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很快就找來了,拼命壓著怒火,聲音都變了調,「你懷了孩子?」
她縮在沙發的角落,抱著雙膝,像是要融進那大團大團的並蒂蓮裡。
「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去做了流產?」
「是又怎麼樣?」
他劈手拂下桌上的茶杯,碎在地上,瓷片高高地濺起,「林思安!你看著我!我要聽你一句實話!」
「我們已經分手了。」
顧嘉臣臉上再沒了血色,一把將她從沙發上拽起,五指在她手上掐出青紫,「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不是打掉了孩子?」
她輕輕顫了顫,迎上他的目光,「是。」
顧少猛地揚起手,指尖顫抖,她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只憑著他的鉗制才能勉強站穩,卻仰起臉靜靜地望著他,等著他那一掌拍下來。
「你太狠心了,你的心太狠了……」顧嘉臣皺著眉,好像怎麼也想不明白一樣,他看著眼前的女人,這一刻她是這樣陌生,「你恨我,怨我,怎樣懲罰我都可以,可你怎麼捨得拿孩子出氣?怎麼捨得殺了我們的孩子,你怎麼捨得!」
他推開她,任她摔撞在茶几上。
林思安下意識地捂住小腹,倒在地上,長長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顧嘉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冷得像寒冰,「你不是想分手嗎?我成全你,林思安,從今天開始,我們之間再無瓜葛。」
她蜷縮在地上,像一朵低到塵埃裡的花。
那一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終於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他。
漫天漫地,透骨的涼。
夕陽從晚霞裡透出光來,那是一天裡最後的一抹餘暉,朦朦朧朧的看不分明,風一吹,三兩層薄雲慢慢散開,那染著橘色的燦金才壯闊起來,整個天空都是灼華的光。
顏唱唱從臥室出來,光影流過樓梯,一階一階,幽幽靜靜地退下來,她踩著那片影子,來到廚房。
陳阿姨盛來一碗熬得稀爛的粥,放在托盤上遞給她,輕輕一嘆,「作孽啊。」
顏唱唱咬了咬唇,眼圈霎時紅了,「安安她……怎麼就這麼倔。」
「小姐她向來就是這麼個性子……旁人傷她一分,她是必定要還回去十分的。可是顧少為什麼不肯好好想一想!」
「他們兩個……就是因為太愛了,才忍不了彼此的一點兒錯吧。」
她把粥端回臥室,林思安正躺在床上,靜靜地望著窗外,眼裡是墨黑色的死水。
枕邊擺著幾本八卦雜誌,封面上的顧嘉臣正和酒吧女廝混,昔日浪蕩不羈的顧大少如今又開始混跡聲色場,並且變本加厲,夜夜笙歌,醉生夢死。
「安安……」
她慢慢轉過頭,巴掌大的一張臉,幾乎瘦得就剩一雙眼睛。
「先吃點兒東西吧。」
那照片不甚清楚,卻也將顧少的放浪形骸暴露無遺,左擁右抱,倚紅偎翠。手一拂,林思安將那幾本雜誌推到地上,輕輕閉上眼。
「安安,你忘了醫生是怎麼跟你說的?你自己也是醫生,應該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你再這樣下去,寶寶會受不了的。」
林思安的手橫在小腹上,那是她這些日子以來最常做的動作,漸漸成了習慣。她接過碗,大口大口地喝著,連味道都嘗不出來,就生生地嚥下去。
顏唱唱忍不住按下她的手,「你到底想要怎麼樣?都跟他分手了,又留下孩子,你是準備一個人生一個人養嗎?」
她猛地抬眼,「這是我的孩子,我最最重要的寶貝,我當然要生下來。」
「那你有沒有想過將來?安安,你以為生養一個孩子是那麼容易的事嗎?未婚媽媽在社會上是多艱難的群體,你不會不知道,你這樣瞞著顧嘉臣是不對的。」
「我不知道怎樣面對他。」
「你明明就還愛著他!為什麼一定要折磨自己呢?」
