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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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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會有那麼一個人,讓你變得很低很低,堪堪化在塵埃裡

第二十六章

有人撲在她身邊,滿頭滿臉的血,陸之然把她抱在懷裡,渾身抖得像秋天最後的一片枯葉,「思安!思安!你看著我,你哪裡受傷了?哪兒疼?」

林思安在那模糊的光影裡看到他的臉,也不知從哪裡來了力氣,她攥住陸之然的手,指甲在上面摳出道道月牙形的血痕,「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孩子。」

陸之然像被人霍然捅了一刀,定在那裡,慢慢向下看去。

她流出的血已經在深色的裙子上溼了一大片,順著小腿滑下去,那血線像能把皮肉割開一樣猙獰。

警笛聲由遠及近,陸之然猛地抬起頭,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狼,嘶聲大喊:「快來人!快點!」

林思安像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在望不到盡頭的長廊裡走著,兩邊是開到極致的瓊花,風一過,花瓣便紛紛飄落下來,宛若一片香氣卓然的雪海。落在地上,卻又變成細碎的屑,像是剛剛燒過的灰,堆了厚厚的一層。再看一眼,周圍的場景卻又變了,整個世界都是空的,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身後有嬉笑聲傳來,她回頭望去,顧嘉臣摟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向她走來,她像是看到希望,拼命喊他的名字,他卻聽不到,和她擦身而過,眼底看不見她的影子。林思安哭著追向他,一路跌,一路追,追進一間屋子,似乎是嬰兒房,綴著蕾絲的窗簾靜靜地飄著,寶寶的笑聲和搖鈴聲像是近在耳邊。她向中央的嬰兒床走去,想要抱一抱那孩子,掀開被子,卻看到一具小小的斷了頭的屍體。

她尖叫出聲,猛地睜開眼,鼻間是消毒水的味道,床頭的醫療器械滴答響著,一下一下像敲在耳膜裡。有人推門進來,走到她床前。

襯衫像團抹布一樣凌亂地裹在身上,下巴上是濃密的青色胡楂,邋遢得像是剛從垃圾堆裡翻出來。林思安撐起身,躲開他欲扶的手,死死地揪著他的衣服,一字一頓地問:「孩子呢?」

顧嘉臣顫著手,一時竟開不了口,一種疼像是從骨子裡向四面八方漫延一樣,透過皮肉,將他從內到外死死地纏住。

林思安只顧嘶聲喊:「我的孩子呢?」

他甚至不敢對上她的目光,把她埋進懷裡,「安安。」

她在他懷裡瞪大了雙眼,空空的,像被偷了靈魂的木偶。她覺得這樣冷,整顆心都變成了一塊冰,連血液都被凍住了。

那是他們的骨血,會說會笑會思考的小生命。顧嘉臣緊緊咬著牙,好像五臟六腑都爛成了血水,可他沒有時間悲慟,他的吻輕得似羽毛一樣落在林思安的額頭上,好像她是一尊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他拼命地忍,最終還是哽咽道:「安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你不要這樣……」

她低低說了些什麼,軟軟碎碎的。他湊過去聽,聽到那聲帶著疑惑喃喃道:「我明明……明明昨天還跟他說過話的。」

他僵在那裡,心幾乎要碎成碴兒。

下旬的時候,又來了雨季,雨簾漫天漫地地鋪下來,整個b城像一艘行駛中的船,在風雨交加里躑躅地晃著。

病房裡,林母喂林思安吃了藥,沾溼了帕子搭在她額頭。前些時候,她燒得很厲害,這幾天才有些好轉。一滴淚順著她的臉滑下來,林母輕輕抹去,頓了頓,手掌摸在她臉上,漸漸紅了眼圈,「安安,你這個樣子,讓我和你爸爸可怎麼辦?」

林思安本來正望著天花板發呆,此刻像被針刺了一下,轉過眼望著母親,輕輕地叫:「媽媽……」

林母的眼淚霎時落了下來,「安安,媽求你……孩子我們還可以再要的,你和嘉臣都還年輕……」

林思安眼波動了動,指頭勾著林母的手,「別哭了……」

「你見見他吧,他就在門外,這些天一直守著。」

她靜靜地閉上眼,睫羽的影子垂下來,掃在眼瞼上,輕輕顫了顫。

樓道里,顧嘉臣的手還扶在門把上,此刻慢慢放了下來。

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望見自己衣袖上沾了些菸灰,輕輕撣了撣,那層灰飄在空氣裡,像投進水裡的墨漸漸盪開,下一秒,又散開了。

牆上的指示燈是亮綠色的,顯得那幾個字別樣驚心,看得久了,眼裡澀得像灌了鉛似的。他揉了揉眉心,接連幾日夜不成眠,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累。他不敢想,不敢想林思安,不敢想夭折的寶寶,他是這樣不稱職的父親,竟要在失去孩子的時候才知道孩子的存在。後來他曾聽顏唱唱說過,林思安的妊娠反應很嚴重,頭暈乏力,倦怠嗜睡,吃下去的東西沒一會兒就又吐了出來。她甚至還患著輕度的憂鬱症,幾次被查出有流產的先兆。那些時日,最最應該陪在林思安身邊的他,竟然什麼都不知情,他盲目地恨,盲目地不甘,在林思安舍下驕傲、舍下一切來找他時,他的回應竟是一記恩斷義絕的耳光。

