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哥哥!」
午飯時間,馨馨又提著餐盒來到古槿的辦公室裡。
「我今天一早做了幾道菜,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馨馨熱情地把熱好的飯菜整整齊齊碼在古槿的辦公桌上,「來,嚐嚐。」
「馨馨,我想,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古槿脫下白大褂,「我不需要你的好意。」
「槿哥哥……」
面對馨馨每天的攻勢,古槿已少了幾分耐心:「如果是我沒說清楚,那我再說一次,我不喜歡你,也不會喜歡你。」
「所以,槿哥哥你是有別的喜歡的人了嗎?」馨馨委屈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帶著哭腔問。
「是的。」
兩個字冷冷地吐落在空氣中,斬釘截鐵,沒有猶疑。
馨馨沒有思考,緊接著問:「是唐霜姐嗎?」
「與你無關。」
古槿說罷,匆匆離開,卻忘了自己辦公桌上的電腦,依舊開著,並沒有鎖屏。
馨馨點開了古槿與唐霜的所有聊天記錄,若有所思……
「現在很多朋友們做微調,都是針對某一個部位,總覺得是某個部位長得不夠好,和明星有差距,才造成了整體不夠漂亮。」古槿點開幾個新的照片,「好看,指的是協調,是比例和諧……」
「哇哦,古醫生好帥啊!」朱曉蕾在觀眾席上已要坐不住。
今天是古槿所在的醫院主辦的行業大會,古槿作為第一個上臺講說的醫美醫生,正站在臺上表達自己對美的理解和理念:「大多數醫生做鼻子,開啟鼻腔後才知道鼻骨有多寬、鼻軟骨的形狀等,但這並不科學,因為在手術中,麻醉的方法、客戶的姿勢等都會帶來視覺誤差。在我們醫院,每一位前來的客戶,都必須要拍x光,我們會對客戶的軟組織進行研究,寬度、厚薄、天生的對稱稱度等等,都是我們考慮的範圍……」
唐霜認真聽著古槿的演講,在生活中帶著些無厘頭的古槿,此刻在臺上,所表現的格局和視野已遠遠超出同齡人,他渾身散發出的自信與光芒,叫唐霜一時挪不開眼。
原來,這個古槿還是有點魅力的嘛。
只是……
出於習慣性的對細節的捕捉,她發覺自己身旁的一位姑娘,看起來很緊張。
唐霜仔細留意,這位姑娘稍有些肥胖,就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一直在深呼吸,手裡緊緊攥著什麼。在熒幕的燈光下,疊了兩層的下巴上沁了些汗水。
「你還好嗎?」唐霜小聲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不……不是。」那胖姑娘搖頭,兩眼依舊直直望向臺上的古槿,「他就在那裡,他在那裡。」
「誰?」唐霜察覺到異樣,看得出來,那胖姑娘正處於一個十分緊張焦灼的狀態,「你在說誰?」
「古醫生,古槿,我的古槿……」
「哦,好吧。」唐霜撇了撇嘴,她自己都忘了,古槿作為醫美醫生,可是老少通吃,眾多女粉絲怕是數不勝數,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我的古槿和我一起……」身旁的胖姑娘鬆開手中緊緊攥著的東西,嘴裡不停地念叨,「我們一起走……」
一起走?要去哪裡,難道這位粉絲還和古槿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唐霜帶著八卦的好奇心再次望過去,卻被一道寒光驚到!
那胖姑娘拿出的是一把水果刀!
這……是?
在醫美大會上拿刀,必然不是什麼正常行為。唐霜忽然想起前些天新聞上粉絲對「愛豆」做出的瘋狂行為,不由得一驚,那胖姑娘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就是狂熱粉絲了!
