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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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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唱唱驚住,靜了許久,輕輕為她拉上被子。

林思安像忘了顧嘉臣一樣,不再整日愁腸滿腹,臉上有了笑,胃口也好了不少,還會主動纏著陳阿姨要吃的。她的轉變令所有人倍感欣喜,顏唱唱除外,她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臉黑得像鍋底。

她知道,林思安是把所有的怨和痛更深地埋進了骨子裡,看起來痊癒了,實際上是一場自欺欺人的迴光返照。

林思安很容易餓,卻不敢多吃,身旁總是擺些小零食,再配上一壺溫牛奶,躺在搖椅上,悠悠閒閒的,便過了一下午。

顏唱唱也只好強顏歡笑,「你現在越來越像個老太太了,整日除了吃就是看風景,日落真的那麼好看嗎?」

林思安便倚老賣老,「等你到我這個年紀,你就什麼都知道了。」

「少來!你才比我大一歲而已。」

「可我卻比你多經歷了那麼多,唱唱,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小時候你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剛一長大,就有唐健康急著來接手,你這一輩子都不用碰到什麼坎坷。」

顏唱唱蹲在搖椅旁,仰起臉望著她,「安安,無論你經歷著什麼,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你這是在向我表白嗎?唐健康不會掐死我吧?」

「你一定要把我的真心踩在腳底下?」

林思安笑了笑,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等孩子出生了,第一時間就認你當乾媽。」

這天上午,林思安正翻看著一本影集,手機忽然響起,她看著上面的號碼,愣了好一會兒還是接起來。

「思安……是我。」

她應了一聲,「我知道……陸之然,有事嗎?」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極低,像是擠出來的哀求,「能出來見見我嗎?」

約好了地點,她換上一條寬鬆款的長裙,望見鏡子裡白得像吊死鬼似的一張臉,又拍了些腮紅,挑了一對珍珠耳環戴上。

火辣辣的陽光鋪天蓋地,肆無忌憚,柏油路面上反射著一層灼亮的光,車子急速駛過,帶起陣陣煙土,漸漸便融在那影子裡。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陸之然已經等在那裡了,這是他們以前常來的一家蛋糕店,雖然換了店主,也重新裝潢過,某些記憶卻還是種在腦子裡,挖也挖不走。

她在他對面坐下,勾起一抹笑,「我來晚了。」

陸之然直勾勾地打量她,那目光很是失禮。

林思安只是靜靜地垂下眼。

他說:「還好嗎?」

她的眼簾更低了些,勉強笑道:「真糟糕……又讓你看笑話了。」

陸之然望著她,靜了靜,低低地說:「在我面前,你不用這麼笑的。」

宛若灼灼盛夏時,忽然飄聚到頭頂的一團雲,一抹幽涼靜靜流下來,輕絮一般綿軟,卻漸漸滲進肺腑。

林思安像是累極的樣子,手撐在桌子上,腕上的碧玉鐲子往下滑了滑,在白皙的肌膚上映出一道綠波,顫顫,復顫顫,「不笑,又能怎樣呢?」

陸之然盯牢她,那目光像長滿了倒鉤,牽牽扯扯,不知痛的是誰,「我原以為,你和他在一起是對的。」

「哪有什麼對錯之分呢?」她閉了閉眼,「現在我自己都說不清我和他之間怎麼會落得這樣一個下場……終究世事難料吧。」

他蹙起眉,清澈的眼底分明泛起深藍色的動盪,喃喃道:「不對,不應該的,你不應該這樣的。」

店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人聲鼎沸,蓋過了悠揚的音樂,他們坐在過道左側,中間是一道木欄拼成的隔板,上面擺了一溜花盆,裡面是絹紗簇成的小茶花,玲瓏精緻。鄰桌坐著一對母女,年輕的媽媽帶著三四歲的小女兒,同吃一塊蛋糕。女孩主掌刀叉大權,餵你一口,再餵我一口,公平得可愛。林思安目不轉睛地看著,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臉上不由得添了些笑。那抹笑像是染著月華的瑩潤,那樣安詳柔美,竟生生把一旁的茶花比了下去,陸之然一時看呆了。

她真的已經不再是五年前的小女孩了,曾經的她是一朵風中薔薇,渾身是刺,一碰就碎,而今卻像暮夏的小雛菊,清雅內斂,靜靜開在牆角,咫尺驚豔。

他不知心底到底是什麼感覺,只輕輕地說:「你真的變了很多。」

她從那對母女身上收回目光,眼裡的溫柔像要溢位來,「你也變了很多,從前你明明是最厭惡條條框框的規則,現在竟也踏踏實實地成了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他淡淡一笑,「這世上的千萬種事,從來由不得我們選擇厭惡與喜歡。」

