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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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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裡的東西又放回桌子上,背對著她,問:「身體還好吧?」

「我明天就出院了。」

「嗯。」

「那天你想和我說什麼?」

陸之然忽然笑了笑,他很少笑,此刻那笑容襯在蒼白的臉上,宛若墜在晨花上的露水,下一刻就要蒸發開來。他輕輕一嘆,嘆息慢悠悠地化在空氣裡,再也聽不見,「我忘記了。總歸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還是忘了吧。」

林思安低垂著眼簾,只望著地上的瓷磚,那圖案是小蘭花拼成的,一抹淺藍,又一抹深藍,白熾燈打在上面,映出一塊塊的光斑,花蕊似要滴出淚來,「陸之然,你真殘忍。」

他像是沒有聽到。

他問:「你會幸福嗎?」

她答:「會。」又問,「你呢?」

他漠然,點頭。

「不要總是讓自己揹著那麼多事,找個人來和你分擔一些吧。」

他說:「好。」

「季佳安真的很愛你,不要辜負她。」

他說:「好。」

「你們結婚的時候要記得請我,我才不會像你一樣不夠意思,我一定會去。」

他說:「好。」

林思安慢慢退出了房間,隔了一道門,誰也看不清誰,腦中卻又不由得回想起季佳安的話,那是一個陌生的故事,她從未聽過,只依稀覺得主角有些似曾相識的熟悉。

她總以為是自己愛得轟轟烈烈,捨生忘死,原來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假象,她於他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命門,她卻因膚淺的得之失之而一葉障目,再也不願為他多費一分思量。

是誰在心底呢喃,縱使情深,終究抵不過緣淺。

顧少把林思安接回了顧宅,先前發生的事,像一齣跌落在歲月間隙的啞劇,兩人不再想不再問,好像只有靠著掩耳盜鈴才能活下去,貪圖在這危險的平衡裡,不知歸路。生活宛若漂浮在水面上的氣泡,五彩斑斕,但全是扭曲的,輕輕一碰,便要炸裂開來。

顧少休了長假,每日在家裡陪著她。夏末已近,連綿陰雨和酷暑燥熱皆已遠去,天空似一汪靜水,再無橫波。

林思安身體雖好了,卻傷了元氣,一天時間裡,竟有大半是躺在床上度過的。每日睡到午時,顧嘉臣因怕她傷了胃,才把她叫起來吃飯,飯菜自然也是親自下廚,每每花盡了心思,一週竟從未重過樣。望著林思安把菜送到口裡,顧嘉臣的眼神有些巴巴地期盼,林思安卻只當看不見,始終緘口不言。一頓飯吃得倒真有些貴族風範,死氣沉沉,沒有絲毫交流。

偶爾傍晚在躺椅上凝望夕陽,看那一層燦金復一抹橙黃,終究慢慢退下去,被黑暗包圍,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顧嘉臣會靠在一旁的欄杆上陪她,眼裡是一彎光海。

顧少在露臺上置了一個小小的花房,林家的那些名品,被他一樣不剩地複製了過來。閒來無事,林思安最喜歡擺弄那些花草,澆水、施肥、移盆,皆是親自動手。有一次,用人在擦洗葉子的時候勾了一小片花瓣下來,林思安心疼得厲害,連連輕嘆。第二日顧嘉臣便又買了兩盆,更為絢爛招展,價格不菲。她看了許久,卻把其放置在角落,有些東西,破了便是破了,再怎麼努力也彌補不了,遑論替代。

又是一天深夜,林思安大汗淋漓地被驚醒,猛地坐了起來。床頭的小夜燈跟著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暖藍色,光暈一點點地擴大,驅散了黑暗,有溫暖的懷抱擁上來,顧嘉臣眼裡的溫柔更甚那光芒,「做噩夢了?」

林思安閉上眼,忽然捱到他懷裡,顧嘉臣一僵。這些日子以來,林思安連話都很少跟他說,肢體接觸更是沒有,如今這樣抱著她,只覺得有陣陣幽淡的香味從她衣領裡散發出來,把那空氣都燒得熱了些。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啞著嗓音道:「安安,還好嗎?」

林思安搖了搖頭,枕在他胸口處,慢慢平復呼吸。

視線所及處,是她瑩白的後頸,微暗裡,像蒙著玉一樣的光澤,他的目光燃了琥珀色的火,忍不住低頭吻了上去。

林思安顫了顫,卻動也未動。顧嘉臣更用力地把她攬進懷裡,那渴望已經燒乾了理智,他把她壓在身下,伸手去扯她的睡裙。那綢子這樣滑,和她的肌膚一樣,幾乎分不清。好不容易被他摸到邊緣,他再也忍不住,手一扯,那黃豆色的扣子便被他扯飛在地上,噼啪跳了兩下。急切的吻落了下來,唇、下頜、鎖骨,還有胸口的那顆硃砂。他的汗水那樣燙,幾乎能灼傷她。她像一葉小舟,在動盪不休的大海里搖晃,只能依附住他的臂膀……