此刻,古槿依舊在臺上進行發言,而身旁的胖姑娘已經站了起來。
唐霜立刻與朱曉蕾說:「豬小妹,注意安全!」
一轉臉的工夫,胖姑娘已經起身,跑向講臺。
「古槿!」幸好,胖姑娘跑得並不快,當她跑到講臺邊緣,向古槿伸出水果刀的一剎那,唐霜衝上前去,一個高抬腿踢過去,將水果刀踢到一邊。
「不!」胖姑娘情緒失控,又從口袋中掏出一把刀,轉身刺向唐霜,「為什麼攔住我!」
「唐霜!」一本磚頭厚的書,伴隨著朱曉蕾的驚呼從天而降。
看到唐霜跑了出去,朱曉蕾緊隨她衝出來,看到胖姑娘又掏出刀子,情急之下她便掏出在路上剛給程智買的一千多頁厚的《酒店管理大全》用力地朝胖姑娘砸了過去。
「你幹嗎?你幹嗎?你幹嗎?」
胖姑娘顯然沒想到,自己衝向古槿的路上會殺出一個唐霜,最後,竟然被一本《酒店管理大全》擋住了去路。
很快,保安前來擒住了情緒失控的胖姑娘。
唐霜完成了自己「英雄救美」的使命,只是還沒來得及等到「美人」的道謝,就被一通緊急電話叫回了公司。
她像是進入了魔咒的結界,最近的生活「好不精彩」。
唐霜心中越發迷茫,卻未給自己太多時間去深入思考。在她看來,把所謂的生活與愛情想得再透徹,也不如工作帶來的回報豐厚。還好,不論生活中是如何紛擾糟亂,一旦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刻,唐霜便套上了戰士的盔甲,殺伐決斷,理性清醒。
「霜姐,你還好嗎?」還沒喝兩口熱咖啡,小胡便小碎步地跑進來,全然顧不上平日裡自己堅持維持的女神步伐。
「還好啊,怎麼了?」
「好吧,你在看合同,還沒check郵件……」小胡衝到唐霜電腦面前,重新整理介面,「霜姐,雖然我不知道你被那個渣男怎麼欺負了,但凡是個女人,誰不會遇見幾個渣渣啊,我們幾個永遠站在你這邊……」
「呵呵,什麼呀?」唐霜被小胡的神經質逗笑,但當她一看到郵件標題,笑容立刻凝固。
「立斐公司唐霜勾引有婦之夫」幾個字猶如幾個巴掌一般扇在唐霜臉頰上,只覺熱辣作痛。
至於內容,不必點開看,便知道是什麼了。
「霜姐……」小黃和小宋也都探頭探腦地要進辦公室來,「這郵件全公司都收到了。」
唐霜眉心微蹙,面上依舊笑著。
在職場這麼多年,唐霜早已修煉得喜怒不形於色:「怕什麼,回去工作。」
此刻,不論唐霜坐在辦公室還是走出去,怕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等著落在她身上,而在業內的討論群裡,怕是也早已傳遍了這可笑的郵件。唐霜深知立斐的規矩,她迅速準備好了辭職信,徑直走到may的辦公室:「may,這是我的辭職信。對於今早的郵件,我很抱歉。」
may微微頷首,臉上帶著考量的表情:「shirley,怎麼,這點小問題,短短半個小時的時間,傳播很快。只是……你的解決辦法,就是逃跑嗎?」
唐霜被may的態度嚇了一跳。
「你的確應當抱歉。」may把手中的手機往桌上輕輕一放,「光為你說好話的人,都要把我的電話打爆了。」
唐霜驚訝,本想去追問都是誰這樣幫助自己,現在想來,能在這時為自己說幾句公道話的,必然是在工作中關係不錯的客戶了。
「能被前輩們照拂,我也很榮幸。但個人生活影響到了工作,也應當接受一定的處分。」
「shirley,你很聰明,卻是個性情中人。」may手上精緻的腕錶,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倒沒關係,在什麼年紀,就要承受什麼年紀的苦。只是識人認人不僅僅是感情中的必備的技能,這次你識人有誤,很多人保你,下一次呢,若是牽涉大專案,你會怎麼辦?」
「我……」唐霜想起這段時間自己的感情生活,自己像是一個缺愛的孩子,在複雜的成人世界裡跌跌撞撞,找不到一個依靠。
而所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比如陳嵩的糾纏,mikeal的劈腿,都似乎早早有了暗示,自己卻未曾在意。她不應責怪任何人,只怪自己未能先覺先知,每每要收拾一堆雜亂的局面,都是措手不及。
may臉上的表情微妙,拒人於千里之外中又帶著些溫度:「罷了,立斐這麼多年的鐵騎規定,也是時候來個破例了,也好讓員工們體會到公司的人情味。」
「謝謝你。」唐霜本以為自己是鐵定要被辭退了,may這麼一說,似乎要放自己一馬。
「給你放個假,你自己調整下。」may在電腦上敲打著,「回來之後,我會安排你到h城做至少一年的專案。」
h城,雖然是省會城市,卻也是十分偏遠,派送到那裡做績效,她又得重新招兵買馬,高效工作靠的不是一個人的單打獨鬥,而是精英團隊的協作。這樣想來,在h城要做出成績,可是要比在這金融中心的城市還要難上百倍。
