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望著他,那目光恨不能扎進他心窩子裡,「你就那麼喜歡她?」
顧嘉臣坦蕩蕩地承認,「我就那麼喜歡她。」
她怔住復又輕笑,帶著隱隱涼意,「顧嘉臣,你可以不和我在一起,但你也不能娶其他女人。」
顧少也不動怒,像逗小孩子一樣問她:「我為什麼不能呢?」
他伸手拍了拍素雪的肩膀,依舊笑著說:「阿雪,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現在是hk的商務總監,你這麼棒。」
素雪慢慢退開,望了他許久許久,「好。那我們不要再耽誤時間了。叫上你的團隊,我們現在就開個會。」
顧嘉臣仍是在那個角落找到了林思安,她正蹲坐在牆角,盛了一大盤子的食物狂吃。
顧少走上前拉她,「怎麼坐在地上呢?」
林思安理也沒理。
他便跟著坐了下來,「我要回顧氏開個會,讓司機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林思安剛要開口,素雪就在身後喊:「嘉臣,走了。」
她站在一旁,溫雅高貴。而自己卻像八百年沒吃飯的餓死鬼。那對比真是刺痛了林思安的眼睛。
她把頭扭向一邊,「不用了,我讓顏唱唱來接我。」
「也好。」顧嘉臣蹭了蹭她唇角的蛋糕碎屑,「笨死……我知道你在生氣,可我不賺夠了錢,怎麼養你?」
林思安在他手指上咬出深深的牙印,「滾。」
待他們一道出了門,林思安才撩起裙襬,揉了揉腫起來的腳踝,心裡一陣委屈。
你當我願意這麼不顧形象地坐在這裡給你丟人嗎?說兩句好聽的你會死嗎?
她抬手給顏唱唱打了電話,沒幾分鐘她就和唐健康開著車趕了過來。
林思安一瘸一拐地上了車,趴在後座上,一言不發。
顏唱唱那個大嗓門從來不會看眼色,「哎喲,這地方怎麼這麼豪華,這人怎麼這麼多,這車怎麼這麼漂亮,哎喲哎喲。」
唐健康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顏唱唱這才看過來,直接披露真相,「怎麼了,安安?吵架了?」
林思安張了張嘴,頓了三秒,「閉嘴。」
第二天一早,她便接到素雪的電話,「見個面好嗎?」
一家名叫「天涯小鎮」的茶館。
素雪溫柔地望過來,「知道我為什麼約你來這裡嗎?以前我和嘉臣最喜歡這家茶館,沒想到八年之後它竟然還在。」
林思安含笑接招,「八年啊,確實夠久的。茶館還在,恩情還剩多少?」
「他昨天告訴我,已經一點兒都不剩了。」
林思安底氣足了幾分,決定不讓顧嘉臣跪搓衣板了。
她素手執杯,指尖若點點桃花,「你不好奇我們的故事嗎?」
「不好奇。」
素雪輕笑,不急不緩地道:「老實說,看到你的時候我也不禁嚇了一跳,你和八年前的我,實在太像了,無論性格還是樣貌。」
林思安在低頭的瞬間狠命咬了咬唇,抬眼亦笑,「你想說什麼?」
「我和顧嘉臣是大學同學,相戀三年,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那時候顧嘉臣還不是身經百戰的情場悍將,顛來倒去的就那麼幾句情話,每天恨不得念上幾萬遍娶我娶我。顧老先生反對我們在一起,他甚至願意拋下顧少的身份和我私奔,在外地的那一個月裡,他為了我什麼髒活苦活沒幹過?這些你都知道嗎?你知道他有多愛我嗎?你知道他臥室的書桌裡藏著什麼秘密嗎?顧嘉臣平生最敬重他母親,若非我姐姐嫁給顧老先生,他也不會恨我,我也不至於被逼得出走瑞士,這才是我們分手的真正原因。林思安,如果八年前我沒有離開,你手上的這枚戒指應該是我的,你以為你得到了顧嘉臣的愛?其實你不過是我的替身而已。你要是沒有那張臉,你以為他還會多看你一眼嗎?」
浮在杯麵上的幾片茶葉忽然墜了下去,茶香似乎更濃郁了。
林思安閉了閉眼,霎時潰不成軍。
她知道自己有多傻,和陸之然在一起那麼久,甚至不明白他根本不愛自己。
而今又來了個顧嘉臣,天神一般降落在她面前,窮追猛打之後便是無盡的恩重情濃。
一切都是那樣突然而順利。
她又忘了問上一問,他究竟為何動心,為何會愛上她?
