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夏天,炎熱裡又透著些許清涼,淺淺薰風吹過,便有處處落花如歌。
婚車排了一長街,一眼望不到頭,這是b城這麼多年來最最奢華的婚禮,為人津津樂道。
林思安穿著潔白的婚紗在家中和父母告別,坐上加長款的勞斯萊斯,一路開到教堂。
林思安很平靜,伴娘反而很緊張。
顏唱唱繞著手指,「太可怕了,這種場面讓我當主角,我肯定怯場。」
十丈紅毯鋪盡一路繁華,走在前面的混血小花童活似兩個玲瓏精緻的白玉娃娃。
兩旁的嘉賓紛紛鼓起掌來,顧嘉臣的那幫兄弟跟著起鬨,「小顧太!小顧太!」
林思安在軟紅的盡頭看到了那等候多時的人,一身墨黑色的禮服,勾人心絃的瀟灑和優雅。
他那一眼望過來,似乎隔絕了塵囂煙嵐,有笙歌華彩,相思爛漫。
一直陪她走來的父親將她交給顧嘉臣,只低聲說:「思安,要好好的。」
顧嘉臣牽過她的手,溫柔而堅定,十指相扣,「爸爸,您放心吧。」
她紅了眼圈,望著父親,哽咽了。
顧少在耳邊細聲說:「哭花了眼妝就不漂亮了,你不是要做最美的新娘嗎?」
嘉賓入席,b城最德高望重的神父望著他們微笑。
他牽著她的手走到告臺前。
就在此時,顧宅的用人忽然小跑過來。
耳語兩聲,顧少吃驚不小,臉上笑容卻不變,「安安,等我一下。」
他來到側門的休息室,看到父親和素晴。
素晴在他面前重重地跪了下來,眼淚淌了滿臉,「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去救救阿雪,救救她!」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我要去結婚!我的妻子在外面等著我!」
「阿雪現在就站在顧氏大樓樓頂,你若不去見她,她一定會跳下來的,她一定會的!我求求你,顧嘉臣,我求求你,你已經害了她一次,不要再害她第二次了!」
顧少重重一顫,「我不能,我做不到,我不能丟下安安。」
顧父目光凝重,「停止婚禮吧。」
「爸爸?那是思安啊!您那樣喜歡的思安啊!我怎麼能拋下她?」
「你婚禮當天就有女人從顧氏大樓跳下去,被媒體知道了,一定會爆出你和素雪當年的事,顧氏經不起這種醜聞的,到時候,你要如何向股東交代?而且我們和hk的合作才剛剛起步,他們的商務總監就被逼死在顧氏,我們要如何自處?嘉臣,你首先是顧氏的行政總裁,然後你才是一個男人……你要對全公司的人負責。」
一旁是跪著哀泣的素晴,「求求你……我求求你。」
顧嘉臣像沙漠裡折了翅膀的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從休息室裡走出來,迎上林思安溫柔的眼波。
他的手在身側攥出了血。
「各位來賓非常抱歉,因為事出突然,今天我和思安的婚禮不得已要取消了。」
底下一陣喧譁,林家父母猛地站了起來。
林思安僵著身子,目光顫顫地望來,像是剛剛被人挖出了心肝。
顧嘉臣凝眉看著她,「對不起。」
他摘下領結,轉身離去。
林思安下意識地追了兩步,踩到裙襬,摔在地上,她抬起頭望著他,悽聲喊:「顧嘉臣,今日你若走了,有沒有想清楚後果?」
他想衝過去扶她,顏唱唱卻先他一步,顧少看到不遠處年邁的父親,微微彎著腰,拄著柺杖的手還在顫抖。
他重重地閉上眼,「安安,等我。」
林思安望著他的背影,唇上的血珠滾下來,滴在婚紗上,「他不要我了。」
她低聲喃喃道:「他不要我了。」
那場盛世婚禮,竟成了一齣涼薄的鬧劇。
七月的b城,雨水總是特別多,接連下了幾場雨,吹散了三兩悶熱濁氣,呼吸間都是清涼的溼意,捲進肺裡,通體舒暢。
雨滴掉在葉子上,映著鮮綠滾了一圈,顫顫地摔下來,碎得不見蹤跡。
林思安伸出手去接,指尖觸到些許涼意,一路躥到心底。
風從窗子外吹進來,掀起淺黃色的窗簾,飄飄揚揚,她的身影在布幔後若隱若現。
「安安。」
她自顧望著窗外,只答了一聲,「怎麼了?」
那聲音真是太孤寂。
顏唱唱沒由來地心慌,「你哭出來吧,別憋在心裡。」
她靜靜地笑,回過頭,眼底清淺淡漠,「有什麼可哭的呢。」
「那要不我陪你出去轉轉。我們……」顏唱唱卻又猛地停住。
林家附近埋伏著一干八卦記者,不依不饒像聞了腥味的瘋狗,就等著把林思安抓個正著。
那日一開門,她便被堵了回來,猙獰的攝像頭和話筒戳在她眼前。
眼神都是幸災樂禍的,「林小姐,請問顧少為什麼在婚禮上落跑?他沒戴戒指嗎?」
「你和顧少是否發生了情變?」
「林小姐,嫁進豪門是你的夢想嗎?你會不會換個目標?」
林思安慌不擇路,眼神都是驚惶欲碎的,蒼白憔悴的面容被拍了個乾淨,還得印在報刊上,任b城民眾品頭論足。