雖然may沒有辭退自己,但這樣的安排也算是一種懲罰,殺雞儆猴。與其如此,還真不如直接被辭退了脫身瀟灑。
唐霜心中沉甸甸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熬不過去,就是炮灰;熬得出頭,便是功成名就,職位高升。
對於唐霜,她當然會選擇難走的路。她咬咬牙,感激道:「謝謝你。」
「嗯。」may點點頭,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微笑道,「我已經把對你的安排吩咐給了助理,國慶期間我會去趟巴厘島談個旅遊專案,不過剛好助理家裡有事……」
「may,雖然國慶是您給我安排的假期,我是否可以暫做您的助理?」唐霜聰明地迅速捕捉到may的話外音,連忙問道。
「好,去吧。」
唐霜剛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還沒緩過神,便收到新的郵件:「針對專案經理唐霜的郵件問題,公司暫予以休假處理,假期結束後,唐霜平級調動h城跟蹤當地白酒專案一年,額外發放相應專案補貼。特此通知。」
手機上,各方朋友的資訊早已湮沒了她的手機。就連唐霜一直很欣賞的周思童都給她發來訊息問候,卻讓她心裡有一絲絲寬慰和自嘲——能讓自己的女神關心,也不錯。
唐霜嘆了口氣,端起手中已有些涼了的黑咖啡,入口酸澀。
這樣說來,自己是被「貶謫」了。
要是古槿在,一定又要吟詩一首,暗諷自己時運不濟被奸佞小人誣陷了吧。
只是,若是古槿知道,他會難過嗎?
咦,自己為什麼會在意他會不會難過?
晚上聚餐,唐霜腦袋中千頭萬緒,從前聽到這些花邊新聞只覺得爽快,卻不知若不幸深陷其中竟是如此紛繁冤屈。
今晚是古槿張羅了家庭火鍋,感謝他們在行業大會上的機智相救,唐霜並未告知大家自己今天一早在工作上的風波,她不想喧賓奪主。
「古槿,你這也太寒酸了吧,幫你擋了一次痴迷女粉絲,就請我們涮火鍋?」唐霜故作心情大好,又往鍋里加了兩盒肥牛,「小氣鬼,為娘還要給淼淼加幾口。」
「據考證,戰國時期我國就有了火鍋,歷史悠久,所以,本醫生邀約你們,吃的不僅僅是火鍋,還有歷史文化。」淼淼跳到古槿的腿上,望著桌上的魚肉一臉痴饞,古槿用筷頭輕敲淼淼的小腦殼,「火鍋,hotpot,古稱‘古董羹’,因食物投入沸水時發出的‘咕咚’聲而得名。而吃火鍋,吃的就是湯底和蘸料,古氏秘方,獨一無二。」
「火鍋都能吃出優越感,的確是古氏秘方,獨一無二了。」唐霜蘸了醬料,把魚丸遞到口中,「對了,你那女粉絲最後怎麼處理了?」
古槿:「交給警察了,還能怎麼處理?」
唐霜點了點頭,專心享受美食,不得不說,古槿做別的菜的確不盡如人意,可這蘸料品嚐起來的確是甜鹹可口,香而不膩,令人口齒生津。唐霜默默在心中打了五顆星,嘴上卻不饒人:「嗯,蘸料不錯,只是少了些層次感,勉強及格吧。」
「古醫生,您這鍋底真不錯。」程智夾了菜,放到朱曉蕾碗裡,「愛吃嗎?」
「嗯,好吃!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火鍋啦!」朱曉蕾嘴裡塞滿了食物,嗚嗚說著。
從火鍋煮沸便在「埋頭苦吃」的豬小妹連抬頭說話的空當都不留,程智瞧見了,就不停地給她夾菜。
「慢點吃……喜歡的話,我就向古醫生學學這火鍋怎麼做。」程智拿了紙巾擦去朱曉蕾臉頰上的蘸料,「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每個像朱曉蕾這樣的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女孩,心中都在期待一個浪漫的騎士英雄。上次發燒引發肺炎,她一個人昏昏沉沉地坐在醫院的走道一角,在一群病懨懨的病患中咳得喘不過氣來,她暗自傷心,自己的青春,或許就要這樣黯淡地孤單下去。而當程智一點一點擠過人群,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覺得這個男人,光芒萬丈。在這樣的和平年代,每個人都在和自己的內心作鬥爭,騎士一直都在自己身邊。
「對了,上次,你說你叫陳雙雙?」古槿一邊給火鍋加湯,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對啊。」朱曉蕾喝了幾大口冰可樂,「當年呀,某人還叫陳雙雙那會兒,在文學社可是大才女呢!我記得還有男生跑到教室門口給她送情書呢!」
古槿手一抖,滾燙的老鴨湯底,輕輕濺起危險的水花。
「古醫生,嘻嘻……手抖什麼呀!」果然,方才那輕微的動作被朱曉蕾看在眼裡。
「鍋太燙了。」
古槿輕輕坐下,心頭一緊。不過,相識這麼久,唐霜和朱曉蕾都沒認出自己就是那個脫胎換骨的胖男孩,自己緊張什麼?