林思安根本就是丟了水晶鞋的灰姑娘,憑什麼要王子對她一見鍾情?
他明明那樣優秀。
即使到了今時今日,她還是不願睜開眼睛好好想一想,「我不信。他是愛我的。」
「愛你又怎樣?裡面有幾分真情,又有幾分假意?他看著你的時候,就真的一次都沒想起過我嗎?你這樣純粹易碎的人,忍得了嗎?」
宛若利劍穿胸而過,冰冷的風順著那血窟窿灌進來,生生凍結了靈魂。
這一刻林思安是那樣慌亂失措,原來一切不過是顧嘉臣自導自演的一齣移花接木。
她成全他愛而不得的悲涼,他回報她山盟海誓的假象。
多像兩個戲子。一個成痴,一個入魔。
哪有什麼天長地久,從來都是一場朝生暮死的荒唐夢。
素雪捱過來,眉目依稀有幾分林思安的影子,卻生生要美上好幾個段數,「我為他打過一個孩子,做完手術那晚他幾乎在我床前跪了一夜,流著眼淚跟我保證,永生永世,絕不負我。那時候他多可愛,還會為了我哭呢,哪像現在,竟然因為一個不相干的女人要跟我徹底恩斷義絕。林思安,你這樣的女子就適合找個簡簡單單的老公,平淡一生,這麼複雜的事你玩不過我的。當然,若你想一輩子做他見不得光的情婦也可以,那我不管,你看這八年來顧嘉臣床上床下有多少女人?我何曾問過?我的立場很簡單,他若接受不了素家姐妹同時嫁給他顧氏父子的荒唐事,可以不和我在一起,但是他一輩子也不能娶別的女人。」
眼淚砸碎在杯子裡,林思安動也未動,「你是個瘋子。」
素雪反而很高興,笑容恰似月下芙蕖,半是清雅,半是妖冶,「愛上顧嘉臣的結果就是會變成瘋子,我以為你早就有這覺悟了呢。嘖嘖,快別在我面前抹眼淚了,你倒真有那種魔力,一蹙眉就讓人心疼。」
林思安閃開她遞來的紙巾,慢慢站起身,淚水還掛在臉上,眼底的高傲卻似驕陽,「若你說的是真的,我便把顧嘉臣扔給你。可你若沒那個本事,就別再來跟我炫耀他曾多愚蠢地對過你。不要告訴我你們有多相愛,你該去提醒提醒顧嘉臣。」
狠話雖已撂下,林思安還是落荒而逃。
午後的街道空曠而喧囂,汽車駛過的地方揚起一層淡淡的煙土。
公園的鞦韆上坐著兩個小孩子,男孩對女孩說:「你不要哭、不要哭,我什麼都給你,都給你。」
撒謊是不是男人的天性?無師自通。
林思安在花壇一角慢慢坐下來。
陽光落在她的手上,霎時燦然奪目。
選戒指那天,走進店裡,她很想像喜寶一樣口出狂言,要來一枚最大的鎮店之寶。
顧嘉臣就笑她小家子氣,活像剛進城的土地主。
林思安也笑,卻忍不住失落。
喜歡喜寶和亦舒的女人,其實都是堅強又脆弱的,即使有著獨立的思想和作風的,骨子裡還是希望能在如花年歲碰到一個良人,從此生活靜好。
就在那時,顧嘉臣把她攬進懷裡,輕而易舉地把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用最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說:「你已經有了很多很多很多的愛,不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錢了。」
他明白。他全都明白的。
那時林思安再也顧不得旁人的眼光,投進他懷裡狠狠咬他的唇。她想,她林思安這輩子,必然要為這個男人生,為這個男人死。
她霎時泣不成聲。
鞦韆上的小孩子被她嚇到,結結巴巴地叫:「姐姐,你……沒事吧?」
她哭得連肺都要裂開。
手機上的名字又一次亮起來,不急不緩地震動。
她總是喜歡全姓全名地叫他,字正腔圓地喊出來,那樣理所當然,那樣挑釁霸道。
而今只是看到那三個字,她便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思安?為什麼不接電話?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你在哪裡?」
她抹了抹腮邊的淚水,目光漸涼。
「喂?安安?你遇到什麼事了?喂?」
「顧嘉臣……」
「你怎麼……」
湧到嘴邊的恨被她嚥了回去,林思安猛地切斷電話。
兩個小孩子還在傻愣愣地看著她,林思安便走到那女孩面前彎下身,「小妹妹,不要相信他說的話,他都是騙你的。」
小女孩被嚇到,小聲申辯,「他沒有。」
林思安暗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