父母私下愁雲密佈,對著林思安,又強裝笑顏。
素來強幹的林母拉著她的手說:「沒什麼。安安,別怕。」
轉頭趁林思安不在,她接了不知哪位太太的電話,虛應兩句,便恨恨地摔了話筒。
林父也推了大小會議,守在家裡,教她修剪花枝。
她又像一個瀕危動物一樣被保護起來。
這日,b城又逢大雨。
她坐在計程車上,不顧司機窺探的眼神,臉上木無表情。
車在b城最好的醫院停下。她撐起傘,步行進去,在門口甩了甩雨滴。
樓道里很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還有傘面滴下來的水聲。
她在虛掩的門前停了下來,輕輕敲了敲。
開門的是素晴,她一慌,向床上看去。
素雪靠在床頭,怯弱哀憐。
「林小姐。」
林思安衝那小後媽笑了笑,「我只是來和她說幾句話而已。」
素晴不語不動,眼神戒備地望著她。
林思安低了低頭,走到素雪床前。
她摘下戒指,手上沾了些雨水,有些艱澀,費了好大的勁才摘下來,深深的戒痕在指上繞了一圈。
「你贏了,我會和顧嘉臣解除婚約。」
素雪拈起那枚戒指看了看,內秀含蓄,真正不是她喜歡的風格。
她戴起來試了試,竟是驚人地合適。
又摘下來,放在一邊,素雪漫不經心地笑,「你不必這樣的,我一早就說過,你還可以繼續和他在一起,但你這輩子也不能嫁給他。」
「沒有繼續了。」林思安眼裡靜靜的,「我向來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
走到門口,又聽她喊:「林思安。」
林思安停了停,見她沒說話,便抬腳出去了。
門外站著僵立的顧嘉臣。
黑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俊美優雅,讓人一箭穿心的愛和恨。
他緊抓著林思安的手腕,出口的還是那句最俗最俗的話,「安安,原諒我。」
她竟訝然地笑了,「顧嘉臣,你有什麼可讓我原諒的?我怎麼可能原諒你?那天在婚禮上,你離開的時候我跟你說了什麼?」
「你明明知道,我是為了……」
「有天大的理由又怎樣?你明不明白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大的屈辱?抱歉,林思安真的做不到這麼忍辱負重。」
他閉上眼,「安安,我後悔了,倘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在婚禮上丟下你,顧氏的存亡,素雪的死活,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從來就是這麼心狠手辣。」
那樣精緻的一張臉上,盡是委屈和痛苦,可惜林思安已經不願再動心。
「那你就慢慢後悔吧。顧嘉臣,這麼久以來,我的諸多忍讓都是因為我愛你,而今,我已經不想再愛了。」她望著窗外的瓢潑大雨,像是最最絕望之後的一聲輕嘆,「我太累了,我對你死心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他猛地推開門,拉著她來到素雪床前,「那我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他像是一刻都等不了了,像是看不到素雪驚痛的目光,「這個女人我要定了,我愛她,我要娶她。阿雪,八年前的事的確是我對不起你,我欠你的可以用命來還,但我不能對不起林思安。」
素雪慢慢下了床,「顧嘉臣,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要再想仗著我的愧疚來逼我傷害我最愛的人,我不會再錯第二次。」
素晴捂著嘴哭出來,嘶聲喊道:「不要再說了,你不要再說了。阿雪,我們走,我們出院。」
她掙開姐姐的手,淚水流了滿臉,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你來還,我看你怎麼還!」
「只要你開口,不用你去跳樓,我去跳,我去死,倘若我僥倖活下來,你能不能放過我們?」
「好!好啊!那你就去死!你去死!」
他一把拿過桌上的水果刀,眼裡泛著涼意,「揹著你的情債,我生不如死,倒不如和你賭一把,你看怎麼樣?」
林思安驚慌失措地按住他的胳膊,喃喃道:「何必,你做戲給誰看?」
素晴緊緊咬著唇,「顧嘉臣,你瘋了是不是!」
顧少只是望著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