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太太一看見洛箏就嘮叨。
「哎呀聶小姐,你可回來了!你不知道,剛剛一群流氓來找你,個個凶神惡煞的,我才問了句你們是哪裡來的,那個人連槍殼子都拍出來了,真是嚇死我!聶小姐,你能不能搬個別的地方去住呀?不是我要趕你,但我們真不想招是非呀!現在這樣一天到晚不得安生,真是晚上睡覺都睡不好的。」
洛箏只得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會盡快找地方搬。」
回到房裡,她端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冷熱,將茶水一氣喝個精光。喘息甫定,門外就傳來嘈雜聲,緊接著,廖太太篤篤跑上來,氣急敗壞。
「聶小姐!那些人又來啦!」
三個面目兇狠的傢伙不由分說將廖太太推到一旁,直眉瞪目闖入室內,洛箏早已抓起那枚蝴蝶簪子頂在自己脖頸裡。
胡慶江記著羽田的話,一定要活的,只得喝住正想衝過去的手下。他衝洛箏笑笑道:「聶小姐,等你很久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你們憑什麼抓我?」
「祁靜都招了,那張小報紙上的文章,有些是你寫的。」
「不可能!」
「我們只管帶人回去,別的管不了!」
正糾纏,門口傳來冷冷的聲音,「我看誰敢把聶小姐帶走?」
胡慶江回頭一瞧,臉色頓時變了,馮少杉帶著兩名日本軍官走進來,其中一個他有印象,姓江口,和羽田有些交情,軍銜還比羽田高。
江口吩咐他道:「你們都撤了吧,回去告訴羽田少佐,辦案子就事論事,不要牽扯不相干的人。」
胡慶江後背冒汗,他來遲一步,還是叫人給趕上了,回去少不了捱罵,但也不敢當場違逆,低著頭,併攏雙腳,輕吼一聲:「明白!」帶上人灰溜溜走了。
江口對馮少杉道:「馮先生,我們在樓下等你。」
馮少杉道謝,隨後將門關上,扭頭對洛箏說:「收拾一下,馬上跟我走,這裡不能住了。」
「我明天就找地方搬,剛才謝謝你。」
「地方我給你找好了。」
「我自己會找,請你別再管我了。」
馮少杉怒道:「你存心氣我?今天就是綁我也要把你綁走!」
他氣沖沖地去找她的箱子,又開啟衣櫥把衣服全扯出來,扔在床上,弄得亂七八糟。
洛箏想阻攔,被他推開,顯是決心已定。
洛箏定了定神,說:「好,我跟你走,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馮少杉頭都沒回:「只要別跟祁靜有關。」
洛箏的心被重重錘了一下,「為什麼?」
「她私印報紙,人贓俱獲,不可能有救。」
洛箏顫聲反駁,「不就是蕭蕭的事麼?不至於罪大惡極罷?」
「不光這個事,她私印各種抗日小報已經一年多了。」
洛箏猛然想起自己在週四俱樂部見過的那種地下報紙,原來全是出自祁靜手筆。
「她找的那名印刷工疲倦過度,搞錯一令報紙,送去了報亭,馬上就被查出來,從報社抓了一批人去,包括那名印刷工,他扛不住,把祁靜招了出來……現在誰去說都沒用。」
「你怎麼知道?」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總之這件事沒辦法可想,日本人最痛恨反日宣傳。」
洛箏終於心慌,抓著他的胳膊央求,「你救救她吧!少杉,別人不行,但你肯定可以的!」
馮少杉苦笑一聲,「你以為我真有那麼大能耐?」
「楊樹庭你不是救出來了嗎?你還救過許多別的人啊!」洛箏眼裡汪著淚,「祁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我救過的那些人很多是被陷害的,或抓了去訛財,或被頂罪充數,去給這樣的人疏通,多少還說得過去。但凡能幫的我都盡力幫,前提是他們確實沒幹過那些事。日本人不傻,只要我救錯一次,自己也會跟著倒霉。楊樹庭現在成了通緝犯,我若是再有點風吹草動,他們就不會繼續信任我——萱萱,祁靜做的事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她的確是做錯了的。」
洛箏忽然怒極。
「她做錯了什麼?日本人封鎖訊息,她用小報紙把真相偷偷傳出來。對,現在的上海,甚至中國大部分地方都是日本人的天下,難道因為這樣,我們就必須聽日本人的,乖乖做他們所謂的良民?她愛國,這有錯嗎?如果所有中國人只顧低頭苟活,那我們就和亡國奴沒分別了!」
她眼裡噴火,說到最後幾近哽咽。
馮少杉沒有生氣,抬起手,想給洛箏理一理散落在額前的髮絲,她頭一偏,倔強地躲開。
「你說得都沒錯。」他垂手,嘆息,「可她一個人的力量是很小的,這樣做,除了讓自己身陷危險,並不能改變什麼。」
「那你呢,你能改變什麼?」
「我也改變不了什麼。當初我以為只要自己不怕髒,就能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即使我身上沾到汙泥也值得。我為什麼要跟日本人妥協,讓他們從我這裡拿免費的好處?因為他們手上有權,也許你會覺得利用這些權力很可恥,但它能救許多人,許多無辜或是為這個國家勇敢抗爭的人。一條命,有時或許一句話便能救下來,可多數人只垂涎權力帶來的好處,不敢或是不屑開口說這一句話......我想做那個敢為自己同胞說話的人。然而做起來才明白有多不容易,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我在泥潭裡看那些人,日本人也好,漢奸也好,我想我真的要跟他們同流合汙嗎?我是不是已經跟他們同流合汙了?最後誰能幫我分清楚界限?」
洛箏的憤懣平緩下來,眼前的馮少杉,依然是她熟悉的那個有抱負的馮少杉,可他的聲音已是飽含倦怠。
「很多事,我想做卻做不了,我希望能救每一個人,可我還是貪生,豁不出去,每做一次決定,我先想到的總是保護好家人。」他的嘴唇哆嗦起來。
洛箏心如刀割,深切感受到他的痛苦並不比自己少。
馮少杉平靜了些,又道:「祁靜的事,我會想辦法打聽,但不能保證一定會把人救出來,因為這次不是用錢就可以解決的。我想,她也絕不願意看見你被牽連進去——現在,跟我走,好嗎?」
洛箏哭著點了點頭。
「八嘎!」
羽田一腳踹在胡慶江心窩子上,他連連後退著,一屁股跌坐下去,憋著口氣,臉煞白。
阿根不樂意了,挺身出來為兄弟辯護,「羽田先生,這個事情,你,你不好怪慶江的,是馮,馮少杉叫來了江口,我們才……」
他費著勁兒想解釋清楚,誰知羽田在氣頭上,正無處發洩,不想這蠢貨還主動往槍口上撞,他二話不說,拔出槍來便朝阿根一通亂射,阿根當場氣絕。
胡慶江坐在地上眼睜睜望著這一幕,簡直不能相信。但覺一股寒氣由心裡生髮出來,瞬間又轉為烈火,在血管裡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