顧嘉臣一拳狠狠地打在牆上,印出一道血印,再也不敢想下去,他怕自己會發瘋,他一定會瘋的。

手機震動了起來,他努力平復下喘息,冷聲問:「什麼事?」

「顧少,綁架林小姐的那些人已經找到了……」

他的手緊緊地攥起,骨節上的血珠滑下來,在地上碎開,蝕骨的恨從眼底極速漫開。他森然地一字一頓,「你知道該怎麼處理……」

光劃過落地窗,他的影子被拉伸開,顧嘉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佇立成了雕像。

他能為孩子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門後響起一聲輕輕的聲音,林母擦著眼淚走了出來,本想當做視而不見,和他擦身而去,卻被他目光裡暗無邊際的悔痛定住,再也邁不開步子,終究是一聲嘆,「你進去看看她吧。」

林思安正縮在被子裡,聽見腳步聲,以為是母親去而復返,也沒有睜眼,直到一隻手靠近她的臉頰,氣息越來越近,熟悉得讓她整顆心都像被油煎了千百遍。顧嘉臣不敢碰她,虛虛地摸了摸,她臉上那層細膩的小絨毛像掃在他心尖上一樣。

林思安睜開眼,一雙眸子黑白分明,無波無瀾,靜靜地望著他,視線落到他受傷的手上,像是被那抹血色刺傷了眼,再也移不開。

顧嘉臣以為嚇到她,慌忙抽了張紙巾,胡亂團了團,草草擦著,可怎麼也止不住似的,沒完沒了地冒出血來。才要再抽一張紙,卻有一隻手伸了過來,拉過他的胳膊,隔著紙巾,指尖在傷口上輕輕壓了壓。那素白的手背上能看到清晰的淡青色經絡,隨著她的動作,像融在玉里一樣,一下子讓顧嘉臣酸澀了眼睛。這些天的冷靜霎時魂飛湮滅,他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把將林思安裹進懷裡,吻著她的唇、她的頸,「安安,安安……」

林思安輕輕掙了掙,便不再動,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那是一張細密的網,網住了她的前世今生。她環上他的肩,任他吻著,多像一齣抵死纏綿,「為什麼你沒有來救我……那時我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我那麼痛,一直都在叫你。」

顧嘉臣的胸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過,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的臉埋在她的脖頸旁,她身上清雅的香味讓他幾乎熱淚盈眶。無論如何,她還在他懷裡,她還在,「是我該死……安安,枉我自詡才思過人,卻連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

兩人擁在一起,門外響起輕輕的響動,誰也沒有聽到。

一道影子投在門上,輕輕一晃便又靜住,像是風吹過池水,再也尋不著半點兒波動。

有人慢慢走遠,一步一步,似有千斤重,那身藍白條的病號服襯在陽光裡,像一幅古舊的畫,定格在歲月深處。

林思安的精神漸漸好了些,快出院的時候,有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了過來。

季佳安站在門口,宛若一株幽幽而開的山茶花,「思安姐姐,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顧嘉臣不知為何冷凝了眸子,寒聲道:「安安身體不好,不能費神和你聊天了,請回吧。」

季佳安笑了笑,「顧先生,你這又是何必,思安姐姐有權利知道的。」

顧嘉臣抿著唇,再也不顧風度,「我讓你走。」

房內一時寂靜下來,林思安像是有些熱,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她掠了掠耳邊的發,望著顧嘉臣,輕嘆道:「你先出去吧。」

顧少眼裡漫上了些許霧氣,朦朦朧朧的,看不清,他起身向外走去,經過季佳安時,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季佳安臉色一白,卻不卑不亢地迎上。

顧少扯出抹笑,沉沉地道:「不要累到她。」

待他出了門,林思安道:「過來坐吧,有什麼事慢慢說。」

她病體未愈,臉色還很不好,卻是極善意的,眼裡有抹靜婉的溫柔,季佳安細細地看著,像是聽到誰在嘆息。

輸了。終究還是輸了。

「我來告訴你一些關於陸之然的事。」

林思安半點兒驚訝也沒有,輕聲說:「前些日子,我去看了他幾次,他的傷如今沒有大礙了吧?」

「嗯……已經好很多了……」季佳安望著床頭櫃上的一束花,奼紫嫣紅中,最出挑的竟是那朵純白的百合,內斂潔淨,顧影風華。她的唇角浮起一絲笑,苦澀卻又豁然,「其實你已經猜到我想和你說什麼了吧?你那麼聰明……」

林思安靜靜地靠在床上,呼吸輕得像飄在空氣裡的煙塵,軟軟地,像是下一秒便要斷掉。

午後的天空又陰了起來,像一張浸在墨裡的宣紙,透出灰敗,豔陽被埋在暗沉的烏雲後,隱約漏出些光,描上一圈橙紫色的邊兒,宛若一大幅融了胭脂的舊畫。陸之然抬手推開窗子,些許的風吹進來,頭上的傷口是最先感覺到涼意的,麻麻癢癢,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咬著心臟似的煩躁。他想扯掉紗布,卻找不到線扣,只得回身去拿剪刀和鏡子,才舉起手,便從鏡子裡看到站在門口的人。

他的目光淡淡的,「怎麼突然來了?」

林思安靜靜地看著他,「來查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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