「你看,從前的你可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那我會怎樣呢?」

「你若厭惡什麼,那便是真的厭惡,永遠都沒有喜歡上的可能,可你若愛上什麼,又會愛得不計後果,豁出一切去爭取。」

他怔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勒緊了脖子,拿捏住命門,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他望著眼前婉靜的女子,她是林思安,卻又好像不是,唯一不變的就是她的笑容,輕輕勾一勾唇角,好像能在空氣裡浮起兩三朵小桃花,悠悠打個圈兒,靜靜地落在他心底,那香氣能從骨髓裡透出來。他想守著這抹笑,從那麼多年以前,他就想看著她,護著她,讓她永遠開心下去,卻沒想到七年輾轉,她身邊來了人,又走了人,這條路,終究又剩下他們倆。

陸之然不想等了,一刻都不想等了,既然沒有人懂她,沒有人珍惜她,不如由他來。他想不計後果一回,豁出一切去爭取,他想做一回林思安以為的陸之然,「思安。」

她將兩人的茶杯斟滿,那茶壺是靛青小瓷的,泛著一層盈盈的光澤,正襯在她的指尖上,像綴著星芒,笑著抬眼望來,「怎麼了?」

陸之然亦望著她,目光清澈卻複雜,那抹決然碎在溫柔裡,又看不真切了,「其實當初,我們……」

驀地,他的手機響了起來,陸之然望了一眼,按了結束通話。

林思安斂了斂睫羽,還未說話,那鈴聲又一次響起來,陸之然隱約有些不耐煩,第二次結束通話。

「是她吧?為什麼不接?」

陸之然閉上眼,也不知哪裡來了些涼意,一路躥到心裡。

手機又響,這一次他僵直了身子,向林思安點點頭,一邊接起,一邊起身向外走去。

林思安望著他走遠,手從茶壺把手上鬆下來,不知為何,掌心都是滲出來的汗。

她在座位上靜靜地等他,目光隨意落在桌子上,那桌布是暗藍的底色,上面開著大團大團的紅錦花,那顏色有些誇張,像要從桌上跳脫出來一樣,好像手指隨意一掠,便能沾些花汁下來。她還記得,曾經的店主最喜歡用些簡單明快的色調,陽光一照進來,整間屋子都暖洋洋的。而今倒像是一家精緻的藏寶室,奢華至極,卻又冰冷至極,讓人望而卻步。就像很多東西,即使還佇立在某個地方,有些東西終究是變了,再也回不去。

身後忽然有人靠近,在桌上映出高大的影子,她剛要回過頭,卻有一隻手猛地從脖子後面伸過來,在她嘴上輕輕一捂,一陣酸澀嗆鼻的味道傳來,她徒然張了張嘴,竟發不出一點兒聲音,腦子裡昏昏沉沉的。有人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她被拽進一個充滿煙味和汗臭的懷抱,後面又有一人跟上來,手臂上搭了件衣服卻虛虛摟上她的肩膀,實際上是把她的雙手緊緊禁錮在身後。從遠處看,就像是三個知己好友勾肩搭背地離開,竟看不出絲毫破綻。她使不出半點兒力氣,每個人都在經營自己的歡笑,誰也看不到她求助的目光。快到門口的時候,她看到正在打電話的陸之然,林思安想要用力地喊他,出口的卻只是幾縷破碎的嘶聲。她被男人帶出門,玻璃門框在屋簷的風鈴上輕輕一撞,一聲聲的叮嚀,碎在空氣裡。陸之然掛上電話,回過身,只看到那明亮的落地門晃了晃。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桌前,以為林思安已經離開了,默然僵立了一會兒,眼神暗下來,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這日頭像是又大了些,熱氣湧進了室內,潮潮的,呼吸有些困難。在低眸的瞬間,他看到橫在桌上的東西,那是一枚橘紅色的耳墜,拾起來,隱隱有些奇怪的味道傳來。

他的眉心劇烈一跳,一陣寒意從頭皮漫開。

是乙醚。

林思安被他們帶上車,一張面罩迎頭扣下來,視線裡一片黑暗,隱約有幾束細碎的光透進來。在這樣一個密閉的空間裡,所有的感知就只剩下觸覺。男人鉗著她的手臂,幾乎要捏碎一樣。她竭力忍住顫抖,在唇上咬了一道道的傷口,勉強保持幾分清醒。車外喧鬧的聲音漸漸遠去,像是已經駛出了市區,道路很不平整,車身晃來晃去,像汪洋裡的小船。

