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槿抬頭，直視到唐霜的眸子，卻連忙閃躲開，閉口不言，似是做了壞事一般，輕輕吞了吞口水。
他輕輕捧著唐霜的手，似是一片純潔的羽毛落於手心，不敢用力。
說來奇怪，不在乎的時候，插科打諢的笑話都隨手拈來的他，現在連一個四字成語居然都難以說出口。
「什麼？」唐霜笑著，「以身相許啊？」
話說出嘴卻又覺得不妥，可此時的古槿，卻沒給她反應的時間。
兩片炙熱的唇貼在額頭，像是一滴雨水落於眉心，肌膚之間竟是電流躥過股的觸感，繼而是鼻尖，溫熱的氣息在臉頰縈繞，唐霜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然罷工，整個人脫離了地心引力的作用，似乎失去了重量。他的唇輕輕下移，唐霜屏住呼吸……
「喵……喵……」
淼淼跳上沙發，在兩人之間叫著撒嬌，小爪子還不停地抓剛包紮好的紗布，小爪子掛著唐霜的衣袖就往上爬，似是要人陪。
唐霜被淼淼打斷，突然清醒了一些：「呃，不行，不行……剛剛吃了火鍋，我……」
奇怪的是，一向驕傲的唐霜，向來是喜歡以自己為主導，不能由自己把控的事情她很少去做，包括男女之情。此刻，面對古槿，她竟有些驚慌失措。
似乎一切都那麼自然而然地純粹，沒有慾望的驅使，沒有利益的牽連，似乎僅僅是喜歡而已……卻有了從未有過的緊張和侷促。
唐霜縮了縮，難為情地指指嘴巴：「有口氣……」
「哦！我……我有口香糖，在臥室的書桌上。」
古槿站起身正要去拿，被唐霜攔住：「我去就好。」
走進臥室，唐霜拿起口香糖塞嘴裡，做了幾個深呼吸，她在窗前藉著倒影確認自己的髮型還算風情萬種：「這個古槿，真是有潔癖強迫症呢，整個房間看不到一點碎屑，一根頭髮！」
唐霜用指尖抹了下桌子，卻覺得是自己把桌角弄髒了。
不小心，唐霜碰到書桌上的一支簽字筆，看起來很是眼熟，彷彿和周思童的那支好像。
一旁有一張紙靜靜地躺著，邊角已被磨破，似是被反覆查閱了很多次。
「你好，你還記得我嗎？我還記得你……或許你已不記得我，我卻記得你的笑，你瘦小倔強的模樣，在青澀的……」
這信是寫給誰的？
唐霜腦袋裡「轟」的一聲，瘦小、倔強、青澀，絕對不是自己。
那是……
唐霜想起同學聚會時古槿的女伴，難道是馨馨？
「唐霜！」古槿慌忙走進來，從唐霜手裡把信奪了過去，小心收在抽屜裡。
「這……」唐霜感覺尷尬極了，上一刻她還在為自己的形象糾結，卻沒想到此刻便看到古槿寫給別人的情書，老天，真是愛開玩笑。
唐霜自嘲：「不好意思，看到了你的私人用品，情書……很老套了哈。」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古槿突然一反常態，以往能言善辯引經據典的他侷促得很，連忙解釋，「那是我……」
「你不用做任何解釋的。不好意思，是我錯了，我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唐霜把古槿一把推開，「如果你只是寂寞了……」
唐霜輕笑，似是嘲弄自己方才的心動：「我想你可能找錯人了。」
「對不起，霜霜，不，事實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封信是寫給你的！」古槿有些慌張，聲音中帶著些顫抖，抓住唐霜的手，「我……我很早的時候，我……」
「寫給我？青澀、瘦小……古槿，你穿越時空了嗎？馨馨喜歡你，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剛好你也喜歡她對不對？又何必撒謊，還是說你志向遠大，要享盡齊人之福？」
「馨馨？和她有什麼聯絡？我……」
「對不起，今晚什麼也沒發生。」唐霜用力地把古槿的手扯開，「恕不奉陪！」
