個人之間總是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小誤會。
房內方月抱著被子,哭著哭著睡了過去,醒來已是半夜,口渴得要命。
開啟房門,卻見謝崇軒坐在地上,倚在門邊睡著,聽到方月開門的聲音,他醒了。
「你怎麼……」方月欲言又止。
謝崇軒問:「還在難過嗎?」
「我……」方月不知從何說起,面對謝崇軒,她保留了太多秘密,而所有的秘密,都聚集在一點。「沒有。」
「那就好。」謝崇軒腿都有些麻了,歪歪扭扭地站起來,「那你好好休息。」
看到方月哭得厲害,謝崇軒一晚心慌意亂,卻什麼都做不了,只好守在她的門口,自己不知不覺睡著。看到方月情緒好多了,自己的一顆亂糟糟的心才好了許多。
謝崇軒從未想到,自己會這般被工作之外的事情干擾。他時常想起大理那晚的吻,又想起她口中那個「十一年前的他」,頓時醋意橫生。一向波瀾不驚的謝崇軒開始進行深刻的自我懷疑,最終找到一個的源頭——他愛上了方月。
謝崇軒向來不是溫暾的主兒,他確定的目標,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都會試上一試。
只是對於感情,他既沒有追求女孩兒的經驗,也缺乏討女孩兒歡心的耐心。
清晨,謝崇軒早早起來做好了蛋餅。
他打算在蛋餅上寫一些什麼,讓方月體會到自己的心意。
「teamo……」
西班牙語的「我愛你」。
謝崇軒用番茄醬漂亮地畫下這句話。按照方月平日裡什麼都要刨根問底的性子,看到了之後肯定是會想要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的。
他擺好盤,靜靜地等方月起床。
今天不同往日,就不叫她起床了,浪漫的時刻,就應該自然而然地等待那一刻來臨。
謝崇軒心想著,臉上掛著笑,守著那盤子,仔細聽房間裡的動靜。
從小,父母長輩們常說,計劃趕不上變化。
事實證明,世事十有八九,的確如此。
直到七點半,才聽到方月房間裡嗷的一聲,緊接著便是爆炸頭的方月從房間裡衝出來:「啊啊啊,睡過了睡過了!要遲到要遲到……」
只見她一邊刷牙一邊收拾包包,五分鐘換好衣服,就往門口衝去。
「咳……嗯!」謝崇軒重重地咳了一聲,提醒方月自己還做好了早飯等著。
「蛋餅!」方月折回,端起盤子,「哇,上面還有裝飾哎,廚神,洋氣了!」
說著她拿起筷子就是一個豬八戒吃人參果,兩口就把「浪漫蛋餅」塞到嘴裡,含糊不清地對謝崇軒喊著:「我先走了!」
文字表白,失敗。
app新專案進展得越來越順利,工作量也大了很多。那天見過黎臻之後,方月也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謝崇軒,專門挑謝崇軒不在公司的時候去幫忙。或許,黎臻說得對,自己只是謝崇軒的拖累。方月埋頭於工作之中,卻和衛澤接觸得更多了。
一次醫館的碰面,方月向衛澤坦誠了那次見到自己親生母親的經歷。衛澤並沒有像平時那樣浮誇,只是靜靜地做一個好聽眾,給方月迷惘的心帶來一些撫慰。
「到了。」衛澤停下車,對方月笑眯眯地說,「這就是我要帶你來的地方。」
「這……這不是……」方月有些慌張。
「對,我來帶你勇敢面對一切。」衛澤指了指那棟熟悉的別墅,「不要怕,有我在。」
「我不要,我不要……」方月死死拽住安全帶,可還是被衛澤給扯下了車:「那是你的至親,他們在等你!」
半推半就地,方月被衛澤拖到了別墅門前,按下門鈴。
「你好!」開門的是個陽光男孩兒,濃眉大眼,一臉好奇地望著咬著牙的衛澤和不斷掙扎的方月。
「你好,我們……來認親。」衛澤壞笑,「就是她。」
「認親?」男孩兒一臉詫異,轉臉往房裡喊,「媽……有人說什麼來認親……」
方月的媽媽很快衝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放下的勺子。她看到方月的那一剎那,手裡的勺子掉在地上,眼圈泛紅:「是你……」原來衛澤已提前將方月尋找親生父母的事跟方月的爸爸媽媽說了,為防萬一,還拿了方月的頭髮給他們去做親子鑑定,鑑定結果為親生。
「快叫媽媽呀!」衛澤扶正已經呆住的方月,「你好不容易從山裡走出來,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媽媽……」方月認真地咬字,淚水決堤。
「真的是你嗎?真的嗎?」方月的媽媽情緒激動,一把將方月緊緊抱在懷裡,「第一次看到你時我就覺得很不一樣,真的是你!孩子爸!孩子回來了!回來了!」
「什麼……」方月的爸爸也衝過來,看到相擁而泣的母女倆,這個體面的中年男人的手都在顫抖,「回來了……回來了好,回來了好。」
一家四口團圓之後,方月給父母講述了當年自己被方婆婆撿回家養大、自己走出大山一路走來的經歷。
方家父母心疼地握著方月的手,久久放不開。而弟弟更是開心,在這些年來,父母一直存著這份心事,雖然又有了他,但這個家依舊像是缺了一角,不算完整。
有句話說,父母在,人生尚又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作為從小便沒有父母的孩子,方月既找不到來處,也不知歸途,她經受了別的孩子不必經受的不安與自卑,一路走來,讓她咬牙堅持的,就是父母是誰和為什麼要拋棄她的疑問。
此刻,面對父母,方月卻不知如何開口去追問當年的一切。二十多年的疑問、壓在心底的怨恨、想要回歸的心情讓她一時不知所措。
「叔叔,阿姨,方月一路成長起來太辛苦,我都時常心疼,想著如果她的父母在身邊該有多好……當年,你們……」衛澤看到方月一直在緊張地搓手心,直接幫方月發問。
「當年,是小月奶奶重男輕女,就揹著我們,把小月放到山裡,我和小月媽媽都不知道,怎麼問,她都說是孩子被人偷了。我們找了六七年,最後……生活還得繼續,就又有了小月的弟弟。」方月的爸爸嘆了一口氣,「真是戲劇化的人生。」
「沒想到,竟是因為這樣。」衛澤心疼地望著方月,「因為一個固執的想法,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
父母強烈要求方月晚上住在家裡,方月婉拒了。她心裡始終還不能接受這樣的變化,一切來得太快,她還需要時間緩衝。
「今天,開心嗎?」衛澤把車停到小區樓下,「總算實現了這麼二十幾年的願望。」
「謝謝你……」方月揉了揉哭腫的雙眼,為她的事情奔波那麼久,她欠他一句感謝。
衛澤抽出一張紙巾,小心地把方月臉頰的淚水拭去,一改平日裡的痞裡痞氣,溫柔而篤定地說:「平時太忙,不能總陪著你。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照顧小月姑娘一輩子,讓她再也不受傷害。」
面對突如其來的認真表白,方月有點慌張。她簡單地感謝了衛澤,裝作沒有聽懂他的話,匆匆解開安全帶,上樓回家。但車裡的衛澤卻久久沒有離去。工作上,他就像一頭猛獸,野心勃勃地侵吞所有的資源,可是認識方月後,她那嬌小的身軀裡藏著的固執和堅強,讓他感覺,他們是一類人,都是在這世界上苦苦掙扎著給自己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