終於停下來,她被男人拉下車,踉踉蹌蹌地跟著他,腳下是碎石和鬆軟的土地,男人推開一扇門,軸上應該已經鏽跡斑駁,傳來吱嘎吱嘎聲,聽在耳朵裡,就像刀鋸過骨頭。林思安抖著唇,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身後人一推,她踉蹌著進了一間屋子。鼻間是森冷的黴味,有腳步聲傳來,一下一下,踏在她的神經上,那人站在她面前,繞了兩圈,輕輕地笑了笑。

林思安一僵,面罩忽然被扯落,刺眼的光芒裡,蘇意濃正望著她,那笑意黏膩而冰冷,像是爬行在雨林裡五彩斑斕的蛇皮。

這是一間廢舊的倉庫,整間廠房都已經佈滿鏽跡,像是已經被扔在世界的角落,幾個大漢圍在蘇意濃身邊,正閒閒地看著,眼裡是淫邪的光。

「林思安,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再見吧?」

她忍不住瑟縮兩步,顫聲道:「蘇意濃,你想幹什麼?你知不知道這是犯罪?」

蘇意濃像聽了笑話一樣,被逗得笑彎了腰,「你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啊?這副不可侵犯的清高樣子你做給誰看?誰不知道你是個蕩婦,想嫁入豪門,丈夫卻在婚禮上甩了你,你在b城早就臭名昭著了!」她一把拽起林思安的頭髮,狠狠絞著,聲音像淬了砒霜一樣,「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我早就告訴過你,顧少才看不上你這樣的女人,你早晚會跌得比我還慘,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麼慘,你是被顧少活生生從雲上扔下來的啊!哈哈哈!」

林思安的脖頸彎到極致,像一隻垂死的白天鵝,輕輕一折便要斷了,那周圍的幾個大漢直勾勾地盯著,紛紛嚥了嚥唾沫。

她斷斷續續地說:「當日……當日……的一切都是……我對不起……你,求求……你……」

蘇意濃鬆開手,把她往地上一摜,笑道:「嘖嘖,聽聽,曾經那麼不可一世的院長千金竟然在跟我道歉,我哪裡受得起啊!」

林思安撐起身子,慢慢跪下來,尖利的沙子碾進膝蓋裡,她像是感覺不到,做著世上最謙卑的動作,彎下身的時候,雙手緊緊地護在小腹上,「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求求你放過我,我已經……我已經受到了懲罰……求求你,讓我走吧……」

「放過你?為什麼?」

「那封……那封電子郵件是莫童發的,詆譭你的那些話……也是她說的……」

蘇意濃甩手便給了林思安一巴掌,恨聲道:「你以為我會放過莫童那個賤人嗎?我要先收拾了你,再去找她算賬!林思安,你為什麼要勾引顧少?為什麼要纏著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愛他?如今顧少不要你了,我就好好讓你長個記性!我蘇意濃的男人不是那麼好搶的!」林思安被她踹倒在地,接著就是鋪天蓋地地踢打,「你不是有張漂亮臉蛋嗎?那我就毀了它!你不是純潔清高嗎?今天我就讓你變成妓女!我看你還怎麼霸佔顧少!」

林思安縮成一團,劇痛不斷砸在腰上和背上,嗓音沙啞得幾乎只剩下氣音,卻拼著一切喊出來,「你若敢對我做什麼,顧嘉臣絕不會放過你!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會讓你給我陪葬!」

蘇意濃猛地向後退了兩步,眼裡驚疑不定,「你說什麼?」

林思安用力仰起頭,臉上有青紫色的傷痕,宛若一朵被斬了莖的花,「他愛我,他還愛著我,你若傷了我,顧嘉臣定會千百倍地討回來!」

可她低估了女人的嫉妒,那是埋在骨髓裡的種子,一旦發芽,便什麼都顧不得。蘇意濃尖厲地笑起來,「好!好!他愛你,我看你髒了破了,他還會不會愛你!」

幾個大漢朝她擁來,一把牽過她的胳膊,林思安撐著手往後退,「滾開!」驚懼像密密麻麻的針,無孔不入。她爬起來,拼命向前跑,忽然被大力一推,撞在一根斷裂的管子上。

她僵住,痛到極致,那道喊聲竟生生憋回了嗓子裡。她捂著肚子,慢慢滑倒在地,有什麼東西拉扯著她的小腹,在一點兒一點兒地往下墜。

「思安!」

模糊中,她聽到誰在叫她,向大門看去,是陸之然,他來救她了。

林思安動了動唇,聲音卡在嗓子裡,下身疼得幾乎沒有知覺,有陣陣涼意從體內流出。她想低下頭去看一看,卻連彎身都不能,只能躺在地上,視線所及是高高的房頂,一塊塊的黴斑似乎能拼成一張臉,凶神惡煞,像是來索命的冤魂。

周圍的尖叫聲和械鬥聲,她已經聽不到了,視線越來越模糊,有白濛濛的光亮遮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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