唐霜奪門而出，一路飆車回家，眼淚卻落在方向盤上。
她並不是為了那封情書而傷心。
如此大發雷霆，只是因為她找不到答案，一向不相信愛情的自己，為何最近會屢屢讓自己陷入心動的狼狽之中。
她氣自己，氣自己去選擇相信直覺，氣自己竟然開始渴望愛情，氣自己，恨鐵不成鋼。
may並沒有給唐霜留多少時間準備，雖然專案裡多多少少會接觸一些英文的文案，但唐霜也已很久沒說英語，臨時抱佛腳熬夜補了一些口語對話，她便匆匆跟著may上了國際航班。
出差還算順利，還好，唐霜的英語功底不錯，除了第一天張口對話有些吃力外，後面還幫助may順利處理了一些大小事務，從中也學到了很多新的談判技巧。
回國後，距離假期結束還有一週的時間，唐霜決定回一趟家，要去h城將近一年，媽媽的身體是她最放心不下的。
「霜霜，來，唐爸專門做了你愛吃的菜，快嚐嚐，看鹹淡怎麼樣？」唐爸張羅著，一桌子大葷大素的，三個人吃三頓都吃不完。
「唐爸，您一口氣做這麼多，也吃不完呀。」唐霜端著碗，都不知道從哪道菜下筷子的好。
「好了，先嚐嘗這個筍乾，唐爸特意曬的。」媽媽夾了菜放進唐霜碗裡，「怎麼樣，最近還順利嗎？」
「嗯。」唐霜點頭，出門在外這麼多年，報喜不報憂已成了她下意識的習慣，「過陣子要去h城做專案，離家遠了點，所以回來看看你們。」
「挺好，遠了也沒關係，現在高鐵啊飛機啊都方便，想家了就回來！」唐爸給唐媽盛了一碗湯，「我和你媽想你了，也就直接過去了，來，孩子媽，吃點蘑菇，提高免疫力……」
唐霜輕輕點頭，鼻腔湧出許多酸澀。
作為獨生女，唐霜常常陷入不斷的自我矛盾和開解中，有時聽著母親在電話裡說著自己兒時的玩伴已有了家庭和孩子，她便時常在心中責怪自己的狠心遠走高飛地追求夢想；可不甘於平凡的自己又不斷告訴自己，再給我幾年，再給我一些奮鬥的時間，我會努力讓媽媽幸福。
此刻，看著母親雙鬢冒出的銀髮，看著唐爸對媽媽各種夾菜盛湯的，生怕媽媽沒吃好，便默默調整自己的情緒：「你們老夫老妻了，感情還這麼好啊……」
「嗨，你媽從十幾歲的時候，就愛吃蘑菇。」唐爸又夾了口菜給唐媽，「那會兒我們高中食堂裡的阿姨啊，每回都會給你媽媽先留一大份炒蘑菇，哈哈，吃到全校出名呢！」
「這都幾十年前的事了，你還提！」媽媽嗔怪，臉上卻帶著些幸福的紅暈。
唐霜默默看在眼裡，心中竟萌生出一個她從未有過的想法——找一個相愛的人，相伴到老，其實……也不錯。
晚上，唐霜和媽媽一起擠在自己的床上，媽媽輕輕捋著她的頭髮，就像小時候那般，溫柔而馨暖。
「媽……」唐霜糯糯地叫了一聲，這麼多年，她從未問過自己的母親，和父親以及繼父的愛情故事，卻在成長中，演變成了心中的羈絆。
「嗯？」媽媽的聲音溫柔地在唐霜頭頂響起，她似乎對這一刻早已有所預料，「你唐爸對我很好。」
「對呀，」唐霜往媽媽懷中拱了拱，「可以給我講講你們的故事嗎？」
「說來你或許不相信。我愛的，始終只有你唐爸。」媽媽輕輕敘說著，「我與你唐爸是高中同學，一開始，兩人彼此看不上，卻總是偷偷在意對方，不知不覺地，就彼此喜歡了很多年。」
「那為什麼一開始沒能和唐爸結婚呢？」唐霜連忙問。
「當年，你唐爸的父親，得了很重的病，需要去省城看病才行。所以他們全家搬走了。而我，被你外公外婆圈在家中，不能與唐爸聯絡。」
「因為唐爸家裡條件不好嗎？」
「算是吧。那時的傳統，就按照媒婆相的生辰八字，給你外公外婆推薦了你爸爸。」媽媽的語氣變得有些低沉，「我一直在拒絕，可你爸爸喜歡上了我。」
唐霜聽到母親在頭頂輕輕嘆了口氣。
「現在我時常在想，現在你對感情的看法，是不是受到了我和你爸爸的影響？對不起，霜霜，媽媽真的無法愛上你爸爸，最後你高考的那幾年，你爸爸選擇了和解……」
「那唐爸呢，他……」唐霜聽著有些心疼，「他那些年過得還好嗎？」