「是的,我之前叫陳雙雙,後來改名字了。」唐霜微微皺眉,淡淡地說。
「難怪……」古槿抬頭見唐霜和朱曉蕾都望著自己,手裡的筷子停了停,連忙改口,「哦,難怪同學聚會時大家都叫你‘雙雙’,很少有人叫你唐霜。」
是啊,難怪,她轉了專業之後,就很難見到陳雙雙這個人。
飯後,程智和朱曉蕾商量好了似的說要去看電影,留下古槿和唐霜在家收拾。唐霜並不擅長做家務,這些油膩的碗筷,對她而言,著實是個大工程。
「啪啦!」
一個小碗不小心滑落到地上,唐霜連忙蹲下去撿。
或許是在水裡泡久了,溼漉漉的手不知怎麼就被割了一個口子。
鮮血直流,她竟不覺得疼。
「那個,古……」
話說到一半,唐霜卻沉默了。
她彷彿陷入了一個狹小的空間,感情上的背叛,工作上的非議,h城未知的挑戰,繁複的一切似乎都隔離在這空間之外,只剩下她靜靜看著鮮血不斷汩汩湧出,滴在潔白的地面上,像是開在雪地中的曼陀羅,靜謐而妖冶地綻放。
唐霜怔怔地蹲坐著,時間彷彿靜止,沒有肉體的疼痛,沒有別人的眼光,也沒有各種觀念的評判……
忽然,一隻溫暖的大手拉起了她的手:「流了這麼多血,怎麼還在發呆!唐霜,不得不說,你在日常生活中,實在不像是個職場女精英!」
古槿抽了綿巾幫唐霜擦乾了手,用酒精和碘伏輕輕消毒,又纏上紗布。他一系列動作輕柔小心,像在擦拭一件珍寶,小心翼翼。
唐霜望著他,也不知用什麼情緒面對。
關乎古槿,唐霜已經把他判定為一個矛盾體,她解不開,也看不透。
時而瘋癲裝傻,時而卓爾不群,在你剛覺得這人風度翩翩頗有高高在上的天才風範時,下一刻他又如春風楊絮般輕柔地給你雪中送炭的關心。
看著古槿輕輕給自己吹著傷口,唐霜卻還未從方才時間的停滯中恢復步伐,只是聲音柔軟許多:「那,怎樣才像?」
「也不用一定要……」古槿欲言又止,他把傷口包紮好,把唐霜冰涼的手在掌心捂了捂,並沒有抬頭看唐霜,「我也只是隨口……」
「知道。」唐霜被包裹在他手心的手,似乎升騰起了一股熱意,湧向全身,讓她最近疲憊又支離破碎的心,多了幾分踏實的安全感。
此刻,面對古槿,她竟沒有升騰起以往的殺氣。今天上午看到郵件後,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拎上菜刀去找上陳嵩,可那天在賓館時古槿給陳嵩的重重幾拳卻一直在腦海縈繞。仔細回想,似乎……自己每一次很不堪的時候,都會遇到這個古怪的人,他一點一點地用古怪的方式,佔據了她的生活。
「陳嵩的事,謝謝你。」
思量許久,唐霜輕聲說,嗓音帶著些沙啞。
「可以啊,能聽到唐大小姐親口致謝實屬不易。自古以來,女子報答恩情的方式有很多種,最主要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