林思安緊緊地攥著被角,「我忘不了!我忘不了當日他在婚禮上決絕而去的場景,那是我這輩子最最重要的一刻,他卻這樣負我,我無論如何都忘不了!」
「可他也是有苦衷的……」顏唱唱深深吸了一口氣,「而且……你要為你的寶寶考慮一下,他需要一個父親。」
林思安一凝,睫羽靜靜垂下,顫過幾道淚光。
晚風徐徐飄過,吹散了幾分灼氣,夜色已經很深了,天空是一片透著暗紫的黑,盛夏八月,星河似乎別樣清澈。
b城有名的酒吧街仍是亮如白晝,人潮湧動,林思安鬆鬆綰著頭髮,素顏素裙,站在一家酒吧門口,像一朵病態的蓮。
等了許久,才見顧嘉臣醉醺醺地摟著一個豔麗的女人走出來。
她的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些,慢慢迎了上去。
顧少醉得很厲害,卻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僵直了身體,冷聲問:「你來幹什麼?」
他也憔悴得不成樣子,瘦得脫了形,兩人相望,分明就是木乃伊對陣木乃伊。
林思安動了動唇。
顧少馬上打斷她,「啊,我知道了。」
他笑著揉了揉身旁女人纖細的腰,「寶貝兒,在這裡等我。」而後拽起林思安的手,像扯一個破布娃娃,一直搖搖晃晃地走到無人的角落。
不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他直接把林思安壓在牆上狂吻,酒精味和陌生的香水味燻得她要窒息,卻因為那份久違的親密忍下來。
直到他的手順著裙襬探入,林思安一顫,滿眼驚慌地推開他。
顧少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舔舔下唇,嘲諷地笑,「怎麼?你不是因為難耐寂寞了才來找我嗎?」
「嘉臣。」
他眉心一顫,低啞著嗓音,「你叫我什麼?」
林思安在一片幽暗里望著他,「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什麼?」
「是孩子的事……」
他猛地一哆嗦,眼裡滿滿都是痛和恨。
「孩子,我……」
「夠了!」他一聲暴喝,下一瞬,像是再也忍不住怒火,一巴掌向她臉上掃來。
顧嘉臣慘笑出聲,「好!你夠狠!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再來捅我一刀!非要看我生不如死,你才痛快嗎?很好!你要不要觀眾?把所有人都叫來吧,讓他們看看,我顧嘉臣掏心掏肺愛的女人,是如何把我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林思安靜靜地轉過臉,唇角帶著幾滴血,像淬了毒的胭脂。
他的那隻手,突然顫得那樣厲害。
身後是一聲綿軟嬌嗔,「顧少,還走不走啊?」
顧嘉臣冷凝著目光,把那女人捲進懷裡,和林思安擦身而去,「走,不要理不相干的人。」
林思安的孕嘔越來越厲害。趴在池子前,她恨不能把心肝都嘔出來,渾身打著顫。
顏唱唱急得眼淚汪汪,「安安,我們還是去醫院吧。」
「我就是醫生。」她擦去額上的汗,低低地說,「我要這個孩子。」
「可你的身體已經差成這個樣子了……」
「我沒事,我知道我需要做些什麼。」
「你最需要的就是顧嘉臣!他是你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他必須要對你們負責!」
顏唱唱直起身,「我要告訴他。」
「不準去!」林思安攥住她的手,幾乎要掐出血痕,「你不準去……」
「你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已經不愛我了。」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淚水從空洞的眼睛裡流下來,「他不再愛我了……」
顏唱唱慌忙扶起她,「別……去床上。」
「唱唱,答應我,別告訴他。」
「你這分明就是在報復他!要他後悔!安安,你不能這麼幼稚,孩子不是你在感情上稱王的武器。」
「是他逼我的,是他一點點逼我去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