「你唐爸，一直未娶。」媽媽提起唐爸，嘴角多出一些淡然的笑意，「還好，他回來了。我依舊記得那天的場景，那是個雨天，我買了菜回家，卻沒帶傘，被困在你張阿姨店裡，就是那麼巧，你唐爸也跑進來躲雨。」
「好浪漫啊！媽媽，你現在一定很幸福。」
「是。我曾以為，愛情和婚姻不過是你外公外婆說的平平淡淡過日子。寶貝，事實上，愛情是可以自己去尋找去經營的，找到一個真正懂得你追求、真正心疼你的人，就是最大的幸福。」
唐霜怔了怔，張口，卻不知說什麼。
一向執著地誤認為父輩們的愛情是徹底錯誤的她，沒承想有一天，她竟開始理解母親與父親的決定。原來，父母也都不斷地在追尋真正的幸福。最近的經歷，也叫唐霜不停地往回看，她開始與自己和解，遵從自己內心的感覺。而此刻，她的心裡，甚至有些羨慕母親和唐爸那樣雋永的相守。
雨天，真是一個特別的天氣。
有人在雨天惆悵，有人在雨天休眠，也有人在雨天遇到真愛，撞擊浪漫。
母親睡下後，唐霜久久未眠，她開啟電腦，看到電腦包夾層裡的u盤，這短短幾個月，竟讓她生出恍惚過了幾年的錯覺。望著u盤名「唐霜」，她想起自己去派出所提出申請時，意欲與「陳雙雙」決裂時的心情。
起初，媽媽改嫁，倔強的她幾乎與家中決裂，死活不願回家，更別提是否要考慮改換成唐爸的姓。
可偏偏就在那個學期，在文學社團發生的一件事，讓她不得不蛻下柔軟的陳雙雙的殼，變成勇敢尖銳的唐霜。
那晚，她和仰慕許久的陳嵩學長聊到很晚，她滿心歡欣雀躍，感覺自己彷彿被粉紅色的泡泡包圍了一般。那時她是陳雙雙，留著軟萌的學生頭，說話聲音小小的，力氣小小的，整個人都看起來需要人保護，而能與傾心的人在一起精神碰撞，對於十幾歲的女孩而言，是最幸福不過的事。
後來，陳嵩說要回去拿一本書給她，叫她在學生活動室等他……
短短的幾分鐘，等來的卻是整個活動室前所未有的黑暗，以及一個帶著混濁菸酒氣的人，她拼命地掙扎拼命地叫喊，每一秒鐘都猶如一個世紀般漫長，那幾記重重的耳光打得她無力還擊，任她的腿怎麼蹬踢都像是在徒勞掙扎……
直到她幾乎絕望，卻在恍惚中聽到有人拼命敲門，砸了窗子，大吼大叫，一切才突然戛然而止。那帶著酒氣的人倉皇逃開，黑暗的寂靜中，一個影子走過來，用力地把尖叫的她抱在懷裡……
那人一遍又一遍地說。
「一切都結束了，安全了，不怕了，有我在……」
一遍又一遍地說。
「雙雙，不要怕，有我在。」
她早已被驚嚇過度的神經控制，她用力推抓著那人，那人卻沒有反抗，只是像呵護一片羽毛一般，把她的頭輕輕放在胸前，用合適而溫柔的方式，把她落在肩上的衣領拉起，輕聲告訴她，不要怕。
陳嵩趕來了，那人卻立刻要離開，她顫抖著用力地抓住那人襯衣上的紐扣，尖叫，卻依舊未能阻止他的離開。
事後，學校並未找到監控和嫌疑人。
那段時間，她似乎陷入了深淵，看不到光亮。父母離婚，母親再嫁，在無數個黑暗的夜晚後，她最終決定拋棄「陳雙雙」，不再懼怕軟弱，不再被動等待。
她從不後悔做出這樣的改變，人一輩子，大多數時候都是孤獨地向死而生，即便不能如願順遂，也要活得用力。
現在的唐霜，驕傲優秀，凡事都要佔據上風，也把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只是，每次感覺孤單時，心口這一塊的殘缺像是一扇關不緊的門，呼呼啦啦的涼風灌進來，叫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再也不配擁有真正的愛情。
梳妝盒最靠裡的匣子中，有一顆紐扣安安靜靜地躺著。這麼多年來，這顆紐扣已成為她的護身符。
與媽媽和唐爸短暫待了幾天，唐霜便又迴歸到工作生活中來。
回來之後，唐霜不斷接到電話，通知她去醫院複診，核實雙眼皮手術後的情況。
唐霜知道這是古槿授意的，便不再理會。
這是古槿的老把戲了。每次惹她生氣，他都會想盡辦法找各種奇怪的理由見到她。
