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撩長衫後襬,轉身就跨出了房門。
鳳芝在門外猝不及防,硬生生轉過去面對著牆,一張臉羞得通紅,心卻怦怦直跳,想哭。而馮少杉依然誰也不看,徑直地走了。
洛箏有些日子沒見著祁靜了,不知她在忙什麼,連登門的功夫都沒有。她又有些擔心祁靜,早上一隻右眼皮突突直跳,更讓她覺得可能有壞事臨門,當然不能跟祁靜說,她和宋希文都是不信這些的,聽了只會當笑話。
剛巧手頭有一篇小說完稿,她想先給祁靜讀一遍,往報社打了個電話,竟然沒人聽,不過下午三點,哪至於就全下班了?轉念又想,也許新老闆上任,有新規?
洛箏在巷口叫了部人力車,拉她去報社。車伕聽她報了地址,隨口問:「小姐在那地方上班?」
「不是。」
「我下午從報社那條街過來,看見好像出事情了。」
洛箏心一緊,「出什麼事?」
「那我不清楚,就看見一隊日本兵進去,手上還都有槍。」
報社裡果然亂糟糟的,很多房間都被貼上了封條,沒看見日本兵,只有員工們在跑來跑去,一個個臉上落著宛如末世般的神色,洛箏抓住一人細問,得知的確有日本人來搜查過,說他們印刷違禁品。
到處都找不到祁靜,一個準備撤離的編輯告訴洛箏,「小祁今天好像換休,沒來報社。康總編給日本人帶走了,凶神惡煞的,什麼都不說,沒人知道究竟怎麼回事呀!」
洛箏心知不妙,一齣報社便直奔祁靜寓所。人力車疾跑如飛,而她心急如焚,生怕晚了會與祁靜錯過。
人一慌張,對環境的細節更覺敏感。開春沒多久,天還冷,又是陰天,死氣沉沉的鉛灰色壓在頭頂,車軲轆滾過石板路,逢到磚縫就咯噔一下,雖然輕,一覺著好像心也跟著一蕩。
「師傅,能再快點兒嗎?」
「已經很快啦!」車伕氣惱地回一聲,但仍又加快了些速度,差點把洛箏顛個趔趄。
祁靜忽然從巷子裡跑出來,蓬頭垢面,一隻腳連鞋子都沒穿牢,她沒注意到洛箏,哧溜一下打她眼前飛奔過去,後面兩個穿西裝的便衣緊緊追著。
洛箏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使勁拍車篷,「快,快,調頭!」
那車伕不明所以,嘟噥著放慢速度,接近下個街口時才完全停下來——跑那麼快,哪裡能說調頭就調頭了?
等到轉回去時,洛箏堪堪地望見祁靜已被那兩名便衣扭住,很快開來一輛車,他們把她往車裡一捺,遠看好像給吞進怪物肚子似的,車子呼啦一下就開走了。
洛箏眼裡蓄淚,整個人都是遲鈍的。車伕連聲問她,不見回答,聲音已近粗魯。
「哎,小姐,到底去哪裡,爽快點好伐啦?」
洛箏報了家裡的地址,坐在車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懊惱什麼呢,就算她能趕得上祁靜,與她說句話,也實在幫不上什麼忙。她一樣會給人帶走。
天似乎更灰暗了,洛箏心裡一片惘然。以前遇上什麼事,她有宋希文可以求助,宋希文不在,還可以找祁靜,現在這兩個人都找不上,她覺得自己實在沒用。
這麼想著,猛然記起個人來。
洛箏從未與歐季禮打過交道,但歐老屢次地幫過宋希文,祁靜的事想來也不會不管。她重新振作起來,即使人不能馬上救出來,去打聽些訊息也是好的,自己這會兒簡直跟盲人一樣。
祁靜還和從家裡出來時一樣,蓬頭垢面——發現不對勁時她在睡午覺,眼皮耷拉著,只管盯著自己衣襬的一角,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文章是我寫的,公心就是我的筆名,全是我的主意,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都是危險,和宋先生更扯不上關係。」
羽田耐著最後一點性子開導她:「其實你便承認宋希文是主使也沒什麼,他現在人都不知在哪裡,而你,只要配合我們,不會拿你怎麼樣。你再想想,出了事他一個人跑了,留你在上海擔風險,你有什麼必要維護他?」
祁靜蹙眉,也早已不耐煩,「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嗎?他不知道!什麼維護不維護的!你也別費勁了,人、證都在你手上,乾脆殺了我,你也容易交差!」
「報紙是在報社裡印的,宋希文會不知道?」
祁靜把臉往旁邊一別,不再理他。
羽田笑道:「你來了這裡,人就不是你自己的了,生由不得你,死也由不得你。許多人剛來和你一樣,骨頭硬,能熬到最後不開口還活著走出去的,我只遇見過一個,就是你們宋老闆,他不是普通人——你呢?你能撐多久?」
他開啟門,吉野走進來,羽田用日語對他道:「這個人交給你了。」
祁靜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吉野眼裡興奮的光和唇角的獰笑。
歐季禮對洛箏很客氣,上了茶和點心,臉上沒有一絲著急上火的氣息。洛箏更覺忐忑,一見面她就把來意說明了。歐季禮始終也不表態,坐在沙發上,別有深意打量著她。
「小祁在裡面也不知道怎麼樣,歐老,無論如何,請您想想辦法。宋先生常常誇歐老,說沒有您辦不成的事。」
歐季禮笑著擺手,洛箏臉微微漲紅,她的確不善恭維。
「小祁做事不計後果,把整個報社都連累了。康先生才上任幾天,就吃這麼大一個排頭,我一得著訊息就找人去說項,到現在也沒放出來,他家裡來找我,吵著跟我要人,才剛走,和你前後腳。這次的事,日本人很是動怒,說要嚴懲,搞不好吃官司也有我的份兒,你說,我怎麼去給小祁運動?」
「可是......」
「聶小姐,我和你說句實在話,這件事非但我管不了,你也最好別插手。」
洛箏怔住。
「希文為了你和家裡鬧得很僵,他有他的事要做,不能全由著自己性子。你想讓他放心,就撂開手,安安靜靜過你的日子,別讓他再為你耗神。況且許多事也由不了你,何苦去操那份心。」
所謂「家裡」是指他的「組織」吧?所以,他不是不願帶她走,是不能。
「宋先生他,有信來嗎?」
「沒有。」
他又用那種眼神望著洛箏,這回洛箏瞧明白了,裡面有責備之意。即便他知道些什麼,也不會告訴自己。
洛箏告辭,一面失望,一面又隱隱生出怒意,歐季禮要自保,是沒可能幫忙了,祁靜畢竟不是宋希文。
然而這怒意也是無處放置的,與她自己一樣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