天空裡的墨水像是被吸乾了,逐漸透明起來,一層隱約的薄藍滲出,宛若一池靜謐的湖。朝陽初升,光芒打在雲上,嵌了一圈淺淺的金色,未幾,又散開了。

林思安繫上衣釦,坐在鏡子前,她的頭髮更長了一些,幾乎蓋過腰,像緞子一樣,泛著烏亮。她細細地盤了個髻,斜綰了一支檀木釵,又尋了對耳環戴上,輕輕撲了些胭脂,將那蒼白的臉色蓋住,襯得整個人都明豔了些。

一回頭,顧嘉臣正躺在床上,撐著手笑嘻嘻地看她,一切都像夢一樣,一醒來,便能看到她對鏡梳妝,這實在是一件最美最美的事,「別動別動,古有張敞畫眉,今日我便來效仿一下。」

他匆匆下床,拿起臺上的眉筆,對著她輕輕描畫起來。林思安笑了笑,任他動作。少頃,他停了手,林思安往鏡子裡一看,竟也畫得標緻得很,「顧少當真了得,談判桌坐得,梳妝檯也坐得,鋼筆拿得,眉筆也拿得。」

顧少在她額上一吻,望定了她,「安安,你不會知道我現在有多開心。」那聲音輕柔得像浮在清晨裡的霧,輕輕一碰,便要沾一指尖的溼意。

林思安卻移開了目光,輕聲道:「我想吃翡翠齋的點心。」

那翡翠齋開在b城最南,且只此一家,從這裡開車過去,大約要三個小時的車程。顧少雖嘆了嘆,卻也是極高興的,「偏偏就只會難為我。」

洗漱完,他隨意披了件衣服就匆匆出了門,林思安喊住他,走過去,把他的衣領細細拉好,又將釦子悉數扣上。她抬眼望著他,那眼神像凝著些什麼,又看不清,湊上去吻在他唇上,「路上小心。」

顧少呆了呆,一顆心像醃在糖罐裡一樣,柔聲道:「在家乖乖等我。」

她望著他取了鑰匙,換好鞋,開了門,急匆匆地出去。

那道關門聲猛地響起,好像抖落了空氣裡所有的塵埃,讓她不禁抖了抖。

林思安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媽媽……」

「我在你們樓下,嘉臣剛開車離開。」

她下了樓,在街角上了林母的車,後座上放著她的行李,林母遞來一張機票,「真的要這樣做嗎?」

林思安靠在座位上,「走吧。」

一路開到機場,林母抱著她,還是忍不住流了眼淚,「國外不比家裡,你要萬事小心。」

「我知道,媽媽您放心吧。」

「你要常給我打電話,否則仔細我去y國把你揪回來。」

「嗯。」

「嘉臣那裡……」

林思安深深吸了口氣,手搭在行李箱上,往前提了提,淡淡地說:「別告訴他我去了哪裡。」

林母輕嘆,「安安,我沒想到,你竟然才是最狠心的那個。」

臨近中午的時候,顧嘉臣才回到家,一進屋就喊起來,「小饞貓,你的點心回來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連回音都沒有,他一間間地找過去,臥室、廚房、陽臺、花房,一邊找一邊說:「不要再跟我鬧了,安安,快出來,點心硬了就不好吃了。」

整間房子走了一圈,他像是累極,呼吸都有些急促了,眼神卻靜靜的,挺直的背脊微微彎了彎,老態龍鍾一樣。他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把那盒一直捧在手裡的點心放在桌上,還在低聲喃喃,「不是要吃點心嗎?你這樣調皮……吃不到會不高興的……」

已是初秋,陽光卻還是那樣熱烈,從窗外射進來,照在那盒子上,像電影的慢動作一樣,光和影分散開來,從這頭遊走到那頭。那盒子本是墨綠色,描著幾道精細的龍紋,華麗得不像是食盒,倒像某樣藝術品,此時被陽光一照,那龍好像真的要飛下來一樣,滿眼都是燦金。

他又一次錯了。

他以為她終於原諒了他,在回來的路上還在想,明天要帶她回林家,跪在她父母面前認錯,讓他們把林思安放心地交給他。還要帶她回顧宅,和父親講明一切,讓他明白,刻在他生命裡的女人必須是她,也只能是她。再來就是記者釋出會,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說明真相,給她一個說法,她那麼小心眼,這件事不說清楚,肯定一輩子都恨著他。還要儘快再辦一場婚禮,那套婚紗她雖然喜歡,再穿卻還是有些不吉利,要抓緊時間再去換一套。她有小公主情結,精緻的蕾絲和刺繡是少不了的,做工一定要精良,樣花也要細細地挑好,再像上次似的中途改換可是不行的。她還喜歡珍珠,上次綴了一百二十八顆,還覺得不夠盡興。這次定要讓她開開心心,只要她穿得動,綴一千二百八十顆他也是沒意見的……

他的手伸進兜裡,掏出那枚戒指。

這是那天素雪上飛機之前遞給他的,他一直貼身帶著,本打算今天再重新給她戴上的。

陽光似乎更熱烈了些,正射在那枚戒指上,飛散出五彩的光。他坐在那裡,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沒了呼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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