「所以，你叫助理打電話叫我過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唐霜用力眨了眨眼睛，只覺得眼睛乾澀得很。
她蹺起二郎腿，一臉冷漠。
面對自己與古槿之間的微妙關係，她手足無措，這是她生活裡第一位這樣大大咧咧闖進來打破了她所有平衡規則的人。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人也闖入她的思緒，回家幾天，她總會想起他，卻都被自己硬生生給壓了回去。
或許，就是因為古槿總那樣真實地出現在自己身邊，直言快語卻一語中的，戳到要害後又能第一時間把自己從各種奇怪的境遇中拯救出來，讓身處這冰冷的鋼鐵水泥牢籠的她，竟生出一絲絲的溫暖和期待。
「給你發了無數訊息，你都遮蔽掉，我只能……出此下策。」古槿彷彿生怕唐霜起身就走，他拖著凳子坐到辦公室門前，「你可不可以聽我解釋？」
唐霜又揉了揉眼睛，正要說些什麼，小助理突然衝進辦公室來：「院長，上次那個小姐，她……」
接過助理手中的平板電腦，頭條新聞上赫然有一則新聞：「清美醫院黑心整形，院長‘毀’人不倦……」
唐霜好奇地瞅了一眼：「喲，這不是上次那個女粉絲？你不是都把人交給警察了嗎？」
古槿一臉無奈：「故意傷害未遂，也沒造成傷害，更何況人家認錯態度也良好，小懲大誡一下就放出來了。」
唐霜幸災樂禍：「你這桃花運走得有點極端啊。」
古槿頭疼：「呵，又有的忙了。」
原來，是上次那位古槿的痴迷女粉絲，在網上釋出了新的新聞，聲稱自己是抽脂和整形失敗才想著在大會上對古槿行兇。
這兩個新聞接連一轟炸，清美醫院的客戶量立刻縮減四成，就連清美的微博和公眾號上的粉絲，都迅速下降，更是有一批水軍在網路上惡意對古槿和醫院進行攻擊和轉發。
——這種醫院，就是為了賺黑心錢！
——這個醫生看起來一副斯文變態的樣子，就算人家胖也不能這樣啊，悄悄把人家整的……
——啊，去年我還在清美做了雙眼皮，當時感覺還不錯啊，以後再也不會推薦朋友去了……
「我的老天，我都讀不下去了。」吳銘趕到醫院，「古槿，網上都把你寫成了喪心病狂辣手摧花的變態醫師了啊，不錯啊，相當有人格魅力。」
「呃……」古槿扶額，「說實話，我現在也搞不清楚那位女士怎麼想的。你是專家，你來分析下。」
「你給她做過手術嗎？」吳銘是心理諮詢師，也是名校學府畢業的心理學專家，在這件事上，他能做到的就是幫助古槿疏導情緒了。
「沒有。但是有面診記錄。」古槿一五一十地回答，「從記錄上看，面診過程還算正常，所以，我不是很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
「事件當天，我就坐在她身旁。」唐霜與吳銘交流，「她一直說，她的古槿，她要和古槿一起……」
「嗯，我看了就診記錄，你這位女粉絲……」吳銘笑了笑，「一個月就診了五六次，並拒絕手術，你都沒察覺到嗎？」
「呃，我有想到她是不是資金不足，但就診的話我還是要接的啊。」古槿解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我的職責就是幫助人們變得更美。尤其是她這樣的有點小自卑的女人，如果需要幫助，我們是很樂意去幫她安全變美的。」
「這會兒都不忘給自己打廣告。」吳銘玩笑道。
「所以，怎麼辦？」古槿一臉愁容，「再這麼下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沒人來我們醫院了。」
「我有辦法。」唐霜起身，指了指吳銘，「但我需要吳銘幫忙。」
可就在起神的那一剎，唐霜忽然覺得兩眼模糊，眼前似是隔了塊毛玻璃，她伸手在自己面前揮了揮：「糟糕……」
「怎麼了？」古槿和吳銘異口同聲地問道。
唐霜驚慌地說：「我……我好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